阿摩寺
阿摩寺
【25】
说是即刻启程,然需要准备的还有不少。这几日,我筹备着回阳间所需的东西。就在临行当日,苏温找上门来。
彼时,他抱着剑斜靠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我。
「你干什么?」我打量着他。
「等你啊。」苏温道。
好家伙,如今连大人都不叫了。
「等我干什么?」我抓起包裹和剑,奇怪得看着他。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抓影子鬼了。」
苏温说得稀松平常,似乎我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我一脸吃惊:「你为何要跟我去?你知道我要去哪儿么?」
苏温道:「邺阳阿摩寺,顺趟下个裴玄度的墓陵。」
我微微张开嘴巴,这鬼小子消息够灵通的。只是我依旧想不通他为何要跟着去。
「这不是三号牢房的差,而是檀逢的差,你不必跟着。」
说罢,我从他身边挤出门去,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听说么?押魂使就要被并入我们第三号牢房。以后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苏温又跨步到我身侧,一把夺过包裹,挑眉道:「走吧,我的同僚。」
「我…」
看着苏温蹦跳的步伐,我大大的无语。
「等等!」我大喊了一声儿。
苏温回过头看着我。
「走之前我还要见一个人。」我说。
苏温愣了片刻,随后问道:「莫琼?」
我点了点头。
苏温笑着摇头:「我就知道,没弄清楚他为何知道诡术的秘密,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近日来,阳间死的人不少,地府是相当忙。莫琼还没去投胎。见到他的时候,他毫不惊讶,就仿佛早便知道了一样。
我以为他会和秦一迟他们一样,喊我姜叶颂的。可他轻轻笑了一下,只说了句:「林大人,别来无恙。」
我敷衍得笑了一下,正想着如何开口。莫琼却忽然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他既如此直白,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便直接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诡术的秘密的。」
莫琼没有说话,可我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我补充道:「莫连风说他死前烧掉了所有关于至阴之血的记录和他查到的所有相关记载。那么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药方?」
莫琼依旧没有开口。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道:
「如果我说我回到了过去,你会相信么?」
他的脸色平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虽微微愣了数秒,然很快回过心神来。我做鬼差几千年,押魂使也做了七八百年,什么古怪事没见过?逆转阴阳尚且存在,逆转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我信。」我点了点头。
莫琼似乎松了口气,缓缓道:「说是回到过去,实则是入梦之术。那梦的入口就在画中。」
「画…」我喃喃念着。
这入梦之术我早有耳闻,施术者以特定物件为皿,施以梦术,然入谁的梦境却不是施术者说了算的,而是由那物件上吸附的意念所决定的。一旦意念消失,入口也就随之消失。此外,就连施术者也无法选择入梦的时间和地点。也正因为不确定性太多,千年来地府的官差已经很少用这种路数,久而久之便也就在地府失传了。而今还用这术法的,恐怕也就只有阴阳司的鬼侍了。
可莫琼是如何进入墓室…接触到那幅画的呢…虽说血契可以重新缔结,可凡胎肉身能够做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所以莫家的血契靠的一定是血液的承袭,血契在同等血液中择优而主,莫连风就是上一代中被契兽选择的主人。但莫连风没有孩子,按理说血契便自此断了,更没道理跑到莫琼的身上…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莫琼是被莫连风带进墓室的。
如此想着,我便问:「是莫连风带你进墓室的?他难道就没发现画中的秘密么?」
莫琼摇了摇头:「十二岁那年我随小叔叔进过一次墓陵,然后在那里陷入昏迷,整整三个月不省人事。他们都以为我被墓陵里的煞气所伤,却不知我是入了三千年前的那场梦境。」
我犹疑问道:「那入口…是殷如惜留下的?」
莫琼点了点头,苦笑道:「昔日我从梦中醒来,沾沾自喜于知晓了治愈顽疾的药方,未曾与他人再提起入梦之事。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参悟。那扇石门背后的秘密并非是半卷药方,也并不是诅咒的根源,而是改变过去的机会。可惜…我莫家世世代代英才辈出,没有一个人真正参透石门背后的这个秘密。」
「改变…过去?」我眉头紧蹙:「殷如惜…想要莫家的后人逆转莫家命局…?可莫家世代如此只因她是阴间的押魂使,然若没有她,莫家世代的子孙又都将不复存在…这局,如何破?」
莫琼摇了摇头,眼眶微红,沉沉叹了口气:
「你错了。回到过去,不是为了让莫家摆脱世世代代的梦魇,而是为了那个人。」
「谁?」我大脑一片空白,脱口问道。
莫琼声音幽幽:
「三千年前,大楚的长公主,霍姚。」
我心里一震,瞳孔瞬间放大,过了许久,才渐渐缓和过来。
莫琼面露哀色:「莫镜云当年卸去军务,隐居雪桑谷…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愧疚。他自以为坚守天下正义…到头来却害得挚友惨死。旧伤易愈,心疾难医,终究是抑郁而终。」
我冷眼看着莫琼,沉沉道:「若他心中真有挚友,便不会起兵而反,便不会杀了挚友唯一的亲人。」
莫琼叹息道:「他给过景成帝机会的。」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莫琼道:「两军对峙,他曾说…禅位为王,可永留邺都。离开…是那景成帝自己的选择。」
「离开…」莫琼的措辞十分古怪。我狐疑得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究竟入了谁的梦?」
莫琼没有说话,眼神却是欲言又止。我静静看着他,空气忽然归于寂静。
你可能无法想象当地府寂静无声的时候有多么可怕。幽暗的环境中透着一股生锈般的味道,周遭潮湿阴冷,仿佛袅袅林的恶鬼就趴在你的身后,铜铃样的眼睛死死瞪着你。
「莫琼,到你了。」
忽闻一男声,我一个冷颤,回过头去才发现是送莫琼去投胎的鬼差到了。
「林大人!」
那鬼差恭敬同我拱手,而后看了一眼莫琼,问道:「是否需要…」
我摆了摆手:「不要耽搁正事…去吧。」
如今这时候,他不说我也不愿逼他。毕竟他是谁都好,所有事早已无从改变。那么知道或是不知道,又会有何分别?
我最后看了一眼莫琼,缓缓转过身去。没走两步却听身后一声嘶哑的呼唤:
「阿姐…」
我脚下一顿,身子猛得颤了一下,缓缓回过头:「你叫我什么?」
莫琼好看的眼睛里盈着泪,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一张开嘴,话未出口,泪就掉了下来。
我睁大了眼睛,在脑子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有了反应,酸涩的眼中忽然涌出一圈儿泪珠。
「我问你叫我什么?」我盯着莫琼,问道。
莫琼喉咙哽咽,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涩声道:「阿姐,我终究是活不到那一天,无法改变过去,无法让你复生,也无法阻止莫家的悲剧。其实当我在这雪桑谷中见到姜叶颂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一切都该结束了。无论如何,还能再见到你。老天终究是待我不薄,是么?阿姐。」
「城儿…?」我的嘴唇在抖,说出来的这两个字也含糊不清。
怎么会?莫琼怎么会是城儿呢?霍姚的胞弟,那年仅十九岁便战死于皇城的景成帝霍城,怎么会是莫琼…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莫琼在那过去的故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莫琼入的梦又是谁的梦。宣庆十七年春猎,韩言赢给公主霍姚画那幅画的时候,真正的霍城也在。次日,霍城在春猎中中箭昏迷,足足两日才醒过来。
我一阵恍惚,回忆了许久,长长呼了口气:「那场春猎…那场春猎重伤后醒来的…就是你了…是么…」
莫琼眼梢微抖,颤声道:「我以霍城的身份留在过去,糊里糊涂过了梦中数年…可惜大梦初醒…时过境迁,我才明白他们要改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也终于恍悟我究竟犯下了怎样糊涂的过错。莫镜云,殷如惜…」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还是不自觉得眉头一紧。
莫琼只是微微一顿,深深的一声叹息,微红的眼看着我,继续说道:「你们曾经那般要好的…是我…看错了症结…一心想着在三千年前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因而荒废朝政…渐失民心。是因为我…才令你们分歧日增,终究分道扬镳。我不知道何为命运…若我没有回到过去…真正的霍城是否就已经死在宣庆十七年的那场春猎之中…又或者…若我能够作为霍城…去守护百姓、励精图治…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常常在想…为什么莫家这么多人,只有我能进入梦中?究竟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看着脸色惨白,仿佛着了魔一样的莫琼,我喉咙一哽,抓着剑的手不自觉得晃了一下。
许久,我只是淡淡说道:
「霍城的生死不是你能够左右的。就像过去不因你而存在,未来亦不因你而改变。你是霍城也好,莫琼也罢,沧海一粟,怎可与天斗?」
我如此说着,不过为了让莫琼安心上路。他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愿多想。
于我而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背叛了就是背叛了,没有理由,不问归处。霍姚的一生如此,我林拂的鬼生亦然。
我提着剑走在黄泉路上,曼珠沙华透着暗红色的幽光,苍穹之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条路上走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终究是没有一人能够从此处折返,他们只能不回头得一直向前走,过了奈何桥,奔赴另一场人间。
【26】
临行前我见了阿摩寺最后的那个守印人。他见到我时十分害怕,微微张开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费了好多口舌,他才肯相信,我并非那只恶鬼。
其实我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再恶的鬼她敢来地府自投罗网么?简直天方夜谭。
我问那守印人:「你替何人守印?」
他答:「替我父亲。」
我很无语,又道:「此替非彼替,是'为了'的意思。我问你在为何人守印。」
守印人答道:「世世代代的功业,并不知具体是什么人。」
我又问:「那结印者是何人?」
守印人答道:「时过境迁,三千年前的事无从知晓。」
我冷笑,慢悠悠抽出我的剑左右晃了晃:「你既已经死了,你的秘密便成了地府的秘密。即便你在我这儿不说,异诡阁的骆无极总有办法请你说。可他不像我这么文明,也不想我这么有耐性。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守印人沉默片刻,听得真切,并深以为然,于是老实答道:「吾家世代替大周皇家守印。结印人传闻是名女子,名唤惜娘。」
我眯了眯眼睛。好一个韩言赢,好一个殷如惜。方才还听那莫琼说着殷如惜如何如何后悔,留给后人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原是转过头就把我的影子给结印在了冷冷清清的寺庙之中。
那守印人听说异诡阁骆无极要见他的时候,那是一阵哀嚎。一旁的鬼差吓了一跳,十分不解地看着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恐怕这守印人很快就要知道,他是被我骗了。骆无极并非如我所说那般恐怖,而我口中那不文明的鬼是我,没耐性的鬼,也是我。
一切准备妥当,我与苏温便离开了地府。我这一路没怎么说话,苏温便也很识趣得沉默起来。
夜里,我与苏温在了无街歇了脚,正好赶得上最后几间厢房。
要说这了无街,其实就被活生生塞进阳间的一条鬼街,由地府管辖,隐匿于每一个义庄旁的老树中,为过路的鬼差和魂魄提供歇脚的地儿。
夜晚的了无街灯火通明,宛若白昼。鬼差们对酒当歌,舞女扭动着杨柳细腰,风姿迷鬼。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客栈屋顶。这里的风有些怪,直往人眼睛里钻,我托着下巴静静一个人看着月亮发呆,任由那风揉捏我的脸颊和眼眶。可没过多久,苏温便提着一壶酒爬了上来。
「发呆不如喝酒。」苏温笑着给我倒了一杯。
我接过酒,轻轻抿了一口,一阵风吹过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还在想雪桑谷的事?」苏温问道。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将今日的事挑挑拣拣说与了苏温听。
听罢,苏温问道:「你劝他放下,自己却放不下了么?」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让莫琼改变过去,大楚不以那样的方式灭亡,而霍姚亦不以那样悲惨的方式死去。我现在会在哪里?还是现在的林拂么?」
苏温叹了口气,脱下斗篷披在我的肩上,轻声道:「虽然我不知道如果改变过去,现在会有什么不同。但我一直相信虽自天地开辟以来,天界掌生,冥界掌死,人之命运看似已定,然一切仍有变数,非天地所能控制。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人是鬼还是神,都想与命运一搏。谁知道呢?或许命运早已悄然改变也说不定。」
我看着苏温,如此温沉,竟又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温了。
苏温发现我在看他,眸光微微闪动,别过眼去,嘴角含笑:「可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清朗俊逸,魅力不凡,可我不会找个官阶比我大的老婆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有病…」我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却笑了。
我这些年来在地府,见过太多太多的鬼,真正停下来说过几句话的寥寥无几。所以我常说,地府是冰冷的,鬼与鬼之间总有一道隐形的界限,你看不见,可它终究就在那里,一刻也不曾消失。
而如今苏温的出现让我忽然觉得,阴冷的地府也开始有了温度。
也许檀逢说得对,冰冷的不是地府,而是我们早就被时间风化了的那颗心。
【27】
自打作为霍姚死去,我已经三千年没有回到过邺都。无论是曾经的楚国,还是后来的周国,都已经不在了。如今的陈国皇姓为闵,在两百多年前定都兰宁,将邺都更名作邺阳,废弃了故宫。如今街头巷尾,人们只道邺阳阿摩寺所在原本是故宫中的一座长息塔,却没人记得,长息塔处原是一座长安殿,历楚国六代帝王,那后来被夷为平地的鬼宫也曾有过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夜里,站在阿摩寺外,望着高高的塔尖,我一阵恍惚。苏温看在眼里,打开包裹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两个面具。他将玄色的戴在脸上,又拿着金色的贴近了我。
「这是做什么?」我本能得后退,手推着那个金色的面具,问道。
苏温道:「怎么,你想让那影子鬼瞧见你的模样,知道你就是霍姚么?」
我看着那金色的面具没有说话,但是缓缓松开了抗拒的手。苏温为我戴上了面具,随后绕到我的身后,将那带子慢慢系上,我感觉得到他的手交错着紧了紧带子,动作却很轻微。不知道为什么,苏温靠近我时,我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的动作也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就好似这个场景在过去的千年中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苏温,你在第三号牢房多久了?」我边调整着面具,边问道。
「很久了。」苏温说罢,身子向前,看着我笑道:「比你要久得多。」
苏温的脸靠得我很近,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珠儿是浅褐色的,圆溜溜闪着温柔的光,好似黄泉路上抬眼可见的璀璨星河。
我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当我发现的时候感到尴尬不已,于是嘴角猛地落下,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神色,问道:「为什么留在第三号牢房?为什么留在地府?为什么…渡不过?」
我是个死胎,不能理解他们凡人口中的所谓难以割舍,因而也不能理解他们为何死后会因为渡不过而选择留在地府。
苏温轻轻笑了:「地府有什么不好?人间又有什么好?留在地府并不一定是因为渡不过,还有可能是因为渡得彻底,直接到了彼岸,不可以么?」
苏温说得好有道理,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只会点头。
「走吧。」苏温向那塔努了努嘴。
塔内光线幽暗,从烛台可以看出原本的烛火应是不少,只是最后一个守印人死了,无人更换燃尽的火烛,只剩下一些到了底的还在苟延残喘,好似稍微溜进来一缕风便很容易将它们熄灭。
影子鬼如今已经破印,早就离开了阿摩寺,可这儿终究是她的老巢,不知何时她便可能返回来。我与苏温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影子鬼,更倒霉的,或直接跟她撞个满怀。
其实这塔有些不同寻常,从外面瞧是座石塔,可塔的内壁嵌了一层玉。昔日也正因如此,韩言赢被指劳民伤财,骄奢无度。我虽厌恶他,可端着心客观来讲,韩言赢并非随意挥霍之人,况且既然他建塔是为了镇压霍姚的血,所有与这长息塔有关的一切便都不是偶然,而是为了霍姚而备。
「奇怪…」苏温忽然喃喃念叨起来。
「什么奇怪?」我问道。
苏温轻轻晃了一下头,四面环顾着,犹疑道:「这些烛台的摆放好像是有规律的。」
我看了一眼烛台,瞧着确实像是某种阵法排列。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当年封印的一部分吧。」
苏温若有所思般看着那些烛台,摇了摇头:「不对。影子鬼既已破印而出,这些烛台怎么还会好好地排列在这儿?你看,消失或是熄灭的火烛明显是燃尽或是风熄,而不是被什么人强行冲破封印所致。」
看着眼前烛台,我蹙起了眉毛,仔细端详了许久,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苏温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里除了封印还有过另一种阵法,不过看样子已经被荒弃了。」
「烧信回地府问问。」我说道。
话音刚落,我又改了口:「等等,骆无极那老贼总是遮遮掩掩,能说一句绝不说三句。我还是先问问阎王大人再说。」
苏温歪头看着我,问道:「阎王…不是失联很久了么?」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颈间的玉坠:「他自来是这样的,能找到的时候少,找不到的时候多。」
苏温问道:「既如此你还找他做什么?」
我解释道:「虽说他行踪不定,可是关键的时候他总会出现的。纵然每次脸色臭了些,言语难听了些,可三千年来,倒也没掉过链子。」
苏温笑了:「听你这意思也没少受他的气。」
我说道:「也不能说是受气。你也知道,他早被挖去了心肝,如何能以常鬼的心态去看待他?关键时候能出现就不错了,还想指望他和颜悦色么?」
说罢我看了苏温一眼,试探性问道:「你见过鬼王么?」
苏温点了点头:「上次雪桑谷见过一次。怎么了?说着阎王,无端又提起鬼王做什么?」
我咂了咂嘴,话在嘴里捂了许久,才终于说道:「就是上次,在雪桑谷的墓陵中,那鬼王瞧着好生奇怪。当时我并未在意,可回去仔细想想,越想越不对劲儿。」
苏温一愣:「哪里不对劲儿?」
苏温一脸求知,我顿时来了热情,正襟讲道:「如今咱们地府两位说了算的。鬼王和阎王,脾气都够坏,性格都够怪。可是你知道他们有何不同?」
「有何?」苏温眼睛一眨,静静竖起了耳朵。
我认真道:「他俩,一个冷、一个损。」
苏温微微张开嘴,脸上肌肉一抽:「谁…损?」
「明知故问!当然是鬼王。」我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刚才那些关于阎王的事儿我算是白讲了。
「具体怎么说?」苏温又问道。
我详细剖析道:「阎王我太熟了,他没有心,所以冷淡凉薄,永远不能感同身受,他说话从来是照着心口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那么一下,就能让你死透了。但鬼王可不同。我虽说没见过他几面,可昔日在地府宣琅殿外我也是同他说过许多话的。他说话那是笑里藏刀并上冷嘲热讽,他可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完事儿了,他是拿把刀反复插入你的腹中,刀刀见血却刀刀不致命。所以这鬼王,不是冷…而是损啊!」
苏温张了张嘴,想说出一个「损」字却始终没说出口,嘴巴嘎巴了两下,又闭上了。他似乎对我的讲解感到十分无语,无奈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眸光一闪,寒色飘过,煞有介事道:「当日雪桑谷那个鬼王…人狠话不多…口吻听着相当熟悉,怎么听着、瞧着感觉都是阎王。」
苏温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干什么?」我心里一颤,向后退了两步。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但当他的手触摸到我额头的那一瞬间,我就似过电一般,脑海里骤然闪现出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睛。
还好苏温没瞧出我的异常,只是说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阎王无缘无故假扮鬼王干什么?鬼使神差…邪了门儿了?」
凉风幽幽过,我边四顾着,边压着嗓子道:「别不信,鬼也要信邪。先不说阎王怎么回事儿。不瞒你说,我总觉得鬼王那小子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盯着咱们呢。」
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鬼王对我是步步紧逼,招招精准打在我的命门。而且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哪步棋,显得我十分被动。
「神经病…」苏温十分嫌弃地看着我,伸手奔我前胸而来。
我猛地双手交叉挡住前胸,瞪眼道:「你干什么?」
苏温一脸无语,一把从我交叉的缝隙中拿起挂在前胸的玉佩,强行塞到我手里,一字一顿说道:「抓紧时间问阎王。」
微微愣了两秒,我便火速反应。
「动手动脚、鬼鬼祟祟、居心不良。」我冷声说罢,又瞪了苏温一眼,握着玉坠转身而去。
背后的苏温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才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个胜利的弧度。
地府三千年,我总结出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所有的情绪都是相对的。例如,只要你高兴,希望你不高兴的人就会不高兴。只要你不悲伤,希望你悲伤的人就会悲伤。同样的,任何奇奇怪怪的场合,只要你不尴尬,那尴尬的永远都只会是别人。
【28】
果不其然,不出我所料,阎王大人依旧没有响应我狂风暴雨般的呼唤。
我一回头,便看见苏温抱臂看着我,仿佛在说:我说什么来着?
可就在我放下玉佩的前一秒,那边忽然传来非常寡淡的声音,只有三个字:
」干什么?「
我一阵惊喜,嘴巴贴着玉佩道:「阎王大人,您可算在了。我想打听个事儿。」
「说。」阎王大人惜字如金。
我看了一眼苏温,对着玉佩把阿摩寺的事儿全都说了一遍,又将眼前烛台的排列和猜测全都形容了一遍。
玉佩那一边阎王有一阵子没说话,而后说道:「给我看看。」
于是我通过玉佩开了天眼,给阎王看了这塔中的景象。
看罢,阎王说道:「你不是和骆无极已经打听过了么?」
「嗯?」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阎王又道:「雪桑谷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打听到了那愈生还阳之术了么?虽然不是全部,但你眼前所见就是那术法最基础的排列。」
我与苏温对视一眼,愕然问道:「这是那个诡术?」
问出口,我的脑海里忽然就回想起一个事来。之前在雪桑古苏温问过骆无极关于干尸的事情,骆无极的回信中写到,三千年前有一个皇帝痴迷这种邪术,遍寻天下奇人异士为其炼制丹药,最后真的成功了。
韩言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再也不能呼吸。那三千年前修炼诡术的是韩言赢?他为何在这长息塔中修炼愈生还阳之术?殷如惜将霍姚的影子封印在此,是为了以戾气和怨念为养料,修炼诡术么?韩言赢难道想要长生不老?
听我许久没有说话,阎王那边忽然问道:「你和谁在一起?」
「苏温。」我说道。
阎王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阎王大人...还在么?」我试探性问道。
许久玉佩那边才传来阎王短促有力的几个字:「尽快办结,速回地府。」
「是。」我应了一声儿,便再也听不见玉佩那头有任何响声。
我放下玉佩,仔细端详着苏温,给苏温瞧得直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看什么?」他摸了摸脖颈。
「你是不是得罪阎王大人了?」我眯了眯眼睛。
「啊?」苏温蹙起眉毛:「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出此言?」
我冷哼:「怎么刚才一提起你,阎王大人就无语凝噎了?听着脸色也是不大好看。」
苏温感觉莫名其妙,瞪眼道:「无语凝噎就算了,脸色不好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我一脸平和,解释道:「我与阎王多少年的交情?都不用看见他的脸,听着声音自然就能分辨出他的神色。」
苏温看着我,眉心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说道:「你是不是喜欢阎王?」
「当然喜欢。」我无语至极:「阎王给我养大,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苏温面露愠色,我也不知道他在气个啥。他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儿:「阎王没有心,你还指望能嫁进阎王殿么?几万年来,我还没见过阎王娶亲。」
「谁说要嫁给阎王了?你思想怎能如此龌龊?」我一脸愕然,十分嫌弃地看着苏温。
忽然,我觉出不对劲,抬眼盯着苏温道:「几万年...你说几万年?地府至今不过一万两千年,先有地府而后有阎王,你为何要说几万年来你没见过阎王娶亲?」
「我就是个比喻,你咬文嚼字有意思么?」苏温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苏温不对劲,他很不对劲,他不对劲其实已经很久了。他究竟死了多久?一张嘴就是几万年,说的好似地府在他便已经在了,甚至于他比地府存在的时间还要久。
我给异诡阁烧了信,问了些琐碎的信息。又趁着苏温不注意,给檀逢烧了封信,请他暗中帮我查查苏温的身份,并嘱咐切不可打草惊蛇。
【29】
长息塔中一定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但当我真正在这塔的最顶层看到那口冰棺的时候依旧震惊得待在原地,无法动弹。那冰棺里躺着的人,面容栩栩如生,肌肤看着剔透光滑,除了没有一丝血色外,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提着剑小心翼翼得走过去,明知道我自己就这么站在这里,我竟还是有些害怕霍姚会突然从那口冰棺中坐起来。
「为什么...他们要如此保存霍姚的尸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喃喃自语,口中不断哈出凉气。
苏温没有说话,他似乎没有我这般震惊,就像看惯了大场面一样。
「他们要用霍姚的尸体做什么?这又是什么邪术?」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苏温看着冰棺,缓缓道:「你就没想过,也许韩言赢施诡术,是为了让霍姚复生么?」
「复...生?」我蹙眉盯着苏温,语气冰冷:「你疯了么?是他害死霍姚,又为何想她复生?他惧怕她到何种地步,竟不惜毁了长安殿,起座长息塔镇压亡魂。你跟我说,复生?」
苏温镇静地看着我,淡淡道:「可是霍姚终究是自尽而亡。」
我冷笑:「没错。可就算她不那么做,韩言赢也已经备好毒酒。与其那么悲惨死去,她宁可将诅咒永远留在长安殿,让他韩言赢日日难安。」
苏温问道:「那杯毒酒霍姚既没有喝,又怎知喝了就真的会死?」
一时间我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声接着一声无语的大笑,眼泪都笑得夺眶而出。我伸出剑,隔空点了点苏温:「强词夺理,简直强词夺理。你这样帮韩言赢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他。」
苏温幽幽道:「我只是探讨这种可能性。三千年了,我以为你可以跳出霍姚来看待这件事。可如今看来,你还是带着她的情绪,总归是有失偏颇。」
我喉咙一哽咽,无从辩解。
苏温见我不说话,便接着道:「你看这冰棺,再看霍姚的尸身,明显就是岁岁朝朝得被人好生照看着。还有,你看她的额头。」
我顺着苏温所指看了过去,只见霍姚尸身的额头上有一指甲盖儿长的血痕。
苏温道:「如果韩言赢真的害怕诅咒,为何不一开始就索性毁了霍姚的肉身?还要打造冰棺,施术贮存?看那血痕,想来此前那影子鬼应该就被封印在霍姚的尸身中。既是为了封印,封印在何处不可,非要用肉身做皿?」
我盯着霍姚的尸体,问道:「你想说什么?」
苏温沉了口气:「我想说封印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此前韩言赢召集了许多凡间术师,他们在殷如惜的带领下施以诡术,为的就是令霍姚复生。只是不知这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只生出一丝执念,化为影子,成了恶鬼。于是他们不得不将它封印在霍姚的尸身之中。至于为什么一定是霍姚的尸身,而不是别的什么...」
苏温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沉缓说道:」因为他们...起码是韩言赢还抱有一丝奢望,奢望着有朝一日诡术能够成功,那大楚的长公主霍姚,还能够借尸还魂,再回人间。」
我的身子猛得一颤,大脑随之一片空白。我所笃信了三千年的事情,怨恨了三千年的人,为何在苏温口中,竟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在他口中,三千年前的那个故事里,我方若只是一个什么也看不懂的过客。
正晃神功夫,地府的回信来了,我接下黄纸攥在了手中。接着缓缓抬起头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寒声说道:「走吧,去找那影子鬼。」
苏温蹙眉:「离开阿摩寺就犹如大海捞针,要去何处找?」
「她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执念。她的执念,就是韩言赢,所以有韩家后人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出现。我方才烧信问了韩家后人的事,异诡阁已经回信,我们应该启程了。」
说罢我率先迈开了步子,向塔下走去。
「等等...你确定霍姚的执念是韩言赢,而不是皇位...或者...别的什么人?」
苏温的声音微微颤着,听着十分古怪。
我侧过头:「什么别的什么人?」
苏温叹息道:「我只是听闻霍姚与那裴玄度有着很深的牵绊,裴玄度之死韩家多少脱不了干系。我以为霍姚会迁怒于韩言赢...后来嫁给他也是为了她弟弟的江山,为了给裴玄度报仇。难道她真的爱过韩言赢么?」
说罢,苏温摇了摇头:「不对,雪桑谷墓室中的那幅画,霍姚的眼睛里充满了漠然与冰冷。那不是爱,而是恨。她在裴玄度没有死的时候就恨上了韩言赢,之后又怎么会爱上他呢?」
我沉默片刻,随后冷声说道:「霍姚的执念,没人比我更清楚。鬼王他如此辗转也要让我接下这任务,不就是想要我心甘情愿揭开这伤疤?爱也好,恨也罢,如今我说霍姚的执念是韩言赢,那便就是韩言赢,你难道会比我更加清楚么?」
苏温微微一愣,许是没想到我的脾气为何忽然如此乖戾起来。
幽暗之中,我看着苏温倒映在地上的影子,眼中露出寒色。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当年的那幅画是韩言赢所画,也没有人告诉过他韩言赢画那幅画的时候裴玄度还没有死。苏温所知道的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在地府的时间也比我想象得要更久。了无街客栈的屋顶上,那片刻出现的信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片刻之间便土崩瓦解。此时此刻甚至让人恍惚,那样的温暖似乎本就从未存在过。
「走吧。」许久,只说了这两个字,我便提剑向塔下走去,一路上再没有回头。
苏温的步子很轻,我知道他就跟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可在幽暗的塔中,他始终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30】
我与苏温到达塔底的时候才发现我们被困住了。底层的塔门被锁住,怎么推也推不开。
「别推了,不是人为,是鬼掩门。」我四下看了一圈儿,对还在门前费劲儿的苏温说道。
「是那影子?」苏温蹙了蹙眉。
「不知道,总归是只道行很深的鬼。如果是那影子,恐怕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凶恶得多。」
边说着,我边敲打着周围的玉璧,试图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苏温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没听到他跟上来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在我身后响起:「可若霍姚的执念是韩言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如果是为了困住我们拖延时间,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地府难道透露了我们的行踪么?」
我没有回头,说道:「押魂使办事向来秘密,除了特定的几个鬼,地府中旁的鬼也不会知道,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说不通。」苏温似乎笑了一下。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真瞧见他咧着张嘴笑得莫名。我是真不知道,这节骨眼儿,他在笑个啥。看见我瞧他,他立即收回了笑容,说道:「看我干什么?」
我没理他,就着他刚才的问题继续说道:「所以我并没有说把我们困在这儿的一定是那影子鬼。像我刚才说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得进入塔中,弄了个连我也破不开的鬼掩门。霍姚的影子鬼应该没有这样的道行。」
苏温又不说话了。
许久沉默,空气寂静,我才忽然想起地府的回信。本想着出塔再看,一时却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展开那黄纸,借着微弱的烛火仔细看去,许久没说出一个字来。
苏温站在我身后,他幽沉又略带轻笑的声音越过我的头顶:「大周太祖皇帝韩言赢死在庆历六年,人族历史记载他沉迷佛道、空置后宫。因身后没有子嗣,传位于其兄长韩缅。然韩缅昏庸无能,登基后的第三年,训宁侯李前自南阙城举兵,灭周而屠韩氏皇族。」
我手指一弹,烧尽了那黄纸,淡淡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韩家昔日背叛大楚,终究落得一样的下场。」
苏温微微顿了顿,说道:「你这关注点不对啊。人说他韩言赢沉迷佛道,可你我都知道,长息塔中并没有佛,只有一具霍姚的尸身。他并非沉迷佛道,而是沉迷诡术。霍姚死后,他活了那短短六年,皆是为了令霍姚复生。可是诡术失败了,霍姚没有活过来,所以他也死了。林大人,或许你该重新回忆一下,那久远的三千年前的记忆中,是否有什么细节被你忽视,被你忘记,让你记错了故事,恨错了人。」
塔中幽静,苏温的声音在玉璧间发出回响。我的手微微一抖,好似被他寥寥数语带回了三千年前的大楚皇城邺都。
楚国大业五年,镇北将军莫镜云率十五万北疆军南下攻城,与长公主驸马韩言赢里应外合,不出三月,邺都城破,景成帝战死,铁蹄踏进了楚宫,韩言赢也提剑进了长安殿。在那长安殿中,韩言赢递给她一杯酒。可她却一回身,撞死在了龙椅之上。
这个故事,陈旧而没有新意,任由谁如何巧辩,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苏温许是见我许久没说话,便叹了口气,问道:「我换个问题问你,既周二世而亡,韩家亦再无后人,那霍姚的执念又为何依旧不能消散?」
苏温说得对,霍姚的执念若因韩言赢而生,便该随着韩家的灭门而自动消散。可这执念三千年不灭,反倒破印而出,的确不合常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温说道:「或许问题的症结依然是裴玄度。只可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
幽暗之中,我轻轻摇了摇头。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遗憾,可不是每个遗憾都会化为执念。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霍姚,她冷漠而自私,从不吝啬于利用身边所有的人,裴玄度是她心中难得的愧疚与遗憾,却绝不可能成为死后千年都消散不去的偏执与怨念。
「再回冰棺处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我便转过身,又缓缓向那塔顶走去。
【31】
塔顶的那口冰棺中,霍姚的尸体与方才所见也没什么改变,依旧面容安静,苍白的双手交叉在腹前。
苏温好像不能理解我为何一直盯着这尸体看了又看,问道:「你刚才都看了很久了,可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什么也比什么都不看得强。」我淡淡说道。
苏温好似十分无语,冷笑道:「什么也看不出来,倒不如不看。瞧着你眼睛不大,倒是漏神。」
「我漏神?那你...」我哼了一声儿,正想抬头再骂他几句,目光却定住了。
等等...
苏温没说错,我虽非大眼,但真的漏神。
眼前,那尸体交叉而放的苍白的手腕上竟戴着个刻着浮雕的银质镯子。我最初没有在意,可如今瞧见了,竟觉得愈发晃眼。古怪的是那镯子没有因为经年的腐蚀而失去光泽,竟依旧光亮如初。就好似在过去的千年里,一直有什么人在不断擦拭。
是守印人么?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脑海里竟然闪过一丝根本不会存在的可能性。
极致的惊愕好似反倒表现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我缓缓俯下身去,将那镯子从霍姚的手上脱下,熟练地翻过来,沿着花纹找过去。果然,在镯子的最内侧,花纹的旁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韩」字。这是成亲那年,韩言赢送给霍姚的。至于这韩家的传家宝为何是个银镯子而非一个玉镯子,霍姚曾经问过韩言赢。那时他说,银器需要年年岁岁不断地保护,寓意着夫妻之间长长久久的相濡以沫。
三千年来不曾褪色的故事,如今倒是不知是这镯子更讽刺,还是那杯毒酒更讽刺。
可无论如何,苦也好,甜也罢,毒酒与银镯,终究都只是她的故事。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又将那镯子给霍姚戴了回去。
身子贴近那冰棺,凉气不断钻进我的口鼻之中,就在我俯身将那镯子戴上的一瞬间,冰棺中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32】
彼时我被那睁眼的一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来不及大喊,也来不及后退,霍姚的尸体上陡然坐起一个虚影,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上了我的手腕。
苏温一掌还未打下去,便也被那虚影抓住了手腕。那鬼有些道行,被她死死抓着,我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可苏温却不知哪里来得力气,手掌一动,便脱身向后飞去。可似乎因为用力过猛,竟将自己甩到了塔壁上。
我本也不指望着苏温能帮上什么忙,他不添乱已经很好了。
其实肉身不过一具臭皮囊,除非是傀儡术,否则它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做出任何行为的。所以几乎一瞬间我便明白过来,并非是那尸体自己睁开了眼睛,而是那影子鬼在操控霍姚的肉身。
我猛地抬眼,一瞬间与那恶鬼正好四目相对。
不好...
忽然一阵晕眩,天地调转,五脏六腑跟着翻涌。
晕晕沉沉间,我似乎瞥见苏温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别...看...她的眼睛...」
我嘟囔的功夫便已经晚了,那影子鬼幽然凄厉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光,一时间黑白混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只感觉头晕目眩,瞬间就被吸进了那个漩涡之中。
再睁开眼,我已然是置身于一处山谷之中。抬头望去,青天白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微微侧头一看,苏温就站在我身边,一脸淡定。似乎被卷进这幻境,他还挺骄傲。
我摇了摇头。
苏温仰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也不知道,这空无一人的山谷中他能瞧出什么端倪。
「不用看了,是幻境。」我抓紧了手中的剑,叹了口气。
苏温神色有些凝重,出奇地没同我抬杠。只是一双眼睛恨不得拆成八个用,依旧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搜索着。
瞧着他那模样,我笑了一下:「怎么,怕了?早说不让你跟来,也早说不让你看她的眼睛。你但凡听我一次,也不至于到这副田地。」
苏温头都没有转过来,嘴上悠然说道:「我说过,三号牢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苏温自是言出必行。」
紧接着,他又道:「想必这幻境是霍姚的执念所化。这鬼不直接害人,恐怕就是通过这幻境吸食人的魂魄。咱是让她给瓮中捉鳖了。」
我挠了挠头,有点迷糊。我是实在想不起来,这地方究竟是哪里。按理说霍姚执念所幻化出的的幻境,我不可能没有记忆。
「什么声音?」苏温忽然说道。
方才过于紧张,难免慌神,如今仔细听去,潺潺水声中似乎夹杂着轻缓的琴音。
我跟苏温使了个眼色,顺着那琴音走去,在瀑布的上游,竟有两个人。
「那是...霍姚么?」苏温说着,眯眼睛想看得清楚。
「不对...」我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苏温似乎很着急。
我盯着那不远处的俩人说道:「这两个人,我全都没有见过。」
不远处,穿着青色衣服的少年轻抚琴弦,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时不时抬眼瞧着那站在不远处抱着剑的女子。女子红衣玄袍,带着一面金色面具。我看不见那面具下的神色,可露出的那双眼睛十分明亮,一眼不眨得盯着弹琴的人。
场景虽然陌生,然那琴声竟莫名有些熟悉,我眯着眼睛想要仔细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似乎在说话,可声音缥缈,只见嘴一张一闭,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我身子努力向前探着,恨不得双脚离地立刻飞到他俩面前去。苏温瞧见我这费劲模样,轻声叹了口气。接着,一把抓在我的肩上。下一秒,我俩竟瞬移到那俩人身后去了。
「不能再近了。惊扰了幻境,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温说罢,若无其事一样看着不远处的二人。我盯着他,心里万分惊愕。苏温恐怕是不太清楚,幻境之中一切正常的术法都无法使用,我的修为已经比一般的鬼不知要高出多少,可进了幻境,便跟一个凡胎肉身没什么区别。他一个鬼差,是如何能够在这样强大的幻境中使用隐形之术的?如今地府之中,修为在我之上的绝不会超过五只鬼。檀逢同我应该不相上下,除了他之外,骆无极、冥王,还有...
我打了个嗝,一口凉气灌进肚子。
我怀疑我被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你...」
好家伙,我刚一张开嘴,便被苏温给捂住了。可隐形之术中别人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我也不知道他捂我干啥?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我依旧是没有证据。
这时苏温跟我使了个眼色,使劲儿向那俩人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那弹琴的少年已经站起身来,眼望幽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你能弃暗投明,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戴面具的女子身子没有动,缓缓问道:「弃暗投明?那我问你,何为暗,何又为明?」
那少年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女子接着说道:「你生于九重天上,自然觉得九重天是明,而幽冥为暗。而我长于幽冥,于我而言,幽冥是明,九重天才是暗。所以在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明与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罢了。」
什么九重天?什么幽冥?我愈发糊涂了。霍姚一个凡人,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
我侧耳过去,想再多听些。可甚至来不及听到那少年又说了什么,面前瀑布忽而化作惊涛骇浪,翻涌着将我与苏温卷进了深处。冰冷的水没过头顶,我拼命挣扎着,就在我以为我要魂断此地之时,身子忽然一沉,再睁开眼睛,脚尖已经触到了地面上。
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苏温一个趔趄,回身便给我扯进了雪堆里。
我吃了一嘴的雪,身上也骤然冷透。等我连滚带爬得又站起身来,才闻出空气中弥散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是哪儿?」
苏温压着嗓子,半身挡在我身前,十分警惕得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惊鸿。
目光所及,血流漂杵。那遍地的尸体旁散落着折断的军旗,白雪中透着惊人的红。有几个少年背靠着背,手中拿着剑,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那穿着银色盔甲的少年率先扬起剑来,却被一剑刺穿胸膛。
「是战场...」我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补充道:「黎。」
「你说什么?」苏温蹙眉。
我指着不远处折断的军旗:「那上面写着『黎』」
苏温瞪起眼睛:「黎国?那可是几万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古战场啊!霍姚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啊!」
别说他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啊。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我与苏温脚下,被大雪覆盖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剧烈的抖动之下,我俩非常精准得双双栽进了地缝之中。
依旧和之前一样,一阵急速的下落后,我俩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遍地尸骨,满目狼藉,可比之刚才,多了一种诡异的沉静。凄冷的空气之中弥散着一种属于袅袅林的腐烂的气息。
起初我以为这儿是另一个战场,可是我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旁竟没有一面军旗。仔细瞧去,哪里是遍地尸体,那将破烂的兵服撑出了棱角的分明是一地白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一个哆嗦后我终于看了个清楚,眼前是一座乱坟岗。在那堆积如山的白骨旁,有一个发呆的少年,银色的盔甲上血渍斑驳。他背对着我,可轮廓让我感到十分熟悉,心底竟忽然翻涌出一些莫名的悲凉来。他的头向右轻轻歪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许久,我才终于明白,那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方才我亲眼所见的战场之中。
雪已经停了,可寒风不止,卷动着地上的积雪,依旧在半空中肆虐。雾色骤起,裹着如沙砾一般的雪片,渐渐逼近少年的脚下。
大雾之中,不知从远方的何处,走来一群人。他们步伐沉稳,悄无声息。那一群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中,唯独中间的女子带着个金色的面具。苍白得近乎发青的手中攥着一把铁锈斑驳的剑。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幽深冷鸷,直勾勾盯着那个少年。
女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幽缓低沉,一字一字说道:
「吾乃帝鸢。奉命抓你,可有遗言?」
一瞬间,我心里一梗,死死盯着那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
龙阁帝鸢?竟是龙阁帝鸢。
我忽然想起第一个幻境中,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满口幽冥的女子。可来不及多想,那背对着我的少年颤巍巍站起,伸出剑来,厉声喊道:「我这把剑既能杀人,便能杀鬼!」
帝鸢许久没有说话。但是面具之下那狠厉决绝的眼神让我以为下一秒她便要扬起那持剑的手,向那少年劈去。可她没有任何动作,过了许久,只是又问道:「最后问你一次,可有遗言。」
少年眼神带着戾气,却也盈着泪水:「若有,你肯帮我?」
帝鸢无情道:「这世上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若纯心渡不过,便无论如何也渡不过。」微微一顿,又道:「问你遗言,只是一个形式。你说与不说,既身入幽冥,便不能再留在人间。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少年似乎瞬间泄了气,身子微微抖着,看着眼前遍地白骨,摇了摇头:「可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
帝鸢问道:「你既不怕得罪幽冥,也不怕魂飞魄散,为的就是这个?」
少年点了点头,哀声道:「可我的魂魄离开肉身已经太久了,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帝鸢微微启唇,她又说了什么,可我并没有听清。彼时狂风袭来,将我生生卷了进去,我试图挣扎着想要听得清楚些,可透过层层风雪,最终只是瞥见那少年被带上了镣铐。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白骨,眼神哀戚而绝望。
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苍白清瘦,分明温和的轮廓,却给人难以接近的冰冷感。
我认得他。
几千年来,于我而言最熟悉,也最信任的。
眼前的少年,竟是阎王。
【33】
看到那张脸,我仿若被天雷击中,脑花儿都震得稀碎。可我晕晕乎乎,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转眼间竟又被风雪卷到了另一处幻境之中。
彼时我站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崖边的冷风狂卷而来,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苏温随后很快便也出现在崖边,可他比我倒霉,半只脚踩在崖边,身子晃来晃去,若非我一把拉住他,恐怕他就交代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幻境之中了。
如果他真是鬼王,我就不得不怀疑那上古的故事,全是假的。
「啥也不是。」想着,我竟忍不住脱口而出。
苏温正欲发作,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没错,我是借机报复。他可以怀疑我,但想必他也没有证据。
在他无奈的眼神下,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缓缓松了手。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放眼望去,不远处散落着围了好些人,这里好像是一个战场,可又不那么像一个战场。我在人群中寻找着,果然很快便看见了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女子--帝鸢。
「果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温蹙眉盯着我:「一会儿不对,一会儿果然...一惊一乍的,你倒是说事儿啊。」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帝鸢,阴森森道:「这不是霍姚的执念,而是帝鸢的...可是为什么?霍姚的尸体为何召回的是帝鸢的执念...这不可能啊...」
苏温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惊讶,他只是没有说话,静静望向帝鸢。
帝鸢跪在地上,怀里躺着一个人,那人带着一面相似的银色面具,已是气息奄奄。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帝鸢金色面具下的声音苍凉无奈,那种难以挽留的无助感乍然渗透进我的每一寸肌肤。不知为何,我忽然替她难过起来。
那带银色面具的人缓缓向上抬起了干枯苍白的手,似乎十分艰难才抚到了帝鸢的脸:「我是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我拼命地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清。我向前跨了一步,却被苏温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过去。」他只冷冰冰说了这么一句。
待我再回过神来,那戴银色面具的人已经虚弱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的眼里透着浅浅笑意,可他似乎很疲惫了,眼睛眨得越来越缓慢,直至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帝鸢瞪大了眼睛,死死拽着怀中人的袖口,不停颤抖着。
她在啜泣,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我迷迷糊糊就是听不真切。
随着那人手臂的垂落,他的整个身子也都化为幻影,泡沫一样随风飘散。帝鸢的手臂环着,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我看不清面具下那张脸,也无法想象那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副神色,可是透过缝隙能够清楚看到那双紧瞪的双眼透着不可置信。
「林拂...林拂?!」苏温在摇晃我的手臂。
我晕晕沉沉,脚下不稳,来回动来动去。苏温似乎很担心,用力抓着我的手臂。
从最一开始来到这个崖边,我就已经觉得周围的温度在一点点地降低。可因为不是骤然极寒,我也并没有在意。可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强烈到极点,明明这里没有飞舞的大雪,我却觉得浑身冰冷,一颗心仿佛被浸入了冰川深处,刺骨的海水正一点点一点点消耗着剩余的温度,直至彻底失去知觉,人便永远沉浸在幽深寒冷的海底。
我脚下一歪,忽然跪倒在了地上,周围冷到我连一个寒颤都打不出来,只剩下一身的疲惫。我很想靠在哪里睡上一觉,最好是个温暖的地方。我觉得我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眼前的景象好似渐渐被冰冷的海水所吞没。
「尽快办结,速回地府。」
我的脑海里忽然又响起阎王的这句话来。真讽刺,三千多年我都这样走过来了,阎王不曾催过我一次。这唯一的这一次,我就把鬼命给交代了。催命鬼催命鬼,古人诚不欺我。
速回地府...我真的想回到地府。若能回到地府,我一定要让阎王给我记个大功。可是我立了什么功呢?原来我不过是上了鬼王的贼船。所以,若我能回到地府,我一定要揪着鬼王的衣领子好好问问他,跟我什么仇什么怨。我管他什么幽冥后裔,帝鸢的知己,我得让他知道,万年已过,幽冥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地府说了算的,是阎王。至于他,不过是上古幽冥的象征,九重天留下来控制鬼族、彰显仁慈的一个傀儡,顶多算是个吉祥物。
这样指鼻子骂他肯定很过瘾,我已经能想象出他一副想还嘴又还不上来的表情。
不行!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沉在冰川之中。我不要永远留在这样暗无天日、冰寒刺骨的海水之中。我要看他吃瘪,我要一雪前耻。
我缓缓又撑开眼皮,晃了晃好像灌了海水的脑袋,强撑着仅存的一丝意识,缓缓拔出腰侧的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扎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血水很快渗出,跪倒在地的一瞬间,一个哆嗦,我终于慢慢清醒过来。
「你疯了么?」苏温十分震惊,半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
我嘴唇发白,点了点头:「果然,幻境之中也有痛觉。」
苏温呵斥道:「若继续用这样的方法保持冷静,你很快便会死在这儿。」
我虚弱地抬起头,看着苏温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没事?」
虽然有些明知故问,但我还是想诈一诈苏温,来印证我的猜想。岂料苏温一脸理所当然,淡淡说道:「因为我的意志坚定。任它什么幻境,都影响不到我。」
我连瞪他都懒得瞪他,而是四顾着每一个在场的人。近处也好,远处也罢,那些举着刀剑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甚至没有一个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怕她。」我虚声冷笑。
「是么?」苏温神色古怪,望着不远处浑身颤抖的帝鸢,寒声道:「可是她死在这儿了。」
「什么?」我讶异得看向苏温。
苏温忽然缓过神来,摇了摇头:「猜测罢了。」
我还想再追问,可却忽然听见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天际。是帝鸢在痛哭,她大声喊着一个名字,声音在山涧之间荡然回响,凛冽凄厉。
那一瞬间,我如泥雕木塑一般被钉在了寒风之中。因为这一次我终于真切听到了她口中凄然喊出的名字———林拂。
【34】
那两个字就像细针一样反复扎进我的耳蜗。在我万分惊恐之际,一股强风忽然袭来,我与苏温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吹至悬崖边上,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向深渊坠去,再睁开眼睛,竟又回到最初的那个幻境。看着远处坐而抚琴的少年,和一言不发的帝鸢,我只能先将这些人的身份以及所有的古怪之处暂时抛掷脑后。
我看了看四周,对苏温道:「看来是个循环,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找到离开幻境的方法。可这不是霍姚的执念,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说着,我喉咙一哽,摇了摇头:「苏温,你不该进来的。如今恐怕要跟我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苏温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有些犹豫,说道:「我倒是知道一种可以强行破出幻境的方法,可是...」
「可是什么?」我急切问道。
苏温道:「这方法在同一个幻境中只能使用一次,且极度损耗修为。凭我的气力,强行破境后自己出去尚可,却未必能带走另一个人。」
「什么方法,我来试试?」我问道。
苏温摇了摇头:「是一种很古老的诡术,以你的修为,别说需要几百年才能练成,便是练成了,恐怕也破不了这样高强的幻境。」
我听明白了,我这是自我感觉良好了。他这意思是说我档次不够,练不成,也出不去。在这紧要关头,看来他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不然以他一个三号牢房鬼差的身份,好意思这么跟我说话?
苏温没注意到我走了神,冲着远处空地努了努嘴:「你去那边躲好了,我施术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等诡术成功,天边会出现一道裂缝,那里就是幻境的出口。可这出口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蹙了蹙眉:「可你不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很难出去么?」
苏温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我点了点头,随后躲到了远处的空地。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苏温口中的诡术到底靠不靠谱,毕竟此刻苏温正在空中飞来飞去,活像一只无头苍蝇。他心中可能有自己的方位和规律,可我瞧着,的确就是东拍一掌,西劈一剑。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新回到了地面上,这回终于像是施正常术法一般对着半空伸出手去。
苏温的手悬在半空数秒,空气寂静之间,我一度觉得他的诡术已经失败了。岂料忽然阴云蔽日,天色陷入昏暗,半空墨色的浓云一时间好似要压到人的身上来,几秒后,苏温忽然引来一道天雷,生生在高空中劈出了一道裂缝。
苏温对我伸出手:「林拂,过来!」
我向他飞奔而去,在我俩双手攥紧的瞬间,腾空向那道裂缝飞去。
可到半空之时,我俩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紧接着开始在半空不受控制得漂移,离那道缝隙忽近忽远,速度之快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大一会儿,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我忽然向下跌去,苏温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于是也开始跟着我一起下坠。
眼见着天边的缝隙已经开始缩小,我对苏温喊道:
「你先出去,之后回地府找阎王,让他想办法救我。」
说到阎王,我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被帝鸢带走的苍白少年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幻境之中,他的身上又藏着多少我不清楚的秘密。其实说来可笑,我与他相识三千年余,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他的过去,甚至他的姓名。可每到最紧要的关头,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挣了两下,可苏温依旧死死抓着我不肯放手。看着天边渐渐缩小的裂口,我焦急得大喊了出来:
「快走,来不及了!」
苏温嘶哑喊道:「你现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又失去法力,只身留在幻境里恐怕都等不到我回来!」
苏温说的我又何曾没有想过,只是眼下这形势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苏温看向马上要再次合上的裂口,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苏温十分严肃得看向我,忽然用力一甩,将我甩到了稍高于他的地方,手中金光骤起。
「你要干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苏温用力一掌拍向我的左肩,随着那一道金光打在我的身体上,我忽然倒着向高处飞去,而苏温就像不受控制一般向地面急速坠落而去。
「苏温!」我伸出手来,对着地面大喊。
在我逼近裂缝边缘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越来越远的苏温了,只能听见他拼了命的喊声:「找出帝鸢的秘密,回来救我!」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身在塔中,保持着最初给霍姚带上镯子的姿势。看着冰棺中的尸体以及尸体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我忽然有些混乱。若非是苏温不在身边,我还以为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使劲儿敲了敲混沌的脑袋,闭上眼再睁开,看着塔中景象,一阵恍惚。究竟从哪里开始便入了幻境。那双凄厉的眼眸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方才一片慌乱,我好像忽略了很多细节,如今仔细想想,一只影子又怎能操控肉身?更别说抓住我和苏温的手腕。或许那只所谓的影子鬼根本就不存在,一直以来,都只有那一丝执念所幻化出的幻境罢了。
我回到塔底时,发现门已经开了。这愈发印证了我的猜想,幻境真正的出口不是那道裂缝,而是底层的那扇门。整个阿摩寺,不过都只是一个幻境。所以凡间的人都只模糊记得阿摩寺所在原本是故宫中的一座长息塔,而不知道其所在原是故宫长安殿。因为长息塔也好、阿摩寺也好,早便消失在了人族的大地之上,留下来的只有人们口中寥寥的传说。
可是…不对...
我很快发现依旧有说不通的地方。凡是幻境必有入口,若整个阿摩寺都是假的,那入口又在何处?
我努力回想,想了许久,忽然心底生出绝望的凉意。两百多年前,闵氏以推翻暴政为名北上讨伐,最终却因纵火屠城受尽天下诟病。这件事,姜叶颂知道,而我却忘了。那被纵火屠城的故都邺阳,早已成为北地的一座鬼城,又怎会与三千前是一个模样?
原来,从我刚踏进邺阳城门的那一刻就都已经错了。繁华如初的邺阳城也好,街头巷尾的百姓也好,不过是一场梦,一个执念所幻化出的幻境。
也许这个幻境曾经属于霍姚,可最终却被更加强大的帝鸢所吞噬。霍姚与帝鸢一定存在着某种紧密的关联,此事可能牵扯着阎王,甚至是我。不知为何,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十分奇怪的想法,既然霍姚幻境的最深处隐藏着帝鸢的执念,那么昔日韩言赢的诡术,究竟是为了霍姚,还是为了帝鸢?
韩言赢本是一个凡人,在参透这幻境秘密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可既然整个邺阳城都是假的,且幻境无法封印,只能破除,那守印人守的究竟是什么?我原本就想不通,那世世代代的守印人究竟凭什么替韩言赢守着这阿摩寺,守着这口冰棺,守着这个封印长达三千年。
而今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阿摩寺的守印人。那所谓的守印人不是守印人,而是地府的守境人。也许是派他们上来的人倦了,也许是时机到了,他们被地府召回。岂料被我找上门去,只得浮夸得演了一出好戏。
我砰地推开塔门,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以及空旷萧瑟的故宫,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恼火。
好哇,很好,我果然又被算计了。至于那韩言赢真正的身份,我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能在地府公权私用,且让守境鬼族心甘情愿保守秘密的,我只能想到一个———鬼王荻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