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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归

难归

【31】

再回到山门外,我将与遥戈的谈话一字一句讲给了柳无幻。他听罢一阵沉默,额头微蹙,许久,才轻轻抬眼,对我道:「谢谢你,九娘。」

我知他心里也明白,那琴苏肯出来见他的几率极小,可他偏偏又不撞南墙不死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问道:「我走的这段时间可有什么人前来祭拜?」

柳无幻亦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摇了摇头:「别说人,连飞禽都没有。几百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这里也是这样死寂么?」

我的手颤了一下:「他自来不喜欢热闹。」

说罢,我紧了紧手中的剑,对柳无幻道:「我进去一趟,你若觉得无聊,便四处走走,不要走远,昆仑的人很难应付。」

看着柳无幻点了两下头,我便转身向深处走去。

原本见到遥戈,我好似已经短暂地忘记了此行昆仑的目的。此刻又回到这个地方,说不得几句话,整个脑袋便已经晕晕沉沉,腿也不听使唤似的,一步一步颤巍巍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这云阶之上。

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我好像并没有刻意去寻路,只是随着这副身子的惯性,一路走到了鹤风殿。

令我讶异的是,鹤风殿外的梅树竟还活着,只是那花的颜色似乎比我离开之年更加寡淡,苍白的粉色就像是被抽干了周身的气血,在这孤寂寒冷的地方苟延残喘。

偌大的鹤风殿散发着一股萧瑟的气息。我一直以为,冷清与萧瑟是不同的。从前的鹤风殿也不算热闹,但比起眼前的空荡,多少还有些鲜活的气息。

那口冰棺就那么躺在大殿的中央,可四周竟连个蒲团都没有,难道这里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么?

我忽然觉得十分讽刺。

他还活着的时候,八方来拜,虽皆被他拒之门外,却从不耽误那来送名帖之人络绎不绝。如今他死了,为了所谓的昆仑,可这殿里连个为他守夜的弟子都没有。

我缓缓向那冰棺走去,轻声自语:「你看看,若昔日你肯为我说一句话,就不会沦落到死后无人守夜的地步了。你后不后悔啊?」

明知道不会有人应答,还像个痴人一样自说自话,我也是蠢得可以。

于是我苦笑了一下,手抚着冰棺,轻叹了口气。

「会。」

还未抬眼看一看那棺中的人,身后便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字。

我心下一震,猛地回过头,竟见白玘缓缓走来,可他本该躺在那口冰棺之中。我再回身向棺底望去,竟是空无一人。

「你…」我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随后又觉得自己蠢到家了。明明这一路已经察觉诸多异常,明明知道昆仑死了位神尊,即便再是冷清的一个人,也不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可还是被冲昏了头脑。

眼前,白玘的脸色很是苍白,较之分别时消瘦了不少。从刚才见到他开始,其实某个瞬间,我心里好像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是骤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地,那种奇怪的放松被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取代。

「你没死。」

我咬牙盯着白玘,沉声质问。

「九娘...」他向我伸出手来,明明隔得不近,我还是又退后了一步。

白玘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若不是说我死了,你肯回来么?」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面容疲惫,可是身子依然挺拔。

我没说话,默默咬紧了牙。

「九娘,当年如...」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说。」

白玘一开口,我便打断了他的话,紧了紧手中的剑,径直向殿外走去。

「九娘!」

白玘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自刚才开始,似乎只说了这两个字。他几步追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我提剑回身,挑起了他的手臂,只见白玘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忽然重重咳嗽起来,伸出手去欲捂住嘴,血便染在了雪白的袖子上。

我脚下一动,忍不住想要去扶他。可我知道,这一扶,我过去几百年的自我修行便会瞬间化为泡影,我便又变回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段九娘了。

于是,我没有动,狠下心转过身去。

「九娘,没有来日方长了!」他猝然喊道,似乎拼尽了全部力气。

紧接着,骤然熄声,身后好像传来短促的闷响。

我回过头,见白玘左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微微倾斜,低眉闭目。

我想过去,但脚下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始终挪不动步子。

「我命不久矣,你又何苦继续与我置气。」

白玘轻叹,不均匀地喘息着。

我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状,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用力,可如此用力是为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白玘才缓缓睁开眼睛:「这些年我也听说了些荒郦山的事,大抵猜到你就是代巫不沂掌管客栈的那个神秘掌柜。」

紧接着,他看着我道:「九娘,我很后悔。我以为你在外面玩儿累了,气够了,就会回来。我一直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料到今日光景。」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透亮的眸子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不同于往日的凛冽冷淡,眼前竟是一片温柔。他从前总是吝惜言语,仿佛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表情都能要了他的命。如今日这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依旧没有说话。

「九娘,你当真还在恨我么?」他忽然问道。

我抬眼看向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带着些悲戚,似乎是因为一副病容,风采于往日相较,黯淡了不少。我心里一颤,酝酿了那多的狠毒的话都在那一瞬间化作云烟。

「你为什么受伤?」我终是只问了这么一句。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答案,白玘喉咙一哽,仿佛吞了一口气下去,整个身子似乎都要垮了下去。这副颓然神色持续了许久,才见他微微启唇,满声疲惫道:「我不想骗你,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我...」

「因为寒难石?」我毫不客气地打断白玘的滔滔说辞。

白玘眼里闪过一抹愕然,转瞬即逝。

我脸上肌肉僵硬,嘴角难看地扯了扯:「我早该想到,那寒难石什么时候不丢,偏偏在昆仑大会前夕丢了。哪个贼会笨到如此地步?何况昆仑向来戒备森严,亭离乃修行万年的灵兽,能从她手中夺走玄石的这世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当初寒难石根本没有失窃,一切都只是一个局。若我猜的不错,自那件事后,其余几块玄石尽数收归昆仑。大会议程提前,而这场贼喊捉贼的谋划就是你们商定百年的结果,是这样么?」

白玘脸色苍白,垂目不语。

我一声冷笑:「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此举不仅转移了视线,更是拔出了我这颗从北海来的眼中钉。白玘,你真的很聪明。」

白玘忽然激动,浑身一抖:「你既说了此事发生在昆仑大会前夕,就该知道那是九重天的意思!」

「我不管那是谁的意思!」我的声音盖过白玘,嘴唇微颤,冷声道:「白玘,故意的利用,比不信任来得更加可恨。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么?」

不知过了多久,白玘虚弱苍凉的声音才又响起:「九娘,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一个激灵,握住拳头,双唇紧闭。

我等这句「对不起」,已经等了几百年。可如今听着,整颗心却似被刀刺一般,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再次渗出鲜血来。

我暗暗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来看向白玘,问道:

「你们让四海八荒以为昆仑玄石失窃,实际上却将五块玄石皆汇于昆仑一处。你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可如今却还有人来昆仑偷盗玄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白玘没有说话。他惯来用沉默应对所有不愿面对的人和事,这一点竟是千百年来未曾变过。

我盯着白玘苍白的脸,一字一字提醒道:「白玘,你们这五处的掌权者中出了叛徒。是不是很可笑?」

白玘薄唇微启,却被一阵重咳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他的肩膀剧烈抖动,血又自嘴角涌了出来。紧接着只见他眼睛缓缓低垂,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我飞快上前,一把接住了他。

「白玘...白玘,你...」我只简单重复着他的名字,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白玘的面容极其疲惫,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极轻,微弱低缓:「九娘,作为弥补,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我看着白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紧接着,白玘说道:「我会送你进寒潭水境,见擎天一面。」

【32】

彼时偷盗玄石之人失手,白玘却也身负重伤。昆仑保住了玄石,却将搭上一位神尊的性命。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为了心中之道坚守。何为值得,何为不值,也许本就说不清楚。

昆仑山寒潭水境就在北山后风玄崖之下,风玄崖常年冰封,白雪皑皑,然八方却有滔滔水幕,连接崖顶与深谷。正东方水幕后有石壁,乃上古顽石所铸,便是寒潭水境真正的入口。

当白玘将最后一块玄石放入壁洞之中时,东方水幕渐渐隐去,其背后石壁大开。

白玘没有同我一起进入水境,他如今重伤,再入这寒潭,无异于雪上加霜。

石壁之后,漆暗幽静,我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在幽暗处走了多久,忽然走到开阔之处。眼前所见,凛凛水光,四周石壁之上挂着几处烛火,于无风之处细弱喘息。

寒潭之水,深不见底。传闻那水来自昔日幽冥涧的往生之河,触之则削肉噬骨,将魂魄永远留在河中。

我抬眼看去,环绕的潭水中间,有一块大石。那大石之上有一人闭目打坐。那人年纪似乎与琅席相仿,瞧着瘦削,身板却十分挺直。不知是否因为就不接触阳光,他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病态。

我四下环顾,只听得见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穿石之声。

这寒潭水境是关押龙帝的重地,怎么会有别人?

我回过头看向石头上的人,蹙了蹙眉。

此人竟是龙帝。

昔日我北海先祖所追随的,龙族信仰了数十万年的兽神,闻有开天辟地之能的龙帝擎天,竟是个瞧着单薄秀气的年轻公子。

我呼了口气。

听见些声音,那人却没睁眼,只问道:

「白玘,是你么?」

白玘?他为何会以为来的是白玘?

我一步一步向边缘走去,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睛,耳朵动了动,听不见声音,这才缓缓睁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分明平静温和,可在看清我的一瞬,却闪过一丝寒意。

「来者何人?」他冷声问道。

我站在水边,拱手道:

「北海龙王之女,段九娘。」

擎天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有些发毛,他才终于问道:「段尔瑟是你什么人?」

「是我家祖上。」我回道。

我知道祖上这个概念实在笼统。但事实如此,若硬要我说出个具体的关系,恐怕要说上个把时辰。

「尔瑟他…」擎天说了三个字,便摇了摇头:「我总是忘了,世间变幻,斗转星移。昆仑两度易主,更不要说是尔瑟了。」

龙帝声音沉缓,慢声轻语,瞧着是如何也不像传闻般暴戾无情。可我又忽然想起起初他看向我的那个眼神,透过那股寒意,又似乎能瞥见昔日纵横四海的龙帝擎天。

「是谁允你进来的?」龙帝忽然问道。

「难道不能是我自己闯进来的么?」我问。

龙帝摇头:「我虽久居水境,却也并非对外面之事全然不知。如今昆仑虽不若往昔,可也不是你个小丫头说闯就闯进来的。」

我闷声笑了。

「你笑什么?」龙帝又问。

我笑道:「没什么,只是我如今这年纪,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什么人叫我小丫头了。」

龙帝看着我,忽然说道:「是白玘让你进来的。」

很明显,他已经猜到了。

但是我没有说话。

龙帝又问:「白玘呢?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你认识白玘?他经常来看你?」我不答反问。

龙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可他没拆穿,只道:「他偶尔会来同我下棋。」

「下棋?」我看了看他身下石头,想他如今被困于方寸,又无法施展神力,该如何下棋。

在我思量时候,那龙帝只挥了下袖袍,一眨眼的工夫竟好生生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下一惊,抬眼向那石头看去,空空荡荡。再瞧四周水面,无半点波澜。

「你…」我愕然瞠目:「你可以…」

龙帝笑了笑:「昔日封印我的人已经故去多年,那八方神君来了又去,如今的昆仑,就凭几块沾了神息的石头,也想困住我擎天?」

「那你为何不走?」我沉色问道。

龙帝淡淡反问:「走去哪儿?我但问你一句,这人间,可还是昔日的人间?」

他说的没错。几十万年来,这世间早已万千变幻,不要说是他,就算八方神君如今归来,都不见得还识得这脚下的山河。

我恍惚之际,他又问道:「白玘,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剑的手紧了紧,说道:「他生了重病。」

龙帝蹙眉,叹道:「莫不是因为寒难石?」

我倒是没想到他这般容易就想到了这儿。

「他怎么样了?」龙帝问道。

想着藏也没什么意义,我便直白道:「大抵是已行至尽头,没几日可活了。」

龙帝眉头深锁,不知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盯着我问道:「你是白玘的那个小徒弟?」

我一愣。

「段九娘…九娘…是了,九娘。」龙帝念叨着,忽然又问道:「你既然回到昆仑,便是不怪他了?」

我不知白玘都和龙帝说过些什么,当年之事他又听说了多少。但如今看来,这些年在昆仑,龙帝擎天,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委屈。

我苦笑摇头,眼里温热:「这些年来,多少族人为你离开故土,艰辛一生。你倒早已看透,在此处逍遥自在。」

「自在?」龙帝忽然冷笑:「九娘,万物生灵,但凡是睁着眼,就不会自在。」

说着,龙帝轻挑了挑眉,走到水边,缓缓道:

「我于此处参禅悟道,因我看破过往,无欲无求。可无欲无求不代表我愿意任人宰割。我破阵之事只有白玘一人知晓。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若天下人知我如今有离开寒潭之力,他们便是再搭上几位上神性命,也会要将我再度封印。可以如今众神之能,足与我动手的,数不过三位。届时再动干戈,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如此胜负未知,唯有生灵涂炭。这样的结果,于我,于昆仑,于这世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看着龙帝背影,蹙眉问道:「你想我替你保密?」

龙帝点了点头。

「那你又何必让我知道呢?」我蹙了蹙眉。

龙帝回过身来,说道:「白玘既让你来见我,自是决定告知真相,盼你能解开心结。」

说罢,龙帝又道:「可否请九娘为我邀见白玘,就当最后一次,让我同他告别。我知白玘如今重伤,难入水境。还望九娘相伴而来。不胜感激。」

真是活的久了,我段九娘竟得龙帝一句「不胜感激」。

既被扣了这样的高帽,我又如何拒绝?于是我只得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儿:

「好。」

「至于诸海龙王…」龙帝缓缓道:「还请九娘帮我带去一句话。」

我想了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33】

来到昆仑的第三日,伏合神尊处传回消息,闻有故人自远方来,那琴苏只有两个字回复:不见。

听了这两个字,柳无幻急火攻心,一口气憋不住,吐出血来。

他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如今一病不起,陷入昏迷。还好这昆仑有不少奇药,西山佘兰谷的医官看过,开了方子,只说慢慢调养便好。

这慢慢,却是不知要慢到何时。

此一去五六日,柳无幻的病情依旧是时好时坏。终于一日被我瞧见,他偷偷倒了该喝的汤药。

彼时我怒然质问,为何如此。不想那柳无幻却道:不愿离去。

他欲守在昆仑,等着那琴苏修成人身。

「你可知这至少要等千年?」我问道。

柳无幻点了点头:「别说千年,就是万年,我都等得。」

我咬牙道:「以你这种等法,等不到他出来,你便先死了!」

柳无幻不语。许久,他叹气道:「九娘,我是妖。除此之外,我没有留在昆仑的理由。」

「真是疯了!」我怒道:「昆仑若想驱逐,便是你病的要死了,也照样将你扔出去!」

柳无幻看着我,额头皱了皱,随后一阵咳嗽,又咳出好些血来。

这几日,我好似总是瞧见别人咳血,整个昆仑一时间都显得病怏怏的。

我心里一沉,无奈道:「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你。我但去一问,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与柳无幻说罢,我便动身去了遥戈处。

我没想到,遥戈竟利落应下留用柳无幻之事。

「我这儿正好缺了位守结界的护卫。」遥戈如此说道。

「多谢,九娘以茶代酒。」

说着我举起茶盏。

待落下茶盏,我想了又想,还是问道:

「你可听说了寒难石的事?」

遥戈点了下头:「白玘忽然重病,恐是与那寒难石有关。但我猜那石头应是还在昆仑。」

「你怎么知道?」我轻轻笑了。

遥戈淡淡道:「白玘此人宁折不弯,想从他手里拿走玄石,除非他死了。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就会要石不要命。」

看着遥戈,我一阵恍惚。想着,他常年在外游历,便是回来也不出深山,是如何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事的。恐怕便是那千里眼与顺风耳也不及遥戈这般耳聪目明。

想着,我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我又问道:「寒难石的事我原也猜到一二。只是我不明白,如今白玘重伤,昆仑为何毫无动作?」

「什么动作?」遥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遥戈话里有话,那神情玩味,仿佛透露着什么信息。

我皱眉问道:「你知道是何人偷盗寒难石?」

遥戈笑了:「不止是我,你也应该知道的。」

我眉毛拧得更紧了。

遥戈问道:「我问你,除了龙族,谁最想龙帝重见天日?」

昔日那龙帝人缘又不好,除了龙族,谁会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他?若真有这样的人,恐怕也是得了什么疯病。

见我不语,遥戈又问:「或者我这么问,龙帝重见天日,最倒霉的会是谁?」

「是昆仑。」我迅速答道。

我想了想,继续说道:「世人皆知,龙帝与昆仑有旧仇,若此番得出,第一个便会找昆仑报仇。如今八方神君不在,昆仑本就势弱,若龙帝带领龙族攻入昆仑,恐怕昆仑要倒大霉了。」

遥戈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为,那五处之中最想要昆仑倒霉的又是谁呢?」

「当是与昆仑有旧仇的人…」说到这儿,我忽然反应过来:「你怀疑地府?」

说罢,我摇了摇头:「可是帝鸢已与九重天重新订盟,地府怎会再起干戈?」

遥远笑道:「那是与九重天,他们与昆仑的仇,何时说过作罢?」

我愣了一下,竟无法反驳。

我叹了口气:「可就算要多付昆仑,也不急于一时。何苦在这工夫,惹的彼此不快?」

「若这工夫是个不得不的工夫呢?」遥戈又问。

「什么意思?」我有点儿听不明白了。

遥戈道:「不知你是否听说那玉弗云珠现世之事。虽然只出现了白珠,且气息只闪现一瞬,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玉弗云珠?那不是…」我愕然启唇:「你是说昆仑的束禾神君回来了?」

「但是八方神君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么?」我问道。

遥戈点头道:「昔日确是魂飞魄散。可那玉弗云珠认主,它既重现人间,便是那束禾神君在人间现迹。也许终有一日,不可能变成可能,也未可知。」

「束禾神君真能重临世间么?」我喃喃说着,倒吸了口凉气。

遥戈道:「可能远不止于此。若束禾神君可能重回世间,那其他七位神君便也可能再返昆仑。虽然机会渺茫,但足以振奋整个昆仑山。」

我心下明朗,猛然抬眼:「又或是…震怒整个幽冥。」

遥戈浅笑不语。

「地府…」我沉声道:「他们想救出龙帝,以压制昆仑。但他们目前最想做的,却是借龙帝之手,阻止昆仑八方神君归位,以报昔日灭族之仇。」

遥戈淡淡笑道:「当然,这只是推测。」

「他们当真如此妄为么?」我蹙眉喃喃。

遥戈缓缓道:「何为妄为?帝鸢此人,从来只认自己心中之道。过去如此,如今亦然。」

我问道:「那昆仑如今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遥戈笑着摇了摇头:「九重天与地府方订盟约,绝不会为了这等无根无据,又虚幻飘渺之事大动干戈。帝鸢也正是捏准了这一点,才敢有如此动作。」

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虚幻飘渺呢?如果昆仑神君一日归位,即便龙帝不出寒潭,那地府会善罢甘休么?」

我也不知我如此焦急是为了什么?按理说,地府要算账也是找昆仑,与我段九娘又有何干系?从帝鸢此前行径不难看出,她并非嗜杀好战之人,便是算账,不过暗中算计,断不会有大战的可能。

遥戈道:「如今地府的阎王我倒是不担心。然玉弗云珠方现世间,便是八方神君得以归位,也少说需得几千载。这期间世事变幻,若地府易主,下一任阎王不若他林少原这般冷静持重,此事何解,可就真的未可知了。」

我无奈笑了一下:「照你这样说,至少这几千年不会出什么大事。」

遥戈点了点头。

我与遥戈说话工夫,殿外有小仙倌来传消息。那小仙倌年纪不大,进门对着遥戈行了礼,又对我行了礼,才道:

「上神,司玉神君差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今夜在雍华殿设宴,特邀您赴。」

遥戈怔了一下,随后抻眉问道:「何事如此折腾?几百年不见一次,这是做甚?」

小仙倌双手递上帖子,说道:「说是北海来取那株千年前应下的并蒂雪莲。」

闻「北海」二字,我眼角一颤,身子也瞬间僵了。我端着茶盏,不动声色,静然听着。

遥戈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

小仙倌试探问道:「上神,这并蒂雪莲可是咱们后山天风池旁养着的那株?」

遥戈点了点头,合上了帖子。

小仙倌口中喃喃:「这雪莲竟有如此金贵,劳得北海神君琅席亲自前来。」

「谁?」

我明明听清楚了,却还是习惯性脱口而出。

问过,我额头蹙起。

遥戈看向那前来通传的小仙倌,点头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仙倌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他走后,遥戈许久没说话。他打量着我,不一会儿,摇头轻笑:

「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看来这些年,北海还是没有放弃在昆仑安插眼线。昆仑那几位神尊又不傻,琅席借口雪莲一事亲自来这昆仑,无异于招认了眼线一事。

我这兄长,平日瞧着稳重,可若任性起来,谁也拉不住。只要他打定主意的事,便是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不会罢手。

我正想着,遥戈忽然问道:

「九娘可要与我同行?」

我摇了摇头,装糊涂道:「此行昆仑事毕,这雪莲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遥戈半天没吭声儿,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兄长的性子,你比我了解。瞧着温润柔和,却最是执拗,这点你们十分相似。你觉得此行他若见不到你,肯罢休么?若真追你追到什么别的地方,以他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你不会不清楚。」

我叹了口气。

如果让琅席知道我如今长居荒郦山,恐怕三天两头要差人过来探望。今日送些点心,明日送些婢子,到时候恐怕那客栈又要迁徙。

「你便同我一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愿意,琅席绝不能强将你扭回北海。」

遥戈如此说道。

「回…?」我轻声喃喃。

遥戈用了「回」字,而不是「去」。我心下恍然,北海终究是我的过去,我的故土,我终是需要有一个交代。

「九娘…」

见我失神,遥戈轻唤了我一声儿。

我缓过神来,拱手道:「宴席便不去了,离开前,九娘自会见家兄一面。」

【34】

当日琅席被宴席缠住未能脱身,我便陪同白玘进了一趟寒潭。

再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琅席竟已在门口等着我了。

他静静坐在院中,将剑放于石桌之上,神色严肃。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恍若隔世。

琅席少时便是一副老成模样,不苟言笑,好像对什么事都十分认真。

少时他责我最多,也护我最多。那时我从未想过,我与他会走到如今地步。

我正远远看着他,却被他瞧见了。他倏地起身,愣愣站在原地。

当我靠近的时候,琅席迎了过来。

「九娘...」

琅席眼底微红,抓住我胳膊的手轻颤了一下,随后喉咙一哽:「你瘦了。」

我淡淡笑了笑:「大概是年纪大了,近年来不如少时那般上食。」

琅席道:「九娘年纪不大,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沉默片刻,说道:「进屋吧,外面凉。」

我与琅席走进屋内,带着些凉气,许久也没缓过来。

我点上火烛,与琅席面对面坐下。

坐下后,琅席竟又没话了。如此面面相觑,他好像有些拘谨。

也是,我兄妹二人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年少的故事再拿出来讲未免尴尬,后来的事再说起来又难免不快。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嫂嫂近来如何?」

琅席回道:「她很好,只是有些想家。前几日我便派人送她回了趟青丘。」

我点了点头。

琅席又问:「听说她的侄女一直跟在你身边,可有此事?」

我「嗯」了一声儿,说道:「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很喜欢她。」

琅席问道:「那你们这些年都待在何处?」

琅席终于进入正题。

我轻笑道:「四处为家,乐得自在。」

此话说罢,琅席面露哀戚。

又过了许久,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缓声道:

「九娘,跟我回家吧。」

「家?」我垂着眼睛,声音细微轻缓:「北海,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琅席喉咙滚动,轻叹了口气:「是兄长不好。」

我缓缓抬眼,看着琅席,淡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终究与北海少了些缘分。」

琅席声音苦涩:「我知你心中有怨,为当初送你离开北海,更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琅席的脸色十分难看,估计着还以为我在和他赌气,在和北海赌气,殊不知我是真的放下了过去。

但是放下,不代表忘记。就如我同他所说,我与北海也好,家人也罢,许是缘分浅薄,终归无法彼此温暖。

既是殊途,又何苦勉强同归?

我缓缓说道:「曾经怨恨不假,如今释然也不假。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自己的路要走。兄长不必挂怀。」

「可是…」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琅席把话说完,便道:

「我见到了龙帝。」

「龙帝?」琅席一怔,不可置信道:「他们竟让你见龙帝擎天?」

「是白玘。」我说道。

琅席又是一怔,随后叹息道:「我听闻白玘他生了重病,已经久不出鹤风殿了。你此番来昆仑,也是为了见他吧。」

我苦笑:「我以为他死了。」

琅席沉默不语,想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龙帝要我带给北海,带给龙族一句话。」我说道。

「什么话?」琅席问道。

我看着琅席,缓声说道:

「万事沧桑,终是难归。」

琅席眼里闪过一抹愕然,嘴唇微启,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我轻声道:「龙帝早已看破这斗转乾坤,龙族又何必裹足不前?兄长,放下过去,方能行至未来。」

琅席不语,眉头紧蹙。

放下二字,听来简单,又何曾容易。

我缓缓起身,看着琅席道:

「我的朋友还在远方等我,稍后我便要启程离开。如果你愿意,便来送送我吧。」

琅席还想说什么,可见我坚决神色,便只沉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自我陪白玘进了寒潭水境,出来后他便陷入昏迷。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当天昆仑起了大雾,皑皑远山只瞧得见雪白山顶。琅席就站在不远处,苍白脸色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

我拱了拱手,真心道:「兄长珍重。」

琅席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

直到我转过身去,他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九娘。」

我停下脚步,便听见他道:

「只要你想,北海,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没有回身,只伸出手挥了挥,便径直向山下走去。

我知道琅席一直在身后看着我。

他目送我离开昆仑,就像当年送我来到昆仑一样。

我时常在想,也许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轮回。我们好像总是重复走过一些路,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于是我们好像总有一种原地打转的错觉。但其实当你走出很远很远的路,再回头瞧瞧,便会明白,我们最终走到的地方,永远不会是最初出发的地方。

无论你愿意与否,憎恶或是怀念,那个生命开始的地方,终是难成归处。龙帝也好,九娘也罢,我们只能不停地向前,带着些遗憾,永不回头。

[荒坟]

苏眉出生就是个美人儿,这事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苏眉是个克星,这事儿整个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

她出生便死了娘,爹为了养活她,夜里去赵员外家行窃,被管家发现,慌乱之下推了那管家一把,管家摔下台阶,竟摔死了。爹进了铁牢,祖父急而生病,卧床不起,不出一月便一命呜呼。那时她六岁,被他那赌鬼叔叔收养。婶婶在一家药坊帮工,供她吃喝。待她长到十二岁时候,便也开始在药坊做事。人们说,药坊之所以收留她,是看中了她命够硬,要让她上山采药。

村西有座山,名为泣凤。山势崎岖,终日阴雨连绵。许多年前曾有风水大师看过,说那山实为阴盆,聚集了天地污秽,有损阳气。于是,平日里不常有人上山。

一日她上山采药,遇着大雨,下得昏天黑地,脚下泥泞,头顶轰鸣,半空光彩被遮去,只有阴沉一片。不知走了多久,她才发现走错了路。再回头去找,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走来走去,都是围着一片林子打转。

转了许久,在那林子的尽头,竟发现一座坟冢,一块用木板立的碑上只潦草写了十个字:

万事经年易,唯尔长相念。

那坟很是荒凉,四周生满杂草,似是许久,或是从未有人打理过的。苏眉顿生怜悯,心中恐惧骤然消散。想着当夜反正是找不到下山的路了,于是便去拔了那坟前的荒草,撕了下摆出一块衣布,将那木头碑擦了擦。

那一夜,她靠在坟前的大树边睡得很好。次日天亮,她便动身,很容易便找到了下山的路。

后来,每每上山,苏眉都会去那荒坟处待上一会儿。起初她只是隔三岔五去打扫一下,带些果子祭奠,后来开始坐在坟前自顾自地讲起故事,说些平日琐碎。她究竟在同谁说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村子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她总上山的事儿,于是每每要取那山中什么东西,便都给她些银子叫她去。她也乐得多爬几趟山,多赚些银两给叔叔一家贴补家用。

实际上,她那叔叔总是夜不归宿,赌坊才是他的家。婶婶不待见叔叔,却不曾少她一口干粮。她很是感激,于是更卖力得赚钱。

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她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婶婶总是叹息,若非背着克星的骂名,等她及笄之年,上门提亲的人一定把门槛都踏烂了。

夜里,她在荒坟前轻笑,讲起此事。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她听见一声嗤笑。

她及笄之年,被送进了京城的教坊,婶婶说,京城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妾氏都出自那里。他们明艳动人,舞姿曼妙,是整个京城最让人羡慕却也最让人厌恶的一群人。

婶婶总告诉她,要学会用美貌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后来,她确实做到了。宁王府的小王爷与她两情相悦,娶她过了门。她出身不好,做不了正妻,便只做了妾氏。可不过半年,他那夫君便旧疾复发,死在了夜里。她于是被扫地出门,再次背上了克星的骂名。

她回到村子的时候,众人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打量着她,讨论着她,小孩子开着她的玩笑。不过这些,她已经不是很在意了。

夜里,静谧异常,连那总爱乱吠的张老汉家的黑狗都没了声音,一双微微红的眼珠儿死死盯着她,看着她走过一户一户连呼吸都听不到的农家,向那山上去了。

她坐在那坟前,说了一夜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将袍子盖在了坟上,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那时候,她又听到一声莫名的叹息。

此后,这荒坟又彻底变为了荒坟,杂草肆意生长,走兽踩过,却都不曾抬头望一眼那孤零零的坟冢。

许多许多年之后,王朝更迭,当朝的大国师认定泣凤山便是龙脉所在,需得在山间修建太庙,以佑天朝风调雨顺。于是,皇帝在此山大兴土木,修山路,建太庙。此后不再有人提起阴盆之说,而附近村子的人也因为龙脉的缘故,被迫迁离,世世代代,再没回来。

[望月]

许多年前,人间有座四安山。

四安山中有师徒二人。师父是个病痨,虚弱多病。徒弟是个煞星,自幼无父无母。

师父虽说身子不中用,却剑术高强,一套孤霜冷月剑使得炉火纯青。徒弟学了许多年,可师父却迟迟不肯教给他这最后一层的心法。

师父总说,他不适合练这最后一层。

他不信,赌气便问,若他不适合,还有什么人更适合。

师父望月而叹,只道,当银霜挂满月亮,那合适的人便会出现。

少年笑着摇头,他觉得师父终有一日还是要将这衣钵传给他的,毕竟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而那银霜永远也挂不到月亮之上。

后来,少年跟着师父行过千山万水,踏遍万里山河。望月似乎是师父这么多年来,唯一坚持的事情,坚持到那少年渐渐开始怀疑,师父是否已经疯了。

直到有一日,师父如往常一样望月,眼中却忽然闪过一抹不一样的光彩。

师父告诉他,他找到了那个可以修炼那最后一层心法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纤细瘦弱,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少女是前朝丞相的女儿,平日不大爱说话。自从拜入四安山,便总呆呆坐在山后一棵老树下发呆。

少年心中不满,恨恨盯着远处那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少女。

他问师父,究竟为什么选择她。

师父叹息,只喃喃念道:陀麼阿朔合

少年愣住了,喃喃念道:陀麼阿朔合…

「师父你怎么知道…陀麼阿朔合?」少年紧盯师父双眼,却没得到想听到的答案。

师父只道:

「阿忍,我了解你的过去,清楚你的现在,知道你的未来。若你再不回头,终有一日,你会成为我,无休无止得弥补自己的过错。」

少年不明所以,只当师父诸多借口,便提剑愤然离去。

少女有眼疾,不能视物。师父要他做她的眼睛,陪着她从最基础的剑法练起。那日复一日得相伴似曾相识,让他隐约想起曾经梦中闪现过的场景来。

梦中,有一少女聪明伶俐,可怜是个哑巴。有一少年青衣白袍,为了那少女学会了手语。他们也是这样一起练剑,一起修行,欢喜了好些年。

少年恍惚,不知今夕何年。那少女言语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同他说起心里的话。原来,少女幼时曾经目睹丞相府突遭横祸,家人惨死,因而心中幽怨难平,戾气难解。师父希望她修炼这最后一层心法,是为化解心中所有难解的怨。

陪着那少女练剑,他的梦魇竟慢慢少了起来。少女瞧着日渐开朗,不再提及复仇之事。

后来,他回乡探望,回来之后,却听那少女下山报仇,被师父拦下,将她锁进了后山,只留给她一本心法。

漆黑夜色之中,少女手握心法,心中却无法安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丞相府内血流成河,一双双闭不上的眼睛,死死瞪着她,血腥的味道封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是夜,少女悬梁。一身红衣,三尺白绫,满山月色。

他将少女尸身轻轻放下,摸着那早已没了温度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少女手中死死攥着的心法,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他背着少女的尸身,缓步跨出门去。

他心中凄凉,怅然若失。他那师父曾经是个国师,后隐退山林,收他做了徒弟。

说来他师徒二人之间是有些缘分的。他自幼无父无母,大灾之年,正赶上他师父下山布施,一眼便看中了他,收他为徒,又带他回了四安山。那一年,他十三岁,师父应该是二十三岁。

师父死前,对他说:平白活了多年,如今才明白一事,原来,这世上总归是有三不能。

他问:哪三不能。

师父苦笑:

化不了的戾气,平不尽的怨气,以及…挽不回的过去。

他提着刀,任那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尖落于地上,一路走过,留下满地血渍。

背后少女紧闭双眼,身后师父躺在血泊之中。

夜晚的风很凉,他忽然想起以前师父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皇陵]

九州大陆曾有一段极其混乱的战乱,中原的小国虚兰,占据着九州最好的位置,实力却最是衰弱。直到百年以前,出现了一位将军,将军南征北战,战无不胜,五年之间,使虚兰国从一个羸弱的小国成长为中原雄狮。

可是后来,将军战死,虽烽火渐熄,但虚兰国盛世不再。后来虚兰国出现了一位大国师,此人精通星卦术法,深得国王信任。国师言,是龙脉受损,折了国家气运,皇陵也会因此受难不安。

时虚兰国的皇陵之中,共有七具尸骨,前三具是原虚兰国的皇室嫡支,因第三位皇帝没有子嗣,自第四具起,便都是旁支血脉。

那第三具尸骨说来诡异,漆红棺木之中总是平白渗出血来,血水铺满皇陵,怎么也止不住。后来,国师在一座名为泣凤的山中发现了龙脉,言此处可兴建皇陵以保天朝万世昌盛。于是,新登基的皇帝便在泣凤山中重修了皇陵。说来也怪,自打皇陵迁入泣凤山,那第三具棺木便再未渗出血来,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那守陵的人说,夜间总听见一阵阵叹息,叫人背后脊骨发凉,木然而寸步难行。

有人说,这许是与多年前兴建皇陵之时的一件怪事有关。昔日,皇帝派人在山中大兴土木,却在所谓龙脉中心之处发现了一座荒坟。坟前有棵老树,树上竟吊着一具枯骨,一袭红衣早已做旧,被冷风黄沙侵打,不见原貌。

依国师所言,这枯骨与荒坟便是命中守护龙脉之人,因而需得好生安葬。于是皇帝命人修了新的墓陵,又做了法事。

此后三百年,那国果然昌盛,世人皆言亏得那国师找到了龙脉所在,也亏得那枯骨与荒坟的世代庇佑。

三百年之后,有僧人途经此地,听闻脚下山河曾有一国,名为虚兰,历经十世,又闻那泣凤山中虚兰国皇陵的传说。好奇之下,登山观望。

下山后却笑道:不知是那枯骨荒坟守着皇陵,还是皇陵守着那枯骨荒坟。

有人好奇,寻问各中缘故。

僧人又道:山中根本没有所谓龙脉,而那皇陵与所兴土木将那山围作了阵,那是不周山巫族最擅长的阵法,巫语之中将其称作「陀麼阿朔合」,汉文意为:

庇佑与超度

僧人又问:皇陵之后,可见那白骨再落泪?

众人无语。

僧人笑了,又讲起将军与公主的故事。

[白骨]

话说很久以前,九州大陆之上,离不周之山最近的地方,有一个虚兰国,虚兰国有位公主,名为李鸢鹤,美丽善良,身份尊贵,可怜是个哑巴。

公主自幼孱弱多病,因而被送往云缘山修道。公主有位师兄,名为苏弦,九岁便上了山,习得一身好武艺,最擅用剑。

二人青梅竹马,在云缘山日日相伴,情愫渐生。那师妹希望师兄下山,那师兄却希望师妹留在山中。

后来,云缘山突遭大火,师父过世,山徒四散。师妹不得不回到都城,做回公主。

可二人不想就此分离。

于是,师兄苏弦随公主下了山,脱下白袍,穿上了银甲,受封将军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只为有一日能够配得起自己的师妹,天朝最尊贵的公主,李鸢鹤。

后来,四海渐平,战火将熄。将军请愿,欲娶公主为妻。国王不允,将公主软禁,派将军驻守边关。

北方边关急报,将军受命出征。国王终于应允,待他凯旋,便与公主完婚。

岂料,战事焦灼,三月之间将军竟连连败退。

在粮草用尽的前日,公主嫁人了,整个都城张灯结彩。那北方的边关却苦寒凄冷,有人在当夜死去,怀中那封都城送来的喜帖被血染得愈发鲜艳,湿透了贴在他的胸膛上,与被利剑刺穿的银甲一起,连作血雾一片。

另一边,喜帖已发,公主却服了药,昏迷了整整一年。公主醒来后闻信赶去边关,可怜那将军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公主痛哭,将那残骸装进了箱子中,足足背了七日,才背回了都城。

人们都说,公主疯了,整日待在那被大火烧过的云缘山。

没人知道,她在那山间最僻静的地方立了一座坟,又折碎昔日他们住过的那木屋的横梁,做成了碑。

碑上写着:

万事经年易,唯尔长相念。

一日清晨,恍惚之间,公主听到坟前一声叹息,隐约之间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哀悼…怨恨…

后来,国王病死,新王登基,没人再见过那位叫作李鸢鹤的公主。

公主死了,流干了泪,伏在碑前,化作白骨,经年累月,竟融于坟前土壤,终于,连一根骨头都寻不到了。

后来,有人夜间上山,说见白骨于树下舞剑,回过头,只见眼睛窟窿处竟生生留下两行血泪。

有人说,那是公主,有人说,那是将军。有人说,公主与将军的故事根本就是谎言。

真相是,公主利用将军为她四处征战,平定天下。因她没有兄弟,又恐将军功高盖主,便在边关设下圈套,让将军死在了战场之上。

公主没有死,而是做了虚兰国的女王。那坟不过是个凄美而虚假的故事,女王欲掩埋真相,又盼世人传唱佳话。可惜那将军化作白骨,留下血泪,云缘山自此成了鬼山。许多许多年后,云缘山已经更名叫作泣凤山,不再有人传唱那个故事,也不再有人去看那座坟。

[轮回]

故事讲罢,围观之人瞠目结舌。有人问,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僧人大笑,言那将军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话说将军死后身经鬼道,路遇老祖,老祖问他想去何处。将军说,想平心中不平事。于是,老祖便带他听遍了那坊间所有的传言,最后将选择的权利留给了将军自己。

后来的许多年以后,将军轮回之前,有人同他说起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故事:

[下山]

传闻,天界人间交合之处,有山名不周。不周之山,山中有巫族,族中有一少年,名为封忍,族里的人都叫他阿忍。

阿忍天资聪颖,四岁便学会了入梦之术。可此后竟被梦魇缠身,十年不休。

梦中,有一美貌少女,常坐于坟前自语。女子无父无母,叔叔是个赌鬼,婶婶是个老鸨,常哄骗少女用肉体换金银,药坊是暗点儿,那山中有淫窝。

少女及笄后被送入了京城教坊,几年后竟好运得良人真心,被接进了王府,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岂料好景不长,婚后不久,那村里的婶婶找上门来,勒索钱财不成竟将此前诸事抖落干净,夫君心脏病发死在了夜里,她便被婆家赶出了王府。

她又回了村子,村中男人轻浮,女人咒骂,她却只是笑着,笑着笑着不说话。

是夜,女子杀了全村的人,连张老汉家的那只大黑狗都没放过,后来她在后山的一棵老树上上了吊。鬼山一座,凄冷冰凉,那身着红衣的女子身边只有老树一棵,荒坟一座,与其相依而伴,自此百年,朝朝暮暮。

梦中血色惊鸿,每每惊醒,阿忍都痛苦万分。

阿忍欲求破解之法,他登上了不周山顶,拜访长老。日日于门前跪拜,昏倒了一次又一次。在第十日时,那长老终于告诉他许多年前,不周山曾失传过一套剑法,名为孤霜冷月剑。此剑心法平和,传闻可化解世间一切戾气。若他练成此剑的最后一层心法,便能摆脱梦魇纠缠,重新修炼巫术。

十三岁那年,为了寻找心法,阿忍下了山。

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竟主动问他,想不想学孤星冷月剑法。他大惊,却还是跟着那人上了山。

那人成了他的师父,却始终不肯教他心法的最后一层。后来,那个身体孱弱的少女出现了,她的身影十分熟悉,让他想起那些做了许多许多年的梦。

后来,少女死了,他因为强修最后一层心法而走火入魔,虽梦魇不复,而戾气重生。因为心中怨恨,他杀了师父,屠了少女仇人家满门。

此后,少年阿忍重新修炼巫术,年复一年寻求复活那少女的办法。后来,当他成为了巫族的长老,进入了不周山的秘境,他才终于明白许多年前师父的话来。他才终于知道,什么是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以及他的未来。也终于明白,师父想要化解的不是她,而是他。

于是,看着被他封存的少女的尸身,他动用了秘境之中那最古老的术法,入了虚兰国大国师的梦境。

那一年,叫作阿忍的少年还没有出生,他以虚兰国大国师的身份在泣凤山大兴土木,排列阵法,那可怜阿忍的前世,悲凉死去的将军苏弦因而得以转生。

十三年后,他又找到了那转世的将军,教他剑法,伴他长大,想要化解他前世积存的戾气与怨念,却终究没能如愿。

[老祖]

僧人故事讲罢,不待众人反应,便笑着跨出门去,一步一南无,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变了样貌。袈裟不见,剩一身玄袍,哼着曲儿入了鬼道。

鬼道之中,有人在等老祖。

老祖问:将军,还要去么?

那人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老祖又问:这一次,你有什么更好的打算?

那人叹息:我想回到更早之前,在那孩子更小的时候开始,做他的师父。

老祖摇头轻笑:将军以为,如此就能化解两世的戾气么?

那人攥紧了手中的剑,道:总归是有更多的机会。

老祖无奈,道:

记住,当冷霜挂于月亮,你们仍会重逢。这一次,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以往,老祖从不多问,可这一次,那人离开前,老祖忽然叫住了他。问:

老祖我还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附身于那苏眉,去杀光村里所有的人呢?

那人叹息:因不愿见她受尽欺辱,却无所作为。

老祖笑着摇头,「李鸢鹤是李鸢鹤,苏眉是苏眉。她本还有着好的前程,是你的戾气害了她,使那孩子三世苦难。故事的开始是你,结尾还是你。难以改变的过去,再赌这最后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故事结尾]

故事说到一半,躺在师父旁边听故事的小孩儿腾然坐了起来。

小孩儿蹙眉,问:师父,这故事里的人名字为何与我们这么像?

师父刮了刮小孩儿的鼻子,说:阿忍这名字,不是很寻常么?

小孩儿又问:那为何连师父都一模一样?

师父笑了:什么一模一样?

小孩儿哀戚,抱怨道:非要人练什么心法啊!

师父又笑了:那是为你好

小孩儿撇嘴:我又不做那些噩梦!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

小孩儿忽然又问:师父,那最后一层心法,你也会和故事里的人一样,不要我练了么?

师父只道:顺其自然。

小孩儿又躺了下去,迷迷糊糊之间问道:师父,那你猜,将军死后,究竟相信了哪个故事?

师父许久不语,后问:那你觉得呢?

小孩儿笑了:自然是第二个,所以他便留在了那荒坟中了呗。

师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那小孩儿快要睡熟了。师父为他紧了紧被子,轻声道:

最后一次了,我们一起再赌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