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之夜
中元之夜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人间中元节,自亥时始,至次日寅时止,阴间鬼门大开。在这几个时辰,一兵一将守门,地府诸鬼被允许往人间探望亲友。
我名为阿故,是阴间的守门鬼将。
我为地府守鬼门,审诸鬼之通关文书。在这一日,若有鬼去而不归,守门鬼将须亲往抓捕。
【1】
亥时刚到,门边已排起长队。
我方接过一女鬼手中文书,忽听惨叫。不远处的鬼兵被扎瞎了眼睛,血流不止。
没有文书的鬼想跑到阳间,速度飞快。
我啪地合上文书,从腰侧摸出弯刀。左腿向前跨出半步,身子前倾,将那弯刀飞了出去。
男鬼被弯刀直扎脊梁,扑通倒地。
我走过去拔出弯刀,那鬼惊恐地看着我。
「你…干…干什么?」
「以牙还牙。」
说着,我用那刀扎瞎了鬼的眼睛。
再回头时,女鬼却不见了,只有被扎瞎眼睛的鬼兵痛苦地打滚儿。
我展开手中文书,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2】
我不知那女鬼许诺了那鬼什么,让他愿意以自己作饵,帮她逃到人间。
我凭记忆画了那女鬼的画像,交给了地府。
因此事伤了一个鬼兵,动静颇大,地府派来了一个押魂使。
我说:「此事向来归卫队管辖,就不劳鬼差忧心了。」
押魂使冷哼:「那不还是因为你们鬼卫办事不力?」
我抬眼看着那押魂使:「那鬼的背景调查清楚了?」
押魂使「啧啧」两声儿:「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快?」
女鬼的文书是假的,她的身份不详,想要追查,需得好些工夫。但如今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几个时辰弹指一挥,若是今夜找不到她,恐怕日后就更难了。
我拿起刚才女鬼摸过的文书,嗅了嗅。
「闻出什么了?」押魂使问道。
「什么也没闻到。」
我说着,凑近那文书,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着,我听见那押魂使嫌弃的声音:「兄弟你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我没理他,努力回忆着接过文书的一瞬,那鬼贴近我身边的那股味道,或者说是,气息。
寒峭,苦涩,带着些干冷之气…
接过文书的时候我分明触碰到了那女鬼的手指。
冰冷、僵硬…苍白几近骨色,微微泛着青紫…
地府虽然阴冷,却不至于周身都沾上冰寒之气,手脚更不至于生出冻疮。
「寒冰地狱。」
我缓缓睁开眼,如是说道。
「什么?」押魂使蹙了蹙眉。
「拿着画像,去寒冰地狱问一问。」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押魂使喊道。
「抓她回来。」
说着,我已跨过鬼门,走向那人间。
【3】
夜幕低垂,月影婆娑。
人间街市上的摊贩已经不再吆喝,十字路口火光冉冉,沾了火星子的黄纸被风带起。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踉跄追了过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在将要跌倒的时候被我一个弯腰扶住。
她的家人方才瞧见,急忙跑了过来。
小姑娘一眼不眨地盯着我,许久冒出一句:
「谢谢姐姐。」
我看着那个小姑娘,没有说话。
男子将小姑娘一把抱起,嗔道:
「什么姐姐,胡言乱语。」
小姑娘伸出手来指着我:「穿着哥哥衣服的姐姐。」
男子四下看了几眼,脸色忽然青了,口中却还弱弱嗔着:「再捣乱,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说罢,抱着小姑娘疾步走了。
男子脚步凌乱,小姑娘面朝着我,嘎巴着嘴还想说什么,我伸出手指抵于唇间:
「嘘。」
透过小姑娘灿若星辰的眼睛,我看见了她的未来。
她会长成一位好姑娘,可惜死在了深宫里。
【4】
亥时已到,街上没什么人,东市的酒肆却刚刚热闹起来。
活着的人好像无论什么节日,都喜欢庆贺。
他们好像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举起酒杯。
我在酒肆之中驻足,四下环顾。
台子上怀抱琵琶的女子身着红衣,以纱覆面。
我讨厌红色,也讨厌听曲儿。
我讨厌这势必走向衰败过程中的所有繁华。
看着这群喜笑颜开,醉生梦死的人,我有时觉得,他们既幸运,又可悲。
三个月后,北方的铁骑将要南下,这座城的主人被俘,战场之上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他们幸运地不知明日之悲,也可悲地不知明日之悲。
我在台子的正前方站住,在人群中搜索着目标。我不知她是否已经附到了什么人的身上,如果是那样,捉起来怕要费些力气。
「兄台你挡着别人了。」
不远处声音响起,一个好看的少年郎睁着葡萄样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兄台是一个人么?」少年又问。
听他的重音,在「一个」而不是「人」,原来他是问我是否独自前来。
我依旧没说话。
「兄台若是一个人,便过来同坐吧。」
此时满屋的人都在看他。
我虽说是个鬼,但也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我蹙了蹙眉,在他炙热的目光下,只得走过去坐了下来。
此时台上女子起身,竟边舞边弹,乐音袅袅,双脚灵活点地,就似是只轻盈的鸟儿。
屋里的人不再理他,纷纷鼓起掌来。
「看模样,兄台不是本地人吧。」少年轻声问道。
「你能看见我。」我说。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这是什么话?我又不瞎。」
我不再说话了,心想着真是见了鬼了。
少年叫了一壶酒,还有几盘下酒的小菜。
少年给我也倒了酒。
「相遇便是缘分,兄台,请。」
见我没有动作,少年讪讪自饮,而后落下酒觞,念叨了一句。
其实我没太听清他又说了什么,专注于扫视这酒肆的每一个目之所及的角落。
「兄台…兄…兄…」
他一直低声喊我,吵得我一股火。我忽然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吓得他一愣。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嘴角流出的血,以及紧瞪着的不甘的双眼。
原来,他死在了战场上。
画面里他的样子与现在没什么分别,想来该是三个月后的那场战争。
我无奈叹了口气,想了想,抬手给他倒满了酒,敬了他一杯。
虽人鬼殊途,但我敬重所有战士。
少年眼明,注意到了我手上的老茧,又看了一眼我身侧的佩刀。
「兄台上过战场?」
我没说话。
「兄台左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拿剑磨出来的茧,可为何如今却拿刀了?」
少年的问题委实不少。
我想了想,道:「年少使剑惯用左手,后改右手,遂弃了剑,改用了刀。」
昔日交我刀法的鬼将说过,用好了弯刀,比剑力来得迅猛。若只剩一只好用的手,便是宜刀不宜剑。
少年没再说什么,想来也是个聪明人。
过了一会儿,少年忽然笑了,看了一眼我倒满水的酒觞。
「兄台不喝酒,来这儿做什么?」
「找人。」我如实说道。
酒味儿最掩气息,我赌那女鬼就躲在这座城的某个酒肆之中。
至于不喝酒,一来我本不爱喝,二来喝酒影响感知,我绝不能让那女鬼躲过今夜。
【5】
「兄台…若…」
「你tm有完没完,老子忍你很久了!犯病回家犯去,中元节大晚上的,别在这儿隔应老子!」
少年一句话没说完,旁边桌的男人忽然拍案,横眉立目。
少年嘴巴轻轻张开,过了好一会儿微微颔首:「抱歉,抱歉。」
男人消停后,少年低声儿说了一句什么。
可我却瞥见台上女子诡异笑意划过。与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神一怔,惊惧一闪而过。
我歪了歪头,摸了摸腰侧的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女鬼恐是附到这舞姬身上去了。
女鬼没有动静,依旧借舞姬的身体享受着看客们的追捧。
这鬼在寒冰地狱恐怕待了些年头,知道地府的规矩。无论鬼兵还是鬼差,皆不可对凡胎肉身动手。
如今她躲进这躯壳之中,若要毫不损伤地抓她,只能以猎魂钩锁其魂魄。
我将那女鬼钩出必会使那肉身一阵嚎啕挣扎,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恐怕要惹许多麻烦。
况且今日乃人间中元节,在这一日无论鬼差还是鬼兵,皆谨小慎微,免得惹出是非。
我放下手,静静等着那舞姬结束这场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掌声雷动,看客欢呼起来。
那舞姬竟跟着一中年男子上了楼。
「帮我个忙。」我对少年道。
「什么忙?」少年问道。
「看到那个黄色衣服的男人了么?」我问。
少年点了点头。
「帮我引开他。」我说。
少年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好」字。
【6】
很快,黄衣服的男子被少年引走。
我趁人不注意,走进了房间里。
屋内无人,我一步一步向那遮着帘子的床榻走去。
握紧弯刀,我猛地一掀,却是一把短刀刺了过来。舞姬眼露凶光,在看见我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怕是以为回来的是那个黄衣服的男人。
回过神,她刚要跑却被我一把抓住,岂料她一个回身,竟将外衫退去,几步飞奔,轻盈翻出了窗子。
这鬼灵巧,想必活着的时候也是个练家子。
她是个练家子,可惜这舞姬不是。
女鬼跌落在地,变得一瘸一拐。
我自窗上一跃而下,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你逃不掉的。」
说着,我抖落手中猎魂钩,随着铁链碰撞的声音划破沉静夜色,那女鬼还在挣扎前行。
我飞出铁链,那钩子很快死死勾住女鬼的头发,接着我使劲抛出另一个铁链,弯钩飞起钩住了女鬼的脖子,我用力一拽,女鬼一半身子都被拖出肉身。
这时候忽闻一声大喊。
「芙棉!」
是个男声。
我一抬头,一年轻男子正疾步奔来,一把抱住舞姬。这一抱不要紧,女鬼又被扯回了那肉身中去。
女鬼一把抱住年轻男子,一个闭眼,身子瘫到了男子的怀中。
二人距离如此之近,两具肉身三个魂魄,我这猎魂钩稍有不慎,恐怕要多一个亡魂。
我气得咬牙,却只能任由男子抱着舞姬离开,见那女鬼在男子肩上露出阴森笑容。
我一路尾随,直到二人进了一辆马车。
我再想跟着,可那马车上却画了驱鬼的符,无法近身。
我跟着那马车后面跟了许久,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7】
「兄台,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竟又是酒肆里的那个少年。
我没理他,但抬头工夫马车已经不见了。
「你是故意的?」我蹙眉。
「什么?」少年愣了一下。
也是,明明是我让他帮我引开那个男人的。
「没什么。」我疾步向前走去。
少年笑着,递给我一串冰糖葫芦。
他衣袖鼓动,带起若有若无的一股香气。
「大晚上的,哪弄来的。」我看了少年一眼,却没接过糖葫芦。
「我买的。」少年如是说道。
我蹙了下眉,也没说话。
少年把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说道:「大晚上卖糖葫芦算什么?那好好的襄国公府夜里门前还要插三串糖葫芦呢。」
「古怪。」我说了两个字,把糖葫芦又塞回少年手中,快步走了起来。
于是少年举着两串糖葫芦跟在我身边,不吃,也不说话。
「你为何还跟着我?」我站下脚,冷眼看着那少年。
少年歪了歪头:「兄台不是本地人,路怕是不熟。要去何处,我给兄台引路。」
「不用了。」我简单说了这三个字。
少年依旧跟在我身侧,像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我正想如何能甩了他,忽听厉声尖叫。
「啊………!」
声音是从右前方的胡同里传出来的。
我疾步走了过去,少年亦紧步跟在我身边。
一女子匆忙从胡同里跑了出来,踉跄撞到了少年的身上。
「怎么了?」少年问道。
「死…死人…死人了!」
那女子惊恐躲在少年身后,哆嗦着指着不远处的药铺。
我和少年走了过去,只见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个年轻的男人了吊,舌头伸了出来,死得十分难看。
少年吓了一跳,问女子道:「是你发现的?」
女子依旧远远躲着,泫然欲泣:「刚才来药铺想抓些药,不想撞见了死人。」
少年问道:「如此深夜,你出来抓药?」
女子抽泣:「身体忽然不适,遂来抓些药。」
少年皱眉:「你可认识这死者?」
女子点了点头:「都是街坊,平日说过几句话,实在不熟。」
「报官吧。」我对少年道。
「别!」一声儿急促呼喊划破寂静。
少年看向我,我看向不远处盯着女子的吊死鬼。
「好,你在这等着,我带她去报官。」少年如此说道。
「你…你在跟谁说话?」女子一个哆嗦,瞪大了眼睛。
「他能听见你说话?」吊死鬼愕然万分。
我没动静。
「他啊。」少年指着我,忽然反应过来,问道:「还未问过兄台如何称呼。」
我想了想,说道:「阿故。」
「我叫云恒。」少年拱手笑了一下。
女子看着少年对着空气一顿比画,吓得魂不附体,拔腿就跑。
少年对着她的背影伸出手:「诶,诶,你等等。」
「别追她。」吊死鬼焦急道。
「算了,让她走吧。」我淡声说道。
少年放下手,抬头又看了一眼吊死鬼的尸体,说道:「也不知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走到这一步。」
我看向吊死鬼:「为何不让追?」
吊死鬼叹了口气:「死都死了,还追她做什么?」
「是她杀了你。」我说道。
吊死鬼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垂着脑袋,频频摇头:「我俩青梅竹马,是我没本事,就这么一家小药铺还想挡她的姻缘。她被赵院外家的公子看上了,若叫人家知道与我过去的事,恐怕就不肯娶她了。」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人?」我冷冷问道。
吊死鬼眼圈红了:「说到底她不爱我,更不信我,她想嫁到员外府,我又怎会成为她的阻碍呢?」
「你怕是有病。」我冷冷说道。
「姑娘能不能不要让这少年去报官?」吊死鬼问道。
我点了下头。
心想着,那女子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吊死鬼得寸进尺:「还有,能不能劳烦姑娘和这少年说一声儿,将我尸体放下来埋了。再将这药铺关门,就说我迁到外乡去了。」
「不能。」我说道。
吊死鬼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扑通跪了下来:「姑娘,当我求你了。」
他拽了拽我的衣摆,我抬腿一甩,将他甩倒在地。
不远处,烟雾缭绕,是地府的鬼差来了。
「你们来得可真快。」
鬼差听出我在说反话,却也不敢顶撞,只是敷衍拱了拱手,将地上的吊死鬼拽了起来。
「生死有命,她有她的断头台,你有你的鬼门关。你和这位大人说破了嘴,也是毫无用处的。」
吊死鬼不甘心地跟着鬼差走了。
少年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又看了尸体一眼,转身道:「让他就吊在这儿吧。」
【8】
我与少年沿着胡同,于漆黑之处走了许久。
「是刚才那女子杀了人,是么?」少年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置可否,淡声问道。
少年道:「她虽然表现得十分惊恐,但已经拐了出去却又跟着我们回到药铺,常人受了惊吓不会这么做,恐怕她是心虚着想看看我们是否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那她又为何要大喊?岂不是惹祸上身?」我又问道。
少年道:「夜深人静,估计她是一出门就听见了你我说话声音,却一时分辨不出方向与距离,只得使了这么一招洗脱嫌疑。」
「那你怎么不去报官?」我问道。
少年道:「阿故你说不报,大概有你的理由。但我想着许是因为这药铺掌柜人际关系简单,那女子是如何也跑不掉的。既如此,我又何苦惹得一身嫌疑呢?」
我没说话,心想着这少年倒是聪明,几个月后待他死了,招进地府卫队,也未尝不可。
就怕被那几个押魂使盯上,安排成了鬼差。
想着,我站下脚,侧身面向少年。
少年吓了一跳:「怎么了?」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阿故。若有一日你到了另一个世界,便报我的名字,我会来见你的。」
「什么另一个世界?」少年笑了。
「你且记住就好。」说罢,我继续向前走去。
少年见我一本正经,也不再笑了,快步追了上来,说道:「我知道了,阿故,我一定会报你的名字,然后等着你来见我。」
【9】
我很少与人说这么多话。自我死后,七百余年,我更是未曾与活人再打过交道。
「阿故,你到底在找什么?」
少年终于忍不住问道。
「一个逃犯。」我说道。
「逃犯?」少年顿了顿,才又道:「怪不得,原来阿故是衙门里当差的。」
「我不是差,而是兵。」我简单说道。
「那你要抓的是个逃兵?」少年又问。
「她原在狱中服刑,因为我的疏忽让她跑了,所以要亲自将她抓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和这少年解释这么多。
于是我闭上了嘴。
少年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阿故,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什么故事。」我冷冷说道。
少年笑笑:「阿故瞧着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瞧错了。」
说罢,我停下脚步,四面环顾。
我不能如此漫无目的地寻找,再这样找下去,天都亮了。
算算时间,那押魂使再窝囊,也该得到些消息了。如何过了这么久,都没有黄纸传信?
我正想着,少年又道:「阿故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
我蹙了蹙眉,狐疑地看了少年一眼,没有说话。
见我没说话,少年又道:「阿故,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我胡乱敷衍着,耳朵动了动,好像听见些什么动静。
「如果我替你找到那个逃犯,你就回答我这个问题。」少年说道。
「什么问题?」我看向少年。
「你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或者,后悔失去的人。」少年笑着说道。
说起后悔,不该面带笑意的。这少年,是个怪人。
「你找得到再说。」我说道。
我话音刚刚落下,半空忽然一阵嘶啦,我迅速反应,伸出右手,接下了地府传来的字条。
只见黄纸上面写着:
李姜,齐国邺王长女,成王胞姐,大信十一年自尽于长公主府。现服刑于寒冰地狱。
我手一挥,抛那黄纸于半空,瞬间燃作灰烬。
「这是什么?」少年问道。
「信。」我说道。
少年沉默,未再追问。
我想了想,问少年道:「齐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少年道:「齐亡国五百余载,其事大多是从史书中知道的。不知阿故想知道什么?」
「齐国长公主李姜,你可听说过?」我问道。
少年喃喃道:「李姜,李…姜…听着倒是熟悉。」
想了想,少年忽然道:「羲平长公主李姜,成王胞姐,阿故说的可是这位?」
我点了点头。
少年道:「这位长公主可是不凡,据闻自幼习武,还曾带兵打过仗。只是后来想要的太多,拥兵自重,与自己的亲弟弟反目,最后下场凄惨。」
「一个公主,竟然带兵打仗。」我说道。
少年看着我,问道:「公主怎么了?」
顿了顿,少年接着道:「阿故,男人可以上战场,女人也可以啊。」
我猛地抬起头。
看着少年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也有这样一双流光溢彩的双眸,于校场之上,向我伸出手来,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男人可以上战场,女人也可以。」
那炙阳下粲然的华光穿透了七百年的光阴,即便在地府阴暗的岁月中受尽风霜,依旧明亮光鲜,宛在眼前。
【10】
「阿故?」少年轻推了推我的手臂。
我忽然缓过神,渐渐冷静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高高在上的贵人,何苦亲自拿起刀剑,沾染一身洗不掉的血腥。」
我说道。
少年轻叹了口气:「起初是为了守护吧。羲平长公主所在的那个时代,齐国内忧外患,齐邺王早逝,其幼弟成王登基之时年仅八岁。若非她一人扶大厦于将倾,恐怕齐国早百年就要亡国了。」
「那这样的人,又会有什么理由为了权力与自己的弟弟反目呢。」我淡声说道。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权力这东西的吸引力,可能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恐怖。」
「或许吧。」我不再与少年纠缠,而是问道:「你说李姜拥兵自重,那她是因为兵败被囚,不堪受辱才自尽而死的?」
「算是吧。」少年如此说道。
我抻了抻眉:「若她的兵那么容易败,她那些年又是如何克敌制胜,保住整个齐国的。」
少年点了点头:「所以坊间还有另一种传言。」
「什么传言?」我问。
少年道:「据说李姜养的兵都在暗处,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够调动。那些年就连成王都不知道那些兵身在何处。但传闻只要李姜虎符一出,那些兵便会群起响应,组成一支最强悍的军队。后来成王为了拔掉李姜这颗眼中钉、一举歼灭这支军队,使了一招美男计。」
「美男计?」
我以为我听错了。
少年继续道:「你听说过明羽将军韩枫么?」
我摇了摇头。
少年笑了:「总之是齐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军,从一个奴隶成为当朝重臣,大家津津乐道的除了他过人的本事,还有他那张俊美秀丽的脸。」
「秀丽?」我好不嫌弃:「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男子?」
少年道:「传闻这位将军美貌超过许多女子,秀丽二字当之无愧。」
我想了想,狐疑道:「你说的美男计,就是指他?」
少年轻笑:「是有传闻,说当年韩枫对李姜假意逢迎,暗中与成王联合,后以自己为饵,设下陷阱等着李姜发兵相救。关键时刻,帝军反攻偷袭,一举歼灭了李姜那支据闻战无不克的军队。」
「真是卑鄙。」我冷冷说道。
少年道:「七百多年前的事了,个中缘由,是非曲直,又怎会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的?」
想了想,我又问:
「听闻李姜她最后在公主府自尽而死,那她是被逼死的,还是自己要死的,你可知道?」
少年笑了:「这话说得,这世上有谁会是一心向死的么?哪个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心灰意冷,才选了这么一条路。被逼死的无可奈何,那自己要死的若是活着就有的选么?」
少年巧舌善辩,倒是让我无话可说。
「我叫什么名字?」我忽然问道。
「嗯?」少年懵然。
「问你话呢,我叫什么名字。」我又问道。
「阿故。」少年老实回答。
「嗯。」我点了下头:「别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如果…」
「如果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报你的名字嘛,我记得。」
少年粲然一笑。
【11】
自打在酒肆开始,我就闻着一股什么奇怪的味道。少年递给我糖葫芦的时候衣袖一抖,那味道便更明显了。
这一路我一直在想,终于让我想了起来。
那是人间少有可通阴曹的大巫最爱熏的一种香,人间称为生犀,地府谓之———黄泉。
我看向少年,眼底寒色隐匿于夜色之中。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么?」我问道。
少年笑了一下:「阿故不是也没回家么。」
「你要跟我回家么?」
我阴森森说道。
「什…么?」少年明显怔住了,就两个字也磕巴起来。
我动了动脖子,发出了两声儿极其古怪的咯吱声儿。我偏过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少年脸色煞白,木讷地睁着眼睛,吭哧道:
「阿…阿故,你…你别吓我。」
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大半夜在外面闲逛,可不是好孩子哦。不然跟我回家吧。」
我一步步向少年逼近。
少年向后退去,一个趔趄,后背死死撞在了墙上。咚的一声儿,我听着都疼。
若非是太会演戏,瞧着他的模样,决然不像是个抓鬼的道士。我打量着他瞪大了的眼睛和上下滚动的喉结,眯了眯眼睛。
「你到底是谁?」
我忽然抓住少年的手腕,冷声质问。
「什…什么谁?我是云恒啊。」
少年还在结巴,但眼底已经渐渐恢复平静。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我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沉沉说道。
少年睫毛微动,轻轻启唇,半晌无言。
「你是故意的。今日中元节,何故要见鬼?」
我抬起右手,死死扼住少年脖颈。
「如果你不说,我不介意把你带回地府,做一只真正的鬼。」
少年却笑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不会。」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因为你是阿故,我到了地府也是要报你的名字的。」
我的手指一松,嘴唇轻抖。
少年望着我的眼睛,说道:
「有人告诉我,生犀燃香沾衣,我能见到想见的人。」
「你想见谁?」我问。
「我的兄长,云述。八年前他死在了战场上。」
少年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哀愁:「可是我没能见到他。」
「这种鬼话你也信,你兄长他也许早就投胎去了。」
说着,我彻底松开了少年,瞟了他一眼,便背过身去。
少年摸了摸脖子,绕到我身前,倔强道:
「不是的,我曾救过那僧人的性命,他不会骗我。」
「什么僧人?」我斜眼看着少年。
少年蹙了下眉,随后叹息道:「我八岁那年救过一个将要饿死的僧人,将那僧人领回了府。僧人十分感激,临别前便给了我家一句忠告。」
「什么忠告?」我问。
少年道:「弃武从文,南迁淮远。」
我心里一震。
这僧人不简单,简单的几个字竟是给这少年一家指清了未来数十年的明路。
无论少年还是少年的兄长,此生皆亡于战场。三个月后这座城将血流漂杵,北方的铁骑一路屠杀,偌大的帝国最后只保住了南方小小的一个淮远。
若少年一家早早弃武从文,南迁淮远,兴许能躲过这乱世之祸。
可惜,命运之所以为命运,就在于其鬼使神差般无可避免。
此时少年垂目,似乎很是自责:「可惜,父亲不信那僧人的话,兄长也不信。」
「那你信么?」我问。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嘴边扬起一个苦涩的笑:「我愿意相信。可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无从更改。」
我没说话。
少年是个心底透亮的人,之前我便知道了。
此时少年又道:「兄长死后我又遇见那个僧人,他也未再劝什么弃武南迁,只叹'罢了''罢了'。他说我与他有缘,既事已至此,便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看着少年的眼睛,问道:「见你的兄长?」
「见我最想见的人。」少年叹了口气:「那僧人是这样说的。」
「你最想见的不就是你的兄长么?」我淡声问道。
「是啊。」少年点了点头,苦笑道:「可天就要亮了,我还没见到他。」
「别等了。」我冷声说道。
少年没说话,空气再次沉默下去。
一路走了许久,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鬼的。」我问。
少年回道:「大抵从酒肆里的那位大哥拍案而起,再回忆起我同你说话时旁人的异样神色。」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
少年沉默了。
「还是为了你的兄长?」我问。
少年点了下头。
我道:「阴曹地府的鬼也是多得数不过来。你以为凡是鬼便都是认识的么?」
少年咧了下嘴:「阿故是地府官兵,也没见过我兄长么?」
「闻所未闻。」
我毫不留情说道。
【12】
算着时辰,应是已过子时,我除了知道那只逃跑鬼生前的名字以及过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对,芙棉。
我还知道她上了那个名为芙棉的舞姬的身。
想着,我开口问那少年道:
「那家酒肆,你常去么?」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弯了下嘴角:「你说风莺苑?那可不是什么酒肆。」
我蹙了下眉:「不是酒肆是什么?」
「是…」少年一开口,对上我的眼睛,喉咙还哽了一下,随后轻咳一声儿,以手掩嘴,低声儿道:「那是消遣的地方。」
「消遣?」
我眉头蹙得更紧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究竟说的是什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我的答案。于是我又换了一种说法,问道:
「你经常去消遣?」
少年像被针扎了天灵盖,浑身一震,忙摆起手来:「我可没有,我可没有。我偶尔去了也只是听曲儿,万没有旁的事。」
瞧他那样子,那八成也不是个好地方。旁的事,八成都是坏事。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认不认识那个舞姬,听说名为芙棉。」
「哦…」少年不再咋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说道:「芙棉是风莺苑的头牌,只卖艺不卖身。」
「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客人?」我问道。
问罢,我又补充道:「身材高挑,偏瘦,一副书生模样,皮肤很白,比一般女子还要白。」
少年想了想,道:「难道是秦小公爷?」
「谁?」我看向少年:「秦小公爷是何人?」
少年说道:「襄国公秦绥之子秦玉澜。我之前在风莺苑见过他两次,有一次的确是和芙锦一起上了二楼客席。他与你说得模样倒很符合。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没回答,直接岔开话题问道:
「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少年怔了怔,乖巧指了指身后,钝钝道:
「东街,李家裁缝铺左转,再走三个巷口,上石桥,沿河向北走到头。就是刚才我说的,夜里会插三根糖葫芦的那家府院。」
「多谢。」
说罢,我转过身,提剑紧步向少年所指的东街走去。
【13】
虽然已过亥时,但东街倒是比我刚才走过的地方热闹。
我想不明白,一个中元节,大半夜的,一大帮活人出来溜达什么?他们不怕和我撞个满怀,我还怕一不小心上了谁的身呢。
真是一群麻烦精。
我的眼睛在黑夜之中搜索着,终于,见到了那个李家裁缝铺。
这时候少年的声音又自身后响起:
「阿故,你怎么走得这样快!」
我没理他,脚步又加快了些。
一个巷口…两个巷口…三个巷口…
终于,我见到了那座石桥。
时候已经不早了,石桥上也没几个人,蹲在河边放河灯的却还有几个,橘色的灯火前一张张不太高兴的脸,有的严肃凝重,有的泫然欲泣。
远远看去,河里有好几只水鬼抻着脑袋向上望着,与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吓得一脑袋又闷回了水里。
这些年地府对于这些散鬼太过放纵。只要他们不做出格的事,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中元节这一天,可从没有许他们露面的规矩。这事儿回去需得好好说道,也是时候派人上山下河地捞一捞这帮泼皮了。
我正想着,忽听少年磨叨:
「阿故,我帮你找逃犯,你帮我找兄长好不好?」
「不好。」我简单回道。
少年一哽,又磨道:「阿故…我如…」
「不如等你死了,自己去找。」
我冷冷说罢,阴森森盯着阿故。阿故骤然噤声,作秀似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一路我都没再搭理他。
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眼前出现了那三串不合时宜的糖葫芦。
我抱臂打量着那三串糖葫芦,想起那写满了符字的马车,猜测其中古怪,未敢贸然上前。
「阿故,你到这儿来要做什么?」少年问道。
我没说话。
「该不会为了这几串糖葫芦吧。」
少年看向糖葫芦,犹疑问道。
「去敲门。」我说。
「啊?」少年没反应过来。
「去敲门,就说他家房顶有黑雾,他家主子鬼缠身。说你有办法帮他。」
我尽可能简单说道。
「这…」少年支吾:「这不合适吧。」
「不合适?」我侧头看向少年。
少年猛地连连点头。
「确实不合适。」我自言自语:「我若这么进去,她就跑了。」
「谁跑了?」少年一愣:「你说那个逃犯?」
我看着少年,淡淡道:「对不住了。」
「哈?」少年又是一愣。
但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我便伸手拉过他的肩膀,迅速上了他的身。
上身之后,我动了动脖子,活动了两下手腕,提剑踏上台阶,扣响了襄国公府的大门。
【14】
少年身上那股奇怪的犀角香,一时扑面而来,熏得我一阵头晕。
我揉了揉太阳穴,来不及多缓和,襄国公府的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者,衣着打扮不凡,虽瞧着不像主人,却也看得出地位不低。
我正欲开口搬出我那套说辞,便见那老者微微露出愕然之色,问道:「世子,如此深夜,是有什么要事?」
世子?
这少年身份竟如此显赫。
我点了下头:「劳烦通报,在下找小公爷有要事。」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回去通报了。此去不多时,便将我引进了府。
看来这少年不仅是个世子,还是个招待见的世子,起码他家府上在这京都有点儿实权。
国公府上一片昏沉,各屋皆熄了烛火,月色下隐约的屋檐与廊桥也似是睡着了一般。耳边静谧到只听得见我与老者交错的脚步声。
「闻安国侯前些时候身体抱恙,近来可好些了?」老者忽然问道。
我「嗯」了一声儿,唯恐他继续问些什么我答不上来的,于是没话找话问道:
「府上为何要在门前扎三串糖葫芦?」
老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来有些荒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古怪的规矩罢了。」
我又「嗯」了一声儿,抬头看去,月色浅淡,微微发亮的夜色中只见回廊,显然依旧未抵目的地。
于是我只能继续找话道:
「这规矩何来?」
老者说道:「世子有所不知,我家公爷祖上曾是楚国流民,辗转去了齐国,后来入了一位将军麾下。将军有个习惯,入了夜,会在府门外扎三串糖葫芦。其实谁都知道夜里都被那些小叫花子偷了去,可将军也不在意,每日入夜前依旧放上三串新的。」
「这又是为何?」我忍不住问道。
老者轻叹:「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朋友。具体缘由便不知道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后来将军和公爷的祖上一起出征,将军战死,公爷祖上虽有幸活命,却也瘸了一条腿。将军没有家眷,出征前早就写了遗书,将所有家当都留给了公爷的祖上。公爷祖上闻信悲痛欲绝,出于感念,余生便承袭了将军的习惯,夜里会在窗前扎三串糖葫芦。这古怪的习惯后来世世代代为公府承袭,意为'感念'吧,感怀、纪念。」
我点了点头,未曾想这柳家祖上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老者似是十分困倦,打了个哈欠,随后又不好意思道:「失敬了,世子。」
「没关系。」我轻轻点了下头。
这工夫,我已经随着老者来到了正堂。
等了不一会儿,那小公爷秦玉澜便来了。
果然,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瘦削,正是我当初见到的扶着舞姬钻进马车的公子。
他穿得朴素,披了件白色披风。估计着此前已经睡下,是被我给吵醒了。
「世子。」秦玉澜恭敬拱手:「不知世子深夜来访,可是渤岭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渤岭…渤岭是什么地方?
秦玉澜看着我,有些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透过那双眼睛,我看到了斑驳的血渍,一道道红色的伤口显得俊俏的脸更加苍白,嘈杂的奔跑声、马蹄声中,我看见他冲着身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快走!」
那声音撕裂了眼前的天空,绝望而无助。
三个月后的那场战争,原来即便他是一个文官,即便他没有上战场,也终究逃不开京都王公子弟该有的命运。
「世子?」秦玉澜又唤了我一声儿。
我回过神,脑子飞快旋转。本来正愁着没什么更好的理由接近舞姬,如今借口竟自己送上了门。
想了想,我说道:「小公爷可认识一个舞姬,名唤芙棉?」
秦玉澜一怔,随后问道:「芙棉姑娘怎么了?」
我严肃道:「经探子回报,这人可能与渤岭有关。我听闻她与小公爷过往甚秘,故来提醒。」
秦玉澜蹙起眉头,犹疑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是北面的奸细?」
「还不能确定,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将她带走,当面审问。」我如是说道。
秦玉澜微微启唇,似是有些惊讶。
我便又道:「秦大人,我的探子回报,她今日来了你处。」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该是世子你亲自前来,更别说如此深更半夜。」
秦玉澜虽然语气迟疑,然依旧据理力争。
看不出,这秦玉澜还是个痴情种。奸细这么大的罪名都压不住他。
「秦大人这是怀疑我?」我问道。
秦玉澜摇了摇头。
「那秦大人带路吧。」我说道。
秦玉澜缓缓转过身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
他伸出苍白骨感的手,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拇手指微微翘起,微微低着头。
我眯了眯眼睛,摸起身侧少年的佩剑,忽然向秦玉澜刺去。
秦玉澜耳朵动了动,一个侧身,灵巧躲过自背后刺过去的剑。而后怒目斥问:
「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乃地府鬼将,奉命抓你。」
秦玉澜皱眉:「世子在说什么?」
「此处只有你我,不必再装了。」
微微停顿,我一字一顿唤他道:
「李,姜。」
「世子疯了不成?」
秦玉澜似乎十分愤然,又或者说,那李姜有些恼羞成怒。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说道:
「秦玉澜再是文弱,毕竟是名男子,怎么会有翘小手指头的习惯。何况一个文人,对背后突然的一剑,怎会有如此迅速利落的反应。李姜,你自幼习武,但终究是名女子。这样的反应、翘起的手指,都是你一生的习惯使然,改也改不掉了,不是么?」
李姜脸色阴沉,一点点后退,忽然猛地回身,向门口跑去。她伸手拉开门,我一抬手,那门嘭地又被关上。我飞出手中鹰盾,稳稳扎于门上,整个房间仿若瞬间拂过一层冰雾,温度骤降。
李姜击门大喊,然却毫无回应。
「别费力气了,现在外面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我说道。
李姜很快意识到是鹰盾的问题,向那鹰盾伸出手去,但在一瞬间便被鹰盾的寒气震出足有一米远,重重落地。
可怜那秦玉澜的肉身,平白遭了这等苦难,一口鲜血吐出来,恐怕要修养好一阵子了。
李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也不再折腾,后背靠着门,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着李姜,说道:
「是我小瞧你了。原本以为经猎魂钩折腾过一次,如此虚弱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换一具肉身。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死活。李姜,你负了重伤,现在回地府休治还来得及。」
「休治?」李姜似乎有些不屑,眼里透出些冷峭。
「是,我会和地府说情,让你先恢复身体,再回寒冰地狱。」我说道。
李姜看着我,静静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眼底盈上一层薄雾,我却分不清背后隐藏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你以为我逃出来,还想过活?」
顿了顿,李姜嘴角颤了颤:「不对,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但我的灵魂无法超脱,被你们留在地府。寒冰地狱…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是自尽而死,李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说道。
李姜瞪起眼睛:「我如何死,与地府无关。地府缘何困我于寒冰地狱七百年?」
「规矩如此。」我冷冷说道。
「规矩?」李姜肩膀抖着,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拼尽全力将我揉作粉末。
「周故,你还和以前一样。永远不屑一顾,永远趾高气昂。」
李姜看着我,下巴微抖,眼里满是不忿。
「可你只是一个奴隶!」她忽然沉声吼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这李姜,是如何也讲不通了。
我伸出手,抖了抖手中的猎魂钩,一步一步向李姜走去。
李姜盯着我手里的钩子,起初有些害怕,可不一会儿,眼里忽然露出怪异的色彩。
「周故,你要以这凡人的身体,用猎魂钩么?」
我手下一顿。
使用猎魂钩需要耗费极大的灵气,地府一般鬼差和鬼兵皆没这本事,这也是为什么中元节大开鬼门之时,需要一兵一将共同守门。我是鬼将,自然无碍,只是这少年凡人身躯,恐怕经此一事,不死透也要落个半死。
然我若此时离开他的肉身,难保李姜会做出什么。即便我的速度足够快,又能否赶在秦玉澜苏醒之前带走这少年。今晚的一切,他又要如何与襄国公府交代。
「你在犹豫。」
李姜阴灿灿笑了:
「看似冷漠,却重那虚假的情义。周故,你的软肋,竟也是七百年未曾改变。」
「你认识我。」我盯着李姜,反问道。
李姜嘴边的弧度更大了,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与不屑。
「成为鬼将,要在寒渊池洗去记忆。周故啊周故,手握猎魂钩如何?持有鹰盾又如何?你便是死了,依旧是个奴隶!地府的奴隶!」
我寒声问道:「你我有仇?」
李姜摇了摇头,接着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字沉沉说道:「可你的确因我而死。」
「你倒是坦诚。」我冷眼看着李姜,心里却无半点怨怼。毕竟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她所说的于我而言仿若隔了整个冥河。
「周故,我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她忽然说道。
「我从不与逃犯交易。」我冷冷开口。
李姜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也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
我等着李姜开口。
不一会儿,听她幽幽道:「我知道你的过去,只要你不抓我回地府,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我的过去。」我说道。
李姜蹙了下眉,嘴角微动:
「是么?你真的不想么?过去漫漫七百年的光阴,空荡的记忆。你是谁,为何死去,缘何在此。一切的一切,你真的不想知道么?」
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知道我是谁,但我想知道他是谁。
穿透七百年厚重光景,即便被洗去记忆,依旧鲜亮如初的那个少年。
他究竟是谁。
【15】
窗外夜幕低垂,整个房间被鹰盾散发出的寒气包裹着,仿佛已经消失在了这偌大的襄国公府之中。
我想了很久,终于说道:
「你必须跟我回地府。我最多给你几炷香的时间,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我一字一字说着,声音坚决。
不知过了多久,李姜说道:「我答应你。但是我要继续占用秦玉澜的肉身。」
「随你。」我寒声说道:「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天亮时候还不能回到地府,来抓你的,就不会是我了。我知你铤而走险便不会畏惧魂飞魄散,只是地府的手段恐怕比你想象中更加残忍。」
李姜面不改色,此时此刻,倒是比那原本的秦玉澜更加端正稳重。
也是,我倒忘了,在成为鬼之前,她是一个公主,一个手持刀剑,上过战场的公主。
「现在可以说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收起猎魂钩,问李姜道。
「我要阻止库尔勒人南下吞并中原。」
一声既出,万籁俱寂。
我以为我听错了,这样荒诞可笑的豪言配上李姜那副分明认真严肃的神情,在凄静的夜晚显得那般诡异又悲壮。
「李姜,疯,也是要有限度的。」
说着,我默默地,再一次掏出了猎魂钩。
【16】
「你阻止不了了。」
我话音刚刚落地,便闻身后幽凉声音响起。
这声音我听着有些熟悉,回头看去,果然是地府派到鬼门的那个押魂使。
「感受到鹰盾,我就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你果然在这儿,但我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说着,押魂使看向李姜。
李姜警惕起身,眼里迸射出凛冽锋芒。她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押魂使片刻没说话,大约是在思量。过了一会儿,方冷冷说道:
「因为你,战事提前,就在两个时辰后,库尔勒人就会围困京都。许多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什么?」李姜五官扭曲,语气冰冷不可置信。
「当然,也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如今地府要提前三个月应付这烂摊子,阎王很不高兴。」
押魂使盯着我,语气极其不满。
「为何是因为我?」李姜声音颤抖。
押魂使道:「库尔勒人早就埋伏在了京都城内外。秦家也早就投靠了库尔勒人,秦玉澜本约定今夜要传出一个重要的消息,如果没有,便默认是要库尔勒人即刻动身的信号。因为你占用了秦玉澜的肉身,库尔勒人没能得到那个消息,于是默认今夜进攻,现在恐怕已经有所行动了。」
「那我现…」
李姜一开口,又被押魂使打断:
「晚了。你便是现在就从秦玉澜的肉身里出来,秦玉澜也赶不及送出消息。即便送出去,天都亮了,这座城,也早就易主了。」
李姜面色冷硬,嘴唇已然毫无血色。
我皱眉看着那押魂使:「伤亡可有改变?」
押魂使看了李姜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少三千。」
「还少了三千?」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押魂使没有搭我的话,而是道:
「李姜,因为你,人族的历史进程被迫提前了三个月。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但足够我地府擦上几百年的屁股。这笔账,相信寒冰地狱会和你好好清算。」
说着,我听到猎魂勾锁链碰撞的声音。
少三千…
少三千…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三个字。
为什么?
按理说,夜间突袭,死的人只会更多。但是为何战事提前,京都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还少死了三千人。
难道和李姜有关?
我猛地抬眼,看向李姜。
不知是否因为动作太大,忽然一阵眩晕。
少年身上生犀的味道扑鼻而来,我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感觉到脚底有些发软。
「阿故!」
我听到有声音在耳边作响。
不对,不是耳边,而是脑袋里。
我右手敲了敲头。
「阿故!」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少年云恒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一般被上身的肉身只是个躯壳,根本不会存在什么意识。
难道是因为那个香?
我又晃了晃脑袋。
「阿故,放我出来。」少年有些急切。
难道他的意识刚才一直都在,只是一直没有动静么?
少年急切的声音不断钻进脑海,嗡嗡作响,似乎要撕裂头骨自己爬出来似的。我感觉头越来越沉,意识也愈发地不真切起来。
押魂使看出了我的古怪,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气得一拳头锤在墙上,紧接着便离开了少年的肉身。
因为我走时带着些不满,少年一个趔趄,回身撞在了墙上。押魂使抱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少年,歪头嘟囔:
「搞什么鬼?」
少年转过身,与押魂使四目相对。押魂使先是一愣,接着瞳孔逐渐放大,伸出手指:
「你,你,你!」
「我能看见你。」少年简单说罢,偏过头看着李姜,利落问道:「库尔勒人夜袭,你可有应对之法。」
许是问得突兀,李姜一怔,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急促道:「虽无良策,可以一试。」
少年点了下头,偏过头对我道:「阿故,我知你刚才也在犹豫。既事已至此,为何不给她一个机会?」
我没说话,脑海里不断否认着各种可能性。我的确在犹豫,命运总因为一瞬间的决定而天差地别,人总会说「鬼使神差」,然实在高估了鬼神的本事,有些事连我们自己都摸不清楚,也把握不住。
这时候那押魂使有些不耐烦了,他歪了歪脖子,我听见他那副老骨头咯吱作响,眼里已经露出难以掩饰的寒色。
「阿故!」少年声音焦急,不抬头我也知道他在盯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少年,说道:
「人族的历史进程已经改变,只有我们尽快离开,才能尽可能地减小对这里的影响。至于你,跑或是不跑,带几个人跑,自己决定。」
不知为何,我有些希望那少死的三千人里有这少年云恒,甚至有他的家人。他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也确实想将他收入卫队。只是地府那幽暗阴冷的地方有些不适合他这样朝气明媚的少年。
说罢,我对押魂使使了个眼色,他目光偏转,直勾勾盯着李姜,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却忽然听到那少年又开了口:
「如果这个影响是好的呢?」
「什么?」押魂使不明所以,我亦犹疑地看向少年。
少年振振说道:「三千也是人命。既事已至此,能活一个是一个。地府也能少些麻烦,不是么?」
押魂使眉头紧皱,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姜,道:「你认为少死三千,是因为她?」
少年点了下头:「既然战事因她提前,结局便因她改变。如果结局注定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地府也少了不少麻烦。」
提到地府少了麻烦,押魂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可此事阎王亲自过问,我本就是奉命来抓她的。」
「阎王做事,从来只为地府着想。若因李姜离开,那活过来的三千又死了,你觉得你们阎王会高兴么?」
少年一字一字分明巧舌如簧,却又让人不得不信。三言两语,把那押魂使已经绕得晕头转向。
别说那押魂使,我也早就跳进了他这个古怪的逻辑漩涡里,分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莫名可信。
我抬头向少年望去,只见他葡萄样的眼睛镇定地看着押魂使,眼底满是坚持。
「阿故,我知你有自己的坚持,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但既然命运将你我推到如此地步,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救下几千性命,这难道不值得么?」
少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一双清泉般的眼睛望着我,带着期盼。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我的心口处,虽转瞬即逝,却让我踏实了下来。
沉默良久,我缓缓抬眼,看向李姜,说道: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李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微微启唇却没有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押魂使瞪眼。
我转过身默默挡在李姜身前,对押魂使道:
「我答应过她等到天亮,押魂使大人不如送我一个人情。」
押魂使蹙眉:「周故,你应该知道若是出了事,咱俩,尤其是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吧。」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振振道:
「编第七军右将周故。今日之事若出纰漏,自由我一力承担。」
押魂使歪了下头,神色疑惑,好像十分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他蹙了蹙眉,说道:
「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17】
橘色的烛火忽明忽暗,李姜与少年坐在桌前,我斜靠在暗处,无聊得盯着窗缝儿。
夜里寂静,鹰盾依旧散发着幽幽寒气,好似一瞬间就淹没了那烛火微弱的热度。
李姜与少年面前,是一张展开的京都布防图。因为李姜不熟悉如今的京都布防,少年用极快的速度给李姜讲解着,听得李姜眉头越皱越紧,随后是一声浅浅叹息。
「东陵门外这些兵,归谁帐下?」
李姜头也不抬,猝然问道。
「宣骑将军郭何。」少年迅速回应。
「雀京门呢?」李姜又问。
「也是郭何。」少年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西门赤渊、云成二门也归郭何。」
李姜盯着那布防图,许久没有说话。
少年想了想,又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郭何。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处各有皇家军队三千,如果郭何那边有异动,这四处必群起汇合。」
李姜抬起头看向少年,肃色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一个军队训练出的兵无论攻守招式和路数都一脉相承,第一道东陵门守不住的话,第二道雀京门便也守不住。西边的赤渊、云成同理。」
李姜没再多说什么,可少年却明白了李姜的意思。他看着布防图,渐渐露出忧虑之色。
李姜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怼:
「这个亏当年我在库尔勒人身上吃到过。他们就是看准了中原人向来的派系之分,在钻战术上的空子。」
少年抬起头:「你和库尔勒人打过仗?」
「很多次。」
李姜言简意赅回应,手指轻敲着桌面,问道:
「有什么想法?」
少年抱臂思量,不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是他们,我会选择把过半数的兵押宝在东、南、西、北四处,分别进攻。」
「分别进攻?」
李姜看着布防图,手握成拳头状,摇了摇头:
「库尔勒人最擅在短时间内进行猛攻,但对长时间作战却不怎么擅长。所以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攻进京都。如今形势,对于他们来说,专攻一处比分散兵力更能发挥优势。」
李姜的眼底一片沉静,一双眼睛在低垂的夜幕下衬得格外明亮。那是秦玉澜的眼睛,但我分明透过这副躯壳,看到了另一个人的风采。
少年没说什么,似乎和我一样,在某个瞬间被眼前之人坚定的气息所感染。仿佛整夜无边的月色皆因她散发光泽,所有的寂静也不过为了衬得她更加端庄。
地府的老人曾经说过,这世上最难,便是那人单站在那里,就让你心生敬畏,他只微微启唇,你便已深信不疑。老人所言,是指多年以前,这地府的第一任阎王。
我从未见过那位阎王,可眼前的李姜似乎也拥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18】
我偏过头看向别处,心中不免想象如果李姜没有早早死去,会不会开创另一个盛世。中原人是不是就不用与库尔勒人打了一场又一场仗,直打到今日,落得灭亡的结局。
也许我把世道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李姜想得太强大了。
也许泱泱众生,从来指不得一人来救。
我正想着,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你去哪儿?」
我看着起身的少年,问道。
少年道:「阿故,我们需要援军。另外,各城门的兵也需要重新调度。」
「不行。让你二人插手已是破坏地府规矩,库尔勒人进攻的消息不可以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之后的事我管不着,但在烽火点燃之前,你们哪儿也不能去。」
我冷冷说道。
虽然我也不愿在这等时候驳他们的脸面,然事关重大,也不得不跟他们说个清楚。
「可…」少年还想争取,却被李姜打断。
「算了。」李姜蹙了下眉,紧盯着布防图:「我知道地府的规矩。能有两个时辰,已属不易。再想别的办法吧。」
我倒是没想到李姜会这般通情理。也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与其与我费力争执,倒不如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此时,李姜紧紧盯着那布防图,手指指着其中一处,沉声说道:
「看来如今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少年眼睛一亮。
李姜道:「大开赤渊门,引库尔勒人。」
「什么?」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姜:「你说,开城门?」
李姜抬起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道:
「我们离赤渊门最近,而且我现在是襄国公府的秦玉澜,由我出面,相信不难引来库尔勒人。以库尔勒人迅掠猛攻的战术,他们一定集结大部分兵力于赤渊门,届时只要我们…」
「你疯了么?」少年打断李姜,声音忽高:「你知不知道大开城门的后果?如果真如你所说,库尔勒人全军主攻一处,我们又送不出去消息,以赤渊门的兵力,不出半个时辰,库尔勒人就会攻进朱雀街!」
「我知道。」李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不可以送消息不代表赤渊门的兵不可以。点燃烽火,只要我们多坚持一会儿,别处的兵一定会赶到的。京都四方主门四方偏门,我们根本不知道库尔勒人的进攻路线,只有如此,用最短的时间将库尔勒人集于我们可控的视线之内,这是我们扭转局势最后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少年愤然拍案,声音微微发抖:
「不行,你这样做太冒进了。这样的战术,一旦失败,只会有更多的将士损伤!」
李姜盯着少年的眼睛闪了一下,顿了数秒,声音忽然就淡了下去:「可是现在别无他法。」
少年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坚决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不知为何,李姜许久没有说话。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少年,眼底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红。
「时间来不及了。」
李姜喉咙哽咽,随后竟是轻笑了一声儿,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飘若游丝,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就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
我本来百无聊赖得靠在暗处,旁观着这场与我无关的争执。却忽然与李姜四目相对。
「阿故,你相信我么?」
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我,但这一声「阿故」,这样的眼神,在橘色烛火映衬下显得那样熟悉。
鬼使神差似的,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我好像说不出「不」字,于是我点了下头。
「相信。」我说。
听到这两个字,李姜如释重负一般,唇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微微垂下泛红的眼,点了点头。
可我想告诉她,我相信她也没有用。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多给她两个时辰,至于后面的事,我是决然不可插手的。
我不相信她也没有用,若此战结局早已注定,少亡三千也已入了地府卷册,她的战术便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所以我的信与不信,于这故事的走向,根本没有意义。
我沉了口气,再抬头时,见李姜正肃然看着少年,嘴唇轻颤,说道:「我说过,便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少年额头一蹙,向暗处瞄了我一眼,后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姜呼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李姜又恢复了之前沉静的神色,看着少年,道:
「你既然说了,战事因我提前,结局便因我改变。那么今日一切,便听我的。」
夜色沉沉,寒气与烛火相融。少年还想争辩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缓缓向那少年露出忧色的眼睛看去。
斑驳血色之中,他那身中数刀的结局,竟是丝毫没有改变。
夜凉如水,我仿若身沉冰窟。
心下的悲凉,为这少年,也为这将要褪去却周而复始的满空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