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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昆仑

【25】

深冬已过,然天气却丝毫不见转暖。这几日客栈里冷冷清清,伙计们的言语也少了许多,只有凃寒有时候冒出来几个十分不好笑的笑话。

我知道他们嘴上不说,对于昆仑的事实际上却是十分在意的。说来,这毛病是当年昆仑盛世之年留下的后遗症。当年八方神君共雪神弗珠一起镇守昆仑,那云上仙山几乎成为神族除九重天外的最高境,可以说是天神敬之,妖魔惧之,鬼族更是避之不及。如今年月,昆仑虽已面目全非,然昔日之威信仍在,让人难免条件反射。

这日清晨,自睁开眼睛我就隐约有些不安,眼皮跳得厉害。铁金那边张罗着开饭,我就静静坐在椅子上擦我的刀,擦着擦着便开始发呆,于是被刀划伤了手指。

我正低头挤着血珠儿,耳边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似乎便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交错着愈发靠近。

我握紧了刀,冷冷向客栈外望去。嗖的一声儿,巫不沂自二楼跃下,站在了我的前面,几乎挡住了我的半边身子。

不大会儿功夫,依稀看去,门外多了三个身影,着白衣,腰间皆坠着三串铃铛,一金二银,由红色细绳系着,在那白色衣摆之上跳动,十分扎眼。

「开饭喽!」铁金端着一大盆馒头,高呼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然就在看见门口站着那三个人的时候,她差点扔了手里的大盆,随后是整个身子僵硬着,把盆落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巫不沂一眼,大气也不敢喘。

我眼睛盯着那三个不速之客,却微微侧头对铁金道:「带他们几个先去厨房。」

不远处发呆的殊荷还来不及闭上红唇,就被二砍和凃寒架着胳膊离开了。柳无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似乎有些不情愿,想来是惦念着琴苏的事。只是任他如何着急,也知道现今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余光看着他们的背影都消失在了大堂之中,视线范围内便只剩下我、巫不沂,还有那三个白衣铃铛。

「九娘,好久不见。」

站在中间的白衣男子说了这么一句。好久不见,他说「好久不见」,我以为他会说「果然是你」。

我看着云昂,恍若隔世。

昔日分别之时,他还是少年模样,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眉头总是紧巴巴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如今再见,额前的头发竟被蓄长,向后束起,眉头也不再皱着,眉眼间早已一片平和。

「要一起用饭么?」我淡然问道。

「九娘,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桑安忽然开口,却十分不客气。可这简短一句,也听不出是焦急还是不满。

「哦?」我咯咯笑了两声儿:「是找我,还是找那块石头啊?」

「有何分别!难道寒难不在你手里?」

一旁的景书终于憋不住了,伸出剑来怒斥于我。

「闭上你的臭嘴!」

巫不沂身子未动,掌中已燃起黄光。虽说看着背影,不知他作何神色,然光听声音也知道他的脸此刻怕是已经臭得出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猎物,做好了扑食准备。

我缓缓起身,将一只手搭在了巫不沂的肩膀上,说道:「别这样,远来是客。」

巫不沂侧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光亮这才熄灭,手复轻轻垂落于身侧。

另一边,桑安低声斥责了景书一句,然景书似乎还是诸多不满,立目道:「我说错了么?当年师父多信任她?结果她倒好,是个奸细,帮着北海盗走寒难石。鬼都知道她要干什么。」

说着,景书又看向我,眼珠儿瞪着,一字一字像是要提醒我似的,清晰说道:「为了放出龙帝擎天,偷盗玄石。你心念北海,心念龙族,可有半点念着师父,念着昆仑?!」

听景书胡言乱语,起初我是没什么表情的,可看着他一脸愤怒,我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怒问。

「我笑你蠢,几百年不见,还以为你会长进。原来除了年纪,你也没什么提高啊。」我笑吟吟说道。

「段九娘!」景书再次伸出剑来指着我,一股子欲比划比划的架势却被云昂一个回眸掐死在了摇篮里。

云昂正过头看着我,说道:「九娘,三百年了,气也气够了。跟我回昆仑吧。」

不等我开口,巫不沂已经哼出声儿来。随后,只听他一声儿怪笑,说道:「你们这些神仙,真是道貌岸然。连道歉的话都说的这般别出心裁,真是生怕被人听出来。」

「什么道歉?」景书怒然诘问。

然话音落下,许久无声,任景书的脑子如何不灵光,此时也瞧出些不对劲。只见他侧头看了桑安一眼,又看向云昂,蹙眉问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云昂不动声色,平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波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可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九娘,三百年了,有什么过不去?难道你还要师父亲自来接你么?」

我笑着,却暗中咬紧了牙:「三百年前我就说过,他不再是我师父了。你们走吧,这块寒难石就当是昆仑的赔罪,我段九娘受得起。」

说罢,我抬起手,冲着大门方向伸去:「慢走不送。」

【26】

说罢那四个字,我便缓缓转过身去。

「师妹...!」身后传来桑安的声音,有些焦急地唤了我一声儿。

我微微侧头看向桑安,她好看的眉眼此刻似乎有些紧凑,瞧着就像是真的有些难过。

此情此景,真是唏嘘。

当年在昆仑时,她便一直「师妹」「师妹」这般叫我,一声一声多么好听,就像当年兄长轻唤我名字时那般温柔。可昔日玄石寒难失窃,我为千夫所指,受尽苦刑,她却不曾为我说一句好话,哪怕只有一句。

见我没有回应,景书忽然愤然道:「师姐,我们无须同她废话,直接取走玄石,抓她回去见师父便是。」

话音未及落下,我已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一抹寒光扫过眼尾,我微微侧头,那剑便自耳边擦过。

景书全然不理会云昂的一声儿制止,再次向我出剑。这一次,我微微向后侧步,抬起手臂,眼睛瞄准,手指将那剑身死死夹住,只片刻,稍微用力,那剑身便被折断,飞旋了出去。

景书被震得后退数步,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剑身的断口。

「你!」景书一时间仿佛气血上涌,嘴唇哆嗦着,举着残剑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该生气的,然恐怕比生气更多的,难过更多一些。

这把天楚剑是当初他拜入昆仑,从归一阁亲自挑选的佩剑。可这把剑桀骜难驯,其剑身虽较之寻常男子佩剑要纤细许多,然剑刃却是几倍锋利。这种身轻而刃利的剑最难驾驭,景书虽得了些体态轻盈的便宜,但终究是男子,昔日为了收服这把剑着实花了些功夫。

而那个陪他花了许多功夫的人,就是我,他昔日的师姐。

如今看着那断掉的剑身,回想当年,这孩子也曾黏过我的,喜欢围在我身边撒娇,喜欢央着我偷懒,又求着我不要告诉师父。可惜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神仙都是自以为是的,尤其是那些拜入昆仑的神仙。

看着景书难看的脸色,我冷声笑道:「看来天楚宁可断折于我手,也不愿为你所用来伤害我。」

景书眼睛发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如果不是你,亭离怎会重伤?从你重伤亭离、盗走玄石、背叛昆仑的那一日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师姐了!」

「够了!」云昂一声呵责,耳边却好似划过一团寒气。

「师兄!你们为何这般维护她!」

景书这一喊,彻底逗笑了巫不沂。

巫不沂轻轻挑眉,抱起臂膀,看着景书说道:「昆仑的神仙向来自诩高贵。然要么是道貌岸然,要么是蠢得要命啊。你且想想,当年如果真是九娘盗走了其中一块玄石,为何几百年来不再去取那剩下四块?」

景书一脸怒气,死死瞪着眼睛:「事情败露,她还敢么?」

巫不沂又问:「可你说过她是北海的奸细,盗走玄石是为了打开机关,放出关押在寒潭水境的龙帝擎天。如此惊天的谋划,即便不是她段九娘,也该由别的人继续完成。然这几百年来,剩下那四块破石头可还有异动?」

「你可知那...」景书刚急着说出一个字便被云昂拉住。只一个眼神,他便不知把什么话憋了回去,接着声音忽然抬高:「可她是北海龙王的女儿!」

「所以呢?」巫不沂问道。

景书反问:「千万年来,北海龙族一直没有放弃过与昆仑的交涉,交涉不成,就派自己的女儿来骗取信任,集五块玄石,打开寒潭水境。我难道说错了么?」

对于景书的指责,我无从辩解。

自上古神族大战,龙帝擎天因杀戮过重而被关入昆仑山寒潭水境,我北海龙族世世代代的使命似乎就是让他重获自由。可这代价,便正是我北海龙族世世代代的自由。千万年来,多少族人前赴后继,他们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持最锋利的刀剑,潜入昆仑,静伺时机。可他们无一成功,因为他们无一得到过昆仑真正的信任。

自我诞生之年,他们便说我是天选之女,因为我与昔日龙帝擎天的夫人一样,通体雪白,而为金色逆鳞。于是他们认为我定当有缘在这一世救出龙帝。听着如此荒谬,荒谬到毫无逻辑,然这般可笑的预言,却说服了北海三万龙族。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我自幼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我的童年只有冰冷而阴暗的海底,一句比一句更加难念的符语,人们日日都在提醒着我,我是谁,我的使命又是什么。自由二字于我而言,是这世上瞧着最为触手可及却又最为遥不可及的东西。

多年以前,我的兄长琅席也曾替我争取过,可惜我终究还是被送往昆仑。但也正是在那里,我终于明白,人也好,妖也罢,一生飘渺,唯有为自己而活,才是生的意义。

【27】

我的沉默似乎刺痛了巫不沂。他回过身,抓住了我的手臂,轻道:「九娘,你先回房,这里交给我。」

我摇了摇头。

随后,我看向景书,说道:「要解释的,昔日在昆仑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段九娘不亏欠你们昆仑,从来问心无愧。」

说罢,我又看向云昂:「这里是荒郦山,不是昆仑。如果你还自认对我有些了解,便该知道,我段九娘不想交出去的东西,便是神尊亲自前来,也无济于事。想这一块寒难石也无法触发寒潭水境的机关,昆仑便将此作为赔礼。自此之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入昆仑,你们也莫再踏入我这荒郦山。否则下一次,我就不敢保证,是种怎样难看的局面了。」

「替我送客。」

最后说罢这四个字,我转过身去,向楼梯迈去。

我一只脚还未踏上楼梯,便听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大抵是那几位白袍神仙追了几步过来。但那声音戛然,应是被巫不沂伸手挡住了。

「我们不是来找玄石,而是来找你的!」

云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的时候,我的脚下一顿,压抑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冷声说道:「几百年来,我就在此处。荒郦山不难找,我也不难找的。如果他真想见我,就不会等到今日。」

说罢,我便继续抬腿走去。

「师父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云昂忽然高喊了出来。

那一瞬间,头顶一麻,刀尖儿似乎猛地扎进我的心口处,用力剜出血淋淋的肉来。

「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声音几乎要低进了尘埃里。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颤抖。

云昂轻轻叹了口气:「九娘,跟我回昆仑吧。去见师父最后一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颤声儿说了这一句,我右手搭在扶手上,继续向上走去。

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下来。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努力了好几次,终于问道:「为什么?」

没有人应答,留给这大堂的只有寂静的沉默。

「我问你为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死死瞪着云昂,大声儿喊了出来。

云昂的脸色十分难看,那副黯淡的神色让我一瞬间坠入深谷。好似在那一刻,我已经能想象到昆仑山上的那个人如今是怎样的一种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云昂终于道:「师父受伤了。」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巴都僵了。我扯着僵硬的嘴角,盯着云昂道:「这世上有谁能伤得了他?为了玄石,你们也不必如此骗我。」

云昂哽咽道:「玄石固然重要,但是师父他是真的想要再见你一面。」

我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儿死死抠着那平日连刮蹭一下都觉得心疼的实木,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才不至于摔下楼去。

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沉声道:「既过去百年不曾相见,这最后一面,见于不见,又有什么意义。」

说罢,我最后一脚迈上二楼,一步一步走过长廊,人有身后谁在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回头。

【28】

昆仑的三个神仙在客栈住了下来。山中的精怪不明所以,依旧在夜里唱着歌。

我拎着酒壶坐在屋顶,就在那几片刚被我换过的新瓦的旁边。大约喝了两盅的时候,巫不沂也爬上了屋顶。

或许他是飞上来的,我没有看清,只知道酒盅遮住了我的眼睛,再放下来的时候旁边就多了一个人。

哦不,一只妖,一只一把年纪却还眉清目秀的狼妖。

巫不沂给我带来了一件披风,默默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仰起头,对着他笑了笑,露出了两排牙,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

看着我这模样,巫不沂眼里的光好像凝固了一般。他缓缓伸出手来,向我的耳边伸去。我微微侧头,他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一时间他似乎有些尴尬。不一会儿,他却笑了,轻轻放下手,回忆道:「九娘,你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如何笑?」

我看着他,眼睛缓慢眨了眨,等着他的回答。

「讨好的笑。我第一次在北海见你,你就对我露出了这个笑容。」巫不沂说道。

我拿酒盅的手顿了顿,笑道:「你瞧我,自诩洒脱,自以为脱胎换骨,但是好像很容易就回到从前的样子,我摆脱不掉的过去。」

说罢,我仰头喝光了盅内剩下的一口酒,擦了擦嘴。而后,我抻了抻眉,佯作淡然道:「可是你知道么?我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我还小的时候也不会讨好别人。我是龙族的公主,我本不需要讨好别人。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开始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得到父王和母后的赞美,得到哪怕一丝丝我本不该奢望的自由。」

说着,我又笑了,又倒了些酒,晃了晃,盯着那酒盅上的花纹道:「后来我去了昆仑山,拜了那个人为师。后来他说,我骗了他。可是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北海龙族,我与他相伴千载,竟毫无信任可言。我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可是他,他不该,也不可以那般对我。昆仑于我,毫无仁义,他之于我,唯有二字,谓之失望。」

我再次仰起头,喝着那苦涩的酒,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流到嘴边,与酒的干涩混合在一起,让人一时间混淆了什么才是伤心的味道。

「我从不企盼你摆脱过去。」巫不沂看着我,轻声道:「你的未来是你,现在是你,过去也是你。过去的所有让你成为了如今我眼前的段九娘,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着的段九娘。」

我嘴巴一咧,摇了摇头,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你见过擎天么?」我哈着酒气,问道。

巫不沂笑了:「你真当我一把年纪?那混沌之年的兽神,龙族的先祖,我如何能够见过?」

我微微垂目,嘴角动了动:「是啊,恐怕当年见过他的也早已身归混沌了。说来可笑,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龙帝,有多少人搭进了自己的一生。看守他的人也好,想要救他的人也好,千千万万年,也不知在坚守些什么。」

「信仰吧。」巫不沂呼了口气,接着说道:「看守他的人,想要救他的人,虽然为了不同的目的,但终究坚守着自己的信仰,所以才能走到今天。」

「就像帝鸢之于幽冥么?」我问道。

巫不沂沉默下去,过了许久,才道:「或许吧。」

我将被风带落的碎发掖到耳后,看着映在酒里浅淡稀疏的月色,轻声道:

「虽未见过,但你应该听说过他。」

我没有说「他」是谁,但是巫不沂显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巫不沂想了想,说道:「闻天地混沌之年,龙帝擎天曾掌八荒诸海,权势滔天,龙族也因此位至兽神之首。然龙帝性情暴虐,喜怒无常,数次发动战争。神纪一万三千年,兽神玄劫之战,凤族大败,麒麟族归顺了大罗天,各族退避,然龙帝却不肯罢休,血洗南海,屠杀鲛人一族。昆仑的三位神尊决定联手对抗龙帝,最终他们三位耗尽毕生修为,终于将其降伏,并关押于昆仑山寒潭水境。」

旧事重提罢,巫不沂又道:「另有传闻,三位神尊身归混沌之前曾留下五块玄石,名位寒难。若将这五块玄石合在一起便可打开寒潭水境的玄关。未免有不轨之人打开玄关,这五块玄石由九重天长生殿、昆仑、南海鲛族、灵都凤族,还有幽冥分别掌管。而属于幽冥的那块,后来为地府所袭。每五百年,这五处皆会派人携各自的寒难石聚于昆仑,一同入寒潭水境查看龙帝。」

我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虽然知道由这五处保管,然寒难石的具体所在根本就是一个谜。直到大会前夕,玄石失窃,他们才知道那块石头一直由亭离保管。」

「他们?」巫不沂看着我,问道:「你一直都知道。」

巫不沂的语气中没有疑问,他心里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我笑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酒盅还未放下,就听见巫不沂叹了口气:「九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眉眼低垂,轻声道:「龙帝如果真如传闻之中那般暴虐成性,他重获自由,世间将生灵涂炭,而北海龙族也将成为天下的罪人。」

巫不沂沉了口气,说道:「九娘,只有一块寒难石根本打不开寒潭水境。你为的究竟是天下苍生,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着酒盅的手臂晃了一下,不敢抬头去看巫不沂的眼睛。

年少懵懂,心里哪有那么多正道大义,哪里一时就会想到所谓天下苍生。初时想的不过是不让那个人失望为难,想要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罢了。

见我沉默,巫不沂喉咙哽了哽,接着是极其细弱的一声叹息:「九娘,既然仍不能放下,我想你该回去见他最后一面,以免...」

「不要再说了。」我抬起头,看着巫不沂,强压颤抖,说道:「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他死了,否则我段九娘绝不再入昆仑。」

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再看巫不沂,而是仰头看着满山月色,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段九娘这一生,虽自知执拗,然已然病入膏肓,怕是改也来不及了。

【29】

昆仑的人又在我这客栈呆了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两天我对他们视若不见,出奇的是他们并未再提寒难石的事。连那日咋咋呼呼向我举剑的景书也蔫儿了下去。我不知道云昂都和他说了什么,但他见我的时候总归没有了昔日的嚣张。

其实我觉得很是可笑,有些话分明这几百年来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说,偏偏要等到拔剑相向才说出口。昆仑越是上位的神仙,似乎越是惜字如金。他们自以为是的缄默害了别人却不自知。

第三日的清晨,我刚到大堂,便见他们三个已经端坐在桌前。见我出现,他们起身,神色凝重。

我没问他们怎么回事,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到了一盏茶。

「九娘...」

「你们怎么知道这玄石会落入我的手里?」

我实在不愿听他们废话,于是出言打断。

可对我这问题,却无人应答。

「你们跟踪巫不沂?」我又问。

云昂与桑安对视一眼,随后听桑安道:

「我们比他更早追查到玄石的下落,但是我们需要利用他来找到你。」

我不动声色,轻抿了口茶。

茶盏尚未落下,便听云昂一声沉重叹息:

「九娘,昨夜我们收到昆仑的消息。师父他…」

我一怔,一种不好的预感漫过全身:「他怎么了?」

云昂哀声道:「师父殁了。」

一瞬间我只感觉天昏地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强撑着沉重的身子,张开了嘴。

「怎么…」可我刚说出两个字,只觉得喉咙发酸,耳朵也跟着一阵刺痛,于是后面的话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你说师父不死你不回昆仑。如今师父死了,你难道不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么?」

景书红着眼眶,满声质问。

我的拳头紧紧攥着,一时脑袋里空空如也,无法思考。昔日我立下此誓之时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我始终没有说话,但恐怕脸色早已如地府鬼差那般瘆人。因为巫不沂站在不远处,向我投来了极其担忧的目光。

我缓缓抬眼看向巫不沂,鼻子一酸,强忍住了眼泪,低声问道:「丧事如何操办?肉身归往何处?」

此时,云昂说道:「师父生嘱托,一切从简。七日后便会下葬天界墓陵。」

「灵海?」我喉咙颤了颤,甚至不敢抬眼。

云昂「嗯」了一声儿,叹息道:「师父生前答应以神识镇守灵海,大概这就是所谓无生亦是永生吧。」

我一声哼笑,肩膀跟着晃了晃,眼角不争气地溢出了些泪水。趁着云昂没注意,我迅速将泪抹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只有七日了,九娘,之后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哪怕是遗容,你也再见不到了。跟我们回去吧。」

桑安声音颤抖,泫然欲泣。

这工夫,巫不沂走了过来。他将手轻轻抚在我的肩上,轻声道:「九娘,他既已身死,你再回昆仑也不算破了誓言。就算是为了北海之名,你也该回去一趟。」

我看向巫不沂,见他对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他说什么以全北海之名,只是给我的台阶。他知我有心回去,却又面皮儿薄,才找了这么个名堂。

还不等我应承,便听云昂说道:「桑安、景书,你们两个先回昆仑。我随后便到。」

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桑安他们两个离开这客栈,我也没能蹦出一个字来。

客栈之中一片寂静,不知为何,山中的精怪鸟兽都静悄悄没了声音。又过了许久,我才终于缓过些神来。

「好,我便随你去昆仑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我便拖着僵硬的身子回了房间。

当我收拾好东西踏出房门,却见到了柳无幻。他提着剑,就等在我的门口。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无论如何也非做不可。于是我不问他原因,只问道:「我但问你一句,此行若无所获,抑或是结果不称心意,你可会就此作罢?」

柳无幻蹙眉沉默。片刻,摇头道:「九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我张了张嘴,可见柳无幻那般严肃,我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也罢。

我叹了口气,迈开腿向楼下走去。

「你且记住,昆仑不比荒郦山,看似处处自在,却处处规矩。神且拘束之地,妖自当谨小慎微。」

此话说罢,我踏下楼梯最后两阶,对云昂道:「此番我带一个伙计随行,若有不便,还望昆仑海涵。」

闻我肯回昆仑,云昂也未纠缠柳无幻随行一事,只是点了点头。

在我下山前,那许久无言的巫不沂忽然喊了我一声儿。

我应声回过头,只见他笑了笑,说道:

「九娘,我等你回来。」

【30】

到达昆仑已是数日之后。

站在山脚,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群山连绵,重叠的山峰隐约为银装覆盖,环绕的寒气直冲云顶。

昔日我初站于此处,便震撼于眼前景象,看着那雪山之顶,一度以为,登上那玉虚宫就将抵达九重天外的长生之殿。

「九娘。」

云昂已经走出数步,回头见我一动不动,于是唤了我一声儿。

这一声儿忽然将我拉回现实。我紧了紧手中的剑,再次迈开步子向山中走去。

我跟在云昂身边,这一路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三百年来,这昆仑山已有许多新人拜入,他们年纪尚轻,瞧着就像是当年初入山中的我们。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却没有一个胆敢交头接耳。当然我也瞧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愕然看着我,又看向云昂,不明所以。

我用余光瞥见他们一个一个木然神色,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着那条我最熟悉的路。

北山门外简单地挂着白幡,不知是否是因为它平日就异常冷清素淡,即便如今死了主人,也不显得格外苍凉,只是诡异般的寂静让人犹如浸泡在冰冷的海底,此时连开口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尽了力气。

我站在门外,默默环顾,除了那几缕随风而动的白布,一切似乎从未变过,但分明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的尸身停在此处?」我问道。

云昂点了点头:「就在鹤风殿。九娘,山中弟子已尽数支走。你自己进去吧,单独见见师父。」

我蹙了下眉:「你不进去?」

云昂无奈笑笑:「师父驾鹤,还有好些事务等着我去处理。况且师父自来不喜热闹,想来也不希望见到我与你于灵前抱头痛哭。如此,你便先去,稍后我再前往。」

我打量着云昂,想不明白他究竟在弄什么名堂。几位弟子之中,数他最重礼节,既未给他师父送终,此番回到昆仑该是即刻往灵前拜见才是。

我正想着,忽听云昂对柳无幻说道:「还请柳公子移步,随我去别处休息。」

柳无幻抱剑看着我,说道:「我就在此处等候九娘,你放心,我不会随意走动。」

云昂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便道:「也罢。若九娘信你,那便如此。」

说罢,云昂便要离开。

待他走出数步,我才忽然回过头:「等等。」

云昂应声回身。

我几步走过去,持剑拱手:「仙君,其实我此番随你前来还有一事。」

云昂微微一愣,随后摇头笑道:「你何苦如此生疏唤我?若不想叫师兄,唤我云昂便是。」

我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云昂问道:「究竟何事?」

「我想找一只妖,其名为琴苏,有消息称他现在昆仑。」我说道。

云昂蹙眉:「我从未听说昆仑有这么一个人。」

我打量着云昂的神情,倒不像是刻意隐瞒。

我正想着,柳无幻却忽然说道:「此人是在近两百多年间来的昆仑。消息不会出错。」

看着柳无幻焦急模样,云昂看向我问道:「究竟是你要找人,还是这位公子要找人?」

微微停顿,云昂叹了口气:「九娘,你难道不是为了师父才回昆仑的么?」

沉默片刻,我缓缓道:「琴苏是我的故友,也是他的恩人。我们两个都在找他。我来昆仑寻他不假,要送那人最后一程也不假。」

云昂眼中神色复杂,低声儿道:「口口声声都是那人那人,他就算不再是你的师父,那些年的情谊也都不作数了么?」

我指尖儿动了动,紧紧抠着剑柄,说道:「若不是念着些过往残存的情谊,今日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云昂欲言又止,停顿了许久,终究是把什么话咽进了肚子。而后叹了口气,说道:「百余年来,昆仑进来的弟子都是有数的,从未听闻一个叫做琴苏的人,更不要说什么妖了。但是多年前伏合师尊倒是带回来一头麒麟兽。瞧样子不像是坐骑,可我也只远远见过一面,更不知它的姓名和来历。如果是关于那头麒麟兽的事,我无能为力。若你感兴趣,不如去问问遥戈。伏合师尊的事,他应该比我清楚。」

我心里一颤,脱口道:「遥戈师…」

如今我既已离开昆仑,这声遥戈师兄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顿了顿,我沉了口气:「遥戈他回来了?」

云昂点了点头。

遥戈虽不是昆仑的神尊,也从不收弟子,但他在昆仑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昔八方神君尚未执掌昆仑之年,玄风、禾泽、胥元三位天尊护卫昆仑,后因封印龙帝身死,其弟子皆归天界,唯遥戈留于昆仑,成了散神。几万年来,他虽身在昆仑,却修无为,神魂游遍四海。他从不插手昆仑诸事,却亲眼见证了昆仑几万年来的沧海桑田。彼时我曾于他处听道,知晓不少世间道理。因而我虽应遥戈之意唤他一声师兄,然他与我,却是亦师亦友。

想了想,我对柳无幻道:「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先去拜访遥戈,询问琴苏之事。」

还不等柳无幻开口,云昂便急道:「既到此处,难道不该先去见见师父么?」

我不客气道:「你也到了此处,为何又不进呢?」

云昂被我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随后绷着颜色青白的脸沉沉说道:「随你喜欢,只是别忘了去祭拜一下师父。」

说完这句话,云昂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脚步于背影仿佛是生怕多留一会儿就要忍不住与我吵起来似的,忿然且匆忙。

待云昂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柳无幻忽然说道:「九娘,不必如此着急。你大可先去祭拜那位神尊。」

我摇了摇头:「我意已决,你就在此处等我便好。」

离开北山的路分明那么熟悉,但我好像走了许久。方才站在那北山门外,我已然犹如深陷海底,浑身冰冷无力。云昂说得对,即便他不再是我的师父,即便那一刻的绝望与痛苦多年来未曾削减一分一毫,然昔日的情谊终究无法彻底抹去,即便这颗脑袋千万次地警告过,但跳动的心脏终究是还记得那曾被珍惜过的时光。想象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敢保证真的亲眼见到他的尸身,我会作何感受。我很怕在那之后我已经心神恍惚,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很怕无法再去关心其他任何事情。与其如此,不如先解决了琴苏一事。况且那死了的人不会自行离开,然遥戈却是会随时离开昆仑的。

凭着记忆,我熟练地找到了云逍殿。

云逍殿在昆仑的最深处,山外山的最高峰。殿外无人看守,只有三层由遥戈亲设的结界。我用彼时遥戈教于我的方法,竟真的破开那结界,进入了云逍殿。看来,这结界依旧是那几百年前的结界,遥戈对我的信任亦如当年。

我踏进大殿之时,遥戈正在捣腾他那用来舀茶的木勺,面前一团雾气,伴着些茶香,慢慢向上攀去。

他抬头看见我,竟不是十分惊讶,而是笑道:「闻外面响动,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我也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十分平常道:「你真是懒散得很,这么多年结界依旧没有变。你倒是不怕我夜里来偷你的茶。」

遥戈呵呵笑了起来:「你倒是来啊,我早说过你想要什么,自取便是,何苦说什么偷与不偷的。」

说着,他给我倒了一盏茶,伸出手让了让:「尝尝。」

我于他对面坐了下来。这才得功夫好好瞧一瞧他的脸。几百年来,他也没什么变化。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亦如当年。我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遥戈眼力过人,即便低着头,也立刻便捕捉到了我的表情。

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恍惚。这几百年我沧桑了多少,你倒是丝毫不见老。」

「哦?」遥戈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打量了我几眼,又道:「我倒不觉得九娘有什么变化,不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么?」

我无奈笑了,举起茶盏示意,轻抿了一口。

待我落下茶盏,见遥戈正静静看着我。我知道,若我不说,他是绝对不会提起之前的事的。即便他心里知道我为何会回昆仑,只要我不主动提起,他也绝不会多言一句。

想了想,我看着遥戈问道:「你此番回来,也是因为白玘神尊的事吧。」

遥戈不动声色,轻轻抬手,帮我注了些茶。

注完了茶,遥戈才笑道:「我回来昆仑倒是与他无关。你应该知道的,我自来不喜欢打听他们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遥戈问道。

沉默片刻,我道:「其实我来是想同你打听一个人。」

「琴苏?」遥戈又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遥戈眼里含笑:「你若想打听旁的事,问云昂他们便可。若不是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会被推到我这儿来。」

我蹙了蹙眉:「陈芝麻烂谷子?你的意思是琴苏是昆仑的旧人?」

遥戈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口中的琴苏乃是伏合师尊座下大弟子,麒麟神兽。其天资聪颖然少时桀骜难驯。昔日八方神君尚在之时,他便因一个赌约负气离开昆仑,一去万年,杳无踪迹。」

「原来他是昆仑的神兽。」我叹了口气。

遥戈轻笑,摇头道:「从前是,可他离开昆仑之时便自毁神籍,变成了妖。」

说着,遥戈倒了一盏刚沏好的别的什么茶递给了我:「再尝尝这个。」

「麒麟…妖?」我接过茶盏,苦笑了一下:「这说法,倒是新鲜。」

遥戈又道:「他自来桀骜,桀骜到有些古怪。想他当年离开昆仑便是再未想过回来的。但其实自他离开昆仑,伏合师尊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直到两百多年前,他把妖珠给了一个凡人,变回真身,孤零零躲了起来。伏合师尊于心不忍,便又将他带回了昆仑。」

我摇了摇头:「强行取出妖珠乃是重创,要重新修炼绝非易事。即便在昆仑这样的地方,没有千年,他也难以修成人形。」

遥戈点了点头:「我不知你二人有何渊源,交情又有多深。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你想见他,恐怕这千年是如何都要等的。」

遥戈说的没错,琴苏虽瞧着自由洒脱,可却最是孤傲自负,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在这种落魄时候见我,更不会见柳无幻。他也许从不屑于柳无幻的感激,甚至生怕柳无幻因见他如今模样而涕泗横流。那般情景只会让他觉得痛苦罢了。

然我虽然诸多猜测,可却依旧应该尽最后之力。于是我对遥戈道:「实不相瞒,他那妖珠是用来救了一位朋友的命。因他突然消失,连个招呼都没有,那位朋友已苦心寻他多年。如今跟我来了昆仑,只为见他一面。可否劳烦遥戈为我引见伏合师尊?」

遥戈道:「此事恐怕伏合师尊说了也不作数。需得琴苏他自己决定。」

我点了点头:「明知结果,还想做最后努力。想我那位朋友,也定要如此。」

遥戈许久无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亦于其对面安静端坐,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无奈轻叹罢,遥戈才终于开口道:「我且亲去伏合那儿走一趟,你等我消息吧。」

我喜上眉梢,拱了拱手:「多谢。」

【31】

再回到山门外,我将与遥戈的谈话一字一句讲给了柳无幻。他听罢一阵沉默,额头微蹙,许久,才轻轻抬眼,对我道:「谢谢你,九娘。」

我知他心里也明白,那琴苏肯出来见他的几率极小,可他偏偏又不撞南墙不死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问道:「我走的这段时间可有什么人前来祭拜?」

柳无幻亦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摇了摇头:「别说人,连飞禽都没有。几百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这里也是这样死寂么?」

我的手颤了一下:「他自来不喜欢热闹。」

说罢,我紧了紧手中的剑,对柳无幻道:「我进去一趟,你若觉得无聊,便四处走走,不要走远,昆仑的人很难应付。」

看着柳无幻点了两下头,我便转身向深处走去。

原本见到遥戈,我好似已经短暂地忘记了此行昆仑的目的。此刻又回到这个地方,说不得几句话,整个脑袋便已经晕晕沉沉,腿也不听使唤似的,一步一步颤巍巍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这云阶之上。

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我好像并没有刻意去寻路,只是随着这副身子的惯性,一路走到了鹤风殿。

令我讶异的是,鹤风殿外的梅树竟还活着,只是那花的颜色似乎比我离开之年更加寡淡,苍白的粉色就像是被抽干了周身的气血,在这孤寂寒冷的地方苟延残喘。

偌大的鹤风殿散发着一股萧瑟的气息。我一直以为,冷清与萧瑟是不同的。从前的鹤风殿也不算热闹,但比起眼前的空荡,多少还有些鲜活的气息。

那口冰棺就那么躺在大殿的中央,可四周竟连个蒲团都没有,难道这里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么?

我忽然觉得十分讽刺。

他还活着的时候,八方来拜,虽皆被他拒之门外,却从不耽误那来送名帖之人络绎不绝。如今他死了,为了所谓的昆仑,可这殿里连个为他守夜的弟子都没有。

我缓缓向那冰棺走去,轻声自语:「你看看,若昔日你肯为我说一句话,就不会沦落到死后无人守夜的地步了。你后不后悔啊?」

明知道不会有人应答,还像个痴人一样自说自话,我也是蠢得可以。

于是我苦笑了一下,手抚着冰棺,轻叹了口气。

「会。」

还未抬眼看一看那棺中的人,身后便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字。

我心下一震,猛地回过头,竟见白玘缓缓走来,可他本该躺在那口冰棺之中。我再回身向棺底望去,竟是空无一人。

「你…」我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随后又觉得自己蠢到家了。明明这一路已经察觉诸多异常,明明知道昆仑死了位神尊,即便再是冷清的一个人,也不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可还是被冲昏了头脑。

眼前,白玘的脸色很是苍白,较之分别时消瘦了不少。从刚才见到他开始,其实某个瞬间,我心里好像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是骤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地,那种奇怪的放松被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取代。

「你没死。」

我咬牙盯着白玘,沉声质问。

「九娘...」他向我伸出手来,明明隔得不近,我还是又退后了一步。

白玘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若不是说我死了,你肯回来么?」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面容疲惫,可是身子依然挺拔。

我没说话,默默咬紧了牙。

「九娘,当年如...」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说。」

白玘一开口,我便打断了他的话,紧了紧手中的剑,径直向殿外走去。

「九娘!」

白玘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自刚才开始,似乎只说了这两个字。他几步追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我提剑回身,挑起了他的手臂,只见白玘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忽然重重咳嗽起来,伸出手去欲捂住嘴,血便染在了雪白的袖子上。

我脚下一动,忍不住想要去扶他。可我知道,这一扶,我过去几百年的自我修行便会瞬间化为泡影,我便又变回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段九娘了。

于是,我没有动,狠下心转过身去。

「九娘,没有来日方长了!」他猝然喊道,似乎拼尽了全部力气。

紧接着,骤然熄声,身后好像传来短促的闷响。

我回过头,见白玘左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微微倾斜,低眉闭目。

我想过去,但脚下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始终挪不动步子。

「我命不久矣,你又何苦继续与我置气。」

白玘轻叹,不均匀地喘息着。

我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状,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用力,可如此用力是为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白玘才缓缓睁开眼睛:「这些年我也听说了些荒郦山的事,大抵猜到你就是代巫不沂掌管客栈的那个神秘掌柜。」

紧接着,他看着我道:「九娘,我很后悔。我以为你在外面玩儿累了,气够了,就会回来。我一直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料到今日光景。」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透亮的眸子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不同于往日的凛冽冷淡,眼前竟是一片温柔。他从前总是吝惜言语,仿佛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表情都能要了他的命。如今日这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依旧没有说话。

「九娘,你当真还在恨我么?」他忽然问道。

我抬眼看向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带着些悲戚,似乎是因为一副病容,风采于往日相较,黯淡了不少。我心里一颤,酝酿了那多的狠毒的话都在那一瞬间化作云烟。

「你为什么受伤?」我终是只问了这么一句。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答案,白玘喉咙一哽,仿佛吞了一口气下去,整个身子似乎都要垮了下去。这副颓然神色持续了许久,才见他微微启唇,满声疲惫道:「我不想骗你,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我...」

「因为寒难石?」我毫不客气地打断白玘的滔滔说辞。

白玘眼里闪过一抹愕然,转瞬即逝。

我脸上肌肉僵硬,嘴角难看地扯了扯:「我早该想到,那寒难石什么时候不丢,偏偏在昆仑大会前夕丢了。哪个贼会笨到如此地步?何况昆仑向来戒备森严,亭离乃修行万年的灵兽,能从她手中夺走玄石的这世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当初寒难石根本没有失窃,一切都只是一个局。若我猜的不错,自那件事后,其余几块玄石尽数收归昆仑。大会议程提前,而这场贼喊捉贼的谋划就是你们商定百年的结果,是这样么?」

白玘脸色苍白,垂目不语。

我一声冷笑:「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此举不仅转移了视线,更是拔出了我这颗从北海来的眼中钉。白玘,你真的很聪明。」

白玘忽然激动,浑身一抖:「你既说了此事发生在昆仑大会前夕,就该知道那是九重天的意思!」

「我不管那是谁的意思!」我的声音盖过白玘,嘴唇微颤,冷声道:「白玘,故意的利用,比不信任来得更加可恨。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么?」

不知过了多久,白玘虚弱苍凉的声音才又响起:「九娘,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一个激灵,握住拳头,双唇紧闭。

我等这句「对不起」,已经等了几百年。可如今听着,整颗心却似被刀刺一般,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再次渗出鲜血来。

我暗暗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来看向白玘,问道:

「你们让四海八荒以为昆仑玄石失窃,实际上却将五块玄石皆汇于昆仑一处。你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可如今却还有人来昆仑偷盗玄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白玘没有说话。他惯来用沉默应对所有不愿面对的人和事,这一点竟是千百年来未曾变过。

我盯着白玘苍白的脸,一字一字提醒道:「白玘,你们这五处的掌权者中出了叛徒。是不是很可笑?」

白玘薄唇微启,却被一阵重咳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他的肩膀剧烈抖动,血又自嘴角涌了出来。紧接着只见他眼睛缓缓低垂,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我飞快上前,一把接住了他。

「白玘...白玘,你...」我只简单重复着他的名字,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白玘的面容极其疲惫,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极轻,微弱低缓:「九娘,作为弥补,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我看着白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紧接着,白玘说道:「我会送你进寒潭水境,见擎天一面。」

【32】

彼时偷盗玄石之人失手,白玘却也身负重伤。昆仑保住了玄石,却将搭上一位神尊的性命。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为了心中之道坚守。何为值得,何为不值,也许本就说不清楚。

昆仑山寒潭水境就在北山后风玄崖之下,风玄崖常年冰封,白雪皑皑,然八方却有滔滔水幕,连接崖顶与深谷。正东方水幕后有石壁,乃上古顽石所铸,便是寒潭水境真正的入口。

当白玘将最后一块玄石放入壁洞之中时,东方水幕渐渐隐去,其背后石壁大开。

白玘没有同我一起进入水境,他如今重伤,再入这寒潭,无异于雪上加霜。

石壁之后,漆暗幽静,我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在幽暗处走了多久,忽然走到开阔之处。眼前所见,凛凛水光,四周石壁之上挂着几处烛火,于无风之处细弱喘息。

寒潭之水,深不见底。传闻那水来自昔日幽冥涧的往生之河,触之则削肉噬骨,将魂魄永远留在河中。

我抬眼看去,环绕的潭水中间,有一块大石。那大石之上有一人闭目打坐。那人年纪似乎与琅席相仿,瞧着瘦削,身板却十分挺直。不知是否因为就不接触阳光,他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病态。

我四下环顾,只听得见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穿石之声。

这寒潭水境是关押龙帝的重地,怎么会有别人?

我回过头看向石头上的人,蹙了蹙眉。

此人竟是龙帝。

昔日我北海先祖所追随的,龙族信仰了数十万年的兽神,闻有开天辟地之能的龙帝擎天,竟是个瞧着单薄秀气的年轻公子。

我呼了口气。

听见些声音,那人却没睁眼,只问道:

「白玘,是你么?」

白玘?他为何会以为来的是白玘?

我一步一步向边缘走去,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睛,耳朵动了动,听不见声音,这才缓缓睁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分明平静温和,可在看清我的一瞬,却闪过一丝寒意。

「来者何人?」他冷声问道。

我站在水边,拱手道:

「北海龙王之女,段九娘。」

擎天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有些发毛,他才终于问道:「段尔瑟是你什么人?」

「是我家祖上。」我回道。

我知道祖上这个概念实在笼统。但事实如此,若硬要我说出个具体的关系,恐怕要说上个把时辰。

「尔瑟他…」擎天说了三个字,便摇了摇头:「我总是忘了,世间变幻,斗转星移。昆仑两度易主,更不要说是尔瑟了。」

龙帝声音沉缓,慢声轻语,瞧着是如何也不像传闻般暴戾无情。可我又忽然想起起初他看向我的那个眼神,透过那股寒意,又似乎能瞥见昔日纵横四海的龙帝擎天。

「是谁允你进来的?」龙帝忽然问道。

「难道不能是我自己闯进来的么?」我问。

龙帝摇头:「我虽久居水境,却也并非对外面之事全然不知。如今昆仑虽不若往昔,可也不是你个小丫头说闯就闯进来的。」

我闷声笑了。

「你笑什么?」龙帝又问。

我笑道:「没什么,只是我如今这年纪,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什么人叫我小丫头了。」

龙帝看着我,忽然说道:「是白玘让你进来的。」

很明显,他已经猜到了。

但是我没有说话。

龙帝又问:「白玘呢?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你认识白玘?他经常来看你?」我不答反问。

龙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可他没拆穿,只道:「他偶尔会来同我下棋。」

「下棋?」我看了看他身下石头,想他如今被困于方寸,又无法施展神力,该如何下棋。

在我思量时候,那龙帝只挥了下袖袍,一眨眼的工夫竟好生生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下一惊,抬眼向那石头看去,空空荡荡。再瞧四周水面,无半点波澜。

「你…」我愕然瞠目:「你可以…」

龙帝笑了笑:「昔日封印我的人已经故去多年,那八方神君来了又去,如今的昆仑,就凭几块沾了神息的石头,也想困住我擎天?」

「那你为何不走?」我沉色问道。

龙帝淡淡反问:「走去哪儿?我但问你一句,这人间,可还是昔日的人间?」

他说的没错。几十万年来,这世间早已万千变幻,不要说是他,就算八方神君如今归来,都不见得还识得这脚下的山河。

我恍惚之际,他又问道:「白玘,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剑的手紧了紧,说道:「他生了重病。」

龙帝蹙眉,叹道:「莫不是因为寒难石?」

我倒是没想到他这般容易就想到了这儿。

「他怎么样了?」龙帝问道。

想着藏也没什么意义,我便直白道:「大抵是已行至尽头,没几日可活了。」

龙帝眉头深锁,不知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盯着我问道:「你是白玘的那个小徒弟?」

我一愣。

「段九娘…九娘…是了,九娘。」龙帝念叨着,忽然又问道:「你既然回到昆仑,便是不怪他了?」

我不知白玘都和龙帝说过些什么,当年之事他又听说了多少。但如今看来,这些年在昆仑,龙帝擎天,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委屈。

我苦笑摇头,眼里温热:「这些年来,多少族人为你离开故土,艰辛一生。你倒早已看透,在此处逍遥自在。」

「自在?」龙帝忽然冷笑:「九娘,万物生灵,但凡是睁着眼,就不会自在。」

说着,龙帝轻挑了挑眉,走到水边,缓缓道:

「我于此处参禅悟道,因我看破过往,无欲无求。可无欲无求不代表我愿意任人宰割。我破阵之事只有白玘一人知晓。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若天下人知我如今有离开寒潭之力,他们便是再搭上几位上神性命,也会要将我再度封印。可以如今众神之能,足与我动手的,数不过三位。届时再动干戈,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如此胜负未知,唯有生灵涂炭。这样的结果,于我,于昆仑,于这世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看着龙帝背影,蹙眉问道:「你想我替你保密?」

龙帝点了点头。

「那你又何必让我知道呢?」我蹙了蹙眉。

龙帝回过身来,说道:「白玘既让你来见我,自是决定告知真相,盼你能解开心结。」

说罢,龙帝又道:「可否请九娘为我邀见白玘,就当最后一次,让我同他告别。我知白玘如今重伤,难入水境。还望九娘相伴而来。不胜感激。」

真是活的久了,我段九娘竟得龙帝一句「不胜感激」。

既被扣了这样的高帽,我又如何拒绝?于是我只得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儿:

「好。」

「至于诸海龙王…」龙帝缓缓道:「还请九娘帮我带去一句话。」

我想了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33】

来到昆仑的第三日,伏合神尊处传回消息,闻有故人自远方来,那琴苏只有两个字回复:不见。

听了这两个字,柳无幻急火攻心,一口气憋不住,吐出血来。

他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如今一病不起,陷入昏迷。还好这昆仑有不少奇药,西山佘兰谷的医官看过,开了方子,只说慢慢调养便好。

这慢慢,却是不知要慢到何时。

此一去五六日,柳无幻的病情依旧是时好时坏。终于一日被我瞧见,他偷偷倒了该喝的汤药。

彼时我怒然质问,为何如此。不想那柳无幻却道:不愿离去。

他欲守在昆仑,等着那琴苏修成人身。

「你可知这至少要等千年?」我问道。

柳无幻点了点头:「别说千年,就是万年,我都等得。」

我咬牙道:「以你这种等法,等不到他出来,你便先死了!」

柳无幻不语。许久,他叹气道:「九娘,我是妖。除此之外,我没有留在昆仑的理由。」

「真是疯了!」我怒道:「昆仑若想驱逐,便是你病的要死了,也照样将你扔出去!」

柳无幻看着我,额头皱了皱,随后一阵咳嗽,又咳出好些血来。

这几日,我好似总是瞧见别人咳血,整个昆仑一时间都显得病怏怏的。

我心里一沉,无奈道:「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你。我但去一问,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与柳无幻说罢,我便动身去了遥戈处。

我没想到,遥戈竟利落应下留用柳无幻之事。

「我这儿正好缺了位守结界的护卫。」遥戈如此说道。

「多谢,九娘以茶代酒。」

说着我举起茶盏。

待落下茶盏,我想了又想,还是问道:

「你可听说了寒难石的事?」

遥戈点了下头:「白玘忽然重病,恐是与那寒难石有关。但我猜那石头应是还在昆仑。」

「你怎么知道?」我轻轻笑了。

遥戈淡淡道:「白玘此人宁折不弯,想从他手里拿走玄石,除非他死了。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就会要石不要命。」

看着遥戈,我一阵恍惚。想着,他常年在外游历,便是回来也不出深山,是如何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事的。恐怕便是那千里眼与顺风耳也不及遥戈这般耳聪目明。

想着,我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我又问道:「寒难石的事我原也猜到一二。只是我不明白,如今白玘重伤,昆仑为何毫无动作?」

「什么动作?」遥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遥戈话里有话,那神情玩味,仿佛透露着什么信息。

我皱眉问道:「你知道是何人偷盗寒难石?」

遥戈笑了:「不止是我,你也应该知道的。」

我眉毛拧得更紧了。

遥戈问道:「我问你,除了龙族,谁最想龙帝重见天日?」

昔日那龙帝人缘又不好,除了龙族,谁会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他?若真有这样的人,恐怕也是得了什么疯病。

见我不语,遥戈又问:「或者我这么问,龙帝重见天日,最倒霉的会是谁?」

「是昆仑。」我迅速答道。

我想了想,继续说道:「世人皆知,龙帝与昆仑有旧仇,若此番得出,第一个便会找昆仑报仇。如今八方神君不在,昆仑本就势弱,若龙帝带领龙族攻入昆仑,恐怕昆仑要倒大霉了。」

遥戈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为,那五处之中最想要昆仑倒霉的又是谁呢?」

「当是与昆仑有旧仇的人…」说到这儿,我忽然反应过来:「你怀疑地府?」

说罢,我摇了摇头:「可是帝鸢已与九重天重新订盟,地府怎会再起干戈?」

遥远笑道:「那是与九重天,他们与昆仑的仇,何时说过作罢?」

我愣了一下,竟无法反驳。

我叹了口气:「可就算要多付昆仑,也不急于一时。何苦在这工夫,惹的彼此不快?」

「若这工夫是个不得不的工夫呢?」遥戈又问。

「什么意思?」我有点儿听不明白了。

遥戈道:「不知你是否听说那玉弗云珠现世之事。虽然只出现了白珠,且气息只闪现一瞬,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玉弗云珠?那不是…」我愕然启唇:「你是说昆仑的束禾神君回来了?」

「但是八方神君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么?」我问道。

遥戈点头道:「昔日确是魂飞魄散。可那玉弗云珠认主,它既重现人间,便是那束禾神君在人间现迹。也许终有一日,不可能变成可能,也未可知。」

「束禾神君真能重临世间么?」我喃喃说着,倒吸了口凉气。

遥戈道:「可能远不止于此。若束禾神君可能重回世间,那其他七位神君便也可能再返昆仑。虽然机会渺茫,但足以振奋整个昆仑山。」

我心下明朗,猛然抬眼:「又或是…震怒整个幽冥。」

遥戈浅笑不语。

「地府…」我沉声道:「他们想救出龙帝,以压制昆仑。但他们目前最想做的,却是借龙帝之手,阻止昆仑八方神君归位,以报昔日灭族之仇。」

遥戈淡淡笑道:「当然,这只是推测。」

「他们当真如此妄为么?」我蹙眉喃喃。

遥戈缓缓道:「何为妄为?帝鸢此人,从来只认自己心中之道。过去如此,如今亦然。」

我问道:「那昆仑如今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遥戈笑着摇了摇头:「九重天与地府方订盟约,绝不会为了这等无根无据,又虚幻飘渺之事大动干戈。帝鸢也正是捏准了这一点,才敢有如此动作。」

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虚幻飘渺呢?如果昆仑神君一日归位,即便龙帝不出寒潭,那地府会善罢甘休么?」

我也不知我如此焦急是为了什么?按理说,地府要算账也是找昆仑,与我段九娘又有何干系?从帝鸢此前行径不难看出,她并非嗜杀好战之人,便是算账,不过暗中算计,断不会有大战的可能。

遥戈道:「如今地府的阎王我倒是不担心。然玉弗云珠方现世间,便是八方神君得以归位,也少说需得几千载。这期间世事变幻,若地府易主,下一任阎王不若他林少原这般冷静持重,此事何解,可就真的未可知了。」

我无奈笑了一下:「照你这样说,至少这几千年不会出什么大事。」

遥戈点了点头。

我与遥戈说话工夫,殿外有小仙倌来传消息。那小仙倌年纪不大,进门对着遥戈行了礼,又对我行了礼,才道:

「上神,司玉神君差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今夜在雍华殿设宴,特邀您赴。」

遥戈怔了一下,随后抻眉问道:「何事如此折腾?几百年不见一次,这是做甚?」

小仙倌双手递上帖子,说道:「说是北海来取那株千年前应下的并蒂雪莲。」

闻「北海」二字,我眼角一颤,身子也瞬间僵了。我端着茶盏,不动声色,静然听着。

遥戈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

小仙倌试探问道:「上神,这并蒂雪莲可是咱们后山天风池旁养着的那株?」

遥戈点了点头,合上了帖子。

小仙倌口中喃喃:「这雪莲竟有如此金贵,劳得北海神君琅席亲自前来。」

「谁?」

我明明听清楚了,却还是习惯性脱口而出。

问过,我额头蹙起。

遥戈看向那前来通传的小仙倌,点头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仙倌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他走后,遥戈许久没说话。他打量着我,不一会儿,摇头轻笑:

「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看来这些年,北海还是没有放弃在昆仑安插眼线。昆仑那几位神尊又不傻,琅席借口雪莲一事亲自来这昆仑,无异于招认了眼线一事。

我这兄长,平日瞧着稳重,可若任性起来,谁也拉不住。只要他打定主意的事,便是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不会罢手。

我正想着,遥戈忽然问道:

「九娘可要与我同行?」

我摇了摇头,装糊涂道:「此行昆仑事毕,这雪莲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遥戈半天没吭声儿,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兄长的性子,你比我了解。瞧着温润柔和,却最是执拗,这点你们十分相似。你觉得此行他若见不到你,肯罢休么?若真追你追到什么别的地方,以他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你不会不清楚。」

我叹了口气。

如果让琅席知道我如今长居荒郦山,恐怕三天两头要差人过来探望。今日送些点心,明日送些婢子,到时候恐怕那客栈又要迁徙。

「你便同我一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愿意,琅席绝不能强将你扭回北海。」

遥戈如此说道。

「回…?」我轻声喃喃。

遥戈用了「回」字,而不是「去」。我心下恍然,北海终究是我的过去,我的故土,我终是需要有一个交代。

「九娘…」

见我失神,遥戈轻唤了我一声儿。

我缓过神来,拱手道:「宴席便不去了,离开前,九娘自会见家兄一面。」

【34】

当日琅席被宴席缠住未能脱身,我便陪同白玘进了一趟寒潭。

再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琅席竟已在门口等着我了。

他静静坐在院中,将剑放于石桌之上,神色严肃。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恍若隔世。

琅席少时便是一副老成模样,不苟言笑,好像对什么事都十分认真。

少时他责我最多,也护我最多。那时我从未想过,我与他会走到如今地步。

我正远远看着他,却被他瞧见了。他倏地起身,愣愣站在原地。

当我靠近的时候,琅席迎了过来。

「九娘...」

琅席眼底微红,抓住我胳膊的手轻颤了一下,随后喉咙一哽:「你瘦了。」

我淡淡笑了笑:「大概是年纪大了,近年来不如少时那般上食。」

琅席道:「九娘年纪不大,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沉默片刻,说道:「进屋吧,外面凉。」

我与琅席走进屋内,带着些凉气,许久也没缓过来。

我点上火烛,与琅席面对面坐下。

坐下后,琅席竟又没话了。如此面面相觑,他好像有些拘谨。

也是,我兄妹二人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年少的故事再拿出来讲未免尴尬,后来的事再说起来又难免不快。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嫂嫂近来如何?」

琅席回道:「她很好,只是有些想家。前几日我便派人送她回了趟青丘。」

我点了点头。

琅席又问:「听说她的侄女一直跟在你身边,可有此事?」

我「嗯」了一声儿,说道:「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很喜欢她。」

琅席问道:「那你们这些年都待在何处?」

琅席终于进入正题。

我轻笑道:「四处为家,乐得自在。」

此话说罢,琅席面露哀戚。

又过了许久,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缓声道:

「九娘,跟我回家吧。」

「家?」我垂着眼睛,声音细微轻缓:「北海,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琅席喉咙滚动,轻叹了口气:「是兄长不好。」

我缓缓抬眼,看着琅席,淡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终究与北海少了些缘分。」

琅席声音苦涩:「我知你心中有怨,为当初送你离开北海,更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琅席的脸色十分难看,估计着还以为我在和他赌气,在和北海赌气,殊不知我是真的放下了过去。

但是放下,不代表忘记。就如我同他所说,我与北海也好,家人也罢,许是缘分浅薄,终归无法彼此温暖。

既是殊途,又何苦勉强同归?

我缓缓说道:「曾经怨恨不假,如今释然也不假。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自己的路要走。兄长不必挂怀。」

「可是…」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琅席把话说完,便道:

「我见到了龙帝。」

「龙帝?」琅席一怔,不可置信道:「他们竟让你见龙帝擎天?」

「是白玘。」我说道。

琅席又是一怔,随后叹息道:「我听闻白玘他生了重病,已经久不出鹤风殿了。你此番来昆仑,也是为了见他吧。」

我苦笑:「我以为他死了。」

琅席沉默不语,想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龙帝要我带给北海,带给龙族一句话。」我说道。

「什么话?」琅席问道。

我看着琅席,缓声说道:

「万事沧桑,终是难归。」

琅席眼里闪过一抹愕然,嘴唇微启,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我轻声道:「龙帝早已看破这斗转乾坤,龙族又何必裹足不前?兄长,放下过去,方能行至未来。」

琅席不语,眉头紧蹙。

放下二字,听来简单,又何曾容易。

我缓缓起身,看着琅席道:

「我的朋友还在远方等我,稍后我便要启程离开。如果你愿意,便来送送我吧。」

琅席还想说什么,可见我坚决神色,便只沉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自我陪白玘进了寒潭水境,出来后他便陷入昏迷。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当天昆仑起了大雾,皑皑远山只瞧得见雪白山顶。琅席就站在不远处,苍白脸色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

我拱了拱手,真心道:「兄长珍重。」

琅席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

直到我转过身去,他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九娘。」

我停下脚步,便听见他道:

「只要你想,北海,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没有回身,只伸出手挥了挥,便径直向山下走去。

我知道琅席一直在身后看着我。

他目送我离开昆仑,就像当年送我来到昆仑一样。

我时常在想,也许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轮回。我们好像总是重复走过一些路,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于是我们好像总有一种原地打转的错觉。但其实当你走出很远很远的路,再回头瞧瞧,便会明白,我们最终走到的地方,永远不会是最初出发的地方。

无论你愿意与否,憎恶或是怀念,那个生命开始的地方,终是难成归处。龙帝也好,九娘也罢,我们只能不停地向前,带着些遗憾,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