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同死不苟活
宁同死不苟活
【46】
我被龙阁林拂拉着起身后,才发现鬼王早已是脸成土色。我侧头对龙阁林拂道:「我同鬼君有些话说,辛苦你在外面守着。
龙阁林拂狐疑地看了我俩两眼,眼神里写满了古怪。
「不要用那么龌龊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无语道。
龙阁林拂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提着剑晃悠悠向门外走去。
「不许跑啊!」我大喊。
龙阁林拂挥了挥剑,懒散道:「我龙阁林拂从不食言。」
待龙阁林拂的身影彻底消失,我转过头,低声儿问道:「阎王那边如何了?」
鬼王蹙眉道:「时间比想象中要向后推移,现在距离大战并非一个半月,而是不足一个月。」
「不足一个月?」我睁大了眼睛,极力压制着音量:「这么短的时间…还有活路么?」
「妖魔大军集结,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鬼王说道。
「帝鸢可在龙阁?」我问道。
鬼王摇了摇头:「帝鸢回来便按例去巡逻了,现在还没有回到龙阁。」
「回龙阁,我要见阎王。」
我决然说罢,又叹了口气,看向殿外,道:「可他还在这儿。」
鬼王想了想,说道:「我等会儿用隐身术将你隐身,你跟我身后出去。我便说你要休息,让他守在外面便是。」
「可他万一走了…或是发现我不在该怎么办?」我犹疑问道。
鬼王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够了解龙阁林拂。他瞧着滑头,却是个死性子。既然答应了你,他就不会动一点走的心思。既说了你在休息,一时半会儿他是绝对不会打扰的。」
我将信将疑得点了下头,随后隐了身,悄然混在鬼王身边,大摇大摆走出了鬼王殿。
我们回到龙阁的时候,阎王正端坐在厅内右手边的第一个位子上喝茶。那模样驾轻就熟,真像是回家了一般。
放眼望去,不得不拍手称绝。好家伙,这龙阁是真不打算招呼外人啊。厅中一共十三把椅子,最中间只有一把,两侧分别六把。正正好好,十三凶煞一人一座,不多不少。
看着眼前的十二个空位,我却不知该在哪里坐下来。阎王放下茶盏,幽幽道:「除了中间这把,随便坐吧,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回来。」
我挑了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屁股刚刚贴着,便听阎王道:「云俢最讨厌别人坐他椅子了,有一次莲纱开他玩笑坐了那椅子,被追了整整半个冥府。若他回来闻到了你的味道,恐怕要满冥府追杀你了。」
听罢,我这屁股犹如火燎,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瞪眼看着阎王。岂料他却缓缓道:「逗你玩儿的。」
「逗…」我蹙眉看着阎王。
糟糕,他该不会觉得自己很搞笑吧…
我嫌弃得看了阎王一眼,而后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说道:「事情鬼王已经告诉我了。现在有何打算?」
阎王沉默了片刻,而后淡淡道:「时间太短了,除非鬼王寻渠改变心意,否则无力回天。」
鬼王蹙眉:「我不是说过不可能了么?我兄长他早已心若磐石,绝不可能改变心意。」
阎王抬眼看着鬼王,幽幽道:「你是鬼君,若鬼王不在,鬼族将由你主持大局。」
「你什么意思。」鬼王不是听不明白,他是听得太明白,所以眼中燃起火光,直盯着阎王。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想办法控制寻渠,由你统领鬼族。如此,便没有背叛,没有大开鬼域之门,没有凃河之战。」阎王毫不示弱,冷冷回了一句。
鬼王眼神闪烁,薄唇微颤:「你以为没有鬼族的背叛,昆仑神兵就不会渡过凃河了么?终有一日,他们会再向幽冥举兵,这是他们的百年大业,非因我兄长一句话可以改变,更非鬼族之力可以扭转。」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也要带领鬼族与妖魔二族一同迎战昆仑神兵。」
阎王声音冰冷,说罢,顿了顿,抬眼盯着鬼王道:「这才是帝鸢心中的幽冥。绳锯木断、坚不可摧。宁同死,不苟活。这也是化解她执念唯一的方法。」
阎王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旷幽静的龙阁。鬼王脸色青白,双唇紧闭,许久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阎王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荻珏,你等待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么?成败与否,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荻珏颤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笑,一双眼睛竟透出许多寒意来。他盯着阎王一字一字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说罢,拂袖离去。
龙阁里很快再闻不到鬼王的味道,只剩下我与阎王良久无言。
静寂之中,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即使是在幻境中,让荻珏背弃他的兄长,也并不会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若来得容易,这一天又何至于等待了万年。」
阎王声音轻淡,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
话音刚刚落下,阎王又抬眼看着我缓缓道:「这也是你的选择不是么?雨廊桥边我就说过,我追随你的一切选择。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以我之力,若强行破境,不可能将我们三个一起带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阎王唇角动了动:「除非留下荻珏。」
我一哽,沉气道:「你明知道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我只是想问你,你可试着与帝鸢提起过大战之事?其实若能提早提防鬼族,或者想办法令魔军驻扎鬼域,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阎王不置可否,只问道:
「大战之事想必你也已经与龙阁林拂说过了。他可信了?」
我顿了一下,轻轻摇了下头。
「他都不信,你又为何觉得帝鸢会信?」阎王轻摇了下头,似乎淡淡笑了一下。
「我…」我微微启唇,思量许久,却只叹道:「可我们总要做出尝试。」
阎王幽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能阻止大战的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帝鸢,而是荻珏。只有他改变他的选择,才能阻止那场大战。或者至少是…改变那场大战。」
听了阎王的话,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即便兜兜转转知道了帝鸢的执念,单凭我与阎王之力也无法破除幻境。所以与其说是鬼王和骆无极设计了我,倒不如说一切都在骆无极的设计之中。也许他也在赌,赌究竟谁才是破开幻境之门的那把钥匙。
一步一步自以为是地掉进这深坑之中,我真不知该说自己聪明还是愚蠢。
我叹了口气,正要再开口,却被阻断。
「有声音!」阎王眼神乍变,一个抬手在我额头结了印,瞬间我便又隐了身。
不大会儿工夫,便见帝鸢提剑而入。
她单手取下金色面具,橘色的烛火之下,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来。帝鸢的五官十分深邃,高挺笔直的鼻梁,一双大而细长的眼睛目不斜视,隐隐透着阴寒的光。
「听莲纱说你病了,才不还好好的么?」帝鸢边走边道。
阎王难看得咧了下嘴角:「我只是懒得去练兵。」
帝鸢一脸无语,沉声说道:「林拂,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神族随时可能来战,更大几率会是昆仑神兵。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计划在什么时候,但我总觉得就快了。」
阎王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若此时昆仑神兵突然来犯,幽冥可否应对?」
帝鸢肃色,许久才道:「不是易事。魔族虽然善战,但数量太少,不能做主力。妖族术法强大却处处受昆仑神兽掣肘,大战未开,已失先机。如今看来,唯有加强对鬼族部署,才有望战胜神兵。」
「鬼族…」阎王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笑声,带着明显的不屑,听得帝鸢骤然蹙眉。
「怎么了?」帝鸢问道。
阎王微微停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到鬼王寻渠四处云游,极少回到冥府。鬼族的兵,怕也不是那么好带。」
帝鸢点了点头:「鬼族向来不服管束,多年来又仗着族群庞大,与妖魔二族频有摩擦。但是终归事关幽冥,他们近来倒是没再起过什么乱子。」
阎王忽然抬眸,问道:「寻渠天性孤傲散漫,鬼族在他的带领下多少沾了他的性子。可荻珏不同,他虽瞧着乖戾狠绝,内心却有衡量,甚至是很重视规矩与秩序的。」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帝鸢问道。
阎王沉缓问道:「以你对荻珏的了解,若寻渠不让位,他会有心思取其而代之么?」
帝鸢看着阎王,微微蹙眉:「你想让荻珏取代寻渠?」
阎王不置可否,只幽幽说道:「荻珏在鬼族的声望虽不及他兄长寻渠,可他毕竟曾替幽冥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也不是没有民心的基础。如果是他愿意,也不是没有取代的可能。若日后鬼族落于他手,将会方圆大变。问题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荻珏,是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是为了幽冥。」
「不会。」帝鸢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荻珏对鬼王,不只是兄弟之间难以割舍的情谊,更多的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服从感。」
「服从感…」阎王重复着这三个字,抬眼看向帝鸢,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帝鸢便又说道:「鬼王自幼出类拔萃,不止在鬼族,在整个幽冥也少有人出其右。昔日鬼族混沌之时,他以武力平息纷争,在魑魅魍魉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幽冥三王之一。如今虽已久不带兵,可关于他战绩的传说从未在幽冥消失。荻珏他果敢坚韧,在战场之上无往不胜。可只要有他兄长在,他便总是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是不敢。这种畏惧与服从早就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所以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会存在。荻珏不会图鬼王之位,更不会忤逆他的兄长。」
我在一旁听着,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帝鸢这话如今听着是无比讽刺。帝鸢太明白荻珏,她知道荻珏的选择,只是没有预料到那不肯背弃不是发生在鬼王之位,而是凃河之战。
阎王许久没有说话,他本就苍白的脸在橘色火光之下竟然愈发失色,使红唇显得格外鲜艳扎眼。
我就那么肆无忌惮得端详着他,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到他与那在鬼王殿中傻傻守着的龙阁林拂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可瞧了许久,也觉得不过是有着一副相同的皮囊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帝鸢长呼了口气:「若你身体无碍便随我一同去幽谷兵场,最近荻珏毫无踪影,咱们几个之中只有你是鬼族,由你出面,总比我们几个强。」
阎王点了下头,说道:「你先去,我随后到。」
帝鸢也没问他究竟有什么事要后走,只是利落起身,提剑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打心里羡慕。做鬼三千多年,我总自以为抛却红尘,恣意潇洒。可如今见着她,才知道什么是坚定而自由。
我正失神,忽听阎王道:「接下来的几日我将要忙了,许是很少会回龙阁。荻珏不在,你也最好少出鬼殿。」
我问道:「鬼王他会去哪儿?」
阎王问道:「你说的是哪个鬼王?进入幻境的鬼王,还是幻境中的荻珏?」
我微微一愣。阎王不说,我倒真是忘了。自打入了幻境,我似乎从未想过为何鬼王在幻境之中自由来去,完全不担心遇见幻境之中的自己。
「当年的荻珏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幻境中?」我看向阎王。
阎王似乎等我问出这个问题已经许久了。他静静看着我,语气平淡,缓缓说道:
「这个时候的荻珏应该已经被寻渠关了起来。这段时间他与帝鸢没有交集,所以不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你说鬼王在大战前被关了起来?」我瞳孔骤然放大,仿佛有道雷击中了我的颅顶。
阎王点了点头。
我愕然道:「所以大战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他没有背叛帝鸢,而是被关了起来。」
「不。」阎王眸光幽沉,说道:「寻渠给了他选择。以他的能力,是绝对可以离开的。可是他没有。」
我听得有些混沌了,蹙眉问道:「可是寻渠若有心背叛,为何又要给鬼王离开的机会呢?」
阎王冷冷道:「也许他也想知道他这个弟弟会作何选择吧。又或许在寻渠的心中,也在摇摆,他希望由他的弟弟做出这最后的决定。」
「可惜,他没有离开。」我轻声叹息,微微垂目:「帝鸢说得对,他从不敢质疑寻渠做出的任何决定。哪怕只是尝试逃离,他都不肯。又或者说,他真正恐惧的是若真的可以离开,他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我没有抬头,余光却也能感受得到阎王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阎王忽然缓缓道:「可是这一次,我赌他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为什么?」我问道。
阎王轻轻动了下嘴角,不知是轻笑还是有些不屑。
他说:「万年已过,他总该有所长进。」
【47】
自打那日离开龙阁,已经十天功夫。阻止大战之事不能说是毫无进展,已经可以说是绝不可能了。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幻境中的时间仿佛比外面要快了许多。十天的时间仿佛弹指一挥。这十天来,除了睡觉,龙阁林拂几乎都寸步不离得跟在我身边。我一度怀疑他已经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监视我。
这段时间,我只有趁着假装睡觉的功夫与阎王悄悄碰面,活像是对奸夫淫妇。
鬼王自打那日拂袖离去便再未出现过。阎王的盲目自信却只增不减。
帝鸢虽然还在练兵,可每每窥见她,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总是淡然冰冷,没有温度,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每当这时候我都恨不得现出身来,使劲儿摇着她的肩膀大喊:
「清醒一点!要打仗了!」
可是我不能,我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这样胡作非为很可能会破坏幻境中的秩序。
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这次机会,只想安安静静等着这场幻境过去,另谋其他的幻境,再想办法。
因为没什么能做,近来我大有些混吃等死的意思,享受着鬼殿幸福又清净的生活,也想象着鬼后万年前孤寂冷清的无奈。
此时,百无聊赖,我又爬上殿顶。刚探出个脑袋,便瞧见了龙阁林拂。
不知为何我就像做了贼,惊得颤了三颤。这三颤不要紧,脚下不稳,随后以极其高难度的姿势向后栽去。
就在我想着我要完了的时候,龙阁林拂忽然自殿顶飞下,一把将我拦腰截住。
四目相对时,我在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看出了满满的不可置信。
落地后,他问:「九重天的神女,一点法术都不会?要任由自己摔成肉饼么?」
「我这是在考验你。」我咳嗽了两声儿以掩饰尴尬,随后拍了拍龙阁林拂的肩膀:「行了,你通过考验了。」
「你这…」龙阁林拂刚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随后他盯着我的衣襟处,问道:「那是什么在亮?」
我低头一看,那玉佩的红光穿透了白色衣襟,正剧烈闪烁着。
这玉佩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感应阎王,直到我做出回应或是阎王出现才会恢复正常。
我想了想,还是将那玉佩攥在手中,煞有其事对着玉佩道:「兄长不要担忧,一切都好。」
岂料龙阁林拂对我说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玉佩,脸色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苍白。
「你怎么会有这个?」龙阁林拂问道。
「什么?」我不解问道。
说时迟那时快,龙阁林拂从自己的衣襟里拽出一枚玉佩,竟与我这块别无二致。
我好尴尬。
我真的不知道这玉佩在被阎王送我之前,一直是他自己带着来着。
我喉咙哽动,脑袋飞速运转。
可不等我开口,龙阁林拂便问道:「可以给我仔细看一下么?」
我能拒绝么?答是不能。
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把玉佩摘了,老实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连字都一样…」龙阁林拂插刀道。
说罢,他摘下他的玉佩,指给我看道:「拂,这个拂字。是当年我父…父亲他亲手刻上去的。」
我愣住了,接过他的玉佩,指尖轻颤。
我带了三千多年,竟不知这是阎王祖传的玉佩,也不知这「拂」是他「林拂」的那个「拂」,而不是我的这个「拂」。我一直以为,这字是因我名字而刻,如今才知是他的父皇为他而刻。
他盯着我,一脸惊愕,似乎在等着我说些什么。
我轻轻垂目,微微哽咽:「红尘拂拂…」
「什么?」他问。
我有鼻子有眼地解释道:「我玉佩上的这个拂,是红尘拂拂的'拂',是我兄长刻上去的。」
「雪神?」龙阁林拂蹙了蹙眉。
我点了点头。
我把玉佩还给龙阁林拂,他接过玉佩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到你我还有这样的缘分。」
说罢,他又抬眼看着我道:「红尘拂拂,下一句是什么?总觉得还没有说完。」
「下一句…」我想了想,道:「下一句是…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龙阁林拂念着,笑道:「所以你才嫁到幽冥么?还是说…这只是你不得不嫁来此处的自我慰藉罢了。」
龙阁林拂说的没错。昔日那盛大而隆重的九重天嫁女,声势浩大的八荒同贺不过是一场与幽冥的联姻。可惜了那神帝最小的女儿浪费了韶华,更可惜的是九重天与幽冥并没有因为这场联姻而止息干戈。即便鬼族投靠大罗天,这位帝姬保住了神族的信任,却成为幽冥最为憎恶的罪人。明明所有事情不会因她一人而改变,可后世流传的故事中,她与人族那些祸国的妖姬却没什么分别。
我心中惆怅,涩声道:
「慰藉也好,真心也罢,所以我们改变不了的,不如都欣然接受。」
龙阁林拂侧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你年纪瞧着不大,看得倒是通透。」
我哼了一声儿:「我只是保养得好,看着年轻。论辈分算年纪,你恐怕还要叫我一声儿姑姑。」
龙阁林拂笑着摇了摇头。
「你…」我刚一启唇,忽然听到些异动。
若说进了这幻境,我浑身上下唯一还有些用的恐怕就是五感了。此时我耳朵微动,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
这愈发逼近的血液味道无比熟悉,有些像是鬼王,却又不尽相同。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压着嗓子道:「糟了,寻渠回来了。」
「嗯?」龙阁林拂腾然起身,站在点顶眺望。
我忽然站了起来,拽着龙阁林拂的手臂,如临大敌道:「快,带我离开这儿。」
「啊?」龙阁林拂蹙眉看着我。
「啊什么啊?」我使劲捏他一把:「带我回龙阁。」
「我…」龙阁林拂依旧没反应过来。
「带我绕过寻渠,离开鬼殿,缚灵索就归你了!」我低声儿催促道。
几分钟后,当龙阁林拂用术带我离开鬼殿,回到龙阁的时候,他一脸困惑:「你为什么不自己走,一定要我带你走。你究竟会不会术法?」
我有些尴尬,却强作镇定道:「我堂堂神女,怎么可能不懂术法?你是我的护卫,我不过给你机会尽职尽责而已。」
龙阁林拂也哼了一声儿:「随你怎么说。总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你放心吧,缚灵索我一定会给你的。」我说道。
「这还差不多。」说罢,龙阁林拂向我伸出手来。
我笑了一下:「可不是现在,得等期满,你结束保护我的任务再说。这是之前说好的。」
「你…!」龙阁林拂伸出手指,又气得放下。
我没再应声,静静环顾着四周。
这时间十三凶煞应在幽谷兵场,不会在龙阁之中。但一直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
我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龙阁林拂的声音:
「不对啊…堂堂鬼后,见到鬼王…你跑什么?」
微微一顿,我侧过头,淡定道:「夫妻不合,不行么?」
龙阁林拂叉腰看着我,狐疑道:「不合跟落荒而逃恐怕还是有区别的吧。」
「你说的有道理啊…」
我轻轻挑眉,点了点头,掂了掂手里的剑,缓步走了过去,绕到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他微微侧头,就那么安静等着我开口。
「其实吧…」我缓缓呼了口气。
接着,非常不好意思地,我猛地一个抬手,照着脖颈,敲昏了龙阁林拂。
自打法术失灵,我觉得我变成了宵小之辈,非要靠背后袭击才能赢。
害…
我拿起颈间玉佩,嘴巴凑过去幽幽说道:「事出紧急,速回龙阁。」
说罢,我拿出缚灵索,认认真真又将龙阁林拂捆了起来。
【48】
阎王脱身回到龙阁的时候我都将要打哈欠睡着了。走进来后,他看了一眼四周,问道:「就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龙阁林拂被我用缚灵索捆着扔进密室了。我没有灵力,恐怕捆得不严,他一会儿就要醒了。」
阎王想了想,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半指头长的药瓶,递给我道:「把里面的药给他吃进去,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到时候我会试着隔空解缚灵索,距离不远,应该可以成功。」
「嗯。」我应了一声儿,接过药瓶前后看了看,轻笑道:「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阎王没说什么,而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才忽然想起,于是将寻渠的事说给了阎王听。
阎王没有说话,空气陷入平静的沉默之中。
我有些急切,又问道:「鬼王殿里空空如也,就像是个摆设。不仅鬼后不在,连鬼奴也没有几个。很明显,在帝鸢的幻境中鬼王殿不过是一个躯壳,那么寻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呢?」
阎王看着我,终于沉声道:「看来改变幻境,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会带来许多不确定的变化。如今这幻境已经和原本的不一样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问道:「鬼王殿是不能回了。如今在寻渠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些动作恐怕更难,鬼王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阎王似乎并不担心,神色极其平静。
当然了,恐怕即便是地府被人捣碎了,他也只是会轻轻皱一下眉头。若非瞧着如此薄情冷淡,他就不是被挖去心肝的阎王了。
此刻,只听他缓缓说道:「寻渠的出现虽然意外,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原本在大战之前,寻渠行踪飘忽,与其他人没什么交集,所以能影响到他的只有荻珏。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幻境已经改变,那么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说罢,微微一顿,又说道:「可现在有件麻烦事。荻珏他还不知道寻渠回了鬼王殿。此刻原本的荻珏应该被关了起来,而不是在外面随意晃动。若他见到鬼王,一时慌乱出了岔子,恐怕要起大的波澜。」
话音落下,甚至还未完全消散,便听身后响起了幽沉的声音:「我有那么蠢么?」
我回过头,竟看见鬼王大步走了进来,面如土色,一脸不悦。
再看阎王,轻挑了下眉毛,道:「看来我倒是不需要尝试隔空解那缚灵索了。」
鬼王哼着摇了摇头,眼中竟露出些无奈的笑意来:「林拂,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利用别人。」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鬼王叫阎王「林拂」。我不知道万年以前他们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那些互相较量的瞬间背后是否或许也隐藏着些许的互相欣赏。
我正琢磨,忽听阎王问道:「你见到寻渠了?」
鬼王点了点头,随后微怔:「你又知道?」
阎王甩了甩袖子,淡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段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突然来这龙阁是因为饿了不成。」
该死…阎王又开始搞那些自以为幽默的小幽默了。
鬼王十分勉强得笑了一下,眼里充斥着无语与嫌弃。他微微启唇,刚要说些什么,眼神却忽然凌厉,耳朵动了两下,警惕道:「不好,我哥来了。」
我闭眼一嗅,似乎是距离有些远的缘故,那种味道似有似无,又被与其极其相似的荻珏的味道所掩盖,我一时判别不出方向,可的的确确是可以闻到,且是愈发逼近了。
「他为什么会来龙阁?」我有些惊讶。
阎王盯着鬼王冷声道:「恐怕寻渠早盯上你了。还说自己不蠢?」
鬼王脸骤然红了,气得不轻。
看着这俩陈年老鬼在如此紧要关头依旧斗嘴,我实在忍不住呵止,压着嗓子急道:
「别废话了,先躲一躲。」
鬼王蹙眉道:「没用的,兄长他贯通各种幻术,区区隐身之术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我们…等…等死么?」我目瞪口呆。
就在此时,阎王忽然沉色,低声儿道:「不好,帝鸢也回来了。」
我一嗅,可不是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为自己的绝佳运气感到震惊,甚至拍手称绝。
阎王迅速决断道:「我从后庭绕行,去拦帝鸢。你们先去搞定龙阁林拂,取回缚灵索。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他们三个碰面。」
说罢,又偏过头对我严肃道:「无论如何,你就在龙阁待着,哪也不要去。」
「好。」
我深知如今我一点术法使不出来,不服从安排就等同于拖后腿。除了躲和藏,我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出路。
阎王嘱托罢,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鬼王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瞬移到了那密室之中,速度之快,冷风划过,我这下巴都凉飕飕的。
取到缚灵索后,我才得空仔细看了一眼鬼王。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拳头微攥,愁眉不展。
我蹙了蹙眉,宽慰他道:「放松点儿,这里终究是幻境。大不了从头再来。」
「不…」鬼王摇了摇头:「只要我哥出现,有可能…就不是重来这样简单了。」
可能是鬼王愈发苍白的脸色让我过于感同身受,此时我也忽然起了一身毛毛刺,感觉周身冰冷,一个劲儿得想打喷嚏。
此时寻渠的味道已经愈发近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只待宰的羔羊。我甚至不确定此刻身边的鬼王荻珏是否会站在我这边。
我沉了口气,对鬼王道: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如果寻渠真的找了过来,看到龙阁林拂,就难办了。」
鬼王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见他。」
说罢,鬼王也瞬间消失了。
偌大的密室中只剩下没有法力的我和昏迷的龙阁林拂,两只废鬼。
四周静得可怕。又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什么动静。可不知为何,那股子属于寻渠的味道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得近了。我甚至感觉他此刻就站在密室之外。
看来鬼王没能拦住他。
我不能坐以待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看见密室中的龙阁林拂。
所以我沉了口气,自投罗网似得悄然离开了密室。就在我走出去不远的时候,身后忽然刮过一阵冷风,我来不及回头,只听荻珏大喊:「快跑!」
而后,只听到什么人倒地的声音。
我余光所见,鬼王荻珏倒在地上,左肩似乎受了伤。眼锋扫过之处,血色扎眼。
寻渠对自己弟弟下手也真够狠的。如此腹诽,我好似看到了我自己被逮住后的结局。
于是我拼尽了全力向外跑去。
许久,寻渠也没追过来,我正奇怪,忽然被什么极其迅速的东西带着一把拖出门去,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时,竟已在龙阁之外。
不远处,寻渠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容苍白冷峻。他的眉眼与荻珏有三成相像,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浑身剧痛,胸口感到重压,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寻渠那阴沉的眼睛直盯着我,道:
「你以为你跑得掉?没在里面杀你,是我觉得若让你的血溅在龙阁,帝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讨厌事情变得麻烦。」
此时,荻珏赶到,他的左肩还在流血。
他将我扶了起来,抬头看着寻渠道:「哥,我…」
寻渠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从地牢离开的?」
荻珏的脸色骤变,瞬间咬紧了后槽牙,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寻渠眯了眯眼睛,说道:「你的账,我们回头再算。」
说罢,又转眼盯着我道:「我可让我好找。」
我一愣,完全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接着,听他沉沉道:「今早在鬼王殿的就是你吧。荻珏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很淡,但我知道跟着他,就能找到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竟有胆子躲在龙阁。」
我蹙眉看着寻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寻渠的嗅觉似乎比我还要敏感,那片刻工夫便让他察觉到了不属于鬼王殿的味道,又凭着那点沾染的淡淡气息一路追踪到了这里。看来,能在幽冥混沌之时开出一条血路,幽冥三王之一的鬼王寻渠,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我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你是谁?为何来我幽冥,闯我鬼王殿?」
寻渠声音冷静,眼底却是极致的寒色。多年押魂使的经历告诉我,那样的眼神是决然断去对方活路前的神色,无论语气有多么平常,他的眼睛骗不了人,更骗不了鬼。
寻渠压根儿就没想让我全胳膊全腿儿得离开。无论我说与不说,或是说了什么,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总归也没了后路,倒不如拖延时间,看看是否有什么转机。
于是我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寻渠,阴森笑道:「我是谁?如果我说我不属于这里但我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你会如何?」
岂料那寻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眼角微微一动,异样的神色却转瞬即逝,唇边忽然浮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轻细而阴森: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在这里,你脚踩着的地方,是我寻渠的地界。你的生死,我说了算。」
说罢,一伸手,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银色的剑,只见他手微微抬起,眨眼间整个人就冲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剑气瞬间渗入我的肌肤,心脏被猛地扯动,好像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嘶喊:
「不,哥!你不可以杀她!」
荻珏大喊,一双眼睛紧紧瞪着。
寻渠的剑骤然停住了,就停在我额头不到两寸的地方。他偏过头冷眼看向荻珏:「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荻珏嘴唇微颤,忽然道:「她是舀光神君。」
寻渠眉头一紧:「舀光?」随后,偏过头来打量着我,冷冷道:「昆仑战神?」
我一时无语。
鬼王和阎王,纯粹是嫌我在幻境里苟活得太长。一会儿禄筝一会儿舀光,一个九重天的神女,一个昆仑的战神。他俩是恐怕我露不出马脚。
此刻,寻渠还在狐疑地打量我。
荻珏似乎知道寻渠在想什么,于是说道:「是我把她带回来的,她的法力被我封了,这才施展不出。」
寻渠眸光凛冽,幽声道:「以你的能力,能封住昆仑舀光?荻珏,你莫要骗我。」
荻珏的脸色煞白,眼角颤了颤,决然道:「你知道我从不骗你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寻渠就那么盯着荻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收回了银剑,看着我问道:「你真是昆仑舀光?」
既然不要命了,不如更大胆一点。
我轻轻抬眼,漠然看着寻渠,淡淡道:「鬼王真是贵人多忘。昔你大婚之日,你我曾见过一次,如今竟是忘的一干二净了。」
世人皆知,那神女禄筝的兄长雪神弗珠与昆仑八方神君乃是故交,我就不信,禄筝出嫁,昆仑的舀光会不出现。而寻渠听我是舀光便收了手,可见他根本不记得舀光的样子。
果然,寻渠嘴角轻轻上扬,说道:「神君貌美,不敢直视,自然记不得样貌。」
我不屑地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荻珏,寒声道:「几日前我因故离开昆仑,你这好弟弟却突袭于我,将我捆到幽冥。这可是你们鬼族的待客之道?」
荻珏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仿佛在说:好家伙,真能编。
寻渠微微侧头,看向荻珏。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一眼,荻珏便主动说道:「哥,有了她,我们可以和昆仑谈条件的。也许我们可以…」
「住嘴!」寻渠眼露寒色,促声呵止。
「荻珏,不要自作聪明。」
阴森说罢,寻渠又转眼看向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神君,此事是我鬼族不周。不过你放心,我会安然给你送回昆仑,亲自。」
那后补的「亲自」二字差点当场给我送走。
寻渠亲自给我押上昆仑,我还有命?
我心里慌乱,脸上却佯装镇定,沉缓道:「不必了。大事在即,鬼王还是多做准备得好。」
一声轻笑,透着寒意。我一抬头,只见寻渠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可眼神却阴怪凛冽。
「神君还是管好昆仑,莫要对我鬼族指手画脚。」
看着他那双幽沉的眼睛,我心下剧烈一颤。寻渠是只阴戾敏感的鬼,即便面对的是昆仑的战神,他也不愿收敛自己的戾气与锋芒。可能这也就是他能够统领鬼族的原因,够傲气也够狠毒。可亲眼见到这样的他,我便更加不能理解为何昔日他会情愿以归顺大罗天来换取鬼族的苟且偷生。
我曾以为,他是鬼王,所以才想要保住鬼族。可眼前见着的寻渠,却实在是个宁愿玉石俱焚的主儿,又怎会为了所谓鬼族违背自己的本心呢。
想着这些,我的思绪已经混乱了。许久愣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寻渠忽然问我道:「此番可见过禄筝了?」
我微微一愣,随后顿顿摇了下头,只道:「未曾。」
接着,一声轻淡却阴厉的笑声划过了耳畔,寻渠偏过头看着我,下一秒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脖子。
「你不是舀光,你究竟是谁!」他阴森怒道。
「我…我是舀光。」我艰难说道。
「你真当我寻渠是个好说话的了。」寻渠说着,手下力度又重了几分。
「哥!」荻珏声如裂帛。
寻渠怒目看向荻珏,斥责道:「荻珏,你真是翅膀硬了,如今竟合着外人来骗我。」
鬼王骤然噤声,余光所及,他的眼睛似乎在死死瞪着,可迟迟没有动作。我忽然想起此前帝鸢说过的话来。荻珏一直无法克服对寻渠的恐惧与服从感,无论何时,只要在寻渠面前,他都显得那样无力,就如此刻泥雕木塑一般,失去了属于荻珏本身的所有光芒。
天知道,我都要死了,竟还有工夫想这些。
此时被寻渠死死抓着脖子,我双脚已然离地,这一点点窒息的感觉比昔日姜叶颂抹了脖子还要难受。
我感觉我要完了,意识逐渐模糊,要死不活得悬在半空。
我知道寻渠这鬼贼没打算这么快让我消失,他给我留了口气儿,想等我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紧紧咬着牙,视死如归。当然,我已经死了,所以顶多是被捏碎了魂魄,也不会更惨了。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忽然嗖的一声儿。随后,我咚地倒地,身体的疼痛几乎盖过了方才的窒息感。
待我微微抬眼,便看见不远处那把龙阁剑扎在地上,而寻渠的手臂渗出血来。
「林拂…!」
寻渠眼神狠毒,盯着阎王,眉头紧蹙。
我回头看去,只见阎王稳步走来,手掌似乎滴着血。他以极快的速度掏出一张符纸撕成两半,以掌间血缚印其中一半,而后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忽然飞身而起,向寻渠额前狠狠拍去。
寻渠躲避不及,那被贴上符纸的肌肤发出嘶嘶声响,仿佛被火钳灼烧一般。寻渠抱头大声嘶喊着:「荻珏,荻珏!杀了他!」
荻珏举起剑,眼底露出慌乱之色,怒问道:「这是什么?!」
阎王一脸淡定:「大破灵符。」
不仅是荻珏,此刻我也是目瞪口呆:「大破灵符?那不是九重天妠阿罗氏才有的…」
我话没说完,倒吸了口凉气:「是你从九重天那儿得来的。」
阎王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活动了下手掌,忽然向一旁的荻珏伸去,猝不及防之下敲昏了荻珏。
一套操作罢,阎王又幽然看向那早已不再动弹的寻渠,淡淡道:「寻渠与九重天之间本就从未有过完全的信任。他既瞒天过海安排我做了阎王,也就该想到九重天也会留一步后手。可惜,他太自负了。」
我沉了口气:「九重天妠阿罗氏的大破灵符从不外传,看来他们是授意你在不得已的时候可让寻渠魂飞魄散,取其而代之。但你只用了半张,大抵只能封印他一阵子,不过应该可以挺过大战了。」
阎王看着寻渠道:「我本不想这样做的。我早说过幻境有幻境的秩序,使用大破灵符极有可能破坏幻境的稳定性。」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你不该这么做,如果幻境因此失去平衡而破裂,便功亏一篑,你也会永远消失的。」
阎王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你消失了,破除这幻境又有什么意义,我能否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阎王,心里忽然涌出某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有微微发烫的水流涌过,隐隐有种灼烧感掠过胸腔似的,一时心跳加速。
「说谢谢。」
阎王忽然说道。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跟我说谢谢。」阎王重复道。
我一时尴尬,说道:「谢谢…」
阎王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来。
那一刻,在他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那幻境之中的龙阁林拂的影子。
【49】
我俩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被封印的寻渠丢到了龙阁的密室。随后一起回到昔日龙阁林拂的房内,等着荻珏苏醒。
当荻珏醒来,又发现自己被缚灵索紧紧捆着的时候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怒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哥呢?!」
阎王幽幽道:「你放心,我只用了半张大破灵符,只能将他暂时封印,不会魂飞魄散。」
荻珏眼里的红血丝十分明显,他似乎很是疲惫,声音微弱而没有气力:「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阎王看着荻珏,神色从容,缓缓道:「取代寻渠,接手鬼族,毁与九重天之约,与幽冥同战。」
荻珏苦笑了一下,微微垂目,许久没再说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阎王忽然冷冷道:「荻珏,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对你很失望。想必寻渠也是。」
荻珏猛地抬头,爬满红血丝的双眼微微闪烁,没有血色的唇轻启而不语。
还不等我想明白阎王话的意思,阎王忽然一抬手,解了捆在荻珏身上的缚灵索,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以最快的速度重整鬼族,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二是效仿昔日寻渠一般,打开鬼域之门,背叛幽冥。但我要提醒你,幻境既已发生改变,若此番是你背叛幽冥,帝鸢的执念将会比以往更加强烈。到时候不只是我们三个,外面的世界也许也会发生变化。」
我一愣:「幻境中的改变还会影响现实世界么?」
阎王嘴角微动,一声轻哼:「好的不会,坏的可就说不准了。」
阎王说罢,周围忽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虽没了缚灵索,荻珏依然犹如被死死捆住一般,一动不动。
屋内没有燃灯,窗外透进来的烛火光亮苟延残喘般轻颤晃动,笼在荻珏苍白的面容之上,显得那张脸格外疲惫憔悴。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听见微弱却清晰的喉咙滚动的声音,随后荻珏伸出手在空中结了印,并于半空写道:
「四大鬼将听令,鬼王寻渠日前受雪神弗珠重创陷入昏迷,故即日起由我荻珏代行鬼王之职。一个时辰后于鬼王殿集结,有要事相商。」
最后一字落下,荻珏轻轻一弹,那印便于空中扩散,随后一点点消失了。
「现在满意了?」荻珏面无表情看着阎王。
阎王没说什么,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荻珏缓缓起身,冷冷道:「我要带我哥回鬼王殿。不见到本人,他们几个是不会相信的。」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刚才为何我说了尚未见过禄筝,寻渠便知道了我不是昆仑舀光?」
荻珏脸色青白,眉头微微皱着,低哑道:
「因为禄筝已经死了。」
「什么?」我愕然瞪起眼睛。
一直闷不作声的阎王此时似乎也有些惊讶,他的声音有些缓顿:「大战之后她不是回到九重天了么?」
鬼王喉咙哽咽:「可惜真相是她死在了大战前五个月。不然你们以为当年的凃河之战,雪神弗珠为何亲自领兵,而昆仑神兵又为何对幽冥赶尽杀绝。」
「她的死和幽冥有关?」我问道。
鬼王摇了摇头:「长生殿的神女如何能忍受得了幽冥的阴暗苦寒呢?自打嫁入幽冥她的身体便不太好。虽说如此,却也不至于到要命的程度。所以禄筝的死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弗珠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气息奄奄,将要魂飞魄散了。弗珠觉得是因为我兄长常年云游,冷落亏待了他的妹妹,也给了妖魔残害她的机会。」
阎王蹙了蹙眉:「若有此仇,昔日昆仑又如何愿意与寻渠合作,出兵幽冥呢?」
荻珏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也在期待,九重天保留的最后一缕精魂能够让禄筝重生吧。」
「重…什么?」我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荻珏苦笑:「你以为我兄长归顺大罗天只是为了保住鬼族么?」
微微一顿,他又接着说道:
「你可曾听闻,那九重天妠阿罗氏族的子女在出生之时,都会被抽出一缕精魂,若日后遭遇劫难,便可借那缕精魂重生。」
「又是重生…」我忽然一个寒战,脊背发凉。
阎王问道:「可那神女活着的时候,寻渠待她并不好。」
「我哥哥的性子我最清楚。他独来独往惯了,无所钟爱便无所畏惧,一旦有了软肋,他就不再坚不可摧。何况禄筝是九重天的神女,他每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惜,都只会加剧族人对禄筝的厌恶。但是很可惜,他没有护住禄筝,也没有守护好自己的秘密,终究是让九重天抓住了空隙。若非如此,哪里会有后来的事?」
荻珏的声音苍凉,最后一个字消散后,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我没再说什么,喉咙却有灼烧一样的刺痛感。直到荻珏离开,我的脸色一直青白惨淡,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阎王察觉出我的不妥,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涩声道:「我总觉得…禄筝的事…很诡异。」
阎王点了下头:「的确死得蹊跷。而且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会有她回到长生殿的传闻。」
「我不是说这个…」我呼了口气,看向阎王道:「我是说重生。除了《十三凶煞•拂生引》中记载的塑魂造骨之术,还有其他的方法么?」
阎王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是魂飞魄散而只剩下残魂断魄,那么塑魂造骨…的确是有料记载的唯一的方法。」
我叹了口气。
「昔日,寻渠以帝鸢的一缕残魄将你永困地府,与那九重天以禄筝一缕孤魂胁其背叛幽冥有何分别?寻渠为何要这么做?他告诉你这塑魂造骨之术,难道只是巧合么?」
我缓声说罢,只感觉指尖冰凉,身子轻飘飘的,一种无力感袭遍全身。
阎王看着我,欲言又止,许久只道:「无论如何,破除幻境才是目前最重要的。龙阁林拂的药劲儿很快就会过去,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我皱了皱眉。
阎王点了下头:「大战在即,真正参与战争的不该是我,而是幻境之中的龙阁林拂。所以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出现了,否则幻境中的龙阁林拂就无法施展。」
微微停顿,阎王又道:「但你已经作为独立的存在与龙阁林拂有了交集,所以你不能随便消失。这段时间,你继续以禄筝的身份待在这儿,龙阁林拂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我左右衡量,狐疑道:「可是…我与他毕竟不算相熟,倒不如回鬼王殿。」
「不行。」阎王声音决然:「那四个鬼使一个比一个邪气凶悍,关键时候甚至可能不会听从荻珏的命令,更不要说是你了。一旦被他们发现,你不会比死在寻渠手里好看到哪里去。」
看着阎王肃然的神色,我喉咙一紧,乖乖点了点头。
阎王离开后,我就那么静静等着龙阁林拂苏醒。这药劲儿忒大了,我足足又等了三个时辰,龙阁林拂才有了些动静。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脸迷离,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似乎失忆了一样,蹙眉问我道:「怎么回事?」
不错…就喜欢他这种不记仇的傻样子。
我笑了一下,说道:「刚才鬼王来过,他以为你是我的奸夫,给你打晕了。我费了好大口舌才留下你的命。」
「我…?」龙阁林拂指了指自己,瞠目道:「奸夫???」
我认真点了点头:「不过没关系,都说清楚了。」
「说…」龙阁林拂脸成酱色,一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痛苦神色。
许久,终于放弃抵抗,只剩下叹息摇头。
我假装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听说最近幽冥军队和龙阁帝鸢他们一直在幽谷兵场练兵,你不打算去了么?」
龙阁林拂瞪起眼睛,脸上写着「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几个大字,说道:「难道不是你一直粘着我,不让我去么?」
「我?」我真诚得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他的手脚几眼,道:「我是绑了你的手还是束了你的脚?不过是你自己贪图我这缚灵索,心甘情愿的罢了。」
「你…」龙阁林拂伸出手来,嘴笨得厉害。
所谓的巧言善辩,其实也不过如此。
想着,我哼了一声儿,把缚灵索递给了他,并道:「行了,如今期约将满,我也不需要你的保护了。我说到做到,你可以走了。」
龙阁林拂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如此干脆,接过缚灵索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
「你要回鬼王殿了么?」龙阁林拂问道。
我煞有介事般叹息道:「刚才你昏倒的时候我兄长来过,他打伤了鬼王。荻珏如今暂行鬼王之职,这时候我若回去,恐怕要遭殃的。」
龙阁林拂眉头紧锁:「雪神?他是怎么进到幽冥的?」
他的眼底露出微微狐疑之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又编故事道:「兄长确实是来探望我的。可我也没想到他会与鬼王起了争执。」
龙阁林拂眼露忧色,轻叹道:「恐怕幽冥要乱套了。」
「所以你还是快去和帝鸢他们会和得好。」我说道。
「那…我…走了。」
龙阁林拂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软糯,一时之间让我有些难以适应。
「嗯。」我点了点头,目送着龙阁林拂转过身去。
没走几步,他却忽然转过头道:「你暂时就待在龙阁吧。哪儿也不要去。若你兄长真的伤了鬼王,恐怕外面那些牛鬼蛇神恨不得撕了你做成肉汤给他喝下去。」
我笑了:「你真是个好人。」
龙阁林拂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悠悠道:「我是鬼。」
说罢,轻挑眉毛,转身离开了。
待他彻底消失,龙阁之中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只鬼,独自站在空荡的密室之中,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自打入了幻境,这样寂静的时刻并不算少。可却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令我莫名焦灼,仿佛这世界将要顷刻崩塌,所有生命将在悄无声息中默然终止。
无声之中,只有我的一丝叹息,细弱飘忽,却显得格外清晰。
【50】
这几日,我一直躲在龙阁。龙阁林拂给了我一个味道无比诡异的香囊,很奇怪的是,带上这香囊竟莫名掩盖了我身上原本的味道。
他说,这是早年他偷藏的赃物,没想到用在了我身上。
好家伙,早知道有这好事儿,我还至于被那寻渠一巴掌拍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幽谷那边依然在练兵,幽冥族人以为是雪神伤了鬼王,众怒滔滔。龙阁林拂与帝鸢会和之后,才终于知道有人冒充了他,只是他们顺理成章得认为此事也与雪神有关,以为那九重天是来探取情报。不过此事倒是让他们终于警惕起来,改了排兵布阵的方式,训练的强度也更加大了。
自打荻珏接手鬼族,有不服的闹了两次事儿,皆被荻珏收拾了,连同那骸骨一起,扔进了不死谷。这简单又狠毒的操作吓坏了族人,此后再没有一只鬼胆敢说一个不字。我深以为,他学到了寻渠的精髓。
其实乌合之众也没什么自己的想法,他们顺从于能控制得住他们的人,无论这种控制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们的选择也因主导者而改变,又往往一呼百应。过去,控制他们的是寻渠,所以他们选择了九重天。而如今控制他们的,是荻珏,所以他们又选择了幽冥。
如今距离大战只剩两日,可这几日我愈发惴惴不安。倒不是因为大战临近有多么恐惧,其实合如今幽冥三族之力,未必不能重创昆仑神兵,只是我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是夜,当号角响彻幽谷,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惴惴不安的原因。近日来,幻境发生了许多改变,可我们还在按照原来的进程推算着大战的时间,忽视了鬼族的毁约会激怒九重天,提前强攻幽冥。
龙阁地处幽深,总是异常宁静,我站在龙阁的最高处,看着帝鸢与其他十一个凶煞整装离开,那摇曳的烛火中透出的强烈的阴森感,是这几日我都不曾感受到的。
我怔然俯瞰的时候,龙阁林拂忽然出现了。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我看着他一愣。
「我来跟你告别。」他说。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睛此刻透着浅浅柔光。那柔光致之中好像没有隐藏着丝毫大战来临时的紧张和恐惧,一副淡然沉静的神态就宛若要去完成一个早便布置好的任务。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林拂…你要小心。」
龙阁林拂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缚灵索,又抓起我的手,将那索放在了我的手心中,说道:「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就你那点儿水平,昆仑的神兽吼上一嗓子,恐怕就要给你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
我虽然十分感动,却也着实想要辩解两句。想我地府第一押魂使林拂,竟成了别人口中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物,我憋屈啊。
我正憋屈着,龙阁林拂却忽然问道:「若此次幽冥战败,你还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么?」
我的心猛地一颤,接着掀起惊涛骇浪。龙阁林拂静静望向我的眼睛里星辰璀璨,依旧散发着温静淡然的光亮。
看着他,我这心里忽然生出丝丝愧疚的之感。这段时间以来,他以为我是禄筝,也许是觉得禄筝与曾经的黎国太子林拂有着某种相似的无奈,便对我投入了许多额外的关心与容忍。可我呢,十句话有十句是假的,如今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却依旧在欺骗他。
我缓缓垂目,看着那本不属于我的缚灵索,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嘴唇颤了许久,才艰难说道:「我不是禄筝。」
龙阁林拂棕色的眼眸沉静温柔,轻轻笑道:「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龙阁林拂缓缓道:「我知道你不是禄筝,甚至,可能并不属于这里。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处来,可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说着,林拂开始环顾四周:「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古怪了。具体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也说不上来。虽然听起来荒谬,可我是一只鬼,我知道这世界上,许多无法按常理推断的事,每时每刻都正在发生。我解释不了的,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拂…我…」我微微启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龙阁林拂轻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又柔和了几分,缓声问道:「那枚玉佩…就是我这枚对不对?」
我再次怔在那儿,不知所措。
只见他笑了一下,道:「我不会认错的。」
我喉咙上下滚动,终是垂目不语。
龙阁林拂也不再作追问,只是轻声道:「看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从未打算将这玉佩送给别人,哪怕是帝鸢。毕竟…这是我曾在那人世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我摸着那玉佩,眼眶湿润。
龙阁林拂忽然又笑了:「虽然我现在很难想象,但是你确确实实…也许…超过了所有我过去、现在…和未来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缓缓抬眼看向龙阁林拂,声音单薄无力:「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龙阁林拂轻声道:「我这一去,恐怕便不会再回来了。」
听罢,水雾一瞬间蒙在了我的眼前,接着,泪水如走珠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我摇了摇头,拿出颈间的玉佩,道:「忘了这个么?你还要给我这个,你会平安回来的。」
龙阁林拂看着那玉佩,唇边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看着却是一抹苦笑:「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可我更愿意相信,那个人…并不再是此时此刻的我了。」
我伸出去的手剧烈得抖动着,身子感觉轻飘飘得,脚下像是没有着落一般,随时可能跌倒。
就在这时,龙阁林拂忽然问道:「你会记得我么?此时此刻的我,而不是在未来的某日送给你玉佩的那个我。」
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溢满了期待,就那么静静注视着我。
「会。」我颤声儿应道。
「好…」龙阁林拂似乎松了口气。
只见他微微低下脖子,将那玉佩取了下来,又抓起我的手,将那玉佩轻轻落于我手心之上。
「帮我保管吧。你我再相见的时候,再还给我。」他缓缓说道。
夜色幽幽,龙阁林拂弯月一般似水的眉眼,温柔而决绝,容不得我做出拒绝。
于是我点了点头,反手攥住了玉佩。
龙阁林拂沉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转过身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挥了挥剑,迈着步子远去。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空荡的龙阁忽然涌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大战之前最后的平静竟是如此诡异,我就像被点了穴道,久久呆望着昏暗的空地,直到阎王出现,他静静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玉佩,说道:「看来你与他已经很相熟了。」
「他很聪明,也很勇敢。」我侧过头,微微抬眼看向阎王。
阎王的脸上毫无波澜,好似他与那龙阁林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沉默许久,他才问道:
「明明看透一切,却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明明可以预见结局,却义无反顾奔向灭亡。你觉得,这是聪明?还是自以为聪明的愚蠢。」
看着阎王眼神中难以掩饰的落寞,我问道:「你后悔了?」
阎王摇了摇头:「这世上最没有用的就是后悔。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人也好,风景也罢,那些离开的,错过的,可以遗憾,但绝不要后悔。」
我垂下眼睛,默默挑了下眉:「是么?可如果只有遗憾而没有后悔,这千万年来你与鬼王都在为何而奔波,而我出现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阎王缓缓说道:「你就是你,无论你最初因何存在,路只在你自己的脚下。」
我没有再说话,却回想着多年来与阎王相处的点滴。我一直将他当作最后一根稻草,三千年来只要想起还有这根稻草,便可以无所畏惧得四处闯荡。我总以为他教给我很多,也影响了我很多。我曾告诉鬼王,养大我的阎王没有心,我便也性情凉薄。我以为是他塑造了我,可如今思量着,却是错了。每一件事,每一个道理,他好像从未言尽,就像是当初让我进入袅袅林,自己做出选择一样,他说得对,路一直都只在我自己脚下。
我问道:「龙阁林拂他还会回来么?」
「你知道答案的。」
阎王声音轻淡,却一字一字沉沉打在我的心上。不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其实无论大战的结局如何,这里终究是幻境。」
我微微抬眼,正对上阎王那透亮的眼眸,而后又听他低声儿问道:「你可能明白的意思?」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缓缓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永远最是漫长,龙阁里死样的寂静仿佛与凃河边正在发生的一切割裂开来。暗暗地,我应该是在祈祷些什么。可是阎王说得对,这里只是幻境,幽冥胜或是九重天胜,其实都没这么所谓。重要的是,解开帝鸢的心结,我们三个能够离开幻境。
可龙阁林拂的玉佩就在我的手中,冰冷之中还带着一丝丝剩余的温度,此时此刻,它明明就是真实存在的。我实在无法把它看作一个虚无的、没所谓的幻象。
幽暗之中,我叹了口气:
「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阎王没有问我说得是谁,而是望向漆黑的夜空,幽幽道:「来不及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紧接着围着那光点向两边忽然延展出一条裂缝,渐渐将半空撕裂,随着金光愈发刺眼,整个龙阁开始震动起来,起初是微微颤动,随后是愈发加快的震颤感,顷刻之间犹如地动山摇。
「幻境之门…打开了。」
话音落下,阎王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甚至来不及再瞧上身后的龙阁一眼,伴随着剧烈的坍塌声,我身子一沉,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
身后有人拉住了我,是阎王。
待我站稳,环顾四周,发现已经身在幽冷的阿摩寺中了。
此时,忽然身后一串阴怪笑声如铃铛一般响起。
我猛地回过头,却感觉周遭猝然掀起一片薄雾,寒风骤起,凛冽刺骨。
缥缈朦胧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是那霍姚的影子鬼。那虚影看着我,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她缓缓伸出手来,似是要拥抱我一般,口中轻道:
「欢迎回到这个肮脏的世界。」
话音刚落,余音还飘荡在幽静的石壁间,那虚影却陡然碎裂,随着那嘴边的古怪笑意的消散,刺眼的金光猝然直扎进我的眼睛里。缝隙之间艰难一窥,见那破碎后的虚影中竟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珠子。还来不及看得更清楚,那珠子忽然飞旋着奔我而来。
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是它吞噬了我,还是我吞噬了它。只是忽然感觉原本空荡的心口处被塞进了什么动东西似的。随之而来的,是烈火焚烧的痛感,袭满全身,我瞪大双眼,忍不住大喊了出来。
那一口气呼出,嘶哑凄厉,奇怪的是,周身那种焚烧的痛楚竟骤然释放,我的奇经八脉仿佛被一剑贯通,脑子先是一阵混乱,有些人像逐渐模糊,他们渐渐行得远去了,直到只剩下虚微的影子。混乱过后又有些新的景象鱼贯而入,从模糊到清晰,不过打个哈欠的功夫,走马灯似的在混沌的脑海中重演。
原来那诡术不止召回了帝鸢的执念,执念之中还有她的一缕残魄。
剧烈的疼痛过后,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幽暗之中,静得可怕,像极了从前的冥府。
「林拂…」
有人打破凄静,喊了这个名字。我听出那是荻珏的声音,但我没有理会。
我轻轻挑眉,侧头望去。
龙阁林拂没有说话,他带着的银色面具和以前的不同了。可凭着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林拂,他在叫你。」我幽声说道。
林拂的眼眸忽然闪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他的笑意很浅,已经有些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龙阁林拂了。原来心对一个人是这样重要。
不过没关系,一颗心而已,我会帮他讨回来的。不只是那颗心,其他的一切,我也都会讨回来的。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部竟发出吱嘎声响。这身体的主人瞧着是个懒的,三千多年来也不曾多加锻炼。地府终究松散,堂堂的押魂使,竟是这副体格。
我缓缓看向林拂,幽幽道:
「林拂,我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估计恢复不了。残局就交给你了。」
林拂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下头。
我活动着手指,不回头得向外走去。须臾,便听见身后响起兵器呲啦划过的声音。
我微微扬起嘴角。
荻珏斗不过林拂的。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我于幽冥数万载,自上古至其消亡,不费吹灰之力便召唤龙阁剑的,林拂是第一个,也注定将是最后一个。
【51】
当我出现在异诡阁第六层的时候,骆无极只微微愣了一下,随后那原本阴郁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诡异的欣喜。
「帝鸢,好久不见。」他说。
我看着他,歪了下头:「骆无极,你老了很多啊。」
骆无极笑了,露出一颗虎牙,这才隐约有了些万年前少年时的模样。
他身子向后自在地靠去,手里把玩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那石头被他经年磨搓,已经泛出光泽。
「万年已过,世道沧桑。我若一成不变,又如何适应这个不古的世界呢。」
说罢,他眼睛一弯,古怪得扯了下嘴角,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我环顾着四周,边打量边淡淡道:「答应你的人不是我,我没有义务给你什么东西。」
骆无极轻笑道:「不愧是龙阁帝鸢,我还以为你沉睡万年,会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没有应骆无极的话,而是看着他幽幽说道:「你要那把龙阁剑不过就是想劈开这异诡阁,离开地府。如今我既然回来了,便不会亏待于你,你也就不再需要那把剑了。」
骆无极眯了眯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骆无极手边被摸得光亮的石头,说道:「把魔军令牌交给我,我自会去与他们会和。」
骆无极的手顿住了,眼神骤变:「帝鸢,你别忘了,若没有我,你今天根本无法站在这里。」
我浅浅笑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说罢,我迈开步子,在这第六层转悠起来,指尖轻轻擦过那层层书格,又幽幽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来,魔军不闯地府的原因是你在此为质?是因为时机不够成熟而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死样寂静。
我微微侧头看向骆无极,说道:「骆无极,你也会说,万年已过,世道浇漓。你难道真的认为,当你出去了,魔军就会臣服于你,听你的调遣么?就算他们肯,那妖族呢?他们真的会愿意么?」
骆无极脸色铁青,依旧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来盯着骆无极,一字一字沉沉说道:
「只有你把令牌交给我,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骆无极看着我,眼神闪烁:「凭你?」
我眯起眼睛,肃色道:「没错,就凭我。不然你为何费尽周折也要让我回来?因为我是龙阁帝鸢,除了幽冥三王,只有我,能调令三军。」
骆无极面色冷硬,嘴巴紧紧闭着,一声不吭。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要失去耐性,他才终于微微抬眼,说道:「我可以把令牌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我问。
骆无极眼中含泪,嘴唇微抖,极力压抑着情绪:「第一,我要你屠尽鬼族,杀上九重天。第二,我要你带我入灵海,迎回我兄长的骸骨。」
须臾沉默,我说道:「第二件事我答应你。第一件,我自有打算。」
骆无极一双眼眼睛瞪着,似乎要滴出血泪来:「你不愿意?」
我有些不耐烦了,一个抬眸,迅速移身到了骆无极眼前,我俯下身子盯着他紧瞪的双眼,阴森说道:「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骆无极,你没有别的选择。若有,你早就离开地府,哪里又需要唤醒我呢?」
骆无极笑了,但是笑得极其难看。
「帝鸢,莫要叫幽冥的兄弟们失望。」
说罢,骆无极左手轻抬,向那石头猛地发力,一声脆响,石头瞬间碎裂成粉末,一块令牌赫然出现在原本石头所在的地方。
我拿起那令牌,就那么瞧着,心中无限感慨。我忽然想起眼前这骆无极的兄长,幽冥三王之一的魔王惑英。昔日,那惑英一声轻笑便使云河之水倒流,令九重天诸神颜面尽失。而今,他的骸骨却被神族沉入灵海,以远古众神之灵永世镇压。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神族的迷信。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恨意交错,他们连令其魂飞魄散的勇气都没有。
我将那令牌放进衣襟,转过头的瞬间,听见身后响起骆无极急促却低沉的声音:
「到荒郦山找到巫不沂,妖军令牌一定在他手中。」
好家伙,这些年他虽身处地府,却是把一切打量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知道了。」
说了这么一句,我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异诡阁。
我刚出异诡阁,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是那个叫作檀逢的押魂使在异诡阁门口来回踱步。
看见我,他疾步走了过来。
「林…」
刚说了一个字,他喉咙一哽,又吞了回去,微微俯首,持剑拱手道:「帝鸢大人。」
「你不必叫我大人。」我淡淡说道。
檀逢眉头紧蹙,那股子毫不欢迎的意思全然都挂在了脸上。真不知道他这眼力见,是如何爬到押魂使这个位子上来的。
哦,我忘了,林拂如今没有心,他恐怕是看不出好赖。
我无奈摇头。
「你来这儿做什么?」我问。
檀逢涩声道:「他们都说…您回来了。我…来…来看看。」
我轻笑了一下:「你是来看你的好兄弟还在不在吧。」
檀逢没说话,眉头锁得更紧了。
「放心吧。」我挑了挑眉:「我还记得你。」
檀逢缓缓抬眼,蹙眉道:「可你已经不是她了,是…么?」
我看着檀逢,脑海里闪过一些过往的片段,忽然有种又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我没有回答他,只道:「既然来了,便帮我做件事吧。」
「什么事?」檀逢问道。
我冲檀逢勾了勾手指。
檀逢老老实实把耳朵凑了过来,我低声幽幽道:「看着异诡阁,盯紧骆无极。」
檀逢眼神微微晃动,随后敛容屏气,有力得点了下头。
林拂的阎王殿很是凄清,比当年的龙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他那样喜欢贫嘴的一只鬼在这苦寒萧瑟的地方孤身呆了万年,我便有些难过。
若我们其他十二个还活着,哪怕只活着一个,他也许都不会变成如今的阎王。
我向深处走去,出了后殿,直通向望路涯。
望路涯边有一处四角亭,远远望去,孤零零立在空旷的黑夜之中。亭中,林拂侧身而坐,纤长而苍白的手指滑过执壶,而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刚一坐下便闻到一股十分熟悉的酒香。是人间的蓬莱醉,当年我最喜欢的酒。
酒还是那个酒,可如今却已是人去楼空,斗转星移。再瞧此时的林拂,微微垂目,好似万年不见,一时不知该开口与我说些什么。说近千年的事,我一知半解,说万年前的事,徒增伤悲。
寒夜清寂,月影朦胧。我看着酒觞中微微晃动的酒水,问道:
「林拂,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林拂迎上我的目光,十分认真道:「你高兴,我便高兴。」
我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我怎么瞧着,你一脸别扭。」
林拂没有说话,他举起酒觞,极其缓慢得喝了一小口。
「说说那个押魂使吧,她是只怎么样的鬼?」我问道。
林拂垂目思量,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道:「她很倔强、很执拗,她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任何人,她只信她自己。」
说罢,林拂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她自以为是因由我抚养的缘故而冷漠淡泊。可连她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心是有温度的。在她化身孟婆送姜家父子过奈何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并不如她自己想象那般冷淡,也永远不会如她认为那般置身事外。」
我点了点头:「说了这么多,看来你好像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林拂看着我道:「是啊,我了解她,所以信任她。可惜,她好像没有如我信任她那般信任我。」
林拂的眼睛很好看,在我第一次见他时我便一眼瞧见了那双褐色的透着光亮的眼睛。如今万年过去,瞧着竟依然如此新鲜。
我一仰头,饮尽了觞中酒,而后擦了擦嘴,道:「你若真了解她,便不会这样说了。不信她的相信,难道不是不信的一种么?」
林拂微微一顿,随后轻轻摇头,似笑非笑得捏起一块蜜饯,递给我道:「说不过你,是我错了。」
我接过那蜜饯,刚送到嘴边,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想你们不会介意多加一个人吧。」
我回过头,看见荻珏正睁着那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理他,而是问林拂道:「不是说让你把他处理了么?他为何还站在这儿?」
林拂反问道:「你难道真想捆了他扔进不死谷么?」
「那可说不定。」我淡淡道。
荻珏不请自来,眨眼工夫已经稳稳坐在了我的对面。只见他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说道:「帝鸢,你我万年不见,可不能一见面就吵架的。」
我微微蹙眉,将酒觞猛地落于桌上,顿时酒水如浪花般溢出杯口,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
「荻珏,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过奖了。」
说着,荻珏双手端着酒觞,与我那落于桌上的酒觞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再看林拂,冷冰冰的眉眼仿佛地府欠了他多年的俸禄,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丑恶嘴脸。
我盯着他俩,摇了摇头。
「骆无极说的对啊,万年已过,这世上不变的,只有我帝鸢罢了。」
我瞪着眼睛,恶狠狠敬了他俩一觞酒。
林拂与荻珏对视一眼,随后问道:「你去见过骆无极了?」
我哼笑一声儿,唉声叹气:「骆无极这些年变了很多。」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林拂又问道。
我没说话,从衣襟里逃出了魔军令牌,放在了桌上。荻珏明显一愣,随后冷笑:「我就知道,他手里肯定有些什么东西。」
林拂看着我,问道:「他有什么条件?」
「第一个,让我杀上九重天,屠尽鬼族。」
说着,我看向荻珏,阴戚戚盯着他,嘴角含笑。
荻珏喉咙哽了一下,迅速垂目。
我瞟了他一眼,继续道:「第二个,他让我带他入灵海,迎回惑英的骸骨。」
林拂不动声色,沉默良久,才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无聊得转动着酒觞,问道:「如今守着灵海的,是何人?」
林拂道:「据闻是个不知名的小仙君还有一只狼妖。」
我这是听到了什么活久见的新鲜事儿?
「天界墓陵,如今守着的是个不知名的仙君和…一只妖?」我蹙眉盯着林拂。
林拂淡淡道:「你可别小看这俩人物,万年来多少神仙魔鬼想要闯那灵海,却没一个成功的。」
「烂。」我只幽幽说了一个字。
「什么?」林拂问道。
我懒懒道:「我说他们烂透了。当年云修还在的时候,都要搬到灵海里去住了。他身死之后,这万年来,竟连一个踏进去过的都没有。」
林拂嘴唇轻启,沉沉道:「今惜不比往日。」
我端着觞的手轻轻颤动,眼睛低垂,盯着杯中那轻然晃动的酒,涩涩道:「是啊,那时候谁能想到幽冥灭顶之后短短四百年,昆仑便又与鬼族开战。那之后寻渠退位,雪神弗珠失踪,昆仑八方神君魂飞魄散。昆仑至此由神兽代为镇守,上古消亡,旧人不在。而这…都要归功于鬼族。」
说罢,我冷眼看向荻珏,丝毫不掩眼底的寒意。
荻珏苦笑:「帝鸢,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杀我不代表原谅我,只是因为我如今还有用处罢了。可你也大可不必如此阴阳怪气,一刀一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觞轻抿,随后道:「莫要说得如此直白,如今我尚未与妖魔军会和,怎么说着…在这地府也算是寄鬼篱下。既错过了那日解决你的最好时机,再想下手,倒是我太狂妄了。」
荻珏看着我,神色幽沉,带着些狐疑的打量。许久,他蹙眉道:「帝鸢,你的话比以前多了。」
「哦?是么?」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荻珏,轻轻笑道:「我万年没有张嘴说过话了,多说几句,犯了戒律不成?」
荻珏被我揶揄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与往日怒目圆睁十分不同,此时他的神情倒更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不再理会他,任由他自己苍白着脸色,一副受了憋屈的小媳妇模样。
我抬手敬了林拂一杯酒,一饮而尽罢,才想起来另一件事,于是问道:
「对了,那个巫不沂,听说如今躲在一个叫作…荒郦山的地方。你可知道?」
林拂一顿:「你是说昔日妖王座下左使巫不沂?」
我点了下头:「应当是他吧。」
「骆无极告诉你妖军令牌在他那儿?」林拂又问。
我「嗯」了一声儿,哼道:「昔日妖族之中位高权重的只活了他一个,实属不易。」
「你怀疑他?」林拂问道。
「不。」我笑了起来,深深看了荻珏一眼,说道:「鬼王寻渠很难相信别人,想要跟他建立信任,需要漫长的时间。巫不沂他做不到。」
林拂沉了口气,缓缓道:「我不知你对那巫不沂还有多少印象。可据我如今的了解,想要从他手里拿到令牌,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我看向林拂,问道:「何出此言?」
林拂轻叹:「因为他早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在那人间荒郦山,开了一家客栈。」
「客…?」我已经难以掩饰脸上的问号,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接着,又听林拂补充道:「还有,据闻他在荒郦山立下规矩,不许鬼族踏入荒郦山五十里范围,否则就会被抓去炖汤。」
「炖…」我深吸了口气:「他难道还会真将我炖了不成?」
林拂沉默片刻,看着我十分认真道:「就算他不敢,真让你进了那荒郦山,你也别抱太大期望。那令牌兴许已经让他垫了桌角,或是当柴火烧了也说不定。」
大无语。
我脸成酱色,一把将空了的酒觞落于石桌之上,牙缝里狠狠挤出了四个字来:
「幽冥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