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轮回
【13】
丹风离开后,一切很快又回到了正轨。很长一段时间,柳无幻没有再提起寻找故人琴苏的事,恐怕是担心因此惹起丹风身死的伤心事来。所以当我同他说要兑现承诺,下山去找巫不沂的时候,他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欣喜若狂,最后涕泗横流。
如今山下人间太平,楚国大局落定,皇三子赵南临登基后,那巫不沂依旧稳坐国师位。虽然几个皇子都是他的徒弟,但我知道,巫不沂还是偏爱那个赵清玄的。
可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那时候他坐在国师府的正堂里,吹了吹热茶,问我道:「劳你段九娘亲自下趟山,总归不是为了调侃我几句或是想知道赵清玄的去处这样简单。说吧,为何而来?」
我嗅了嗅那茶,说道:「为了琴苏。」
巫不沂轻轻抬眼,看着我道:「柳无幻那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听也不少了,今日终于问到我头上来了?」
我笑了一下,伸出手指轻点了点:「昔日那琴苏是与叶迟连一同来的。除了叶迟连,他也不知道该顺着哪个方向去找了。找不到人,他是不会甘心的。」
巫不沂哼了一声儿:「他记性倒是好。这事儿过去都两百多年了,他还记着。」
巫不沂这一说,我忽然觉得这两百年恍若隔世。当年柳无幻还是个少年郎君,人族剑客,拎着把几乎要生锈的破剑就从好好的尚书府出来闯江湖。哪想这一闯就闯进了我这间妖怪客栈,还差点命丧狮子口,幸亏被琴苏所救。
说起琴苏,也是我的老朋友了。可我段九娘交朋友从来不问来处不问归路,只看是否投缘。所以即便认识许多年也不曾打听过他的过去,更不知道他与叶迟连的关系。
想着这些,我许久没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巫不沂放下茶盏,淡淡道:「回去告诉那小子,若我有叶迟连的消息,会通知他的。」
我笑了一下,身子前倾打量着巫不沂:「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了?我还以为要在你这破地方耗上几日呢。」
巫不沂身子也微微向我倾了过来,一双微微泛着黄光的眼睛里藏着笑意,幽幽道:「你段九娘好不容易亲自下山,总不好让你空跑啊。」
我抻了抻眉,直起腰板,起身道:「看在你算有良心的份儿上,我就姑且勉强再帮你照顾几天客栈好了。」
巫不沂哼笑一声儿,太过短促,也听不出是冷哼还是轻笑,总归是不太正常。
我刚到镇子上,天边就飘起了雪花。本想着快些回到客栈,步子都紧了许多。可路过那面摊儿,我忽然又想起丹风来。
于是我走了过去,打算吃碗面再回山上。
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我刚捡起筷子还未动手,余光便瞥见一个少年向面摊儿走了过来。我眯了眯眼睛,见那少年走得愈发近了,他腰间别了一枚清透的玉佩,被月色烘着,透出温柔的光,在夜色中却显得尤为扎眼。他手中提着剑,似乎带着些风雪,赶了很久的路。
走到棚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没有急于坐下,而是四下看了几眼,似乎在打量什么。
终于,他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脸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剑。当他抬起头时与我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
我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少年嘴巴微张开一条缝,想说什么却只是蹙了蹙眉。
外面风雪不息,我安静地吃着热腾腾的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了过来,问道:「姑娘,我可曾见过你么?」
我咬断了扯起的面条,仰起头看着他,轻轻笑道:「公子总是这样搭讪的么?」
少年俊俏的脸唰地红了:「抱歉,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方才看姑娘的神色…以为我们见过。」
我又笑了一下,伸出手让了让:「公子不嫌弃就一起坐吧。」
少年于是坐了下来。
我盯着他的玉佩笑了笑:「公子的玉佩好漂亮,可否借来一看?」
少年想了片刻,摘下了那玉佩。
我接过玉佩,轻摸了摸,抬起手借着月光仔细瞧着,在那下方的半圆边上看见了个「斯」字。
「此玉遇月光而明,是块难得的宝玉。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我侧头问道。
少年道:「说来奇怪,听家里老人说我出生时候手里是死死抓着这块玉的。」
我笑了:「真是奇闻。哪里有人是握着东西降生的呢?」
少年也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所以我说听起来古怪。平日说了,也难有人信。」
「该是前世有什么渊源吧。」我含笑说着,将玉佩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玉佩,又好生生挂回了腰间。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别着玉佩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想笑。一个人生前究竟是造了多大的孽,来生才会变成当年让他最恨、也最恐惧的东西。
「公子是什么妖?」我夹着面,忽然轻声儿问道。
少年愣了一下,又张开嘴,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面送进嘴里,嚼了咽进肚子,才又开口道:「你无须跟我藏。你我同类,不过因为我道行深些,你闻不出味道罢了。」
少年又是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原来这辈子他做了妖还是如此小心谨慎。
我抬眼看着他,打趣道:「公子如此胆小,以后还是不要走夜路为好。」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弯下嘴角,无奈摇了摇头:「姑娘如此伶牙俐齿,莫不是鸟族。」
「是啊,你可听说过云鹏?」我问道。
少年知道我在忽悠他,于是拱了拱手,故意道:「姑娘原是北冥来的,真是失敬。在下名为储今山。」
我淡然神色,直接揭穿他道:「你是麓玉山駮族?」
少年先是一怔,随后眼里露出笑意,也不再同我胡扯,只是问道:「姑娘如何知道?」
我抻了抻眉:「山今即为岑,这姓氏在妖族可不多见。駮兽有一支当年去了麓玉山,就是姓岑,后来占山为王,广收门徒。听闻多年前那家降生了位小公子,取单名为储。意为…储君。当初就想着这岑家好大的胃口,仗着妖王炎烈魂逝多年且其脉无后,竟生出如此胆大的想法。如今瞧着公子…果然妖中翘楚,未来定当不凡。这储字起的真是极好。」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少年听罢笑了起来:「姑娘何苦挖苦于我呢?储也有储备之意,父亲是希望我积聚才德,引领我族更好地生活罢了。」
这小子瞧着温吞,没想到也是鬼话连篇。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嘟囔着:「荷包蛋是灵魂啊,可惜凉了些。」
岑储又问道:「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可曾见过我?」
我没回他的话,埋头喝了口汤,问道:「为什么出麓玉山?和帝鸢有关么?」
估计是没想到我如此直白,那岑储盯着我的眼睛频频眨了三下。
我手拿着筷子,轻轻晃了两下:「如果你是为了妖族令牌,我劝你可以返程了。我没见过那玩意,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恐怕也轮不到我这儿。」
「你知道妖族令牌的事?」岑储有些惊讶,随后又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与那令牌有关。你难道以为我方才是故意与你搭话的么?」
我呵呵一笑:「诶?注意你的措辞。我与那令牌可是毫无关系。你可知你这轻飘飘一句话,我那客栈就要妖满为患了。」
岑储恍悟一般看着我:「原来你就是荒郦山客栈的掌柜段九娘。」
我没回应他,低头继续吃我的面。
害…
我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岑储好奇问道。
「面都凉了。」我难过道。
【14】
吃过面,岑储便跟我回了荒郦山。
他倒是毫不遮掩,直接承认了就是要找那妖族令牌。我也毫不吝啬,告诉他若能找到,就送给他了。
我俩十分泰然,然几百年来,我从未领什么东西回过客栈。人没有、妖也没有。所以当我与岑储站在客栈伙计面前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九娘…他…是?」铁金嘴巴咧着,模样有些难看。
「自我介绍一下。」我悠然说着,脱下斗篷挂了起来,而后坐下倒了碗水。
「在下岑储,自麓玉山来,是来…」
抻着长调,岑储越过二砍的头顶看向我。我一个锋利冷眼,岑储便收回目光,笑笑,说道:「是路过此地迷了路,幸亏遇见了掌柜的。此后可能要叨扰几日,若有什么打扰到诸位的,还望海涵。」
「害…」二砍一副大义凛然样,拍了拍岑储的胳膊,阔气道:「说什么叨扰,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只要你有银子,别说打扰,你就是让咱们凃寒公子给你洗脚擦背,也不是不可以。」
二砍逮着机会就要挤兑凃寒,我真怀疑他俩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做冤家。
辛凃寒舔了舔后槽牙,冷哼一声儿:「二砍姑娘要不跟我一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
「放你娘的狗屁!」二砍又要张牙舞爪,被铁金一把拦下。
好不容易按下了二砍,铁金抬头看向岑储,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你是狐族么?眉眼瞧着很像。」
岑储微微启唇,却没说话。
「他是駮族。」我长拖拖说道。
「岑…麓…」铁金吓得一弹,推后两步不止。
好家伙的铁金,有够惜命。
其他几个过于孤陋,此刻还不明所以,呆若木鸡。
「駮…族?那是…什么?」柳无幻问出了口,似乎还不大好意思,摸了摸脖子,对岑储道:「抱歉啊…我是真不知道。」
铁金喉咙一哽,低声儿道:「駮乃上古凶兽,利齿利爪、以虎豹为食。」
姝荷打了个嗝儿,差点吓回原型。其他几个盯着岑储,皆是喉咙打了结儿似的,一个字也蹦出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二砍张了张嘴:「我…是青丘狐族,幸会。」
我笑了。
二砍平日极少提及自己从青丘而来的事。此番自报家门,怕不是担心岑储一个不高兴吃了她。
说话功夫,二砍忽然注意到了岑储腰间的玉佩。只见她嘴巴微微张开,有些惊讶地盯着那玉佩,问道:「这个…是你的?」
岑储顺着二砍的眼神低头看去,摸了摸玉佩,点了点头。
二砍蹙了蹙眉,似乎是碍于岑储凶兽的真身,并没有向前迈步,而是嗫嚅道:「这怎么…像是我青丘的东西呢?」
「青丘?」岑储也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姑娘应是认错了,这玉我生来就带着,并非从青丘得来。」
「生来带着?」姝荷瞪大了眼睛:「竟有这样的事?」
岑储笑笑,没有说话。
二砍依旧盯着那玉佩,伸出手摸了摸下巴,嘟囔道:「不对啊…见月而明…分明就是…」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开口打断了二砍的话,指了指楼上,懒懒道:「安排客人入住。」
柳无幻应声而动,我却喊住了他:「你留下,我有事同你说。」
待几只妖散去,我便同柳无幻转达了巫不沂的话。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只木然点了点头。
看着柳无幻如此不走心的点头以及反常的表现,我就知道他大抵是要自己再寻些什么别的出路,不会单单指望着巫不沂。但我没有劝他,我的这几个伙计,一个比一个固执,撞了南墙都要再抄起板砖给自己一下子那种。
柳无幻走后我独坐于大堂之中,夜色渐渐深沉,我也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来凃寒的时候,他还以为又是因为什么采买的事宜,可当听到我说「有些事想拜托你」的时候,他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点了点头,说道:
「掌柜的但说无妨。」
我说:「能否找些值得托付的精怪,我需要送封信出去。」
凃寒没有问送什么信,只是问道:「送去哪里?」
「北海。」我说。
凃寒沉默半刻,只利落道:「好。」
我将信放到了凃寒手中,又嘱咐道:
「不要让北海他们知道信是从何处送出去的。」
凃寒始终没有多问一个字,将那信揣进衣服中,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我侧头向大敞着的门外看去,如此深夜,山中的精怪还在唱曲儿。雪尚未停,清晰可见的雪片在风中打着漩儿,相互拥抱着闯进门来。
算起来,这个时节北海已是深冬。万里冰封之下,冰冷的海水在阳光也到不了的地方暗自涌动。
也不知那收到信的狐狸,会有怎样的神色,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15】
有只駮兽住进客栈的事很快传遍了荒郦山。确切来说,方圆百里,连石头缝里的野草精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于是近日来客栈的生意非常不好。
我倚在门边,望着山路,沉了口气:「到底是你们哪个兔崽子给这事儿泄露出去的?」
一声儿古怪咳嗽,接着是二砍不怀好意的笑声,凑到我身边道:「还能是谁?平日里与那些精怪最熟络的可不就是我们的好凃寒么?」
「我…」辛凃寒嘎巴着嘴,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词来辩解,只是嘟囔道:「那谁能想到他们的嘴…那么快。」
「还说?若不是你先说了出去,他们有什么机会?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闻声寻去,只见是那姝荷照例睡到了日上三竿,方从二楼拧着腰走下来。
「开饭了!」铁金摆好了筷子和碗,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今日没什么客人,铁金懒得单独开灶,索性叫了岑储与我们一同用饭。
刚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菜,岑储就默默放下了筷子。
我看了一眼铁金,见她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使劲咬了口馒头。
我暗暗笑了。若放在平日,铁金一定会说:「怎么?对我有意见?」
可今日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唯恐触怒了岑储。
不过近日来看,岑储的性子十分温和,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凶猛。可仔细想想,单瞧着二砍和铁金,又有何处像是青丘狐族和灵都凤族呢?妖不可貌相,谁知道他那副好皮相下面究竟藏着些什么。
岑储上下打量着,问道:「这客栈赚钱么?」
铁金一哼:「赚?不赔就不错了。」
凃寒喝尽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接话道:「大家都是妖怪,也不怕什么风餐露宿,不是个个儿都愿意进这客栈花冤枉银子的。」
岑储觉得有道理,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后,桌前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岑储忽然问道:「不知道大家如何看待帝鸢的事。之前的客人们,你们可与他们闲聊过?」
岑储突然提起这事,满座噤声。
不知这沉默持续了多久,岑储笑了一下:「你们别太在意,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
凃寒抱臂盯着桌角,嘴角微微弯起,眼里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颜色。
「别的妖我不知道,山中精怪近来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帝鸢抓走做了苦力。」
「怕…为什么怕?」岑储又问。
凃寒一声儿怪笑,拖着长调道:「都过惯了寻常日子喽。」
说着,站起身来,端着自己的空碗离开了座位。
待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姝荷轻哼了一声儿:「凃寒说的对。今夕不同往日了,哪个正经兄弟会愿意为了那不切实际的事豁出命去。就拿什么所谓的妖族令牌来说吧,如今年月,惦记那玩意儿的八成不是个正经东西。」
我嘴角一翘,强忍着不笑出声儿。再瞧那岑储,脸一阵青白,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脊梁骨。
岑储闷不做声之际,铁金长吁了一声儿:「怕就怕这个。自打帝鸢送了信来,我这心里就闹得慌。虽说好些兄弟不乐意吧,也不排除还有那么一群不要命的。若他们借着帝鸢这股风找上门来,我们有的烦了。」
姝荷扬起眉毛,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鬓间梳得极顺的头发,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着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客人慢用,我先回去歇了。」
岑储没再就这个话题说过什么话,几个伙计各自又叽喳了几句便也都各自回去歇了。
晚些时候,我在房里开了窗子透风,眼睛一扫却见岑储呆呆坐在悬崖边上。于是我披了斗篷来到了悬崖边。
「令牌可有什么眉目了?」我明知故问。
岑储摇了摇头。
「刚才你也听见了。妖族的兄弟们恐怕没几个希望掺合到帝鸢的事中。那令牌你还要找么?」我笑着问道。
岑储叹了口气,沉声道:「可即便不愿意。如果妖族令牌出世,各大世家也不得不起身响应。」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只是如今年轻的妖,没有几个受过当年幽冥的恩惠,心中也没有万年前同族共生的观念。别说他们不愿意,就是真被强征了去,一盘散沙,恐怕帝鸢也不会看上眼的。退一万步讲,如此心不甘情不愿的,便是日后真的杀上了九重天,又能如何?若世家子弟再有伤亡,这又生出另一波恩怨。届时这笔新债是要算到九重天的头上,还是她龙阁帝鸢的头上呢?」
空气忽然沉寂,周遭仿佛一瞬间凉透。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声叹息,紧接着竟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我抬眼看去,只见岑储眼睛微微低垂,轻声道:「父亲让我出山寻找令牌,本抱着必成之心。但其实我一直很纠结,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找到了更开心,还是找不到更开心。」
「哦?为什么?」我侧头看着岑储,来了兴趣。
岑储看着我笑了一下,声音轻松却夹杂着微微叹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复仇更重要,不是么?」
我晃悠着秋千,笑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通透的。」
片刻停顿,岑储问道:「你说帝鸢?」
我摇了下头:「不,也许她能看得透也说不定呢。」
「什么?」岑储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
「管他的呢,只是…猜测罢了。」我又笑了一下,伸出手捋了捋被风吹起的碎发。
「九娘…我可以这样叫你么?」岑储声音轻缓,带着浅浅笑意。
我点了点头:「当然,他们都这样叫我。」
岑储呼了口气:「九娘,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忘了什么人?」
这回轮到我微微怔了一下,随着秋千来回晃动,我想了想才道:「重要么?如果记住是痛苦的,还不如快乐地活在当下。」
岑储皱着眉,反问我道:「九娘你呢?如果有机会让你忘记过去,你愿意么?」
我连着哼了两声儿,毫不遮掩道:「不愿意。我的过去是警钟,时刻提醒着我呢。」
「提醒你什么?」岑储似乎忘了他问我那话的目的,被我这一句话牵着鼻子走了。
我没说话,只笑了一下,却是扯得脸颊疼。
岑储也是很识趣儿,他没再多问,而是望着远山,喃喃道:「九娘,你大概是无法想象夜夜梦魇,醒来却一无所知的痛苦。」
「梦?什么梦?」我问道。
岑储摇头道:「从记事起,我就总做着十分奇怪的梦。梦里有座城,城郊有座山,雾霭蒙蒙,站在山脚,望不到山顶,站在山顶,看不清对岸。梦里有人落泪,却看不清样子。梦里的人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只有那一句话,我却梦了千年。」
「什么话?」我又问。
一阵沉默,喉咙轻哽,岑储叹道:「为何…不信我。」
叹罢,岑储无奈苦笑:「虽说是梦,而非现实。可因我难以放下,所以才夜夜梦魇的吧。」
今日山中大雾,远山已然不知是藏在云中还是躲在了雾里,半遮半掩地露出些形状来,神秘兮兮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终于说道。
岑储望向我,轻声道:「好,我听着。」
于是我缓缓讲了起来:「许多年前青丘有只狐狸,她修成人形第一次来到人间就碰见了个贵人。那人沉稳聪慧又善解人意,狐狸很快和这位贵人相爱了,但好景不长,都城接连发生命案,后来贵人的父亲也死了。人们都说是妖所为,他亦深信不疑。后来,狐狸的身份暴露,成为众矢之的,人们要抓她偿命。她本能跑的,可她想带着贵人一起,于是她去见了贵人,岂料却为贵人所伤,将她交给了一个捉妖师。」
讲到这儿,我不再说了。空气忽然沉寂下来,甚至可以听见冷风划过的声音。
岑储追问:「之后呢?狐狸怎么样了?」
我淡淡道:「当然是死了。落在捉妖师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岑储脸色不大好看,沉沉自语:「可他是青丘狐族,不是妖啊。」
我哼笑:「人们哪分得清那些?对于他们而言,你不寻常便是异类,没什么道理可言。狐狸,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只妖,没有人性、弑杀饮血,最擅蛊惑人心。」
岑储喉咙微动,摇头叹气:「妖…就如此十恶不赦么?」
「是啊,谁说不是呢?妖就如此十恶不赦么?」
我轻声重复着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岑储又问道:「可是既然曾经相爱过,又如何下得了那样的狠心?那个贵人,她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笑了一下:「是了。他的母亲当年就死在一只妖的手里,所以他恨妖,恨所有的妖。你觉得…这算是难言之隐么?」
岑储蹙眉叹息:「算…也不算。她母亲死在妖的手里,她的恨是应该的,可一只妖的过错不该牵连到别的妖身上,况且还是深爱着自己的妖。」
我点了点头,笑着问道:「如果你是那只妖,你愿意原谅那个贵人么?」
岑储没说话。我余光瞥见他的手指不停抠着掌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苦笑了一下:「那么我是那只妖么?」
我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那双透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亮。这工夫,他拿起他的玉佩,又说道:「二砍姑娘没有认错,这东西是从青丘来的对么?我的前世,是那青丘的狐狸,我梦中的山,就是这荒郦山。我曾经到过这里,甚至,一度生活在这里,是么?」
我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可笑。但是送去北海的信还没有回音,这一切不该由我做出决定。
于是我眯了眯眼睛。
「你太贪心了。」我说。
「什么?」岑储一怔。
我缓缓呼了口气,正过头去不再看他,沉着声音道:「你既想寻找令牌,又想找回自己的过去。我说…你太贪心了。」
说罢,我缓缓起身,含笑看着他道:「荒郦山的夜里很凉,早回吧。」
【16】
铁金的担忧说出来不久,荒郦山就来了一拨不速之客。
九匹极北雪狼将客栈团团围住。好家伙,还未修成人形的,都敢染指妖族令牌之事。甚至等不到我出手,铁金几口火,烧光了他们的毛。那几匹狼跳脚逃跑的途中被二砍打折了腿。若不是给狼族面子,姝菏是绝不想留他们四个活口的。
最近几日,二砍神色十分诡异。终于有一日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柜台前,一双眼睛盯着我。
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笑了一下:「什么事?」
二砍蹙起眉,压着嗓子道:「那个岑储到底什么来路?」
「之前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我说道。
二砍啧啧两声儿,摇了摇头:「不对劲儿。」
「什么不对劲?」我问。
「那玉佩,就他身上带着的那块,这几日我都留意着,怎么看都是我青丘的东西。而且…」
二砍倒吸了一口气,五官拧巴着。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抻了许久,二砍才又补充道:
「就像是我姑姑丢了的那块。」
我抻了抻眉,佯作淡然,懒懒道:「那你可拿过来仔细辨认过了?」
二砍扁了扁嘴:「人家说了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非要好事去瞧,岂不是没事找事?」
我笑了笑,摇头道:「天下东西相似的多了,是你瞧错了也说不定。」
二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抬眼盯着我道:「九娘,你是有所不知。我们青丘冷家的青禾玉遇月而明,那玩意即便是在青丘也是罕物。昔日我姑姑丢了那玉佩,叫我那好脾气的祖父好顿数落。」
我笑了一下,翻着账本,缓缓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二砍想了想,又往我耳边凑了凑:「我瞧着他那模样,也不像是说谎。怕就怕是他家长辈说了谎。」
「什么?」我抬眼看向二砍。
二砍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当年我还小呢,可就是觉得姑姑古怪得很,那玉佩丢得也十分蹊跷。恐怕她也撒了谎,那玉佩啊…是让她送人了。」
我心里一沉,缓缓抬起头来。却听那二砍又神神秘秘说道:「九娘,你说…该不会这小子他爹和我姑姑有旧情吧。」
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许久没说出一个字来。
二砍的想象力真是一绝。可惜就是关键节点有些跑偏。
我抿嘴笑了笑,无奈道:「二砍,你姑姑有在找这枚玉佩么?」
二砍摇了摇头:「姑姑自来不愿提及此事,更别说找了。所以我说古怪得很。」
我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二砍的手臂:「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替当事者执着呢?」
二砍微微一愣,又讷然点了点头。随后轻笑道:「九娘,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很简单地解决。」
「其实世界上的事本没有什么简单和困难的区分,只看你如何去想了。」我边说着,边绕出了柜台。
二砍追在我身后,低声儿说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他爹真那么喜欢我姑姑,喜欢到要把我姑姑的玉佩给自己的儿子整日带着。为何当初又要和我姑姑分开?那岑家也是高门大户,和我们冷家正是门当户对。那…」
我转过身来,沉了口气。
二砍骤然噤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我无奈说道:「二砍,你何不出山到那人间去写话本子?」
「我…」二砍嘴巴嘎巴了两下,憋了回去。
「你若闲着,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忙。」
说着,我轻轻推了推二砍的腰。于是二砍极不情愿地去了厨房。
二砍离开后,凃寒从楼梯旁拐了出来,自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谢谢。」我接过了信。
凃寒沉默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枚玉佩…」
听到那两个字,我抬起头看向凃寒。
凃寒蹙了蹙眉:「修成人形前,我曾在青丘呆过,那玉佩就是青丘冷家的东西。」
我笑着摇了下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凃寒叹了口气:「三千多年前,青丘冷家有位帝姬嫁入了北海。那位应该就是二砍的姑姑,而这玉佩也是她的东西吧。所以你才让我送信过去,你一直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凃寒,而是反问道:「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
我太了解凃寒了。他总是瞧着多舌又多事,却比姝菏更加高高挂起。实际上,姝菏是嘴硬心软,但凃寒却是嘴软心硬。他很少打听旁人的事,更很少管旁人的事。如今费力多问了这么多句,恐怕不是好奇这么简单。
凃寒看着我,沉默许久,才又开口道:「帝姬出嫁前于我有些恩惠。当初她为了逃婚离开青丘,再回来的时候却很是伤心。那时我尚未修成人形,听她日夜哭诉,肝肠寸断,我也跟着难过了好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她便嫁去了北海。」
我没想到,凃寒和青丘冷家还有这样的缘分。三千年前认识了二砍的姑姑,如今又认识了二砍。
我无奈笑了笑,摇头问道:「那当年的事你都知道?」
凃寒皱着眉,说道:「我只知道那人名为商昭,是那人间齐国的南梁王世子。他辜负了帝姬,在她成为众矢之的之时没有信她,反而将她交给了一个捉妖师。」
我点了点头:「也许是她命中的劫吧。」
凃寒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也没有问出口。
夜里我又找到了二砍。彼时她正在马厩里收拾马粪。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收拾,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二砍直起腰,看着我道:「九娘,有话你就直说。这样盯着我有点儿吓人。」
我笑了一下:「我是想问问你,这几日岑储可与你打听过青丘的事。」
听了这话,二砍眼睛一瞪,放下了手中的干草:「九娘,你怎么知道的?最近那个岑储的确总是有意无意跟我打听青丘的事,还都是些陈年旧事。支支吾吾、奇奇怪怪,不知所云。我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呢。」
「他有些痴症。」我无奈叹了口气:「因为那枚玉佩,他认准了自己上辈子是青丘的一只狐狸。」
「啊?」二砍眼珠子一冒:「他以为他是我们家的?」
我点了点头。
「不行,我得跟他说道说道。那玉佩多半是我姑姑送给他父亲的。」说着,二砍就要往马厩外面走。
我一把将她拦下,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姑姑都不在意的事,你又何苦再翻出那旧账,徒惹青丘和麓玉山的不快呢?」
「可是…」二砍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见她动摇,我又说道:「你姑姑如今也应该有了自己的人生。过去的事再被掀出来,忧愁的又何止青丘和麓玉山?」
二砍喉咙一哽,脸色骤变。
我是在暗示她,如果此事闹大,北海那边也不好交代。二砍脾气暴躁了些,心里却是清楚透亮的,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二砍蹙着眉,无奈道:「可是那个岑储东打听西打听,我该怎么应付?」
我道:「如今那岑储不过想要一个答案。那我们给他一个答案便是了。」
二砍想了想,抬眼看着我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我勾了勾手指,二砍附耳过来,我低声道:「他再问你,你便说,三千年前,青丘冷家有只狐狸出山,再没回来。」
二砍蹙了蹙眉,嘴里嘟囔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17】
岑储已经许久没有再提及令牌的事了。近日来我甚至很少在外面瞧见他的影子。
听二砍说当她把那句话说与岑储听的时候,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二砍疑惑他究竟在松什么气。
那时我说:「有原谅别人的资格,有放下过去的权利,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二砍迷迷糊糊,依旧没听明白似的,又被我半推着去了厨房。
当日下午荒郦山又下了一场雪,我披着斗篷蹲在院子里,盯着墙角发呆。
岑储走了过来,半弯下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角,问道:「在看什么?」
我指了指墙边初冒骨朵的梅树:「梅花要开了。」
岑储笑了:「麓玉山也有梅树,开得比这里晚一些。」
我站了起来,笑着问道:「想家了么?」
岑储沉默片刻,笑着叹气:「我很少离开麓玉山的。此番为了令牌的事情来到这里,好像机缘之下化解了我的梦魇,也算是个收获。」
我笑而不语,紧了紧斗篷。
我迈着步子,沿着墙边巡视着一棵棵梅树,一副极其专业的样子。
岑储跟在我身边,却没有说话。许久也只听得见我们两个的脚步声,踏在薄薄的雪中,发出古怪的闷响。
「其实我隐瞒了一些事。」岑储忽然说道。
「哦?」我看向岑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主动说「我隐瞒了一些事」,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儿都能见到。
岑储微微垂目,似乎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父亲要我寻找令牌,是因为他知道,以巫不沂的性子绝对不会老老实实把令牌交给龙阁帝鸢的。」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呵呵笑道:「你父亲倒是很了解巫不沂。别说没有令牌,就是真的有,巫不沂也不会掺合以前的恩怨的。」
说到这儿,我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于是侧过头看着岑储,认真问道:「其实…如果真让帝鸢拿到妖族令牌,对你们来说,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诶?」我伸出手,抢在岑储前面接着说道:「可别跟我说你们岑家没有一统妖族的想法。几万年前你们与妖王之位失之交臂,幽冥覆灭后,你们一直盘踞于麓玉山积攒培植势力,若说不想趁着这工夫东山再起,恐怕鬼都不会信的。」
这一次,岑储没再睁眼睛说瞎话,而是无奈笑了一下,随后又是长叹一声儿,说道:「是为了我的小叔叔。」
「你小叔叔?他又是何方神圣?」我问。
「桑俞…岑桑俞。」岑储声音沉缓,带着些悲切:「昔日凃河之战,他耗损千年修为堵住幽冥涧,妖魔族得以逃生,可他却被关押在地府的袅袅林,至此万年有余。」
微微哽咽,岑储又是一声叹息:「几万年都过去了,你当我岑家真的还稀罕什么妖王的位子么?不过都是为了救出我的小叔叔罢了。但多年来妖族宛若一盘散沙、魔族的魔君也被困于地府…我们终究势单力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龙阁帝鸢回来了,父亲认为她若拿到令牌,必能统领妖魔族推翻地府、杀上九重天。届时我小叔叔就能重获自由。」
幽冥之事,总是听来唏嘘。彼时我尚年幼,只记得其覆灭之时,父亲难得垂泪,北海哀悼三日。那之后,妖魔四散无以为家,北海也收留了些逃亡的战犯。碍于父亲颜面,九重天没有追究,但北海与天族一度僵持,十数年才得以缓和。
不知如今帝鸢归来,父亲会作何感想,北海又会有什么风吹草动。
说起北海的事,总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那曾经无法割舍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模糊而遥远的记忆。
昆仑山脚下一别,连我的兄长,都已经千年没再见过了。
想着这些,我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笑笑说道:
「其实呢,我也有事瞒了你。」
「什么事?」岑储问道。
「我答应让你跟我回荒郦山,并非是放任你找什么令牌,而是想多个帮手罢了。」我说道。
微微一怔,岑储随后弯了弯嘴角:「你这算盘打得真不错。」
我点了点头:「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令牌的事既传了出去,便一定会引起一阵骚动。我们客栈这些虾兵蟹将哪抵得上你这上古凶兽的威力啊。」
岑储轻摇了摇头,依旧带着笑意:「九娘,其实你这客栈卧虎藏龙,哪里需要我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没多久,岑储忽然说道:「九娘,你上次问我,如果我是那只狐狸,会不会原谅那个贵人。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岑储的声音轻淡,几乎要低进了尘埃里。
我一眼看过去,正见他抬起头来。
「我的答案是…会。」岑储眼里透着光,一字一字道:「今世莫管前生事。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现在的一切。」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轻声说罢,扬起嘴角道:「你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么?如果你去过地府,即便不过奈何桥,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就像帝鸢那样么?」岑储突兀说道。
「嗯?」我心里一震,许久没反应过来。
岑储神色平静,沉缓道:
「人们都说帝鸢回来了,可是回来的这位,真的还是帝鸢么?虽说宿命轮回,可终归是不一样了吧。」
我听得出来,岑储话里有话。明面上说的是帝鸢,实际上是在说自己。看来他已经看破轮回,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假装没有听懂,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帝鸢早就不单单是一个凶煞的名字了,她是一种信仰。如果你相信,那么曾经的幽冥战神就还在世间。如果你不信,她便只存在于那上古的传说之中,已经随着幽冥的覆灭彻底消失。」
岑储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已经修书回麓玉山,告诉父亲令牌已毁。」
「为什么说谎?」我饶有兴致地看向岑储。
岑储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相信有那令牌,或没那令牌,不会影响帝鸢作出任何决定。而且也如你所说,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找到那令牌,妖族也很难真正团结起来。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断了父亲的念想。」
「那你小叔叔呢?」我问道。
岑储顿了片刻,说道:「传闻中的帝鸢冷酷坚决,可绝对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我总觉得…他不会放任我小叔叔一直困在袅袅林中。当然,这可能也只是我个人的期许罢了。」
「但愿一切如你所愿。」我微微一笑。
接连几日,大雪几乎封住了山路。几只鸟妖偶尔带来山外的消息,闻那地府之中暗流涌动,阎王的部分权利让渡给了帝鸢。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地府与九重天将有一战。
【18】
大雪初停,山外却没有发生什么足以颠倒乾坤的战争。
日前,荒郦山外传来消息。魔王惑英的骸骨自灵海被迎回,龙阁帝鸢与九重天重新订盟。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直到几日后,麓玉山的家书传到了岑储手中。
「这仗…不打了?」凃寒呲牙咧嘴,似乎难以置信。
岑储懵然点了点头。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
「那我们…也不会再受到神族的追杀了?」
姝菏试探地开了口。
「是的,信上是这样说的。」岑储还没回过神来,盯着信点了点头。
于是,客栈的伙计们雀跃起来,趴在门边偷听的精怪们把这确切的消息散播出去。几日后,我这客栈再次妖满为患。
妖魔精怪们夜夜笙歌,他们好像忘记了还有只凶兽在此落脚。
夜里,那客栈外几只精怪围着篝火唱歌,二砍他们醉醺醺地跳着舞,东倒西歪。
我倚在门边看着,那岑储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岑储笑了一下:「我去了,岂不是徒增他们的烦忧?」
「也是。」我弯了弯嘴角,给岑储倒了一盏茶。
「夜里喝茶,不怕睡不着觉么?」岑储问道。
「睡不着就不睡了。」
我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轻笑了一下。
一声轻叹,岑储摇头道:「九娘,我要回去了。」
「这样着急么?不再多留几日?」我问道。
岑储看着我,反倒笑了:「九娘真心愿意让我多留几日么?」
我嘴角微动,抬眼看着岑储,轻笑道:「我是客栈的掌柜,客气话循例都要说的。」
岑储微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笑够了,十分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九娘,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也谢谢…你的故事。」
他的眼睛幽亮,眼底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颜色。那眼神仿佛是与我达成了某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他将玉佩解下,递给我道:「九娘,这玉佩请帮我交给二砍姑娘吧。我如今既不是青丘冷家的人,便没理由再拿着这玉佩了。」
我接过那玉佩,轻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瞧着他彻底放下过去,如今在北海的那只狐狸应该也会欣慰的。
他离开的时候,我想去送他来着,却又不知这一路能说些什么。
于是我只能坐在窗前,安静地目送着岑储离开。看着那孤零零的一个背影,向山下走去,我心中叹息,拧巴着无可奈何。
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最好的么?一个不曾言明的谎言,刻意的误导,让岑储放下了执念。听着那样艰难的事如此轻松地解决了,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人也好,妖也罢。好像总是被一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法则支配着。有些人注定了相遇,注定了辜负,注定了几经波折最终依然失去。在每一番滚滚红尘之中,又有多少人以为他们窥探了天机,却不过是知道了别人想让他知道的谎言。于是他们忘记了过去,可以满怀希望地向未来走去。
我这年少时多愁善感的毛病似乎又犯了。懒散地倚在窗边发呆,那敲门声都响了许久我才听见。
「进来。」我忙应道。
不大一会儿,凃寒推门而入。他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他走了?」他似问非问。
「嗯。」我点了下头。
凃寒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我估计着,除了茫茫夜色和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他什么也看不到。
「岑储就是商昭吧。」凃寒忽然说道。
我没回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是,也不是。要看你如何看待轮回转生这件事了。」
我说完这句话,窗外忽然溜进来一阵急风,似乎卷着些山坡上的土砾,猛地吹灭了桌前的烛火。
这屋里只剩下一盏烛火,骤然黯淡了不少。
凃寒起身,借着幸存的那盏,重新燃上了烛火,轻声问道:「那商昭是怎么死的?」
烛火重新跳跃,屋里又亮了起来。凃寒回身望着我,一眼不眨。
我盯着那橘色的光晕,幽幽道:
「年少好奇,我曾托人去打听过。听闻是死在了战场上。」
「那那枚玉佩呢?」凃寒又问。
我缓缓呼了口气:「听闻他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死后又在那聚魂巷飘荡了千年,才得以带着那枚玉佩转生。」
「聚魂巷?」凃寒微微一愣:「你说他死后与阴阳府衙司做了交易?」
我点了点头。
凃寒诧异不已,问道:「他与那阴阳府衙司究竟换了什么?
我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谁知道呢?那府衙司内的事怎会让旁人知道了去。」
凃寒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信,轻声问道:「她放下了?」
他没说她是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昔日那被辜负的狐狸,被当做是妖的青丘帝姬。
我没侧头,余光却瞥见凃寒在盯着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凃寒,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荒郦山落脚么?」
凃寒眼睛一眨不眨:「因为这里易隐妖气。」
我点了下头:「有这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我想来这里看看。在我年少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起荒郦山下一只狐狸和一位公子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微微停顿,凃寒问道:「是帝姬讲给你听的?」
我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就放下了。」我笑了一下:「放不下的只是初闻那个故事的年少的我罢了。」
凃寒没有说话,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这六界如此之小,竟让你在这儿遇见他。」
我轻轻笑了一下,又缓缓舒了口气:「天地原本开阔,只是兜兜转转我们一直画地为牢罢了。」
许久沉默。那窗外的风儿依旧不死心地往屋子里钻,烛火摇曳着苟延残喘。
凃寒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自始至终也没多问一句关于北海的事。但我知道他今日过来绝非只是闲聊几句这样简单。
「凃寒。」
我侧过头喊住了他,低声说道:「你放心,那位帝姬如今在北海很好。夫妻恩爱,身体康健。」
凃寒一愣,旋即笑了。他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凃寒回身带上了门,连脚步声都彻底消失了。那幽暗的走廊里此刻恐怕只有避风的猫在上下窜动。
我轻轻垂目,任窗外的光轻轻落于睫上。
摇曳的烛火下,那写着「九娘亲启」的信封静静躺在案几上,而那封北海的回信上蒙上了一层窗边透进来的月色,每一个字都显得那样沉静温和:
千年弹指,逝者如斯。昔吾既言之此事,乃放下执念,重新开始。今其既得机缘与九娘相遇,实为必经修行。望九娘解其心疑,渡于彼岸。往后余生吾亦盼其放下过往、平安顺遂。
另有:千年未见,北海沧桑。琅席甚念九娘,盼复来处。
嫂,灵斯亲笔
借着烛火,我将那信并着信封一起燃作灰烬。在那炙热火焰下灼烧的味道之中我仿佛闻到了海水咸咸的气息,带着北海的冰冷感,渐渐浸入每一寸肌肤。
年少时最在意的故事结束了,狐狸与公子终于各奔前程。从今往后,荒郦山不再是故事中的荒郦山,我段九娘的少女时代似乎真的画上了句号。
【19】
岑储离开大约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玉麓山的来信。信中说他的小叔叔已经回到了玉麓山,并提及昔日去接他小叔叔出地府的时候,他遇见了巫不沂。
看着那信,我笑了起来。
巫不沂这只狼妖,永远只是嘴硬罢了。说什么不再管幽冥的事,说什么不愿意再提及过去的人。还不是巴巴儿地跑去接人家出袅袅林?
我刚将那封信塞进匣子,还来不及盖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不等我应声,门外就响起了二砍迫不及待的声音,大喊着:「九娘,大掌柜回来了!」
我猛地回过头,起身小跑拉开了门。
「你说巫不沂回来了?」
二砍使劲儿点了点头。
真是老母猪上了树,我这辈子还能等到巫不沂回这荒郦山。
我腾腾几步跑出房间,疾步走过长廊,向下探头,只见那巫不沂坐在长桌前微微仰着头正看着我,随后笑着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我歪着头,真的怀疑自己眼花了。
我提着裙摆,边向楼下走去,边问道:「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巫不沂眉毛一挑,嘴巴一撇:「你这话说得,这里是我的家啊,我终究要回来的。」
我在楼梯旁停住了脚步,斜靠在梯边,抱起臂膀,眯着眼睛看向巫不沂:「怎么?不做你的大国师了?」
巫不沂笑了一下:「做来做去也没意思。人间不好玩儿,还是不如我荒郦山。」
我扁了扁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巫不沂又笑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膀:「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怀疑你被人族的小皇帝和一众老臣排挤了罢了。」
巫不沂眼珠儿一斜,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儿:「就凭他们那几个老家伙,还想扳倒我?给我惹毛了,我一爪子掏出他们的心肝,带回客栈爆炒。」
我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壶,发现已经凉了。我看了一眼巫不沂面前那已经喝了半盏的茶,轻笑道:「自打你离山,品味是直线下降。怎么?府里连个沏热茶的都没有?」
巫不沂嘴上不肯吃亏,笑道:「我如今的品位确实不高,可九娘你整日待在这里吃铁金做的菜,估计品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点了点头,扬起脖子喊道:「铁金,有人说你做菜难吃。」
话音落下不久,只听锅铲重重落于灶台的声音响起,又过了一会儿,便见铁金大跨步走到了大堂,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这么不识…」
看到巫不沂的瞬间,铁金愣住了。
巫不沂问道:「不识什么?不识相还是不识货?」
铁金打了个嗝儿:「大掌柜的…你怎么回来了?」
巫不沂看了我一眼,又看着铁金,粲然一笑:「当然是想你们了。」
「你是想九娘了吧。」
姝菏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拧着细腰,将新沏好的茶落于桌上。
我使劲儿瞪了姝菏一眼。巫不沂侧头瞥了我一眼,随即作认真状点了点头:「下山这么久,最想的是九娘。」
「可闭上你的臭嘴吧。」我十分嫌弃地看着巫不沂,伸手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巫不沂又道:「没有九娘,我连热茶都喝不到。」
我不再理他,吹了吹热茶,待雾气铺面蒙上了眼睛,我才又开口问道:「怎么着,这回是真不走了?」
「不走了。」巫不沂笑着,几乎没有给我一丝插话的机会,便接着道:「我可不管客栈,你休要指着我。」
「我指…?」我瞪眼看着巫不沂,咬牙道:「你都回来了,我凭什么还给你看这烂摊子?」
「我给你银子,大把的银子。」巫不沂说道。
「有病。」我十分不屑。
「每月三十两。」巫不沂又说。
「可得了吧你,你这客栈每个月都赚不来三十两。」我哼得很大声。
「你管我赚不赚得来,三十两给你就是。」
巫不沂笑着,脸上分明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那我也不干。」我果断说道。
巫不沂点了点头:「看来九娘心意已决,纵是那寒难石也打动不了你了。」
「那是自…」我嘴太快,几个字说出来脑袋才反应过来。随后紧盯着巫不沂的眼睛,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九娘你心意已决。」巫不沂故意跟我唱反调。
「我说后一句。」我音调一高,巫不沂反倒弯起嘴角,说道:「寒难石也…」
我立刻打断巫不沂的话:「寒难石,寒难石在你手里?」
巫不沂抻了抻眉,笑道:「本想着若九娘继续做这里的掌柜,就送你来着。可惜了。」
「成交!」
我一掌按在桌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巫不沂,一字一字略带威胁道:「你把寒难石给我,我就替你继续守着烂摊子。」
【20】
夜里,巫不沂带着寒难石来崖边与我碰头。
上古玄石寒难,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放在了一个乌木匣子里。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匣子竟遮去了玄石的光辉。
「昆仑这么久找不到它竟是因为这个匣子。」我喃喃自语。
「有什么特别?」巫不沂侧头打量。
「这里真的是寒难石么?」看着眼前密封的匣子,我一阵恍惚。
巫不沂笑了:「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要动!」
我喊了一声儿。可脱口的瞬间,巫不沂已经伸出手去。
其实即便喊了出来我也没觉得巫不沂能够打开这匣子。毕竟是用来放玄石,既然材质特别到能遮其光辉,那它的机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可没想到,巫不沂在得到这匣子的时候已经把一切都弄了个门清。
于是,随着巫不沂十指交叉,口中低喃符语,那匣子忽然悬于半空,只听到一阵机关拧动的咯咯声响,那匣子忽然自己弹开了。
一瞬间,这凄黯的涯边就像是忽然裂开一道缝,乍然挤出一抹红光,红透了半边夜色。
震惊之下,我跃身而起夺过匣子,啪地关上,那红光又乍然消失。夜色复沉,静谧非常。
月色浅淡,许是我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巫不沂愣了一下,随后蹙了蹙眉,难得露出些拘谨神色来。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他问。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看着漆黑夜色中那将圆不圆的月亮,缓声道:「恐怕昆仑的人已经发现了。」
巫不沂微微张开嘴,酝酿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过了许久,轻声道:「九娘,对不起。」
我侧过头看向巫不沂。他难得如此正经,一脸歉意地看着我,眼底泛着光亮,在月色之中显得格外温柔。
我笑了一下,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怪你,是我说的不清楚。」
微微停顿,我看向那匣子,说道:「昆仑共有五块寒难石,一旦彼此分离,便会发出耀眼强光。其实刚才只是一瞬间,常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是昆仑找这块寒难石已经找了三百年,恐怕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
巫不沂眉毛拧着,沉声道:「昔日昆仑就误以为是你偷盗了寒难石。如果让他们在这儿见到你,你可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嘴角一扯:「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么?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见到那帮道貌岸然之徒罢了。」
巫不沂又问:「那你要不要先下山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我哼笑一声儿,寒声道:「我没做错事,何故躲藏?」
巫不沂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神情。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正过身子望着幽幽远山,抻眉道:「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巫不沂看不爽昆仑山的那帮人已经许久了。」
冬天的风永远像是刀子一样,尤其入了夜,涯边的风总是奔跑着无情地掠过脸颊,呼啸着带走你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
每每站在这里,我都会想起昆仑。想起哪里有多么寒冷,想去哪里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抽走我心底最后的一丝盼望。
【21】
清晨,早饭功夫,二砍忽然提起昨夜的事来,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道红光乍现,又顷刻消失。我与巫不沂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是上了年纪,眼花了吧。」凃寒笑着打趣。
二砍后槽牙一咬:「我年纪再大,还有你大?还有,你晚上睡得像死猪似的,能瞧见什么?」
对于他们俩的日常拌嘴,我们已经见惯不惯。就连喜欢劝架的铁金今日都没有了力气,埋头自顾自地喝着粥,连抬眼都懒得抬。
姝荷夹了粒花生米,而后轻轻抬眼,说道:「我也瞧见了。」
「你看看!不是我眼花吧!」二砍底气忽然翻了数倍,瞪眼扫视着我们几个,尤其是狠狠瞪了凃寒一眼。
凃寒撇了撇嘴,忽然拉铁金下水:「大凤,你看见了么?」
那最后一个字问完,铁金刚好喝进去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说道:「好像是有,又好像是没有。好像是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凃寒眉毛一挑,陷入了自我怀疑。
一边的姝荷一直打量着我,这会儿又看了巫不沂一眼,不紧不慢道:「是寒难石吧。」
我看了一眼巫不沂,还不等开口,姝荷又道:「有什么事你还是尽早告诉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几个,缓缓道:「昨夜那道红光就是上古玄石寒难。大家都打起精神,昆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了。」
姝荷眉毛一动,似乎有些骄傲似的说道:「从你们昨日说到那破石头,我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妈的!老子最烦昆仑的人了。」
凃寒一拳头锤在桌子上,五官扭曲,一副十分劳累的模样。
凃寒已经许多年没有脏字骂过人了,也许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二砍在一旁都难得地没有抢白他,而是问道:「那我们要不要...躲一躲?」
铁金点了点头,看向我,等待指示。
我一张嘴,字都没说出来一个,就听凃寒怒斥:「躲什么躲,咱们做错什么了?一块什么什么破什么石,给他们不就得了。赶紧打发了,彼此清净。」
凃寒说罢,空气忽然寂静。
「怎么了?你们都看着九娘作甚?」凃寒蹙眉不解。
姝荷左手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拿筷子戳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漫不经心道:「你没瞧出来,九娘不想给么?」
二砍和铁金没有说话。
凃寒蹙了下眉,抬起头看向我。短短的几秒也不知他都想到了什么,片刻思量后,只听他道:「不给就不给,咱们几个加起来几万年的道行,还怕他们昆仑的虾兵蟹将么?」
「怕就怕不是虾兵蟹将。」姝荷说着,看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其实这些年来,我从未对他们直言我的过去。除了巫不沂,他们皆不知我从何处而来。凃寒因替我送信去过北海,也许猜了个七八,但是有很多事他也是猜不到的。然便是如此,他们几个却都多少知道我与昆仑结过梁子,十分不对付。但我不对付是我自己的事,何苦拖累他们也和昆仑闹得不愉快呢。
我笑了笑:「我不强迫你们,你们尽可以下山,若没有落脚的地儿我帮你们寻。待事情过去,再回来也不迟。」
「谁说要走了么?」姝荷哼了一声儿,脖子动了动,嘟囔道:「我只是说我们要想好对策而已。」
我又看向铁金和二砍,说道:「你们两个就老老实实离开一阵子。青丘和灵都与昆仑渊源不浅,不要因为此事生出什么不快。」
「我不走。」二砍眼神一瞟,十分不情愿。
「我也不走!」铁金眼睛一瞪,气鼓鼓道:「灵都那些道貌岸然的臭鸟,哪里有九娘重要。何况我是我,灵都是灵都。自打我娘过世,我就和那破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了。」
越说越气,铁金腾地站了起来来,赌气一样手一挥,抓着空碗绝尘而去。
铁金走后,二砍缓缓沉了口气,认真看着我道:「九娘,青丘与昆仑几万年的交情。我祖父与昆仑昔日那八位神君都有过来往。此番我的确是不好出面。但也不至于一定要离开。只是九娘莫怪我躲着不见人,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笑了:「你这话说得,我段九娘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么?」
二砍沉了口气,脸色明显有些发灰。
二砍与铁金不同,她昔日离开青丘不是因为受到排挤,只是因为与族中姐妹兄弟别扭,离家出走罢了。终究是青丘的帝姬,她即便不愿承担起什么天大的责任,总归还是知道不能给青丘添堵的。
如今听二砍这样说,我不仅不会生气,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一百多年来,二砍虽然瞧着还是有些暴躁冲动,但在不知不觉间心性已渐渐有所改变。如此,我倒也没有辜负她姑姑灵斯昔日所托。
想着,我嘴巴一扬,笑了起来。可抬眼的一瞬,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柳无幻呢?」我左右看了几眼。
凃寒道:「不知道,今早就没见到他了。我还以为是你将他派出去了。」
「我没…」我一张嘴,就被打断了。
「是我,我有些私事托他去办。」
巫不沂说道。
我看向巫不沂,只见他静静看着我,虽没再说什么,可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能让柳无幻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客栈的,只有一个人。哦不,一只妖。
琴苏。
【22】
吃过饭,我让凃寒贴了告示出去,三日后客栈休业。
这告示贴出去,那好打听的松鼠精贼眉鼠眼地转来转去。恨不得变回原身,一屁股窜到二楼去。
「你干什么?」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账本,盯着那松鼠精。
松鼠精眼珠儿左右又晃了晃,才贴到我旁边,贼兮兮问道:「要出什么大事儿了?」
我眉头一拧:「什么什么大事儿?」
松鼠精啧啧两声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要是没事儿,你们关什么客栈啊。」
「累了,倦了,想出去游山玩水。不行么?」
我笑了一下,又拿起账本看了起来。
松鼠精好一会儿没说话,想了许久,从我左边又绕到我右边,小声儿道:「兄弟们可都在传,灵都那位前太子颜祁要反,东海也卷入其中。大掌柜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简直无语,无语到有些想笑。
我看着那松鼠精,问道:「人家颜祁要反,蠢到传得漫天遍野?巫不沂就算知道了什么,凤族与龙族的事关他个狼妖什么干系?我们又为何因此关门?」
松鼠精又道:「可是大掌柜不是和北海龙王称过兄道过弟的么。」
「然后呢?」我问。
松鼠精一哽:「然后…然后…如果北海与东海开战,他当然是要站在北海那边,那你们就一起去北海了。」
松鼠精这鬼才逻辑我真是连连惊叹。
惊叹罢了,我刚想开口,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巫不沂的声音:
「说起来我与北海龙王也只是酒肉朋友,算不得称兄道弟那么严重。」
我与松鼠精抬头看过去,只见巫不沂两只胳膊肘拄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向下望着。
随后,巫不沂不紧不慢地从二楼转了下来,边走边道:「还有,我比那北海龙王还是要小上几千岁的,跟他称兄道弟多不合适。」
松鼠精扑哧笑了:「几千岁而已,听闻那北海龙王的亲弟弟比他小了两万来岁呢。大掌柜的你和他称兄道弟有什么不合适?」
巫不沂脚下一顿,寒眸冷立,一字一字道:「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是不是有意见?」
松鼠精眼皮子跳了两跳,喉咙打结儿似的支吾了几声儿,说道:「没意见,没意见。」
巫不沂似乎终于满意了,侧头看向我,问道:「你听见了?」
我不愿意理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我初识巫不沂就是在北海,那时候对他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位妖族的前辈。因为北海安置了许多大战后的流民,他便与父亲有了来往。也正因如此,多年后当我离开昆仑再遇见他时,他动辄以长辈身份自居,动辄要挟要将我扭送回北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跟我装年轻,不再提及长辈之事,好似生怕谁翻出那些旧事来。
巫不沂像尊佛一样立在这儿,松鼠精趁着他不注意,一溜烟儿地跑了。
我没抬头,余光却瞥见巫不沂一直在看着我。
「你若闲呢,就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说道。
话音落下,余光里那巫不沂却岿然不动。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账本,问道:「还有事?」
「九娘,我好像从未问过你。离开昆仑二百余载,你可有想念什么人?」巫不沂忽然说道。
我的手一僵,随后看向巫不沂,回道:「没有。」
许是我这两个字说得过于冰冷,巫不沂许久没有说话。
我与他四目相对,门外的风有那么几缕卷到身边,在耳畔匆忙划过,巫不沂褐色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两下。时间好似静止了,整个荒郦山似乎也只剩下我们两个,直到他轻唤了声儿我的名字。
「九娘。」
「嗯?」
「账本。」
「账本?」
「账本拿倒了。」
【23】
我拿倒账本的事被巫不沂足足笑了半日。
「如今虽说看着稳重了,遇着心虚的事还是会露出马脚。原来九娘,并没有真正地长大啊。」
他这样说来着。
我敷衍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将账本拍到他的胸前,缓步向大门口走去。
我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依旧没有望到柳无幻的身影。
这时候巫不沂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且愈发逼近,直到停留在了我的头顶。
「若是担心,就开口问。」他说。
「问什么?」我微微侧过头。
「问柳无幻去了何处,问琴苏可有了消息。」巫不沂又说道。
我沉默下去。
是啊,我可以开口问的。我为什么不开口问呢?大抵是因为自以为看透浮生,却依旧忍不住失望。
在巫不沂说他不走了的时候,或者说看到巫不沂回来的那一刻,我就隐约猜到,巫不沂一直在找的人,等待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而这个结果,大概率不是他所希望的。若非如此,他不会孤身回到荒郦山。
「叶迟连他…」我喉咙哽住了,最后那几个字没能说出口。
巫不沂却很释然似的,缓缓呼了口气,可他的眼底溢满了悲色。
「我在人间这么多年,一直打听他的去处。可惜到头来,只有一封诀别信。」
「他死在何处?」我问。
巫不沂道:「不周山。」
我蹙了蹙眉:「巫族的人杀了他?」
巫不沂摇了摇头:「裴丹风的死讯传到了不周山。」
我一愣:「谁会把这不起眼的消息带到不周山?」
巫不沂叹了口气:「不知道。也许他一直托人在留心她的事吧。」
说罢,巫不沂苦笑了一下:「他的死是为了赎罪。他说若有来生,要偿还对裴丹凤的罪孽。」
「那他这几十年一直被关押在不周山?」我问道。
巫不沂点了点头,后又道:「但他既能送信出来,可见也没受太多的苦。」
巫不沂这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大概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我缓缓沉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安慰道:「不周山虽说戒规森严,然绝非蛮横之地,不然叶迟连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巫不沂笑了一下,可眼神并未露出轻松。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可此事与琴苏有什么关系?」
巫不沂缓缓道:「他在信里说了琴苏的去处,并说是否告诉柳无幻,由我来决定。」
说罢,巫不沂就那么看着我,不动声色。我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风,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颅顶。
「琴苏现在何处?」我虚声问道。
巫不沂似笑非笑,沉沉说了两个字:
「昆仑。」
【24】
知道琴苏在昆仑,柳无幻便去了山下镇子里找陈三堂。听说这个陈三堂以前是昆仑的扫地仙官,但是因为地扫得不好,脾气又臭,与昆仑的几位弟子打了起来,之后便被贬至此处做了地仙。
当然,具体故事如何无从考证,毕竟那时候我还没有去昆仑山。
从柳无幻回来时的神色来看,如我所料,那陈三堂估计也没怎么搭理他。
毕竟是被昆仑收拾出来的,那梁子结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说他不愿意见昆仑的人,就是他愿意,昆仑的人也未必愿意。
于是夜里,柳无幻找到了我。
彼时我正趴在屋顶,试图将那几块碎了有数月的破瓦换成新瓦。柳无幻看到,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换这些做什么?」
我边倒腾边道:「破了这样久,该换一换了。」
柳无幻又问:「你不是说要给大掌柜省点银子的么。」
我将最后一块瓦换好,拍了拍裙边的土,一屁股又坐到屋顶上,说道:「我想了想,早弄晚弄都要弄的,过几日还要下大雪,浇进屋来可就不好了。」
「是雪要来了,还是昆仑的人要来了?」柳无幻突兀问道。
原来他已经听说了。
我笑而不语。
柳无幻缓缓呼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他也没有说话,我俩之间就像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默契。
夜色沉沉,我就那么静静盯着天边的光点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有些僵了,才听见柳无幻道:「陈三堂听到昆仑这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地缝,只听得见一声声谩骂,但是怎么喊他也不出来。」
听了他的形容,我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况你也等了这样久了,也不在乎再等一等。」我如此宽慰道。
柳无幻点了点头,神色怅然。
「想起当年,年少风流、银鞍白马似在眼前。可如今恍惚一瞧,竟已经过去二百余年了。当年初次见他就是在这客栈。他分明是同叶迟连一起来的,却常来同我搭话。那时候觉得他这人过分地自来熟,有些莫名其妙。后来府里广招门客,又遇见他。慢慢接触,才熟络起来。后来侯府落魄,门客四散,唯有他留了下来。再后来…」
柳无幻顿了顿,才接着道:「再后来侯府灭门,我坠落山崖,在这客栈醒来后就再未见过他了。」
说罢,他的眉毛忽然舒展,摇头道:「回忆起来,故事倒也没什么特别,想你也都听说过。」
「哦?」我抬眼看向柳无幻,说道:「可我听到的故事却不是这样的。」
柳无幻眉毛一蹙:「什么?」
我缓缓道:「我听到的故事是,许多年前他四处游历,游至同州雀安城,扮成了乞丐模样。他在那淮安楼外与人起了争执,被楼里的人推搡着扔下了台阶,还牵出了三只大狼狗来驱赶他。彼时还不等他做什么,一个穿着华服的小郎君忽然就挡在了他的身前,将那楼里的人好顿训斥。」
微微停顿,我又说道:「他同我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说,他是妖啊,人都不怕,怎么会怕狗呢。所以那个时候觉得挡在他身前的孩子荒诞、可笑,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勇敢与正直。」
柳无幻怔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似乎陷入了回忆。许久,才见他嘴巴微微张开,蹙眉喃喃:「是他…那个少年是他?」
我笑了:「你忘了他,可他从未忘记过你啊。所以当冀阳侯府招门客的时候,他便正大光明地去见你了。」
「可他为何不告诉我?」柳无幻双眼圆睁。
我轻轻抬手,理了理衣襟,说道:「告诉你什么?说他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然后十年后还和当年一个模样?那时候的你不会把他当成怪物么?」
柳无幻不说话了,双眼缓缓低垂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低喃:「九娘,你帮帮我吧。」
我心里一惊,脑子忽然空白。我想过他会同我开口,却没想过他会是这般势弱卑微,连头也不敢抬。
我很想爽快应承下来,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琴苏。但是我这嗓子眼儿就像卡住了一根鱼刺,连动一动都觉得疼痛。
这时候,柳无幻缓缓侧过头,看着我道:「九娘,其实那天你和丹风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什么话?」我问。
柳无幻道:「丹风她说,你身上有神族的气息。」
我没有说话,确实也无话可说。
「九娘…」柳无幻的声音轻缓,带着些试探:「你是昆仑神族是么?」
周遭的空气仿佛霎时间被吸干,我微微启唇,却是先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是昆仑神族,但我确曾师从昆仑。」
听了我这话,柳无幻眼底骤然燃起光亮。
「可我发过誓,除非那个人死了,不然我此生不入昆仑。」
说罢,我莞尔道:「然那人是上神,千万年地守着昆仑山,哪儿那么容易死呢?所以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入昆仑了。」
柳无幻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怜悯。
「爱之深责之切。九娘,你也曾对那个地方,那个人…充满了期望吧。」他轻声说道。
我笑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向上扬起了一个难看的弧度,一字一字说道:
「爱之未深,便已失望透顶。因而及时止损,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