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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犯

逃犯

【14】

少年身上那股奇怪的犀角香,一时扑面而来,熏得我一阵头晕。

我揉了揉太阳穴,来不及多缓和,襄国公府的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者,衣着打扮不凡,虽瞧着不像主人,却也看得出地位不低。

我正欲开口搬出我那套说辞,便见那老者微微露出愕然之色,问道:「世子,如此深夜,是有什么要事?」

世子?

这少年身份竟如此显赫。

我点了下头:「劳烦通报,在下找小公爷有要事。」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回去通报了。此去不多时,便将我引进了府。

看来这少年不仅是个世子,还是个招待见的世子,起码他家府上在这京都有点儿实权。

国公府上一片昏沉,各屋皆熄了烛火,月色下隐约的屋檐与廊桥也似是睡着了一般。耳边静谧到只听得见我与老者交错的脚步声。

「闻安国侯前些时候身体抱恙,近来可好些了?」老者忽然问道。

我「嗯」了一声儿,唯恐他继续问些什么我答不上来的,于是没话找话问道:

「府上为何要在门前扎三串糖葫芦?」

老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来有些荒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古怪的规矩罢了。」

我又「嗯」了一声儿,抬头看去,月色浅淡,微微发亮的夜色中只见回廊,显然依旧未抵目的地。

于是我只能继续找话道:

「这规矩何来?」

老者说道:「世子有所不知,我家公爷祖上曾是楚国流民,辗转去了齐国,后来入了一位将军麾下。将军有个习惯,入了夜,会在府门外扎三串糖葫芦。其实谁都知道夜里都被那些小叫花子偷了去,可将军也不在意,每日入夜前依旧放上三串新的。」

「这又是为何?」我忍不住问道。

老者轻叹:「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朋友。具体缘由便不知道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后来将军和公爷的祖上一起出征,将军战死,公爷祖上虽有幸活命,却也瘸了一条腿。将军没有家眷,出征前早就写了遗书,将所有家当都留给了公爷的祖上。公爷祖上闻信悲痛欲绝,出于感念,余生便承袭了将军的习惯,夜里会在窗前扎三串糖葫芦。这古怪的习惯后来世世代代为公府承袭,意为'感念'吧,感怀、纪念。」

我点了点头,未曾想这柳家祖上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老者似是十分困倦,打了个哈欠,随后又不好意思道:「失敬了,世子。」

「没关系。」我轻轻点了下头。

这工夫,我已经随着老者来到了正堂。

等了不一会儿,那小公爷秦玉澜便来了。

果然,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瘦削,正是我当初见到的扶着舞姬钻进马车的公子。

他穿得朴素,披了件白色披风。估计着此前已经睡下,是被我给吵醒了。

「世子。」秦玉澜恭敬拱手:「不知世子深夜来访,可是渤岭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渤岭…渤岭是什么地方?

秦玉澜看着我,有些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透过那双眼睛,我看到了斑驳的血渍,一道道红色的伤口显得俊俏的脸更加苍白,嘈杂的奔跑声、马蹄声中,我看见他冲着身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快走!」

那声音撕裂了眼前的天空,绝望而无助。

三个月后的那场战争,原来即便他是一个文官,即便他没有上战场,也终究逃不开京都王公子弟该有的命运。

「世子?」秦玉澜又唤了我一声儿。

我回过神,脑子飞快旋转。本来正愁着没什么更好的理由接近舞姬,如今借口竟自己送上了门。

想了想,我说道:「小公爷可认识一个舞姬,名唤芙棉?」

秦玉澜一怔,随后问道:「芙棉姑娘怎么了?」

我严肃道:「经探子回报,这人可能与渤岭有关。我听闻她与小公爷过往甚秘,故来提醒。」

秦玉澜蹙起眉头,犹疑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是北面的奸细?」

「还不能确定,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将她带走,当面审问。」我如是说道。

秦玉澜微微启唇,似是有些惊讶。

我便又道:「秦大人,我的探子回报,她今日来了你处。」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该是世子你亲自前来,更别说如此深更半夜。」

秦玉澜虽然语气迟疑,然依旧据理力争。

看不出,这秦玉澜还是个痴情种。奸细这么大的罪名都压不住他。

「秦大人这是怀疑我?」我问道。

秦玉澜摇了摇头。

「那秦大人带路吧。」我说道。

秦玉澜缓缓转过身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

他伸出苍白骨感的手,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拇手指微微翘起,微微低着头。

我眯了眯眼睛,摸起身侧少年的佩剑,忽然向秦玉澜刺去。

秦玉澜耳朵动了动,一个侧身,灵巧躲过自背后刺过去的剑。而后怒目斥问:

「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乃地府鬼将,奉命抓你。」

秦玉澜皱眉:「世子在说什么?」

「此处只有你我,不必再装了。」

微微停顿,我一字一顿唤他道:

「李,姜。」

「世子疯了不成?」

秦玉澜似乎十分愤然,又或者说,那李姜有些恼羞成怒。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说道:

「秦玉澜再是文弱,毕竟是名男子,怎么会有翘小手指头的习惯。何况一个文人,对背后突然的一剑,怎会有如此迅速利落的反应。李姜,你自幼习武,但终究是名女子。这样的反应、翘起的手指,都是你一生的习惯使然,改也改不掉了,不是么?」

李姜脸色阴沉,一点点后退,忽然猛地回身,向门口跑去。她伸手拉开门,我一抬手,那门嘭地又被关上。我飞出手中鹰盾,稳稳扎于门上,整个房间仿若瞬间拂过一层冰雾,温度骤降。

李姜击门大喊,然却毫无回应。

「别费力气了,现在外面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我说道。

李姜很快意识到是鹰盾的问题,向那鹰盾伸出手去,但在一瞬间便被鹰盾的寒气震出足有一米远,重重落地。

可怜那秦玉澜的肉身,平白遭了这等苦难,一口鲜血吐出来,恐怕要修养好一阵子了。

李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也不再折腾,后背靠着门,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着李姜,说道:

「是我小瞧你了。原本以为经猎魂钩折腾过一次,如此虚弱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换一具肉身。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死活。李姜,你负了重伤,现在回地府休治还来得及。」

「休治?」李姜似乎有些不屑,眼里透出些冷峭。

「是,我会和地府说情,让你先恢复身体,再回寒冰地狱。」我说道。

李姜看着我,静静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眼底盈上一层薄雾,我却分不清背后隐藏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你以为我逃出来,还想过活?」

顿了顿,李姜嘴角颤了颤:「不对,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但我的灵魂无法超脱,被你们留在地府。寒冰地狱…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是自尽而死,李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说道。

李姜瞪起眼睛:「我如何死,与地府无关。地府缘何困我于寒冰地狱七百年?」

「规矩如此。」我冷冷说道。

「规矩?」李姜肩膀抖着,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拼尽全力将我揉作粉末。

「周故,你还和以前一样。永远不屑一顾,永远趾高气昂。」

李姜看着我,下巴微抖,眼里满是不忿。

「可你只是一个奴隶!」她忽然沉声吼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这李姜,是如何也讲不通了。

我伸出手,抖了抖手中的猎魂钩,一步一步向李姜走去。

李姜盯着我手里的钩子,起初有些害怕,可不一会儿,眼里忽然露出怪异的色彩。

「周故,你要以这凡人的身体,用猎魂钩么?」

我手下一顿。

使用猎魂钩需要耗费极大的灵气,地府一般鬼差和鬼兵皆没这本事,这也是为什么中元节大开鬼门之时,需要一兵一将共同守门。我是鬼将,自然无碍,只是这少年凡人身躯,恐怕经此一事,不死透也要落个半死。

然我若此时离开他的肉身,难保李姜会做出什么。即便我的速度足够快,又能否赶在秦玉澜苏醒之前带走这少年。今晚的一切,他又要如何与襄国公府交代。

「你在犹豫。」

李姜阴灿灿笑了:

「看似冷漠,却重那虚假的情义。周故,你的软肋,竟也是七百年未曾改变。」

「你认识我。」我盯着李姜,反问道。

李姜嘴边的弧度更大了,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与不屑。

「成为鬼将,要在寒渊池洗去记忆。周故啊周故,手握猎魂钩如何?持有鹰盾又如何?你便是死了,依旧是个奴隶!地府的奴隶!」

我寒声问道:「你我有仇?」

李姜摇了摇头,接着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字沉沉说道:「可你的确因我而死。」

「你倒是坦诚。」我冷眼看着李姜,心里却无半点怨怼。毕竟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她所说的于我而言仿若隔了整个冥河。

「周故,我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她忽然说道。

「我从不与逃犯交易。」我冷冷开口。

李姜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也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

我等着李姜开口。

不一会儿,听她幽幽道:「我知道你的过去,只要你不抓我回地府,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我的过去。」我说道。

李姜蹙了下眉,嘴角微动:

「是么?你真的不想么?过去漫漫七百年的光阴,空荡的记忆。你是谁,为何死去,缘何在此。一切的一切,你真的不想知道么?」

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知道我是谁,但我想知道他是谁。

穿透七百年厚重光景,即便被洗去记忆,依旧鲜亮如初的那个少年。

他究竟是谁。

【15】

窗外夜幕低垂,整个房间被鹰盾散发出的寒气包裹着,仿佛已经消失在了这偌大的襄国公府之中。

我想了很久,终于说道:

「你必须跟我回地府。我最多给你几炷香的时间,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我一字一字说着,声音坚决。

不知过了多久,李姜说道:「我答应你。但是我要继续占用秦玉澜的肉身。」

「随你。」我寒声说道:「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天亮时候还不能回到地府,来抓你的,就不会是我了。我知你铤而走险便不会畏惧魂飞魄散,只是地府的手段恐怕比你想象中更加残忍。」

李姜面不改色,此时此刻,倒是比那原本的秦玉澜更加端正稳重。

也是,我倒忘了,在成为鬼之前,她是一个公主,一个手持刀剑,上过战场的公主。

「现在可以说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收起猎魂钩,问李姜道。

「我要阻止库尔勒人南下吞并中原。」

一声既出,万籁俱寂。

我以为我听错了,这样荒诞可笑的豪言配上李姜那副分明认真严肃的神情,在凄静的夜晚显得那般诡异又悲壮。

「李姜,疯,也是要有限度的。」

说着,我默默地,再一次掏出了猎魂钩。

【16】

「你阻止不了了。」

我话音刚刚落地,便闻身后幽凉声音响起。

这声音我听着有些熟悉,回头看去,果然是地府派到鬼门的那个押魂使。

「感受到鹰盾,我就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你果然在这儿,但我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说着,押魂使看向李姜。

李姜警惕起身,眼里迸射出凛冽锋芒。她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押魂使片刻没说话,大约是在思量。过了一会儿,方冷冷说道:

「因为你,战事提前,就在两个时辰后,库尔勒人就会围困京都。许多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什么?」李姜五官扭曲,语气冰冷不可置信。

「当然,也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如今地府要提前三个月应付这烂摊子,阎王很不高兴。」

押魂使盯着我,语气极其不满。

「为何是因为我?」李姜声音颤抖。

押魂使道:「库尔勒人早就埋伏在了京都城内外。秦家也早就投靠了库尔勒人,秦玉澜本约定今夜要传出一个重要的消息,如果没有,便默认是要库尔勒人即刻动身的信号。因为你占用了秦玉澜的肉身,库尔勒人没能得到那个消息,于是默认今夜进攻,现在恐怕已经有所行动了。」

「那我现…」

李姜一开口,又被押魂使打断:

「晚了。你便是现在就从秦玉澜的肉身里出来,秦玉澜也赶不及送出消息。即便送出去,天都亮了,这座城,也早就易主了。」

李姜面色冷硬,嘴唇已然毫无血色。

我皱眉看着那押魂使:「伤亡可有改变?」

押魂使看了李姜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少三千。」

「还少了三千?」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押魂使没有搭我的话,而是道:

「李姜,因为你,人族的历史进程被迫提前了三个月。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但足够我地府擦上几百年的屁股。这笔账,相信寒冰地狱会和你好好清算。」

说着,我听到猎魂勾锁链碰撞的声音。

少三千…

少三千…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三个字。

为什么?

按理说,夜间突袭,死的人只会更多。但是为何战事提前,京都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还少死了三千人。

难道和李姜有关?

我猛地抬眼,看向李姜。

不知是否因为动作太大,忽然一阵眩晕。

少年身上生犀的味道扑鼻而来,我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感觉到脚底有些发软。

「阿故!」

我听到有声音在耳边作响。

不对,不是耳边,而是脑袋里。

我右手敲了敲头。

「阿故!」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少年云恒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一般被上身的肉身只是个躯壳,根本不会存在什么意识。

难道是因为那个香?

我又晃了晃脑袋。

「阿故,放我出来。」少年有些急切。

难道他的意识刚才一直都在,只是一直没有动静么?

少年急切的声音不断钻进脑海,嗡嗡作响,似乎要撕裂头骨自己爬出来似的。我感觉头越来越沉,意识也愈发地不真切起来。

押魂使看出了我的古怪,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气得一拳头锤在墙上,紧接着便离开了少年的肉身。

因为我走时带着些不满,少年一个趔趄,回身撞在了墙上。押魂使抱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少年,歪头嘟囔:

「搞什么鬼?」

少年转过身,与押魂使四目相对。押魂使先是一愣,接着瞳孔逐渐放大,伸出手指:

「你,你,你!」

「我能看见你。」少年简单说罢,偏过头看着李姜,利落问道:「库尔勒人夜袭,你可有应对之法。」

许是问得突兀,李姜一怔,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急促道:「虽无良策,可以一试。」

少年点了下头,偏过头对我道:「阿故,我知你刚才也在犹豫。既事已至此,为何不给她一个机会?」

我没说话,脑海里不断否认着各种可能性。我的确在犹豫,命运总因为一瞬间的决定而天差地别,人总会说「鬼使神差」,然实在高估了鬼神的本事,有些事连我们自己都摸不清楚,也把握不住。

这时候那押魂使有些不耐烦了,他歪了歪脖子,我听见他那副老骨头咯吱作响,眼里已经露出难以掩饰的寒色。

「阿故!」少年声音焦急,不抬头我也知道他在盯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少年,说道:

「人族的历史进程已经改变,只有我们尽快离开,才能尽可能地减小对这里的影响。至于你,跑或是不跑,带几个人跑,自己决定。」

不知为何,我有些希望那少死的三千人里有这少年云恒,甚至有他的家人。他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也确实想将他收入卫队。只是地府那幽暗阴冷的地方有些不适合他这样朝气明媚的少年。

说罢,我对押魂使使了个眼色,他目光偏转,直勾勾盯着李姜,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却忽然听到那少年又开了口:

「如果这个影响是好的呢?」

「什么?」押魂使不明所以,我亦犹疑地看向少年。

少年振振说道:「三千也是人命。既事已至此,能活一个是一个。地府也能少些麻烦,不是么?」

押魂使眉头紧皱,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姜,道:「你认为少死三千,是因为她?」

少年点了下头:「既然战事因她提前,结局便因她改变。如果结局注定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地府也少了不少麻烦。」

提到地府少了麻烦,押魂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可此事阎王亲自过问,我本就是奉命来抓她的。」

「阎王做事,从来只为地府着想。若因李姜离开,那活过来的三千又死了,你觉得你们阎王会高兴么?」

少年一字一字分明巧舌如簧,却又让人不得不信。三言两语,把那押魂使已经绕得晕头转向。

别说那押魂使,我也早就跳进了他这个古怪的逻辑漩涡里,分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莫名可信。

我抬头向少年望去,只见他葡萄样的眼睛镇定地看着押魂使,眼底满是坚持。

「阿故,我知你有自己的坚持,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但既然命运将你我推到如此地步,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救下几千性命,这难道不值得么?」

少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一双清泉般的眼睛望着我,带着期盼。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我的心口处,虽转瞬即逝,却让我踏实了下来。

沉默良久,我缓缓抬眼,看向李姜,说道: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李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微微启唇却没有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押魂使瞪眼。

我转过身默默挡在李姜身前,对押魂使道:

「我答应过她等到天亮,押魂使大人不如送我一个人情。」

押魂使蹙眉:「周故,你应该知道若是出了事,咱俩,尤其是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吧。」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振振道:

「编第七军右将周故。今日之事若出纰漏,自由我一力承担。」

押魂使歪了下头,神色疑惑,好像十分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他蹙了蹙眉,说道:

「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17】

橘色的烛火忽明忽暗,李姜与少年坐在桌前,我斜靠在暗处,无聊得盯着窗缝儿。

夜里寂静,鹰盾依旧散发着幽幽寒气,好似一瞬间就淹没了那烛火微弱的热度。

李姜与少年面前,是一张展开的京都布防图。因为李姜不熟悉如今的京都布防,少年用极快的速度给李姜讲解着,听得李姜眉头越皱越紧,随后是一声浅浅叹息。

「东陵门外这些兵,归谁帐下?」

李姜头也不抬,猝然问道。

「宣骑将军郭何。」少年迅速回应。

「雀京门呢?」李姜又问。

「也是郭何。」少年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西门赤渊、云成二门也归郭何。」

李姜盯着那布防图,许久没有说话。

少年想了想,又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郭何。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处各有皇家军队三千,如果郭何那边有异动,这四处必群起汇合。」

李姜抬起头看向少年,肃色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一个军队训练出的兵无论攻守招式和路数都一脉相承,第一道东陵门守不住的话,第二道雀京门便也守不住。西边的赤渊、云成同理。」

李姜没再多说什么,可少年却明白了李姜的意思。他看着布防图,渐渐露出忧虑之色。

李姜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怼:

「这个亏当年我在库尔勒人身上吃到过。他们就是看准了中原人向来的派系之分,在钻战术上的空子。」

少年抬起头:「你和库尔勒人打过仗?」

「很多次。」

李姜言简意赅回应,手指轻敲着桌面,问道:

「有什么想法?」

少年抱臂思量,不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是他们,我会选择把过半数的兵押宝在东、南、西、北四处,分别进攻。」

「分别进攻?」

李姜看着布防图,手握成拳头状,摇了摇头:

「库尔勒人最擅在短时间内进行猛攻,但对长时间作战却不怎么擅长。所以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攻进京都。如今形势,对于他们来说,专攻一处比分散兵力更能发挥优势。」

李姜的眼底一片沉静,一双眼睛在低垂的夜幕下衬得格外明亮。那是秦玉澜的眼睛,但我分明透过这副躯壳,看到了另一个人的风采。

少年没说什么,似乎和我一样,在某个瞬间被眼前之人坚定的气息所感染。仿佛整夜无边的月色皆因她散发光泽,所有的寂静也不过为了衬得她更加端庄。

地府的老人曾经说过,这世上最难,便是那人单站在那里,就让你心生敬畏,他只微微启唇,你便已深信不疑。老人所言,是指多年以前,这地府的第一任阎王。

我从未见过那位阎王,可眼前的李姜似乎也拥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18】

我偏过头看向别处,心中不免想象如果李姜没有早早死去,会不会开创另一个盛世。中原人是不是就不用与库尔勒人打了一场又一场仗,直打到今日,落得灭亡的结局。

也许我把世道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李姜想得太强大了。

也许泱泱众生,从来指不得一人来救。

我正想着,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你去哪儿?」

我看着起身的少年,问道。

少年道:「阿故,我们需要援军。另外,各城门的兵也需要重新调度。」

「不行。让你二人插手已是破坏地府规矩,库尔勒人进攻的消息不可以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之后的事我管不着,但在烽火点燃之前,你们哪儿也不能去。」

我冷冷说道。

虽然我也不愿在这等时候驳他们的脸面,然事关重大,也不得不跟他们说个清楚。

「可…」少年还想争取,却被李姜打断。

「算了。」李姜蹙了下眉,紧盯着布防图:「我知道地府的规矩。能有两个时辰,已属不易。再想别的办法吧。」

我倒是没想到李姜会这般通情理。也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与其与我费力争执,倒不如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此时,李姜紧紧盯着那布防图,手指指着其中一处,沉声说道:

「看来如今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少年眼睛一亮。

李姜道:「大开赤渊门,引库尔勒人。」

「什么?」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姜:「你说,开城门?」

李姜抬起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道:

「我们离赤渊门最近,而且我现在是襄国公府的秦玉澜,由我出面,相信不难引来库尔勒人。以库尔勒人迅掠猛攻的战术,他们一定集结大部分兵力于赤渊门,届时只要我们…」

「你疯了么?」少年打断李姜,声音忽高:「你知不知道大开城门的后果?如果真如你所说,库尔勒人全军主攻一处,我们又送不出去消息,以赤渊门的兵力,不出半个时辰,库尔勒人就会攻进朱雀街!」

「我知道。」李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不可以送消息不代表赤渊门的兵不可以。点燃烽火,只要我们多坚持一会儿,别处的兵一定会赶到的。京都四方主门四方偏门,我们根本不知道库尔勒人的进攻路线,只有如此,用最短的时间将库尔勒人集于我们可控的视线之内,这是我们扭转局势最后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少年愤然拍案,声音微微发抖:

「不行,你这样做太冒进了。这样的战术,一旦失败,只会有更多的将士损伤!」

李姜盯着少年的眼睛闪了一下,顿了数秒,声音忽然就淡了下去:「可是现在别无他法。」

少年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坚决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不知为何,李姜许久没有说话。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少年,眼底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红。

「时间来不及了。」

李姜喉咙哽咽,随后竟是轻笑了一声儿,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飘若游丝,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就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

我本来百无聊赖得靠在暗处,旁观着这场与我无关的争执。却忽然与李姜四目相对。

「阿故,你相信我么?」

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我,但这一声「阿故」,这样的眼神,在橘色烛火映衬下显得那样熟悉。

鬼使神差似的,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我好像说不出「不」字,于是我点了下头。

「相信。」我说。

听到这两个字,李姜如释重负一般,唇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微微垂下泛红的眼,点了点头。

可我想告诉她,我相信她也没有用。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多给她两个时辰,至于后面的事,我是决然不可插手的。

我不相信她也没有用,若此战结局早已注定,少亡三千也已入了地府卷册,她的战术便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所以我的信与不信,于这故事的走向,根本没有意义。

我沉了口气,再抬头时,见李姜正肃然看着少年,嘴唇轻颤,说道:「我说过,便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少年额头一蹙,向暗处瞄了我一眼,后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姜呼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李姜又恢复了之前沉静的神色,看着少年,道:

「你既然说了,战事因我提前,结局便因我改变。那么今日一切,便听我的。」

夜色沉沉,寒气与烛火相融。少年还想争辩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缓缓向那少年露出忧色的眼睛看去。

斑驳血色之中,他那身中数刀的结局,竟是丝毫没有改变。

夜凉如水,我仿若身沉冰窟。

心下的悲凉,为这少年,也为这将要褪去却周而复始的满空夜色。

【19】

这一夜,与往常明明一样的几个时辰,却似乎要长了许多。说着长,是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比往年的中元节要多了许多。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十分仓促。仓促到在那烽火燃起前,我甚至没能与那还活着的少年做最后的道别。

天已蒙蒙擦亮,街边隐约还有些未散的灰烬味道。

满城的百姓又有谁能想到,前夜刚祭拜过鬼,今日自己就成了鬼。

此时李姜和少年云恒已经离开,而库尔勒人也已经从城郊打了过来。

百姓有的慌忙逃窜,有的闭门不出。

烟青色的雨雾之中,潮湿的屋檐下站着两只穿着地府不同制式官服的鬼。

我与押魂使并肩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值得么?」

不知过了多久,押魂使忽然问道。

「什么值不值得?」我问。

押魂使叹了口气:「你装什么糊涂。这次你惹了麻烦,回去免不得要去玉露池领罚。恐怕近百年,你是别想再到地面上来了。」

「上面有什么好?」我又问。

押魂使侧头看着我,哼了一声儿:「周故,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我不再理他,安静看着屋檐边坠落的雨滴。看着他们连成细串儿地冲到地面上,原本不大的声音在静谧之中变得格外清晰。头顶的绿瓦被潮湿雨水浸过,颜色显得比往常深了许多,单是看着,就觉得冰凉。

「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押魂使忽然又开口说了话。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听着那远处愈发逼近的马蹄声。我似乎能听得见百姓剧烈的心跳,以及那一声声无助的祈祷。

我相信,押魂使也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场仗注定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留在这儿,需得些心理准备。」

「我知道,可这是我的职责。我要把李姜带回去。」

我点了下头,勉强扯了扯嘴角,也不算辜负押魂使的好意。

「你呢?为什么不走?」我问道。

押魂使望着远处说道:

「我奉阎王之命,带走李姜,这原本也是我的职责。」

顿了顿,押魂使又道:「况且她是从寒冰地狱逃走的,我们也要负些责任。」

是了,我怎么一时忘了。地府押魂使所直管的地方不多,其中就包括了那个苦寒凄冷的寒冰地狱。

「你管寒冰地狱?」我明知故问。

「那又如何?」押魂使问道。

「可你连那里的犯人都认不得。」

很明显,我指的是最开始他没凭着画像认出李姜的事。

押魂使听罢,哼笑道:

「阎王也直管卫队的,可是每个兵都认得?」

「这话你小心要阎王听到。」我淡淡说道。

押魂使扁了扁嘴,眼睛一斜:

「你不说便没人知道,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

听着押魂使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我没再说什么,轻轻闭上了眼睛:

「闻到了么?」我问。

「闻到什么?」押魂使声音一顿。

「血腥的味道。」

我缓缓说道。

【20】

战事焦灼,我与押魂使站到了城楼之上,以天神的姿态俯瞰众生。

李姜赌对了,过半数的库尔勒士兵集结在赤渊门外,狼烟翻起后,赶来支援的帝军不在少数,但却不足以抵挡勇猛凶悍的库尔勒军队。

城下铁蹄横踏,嘶鸣与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杂,几乎要点燃半明半暗的天空。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便是我站在高处,竟也闻到了血腥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不知不觉间冲上颅顶。

目光所及,那混乱的人群之中,玄衣少年持剑,拼死厮杀。我旁观瞧着,他身后的青衣少年盔甲一片血红,凌乱的发丝黏着血,纵那风冰寒凛冽,依旧紧紧贴在沾满血渍的脸颊上。

他们俩已经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了。

那玄衣少年一跃而起,身体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剑,一抹白光似海浪一般涌起,霎时将眼前的兵马死死挡住。

那少年在人间用了法术,必将遭到地府重罚。

我拳头死死攥了起来,倏地飞下城楼。

跟在我身后一跃而下的,是那个押魂使。他抓住我的手臂,瞪起眼睛摇了摇头。

「周故,不要再插手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望着那少年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他已经犯了错,不可以再犯了。否则,便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但我却不敢出手阻止,甚至不敢说一个字。我怕我的一个举动,便要这人间运簿再次改变。

白光之前,那玄衣少年似乎拼劲了全力,此时忽然回过头,冲着身后那青衣少年撕心裂肺地大喊:

」快走!」

那声音撕裂了眼前的天空,绝望而无助。

原来,我透过秦玉澜的那双眼睛所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那个拼死护城的人,不是秦玉澜,而是李姜。

库尔勒人占据着这场战争绝对的主动,他们有着最强悍的兵马,最厉害的武器,这一切都让战场之上仍在坚持的中原儿郎显得那样无奈与悲凉。

我也是中原人,虽然我早已忘记过去,也早已学会地府之中所谓「人即是人,无国无家之分」,可亲眼见着这战争,竟依然为这片土地心痛。

好像在看到李姜嘶喊的一瞬间,我才忽然明白,昨夜的她为何那般执着。

她似乎从未想过重新来过。她沉迷于自己的执念,为了实现这个执念,竟是从不肯给自己留下生机。

既然这是她的选择,那我便尊重她的选择。

我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轻轻叹了口气。押魂使见状,终于松开了抓着我臂弯的手。

即便实力悬殊,少年们依然在奋力抵抗。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眼尾腾然升起一片光亮。侧头看去,竟是不远处裂开了一道金光。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可战场上的人显然没有看到那突如其来的亮光,以及从那耀眼金光中走来的人。

那缓步走来的,竟是老祖。

【21】

关于那大慈大悲又冷漠无情的老祖,有传闻说他半魔半神,一只脚在地府,一只脚在天界。当今天帝是由他从神帝众多儿子中挑选,而地府的上任阎罗,也由他选择。

我只见过他两面,不想这第三面,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中。

老祖看了看不远处的疮痍,又看向了我,问道:

「你想帮他们?」

我没说话,而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死人,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儿,以及耳边传来的越来越多的鬼差的脚步声。

「地府有的忙了。」我轻声说道。

老祖点了点头。

「不过凡尘一劫,老祖何故在此?」

押魂使有些惊讶地看着老祖,恭敬问道。

老祖道:「地府积攒的执念太多了,故来化解一二。」

我蹙眉看向老祖,不解其意。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得明白了些,于是问道:

「您是说李姜的执念?」

老祖摸了摸胡须,笑而不语。见我依旧疑惑地看着他,才又道:

「是,也不尽然。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地府少些执念,人间也少些怨念罢了。」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

「化她一人执念容易,解地府诸鬼与人间众生之怨念,何其艰难。今日过后,地府人间又多了多少怨怼不甘的灵魂,难以解脱,不得超度,这些事,又不知到何时才能化解。」

老祖道:「李姜她做的已经很好了。只是这片土地的命运从来不是系于她一人之身。中原人也好,库尔勒人也罢,人族的历史绵延不绝,她终究不过沧海一粟。我只希望今天过后,她可以放下前尘,也许千百年后,过往的一切便真的可以烟消云散了。」

我听出了老祖话里有话,怔然问道:

「李姜的事您都知道?」

「不然你以为,她是从何处得知库尔勒人南下吞没中原的结局呢?」

老祖声音轻缓,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笑意。

「是您?」我张了张嘴:「可…」

老祖叹息:「这是他们必经的路,也是你躲不开的道。」

我听不太懂老祖的话,只知道他那双看似温慈的眼里实际是一片平静的冰湖。他看向不远处,缓声说道:

「云恒是个好孩子,心若磐石、坚韧不屈,但命运却不怎么好。」

「您认识云恒?」我愣了一下,随后额头紧紧蹙了起来:「您…看中了云恒?」

多年前,地府有传闻,老祖曾往人间寻找下一任阎王。那会是一个沉稳执着又命运苍凉的少年,他将挑起地府未来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兴衰重担,引领鬼族跨入新的纪元。

「原本是,但他哥哥显然比他更加合适。」

老祖声音平静温和,却听得我一震。

「云述?」我皱眉问道。

老祖点头。

我心里一震,许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少年那死去的兄长,我从未听说过的鬼魂,没有过那奈何桥,而是做了地府的阎王。

回忆着少年云恒与我所说的一切,我忽然一惊,抬眼看着老祖,问道:「难道您…是当年那个为云恒所救的僧人?」

老祖笑而不语,眼神却早已告白了一切。

我不解发问:「既如此,您又为何要指点他们「弃武从文、南迁淮远」?」

老祖道:「我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不代表我相信区区凡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变。」

「命运…」我喃喃自语,耳边嘶喊声呼啸而过。刀与剑相互擦过的刺耳声音几乎要穿透耳膜直直扎进混沌的大脑。

老祖嗟吁,神色却瞧不出惋惜,嘴角甚至依旧带着一丝让人瞧不透的笑意。

「我本看中云恒,可偏偏由他指引,最终还是选中了云述。后来方知那云恒在人间尚有未偿还的债。如此看来,我竟也在这乾坤所束的命运之中,真是有趣。」

老祖摸着银白的胡须,笑着摇头。

有趣么?我不觉得有趣。

我听不懂道法,更不懂乾坤。我只知道人自诩强大,然命若蝼蚁。神自谓清高,亦挣不开枷锁。

这不是有趣,而是无奈。这种无奈使所有灿若烟花的美好都成了假象,掩盖住了世间数不清、道不尽的悲凉与痛苦。

此时老祖又开了口:

「你想留下他?」

「是。」我看着老祖,认真答道。

老祖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

「可他于李姜有亏,许以十世偿。」

「什么?」

我愕然启唇,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一度分不清刚才老祖的那句话是真实的还是我的错觉。

老祖笑而不语,肩膀微动,似是沉了口气。

「如何亏欠,何故至此?」

押魂使语气惋惜。

老祖抖了抖袖子,缓缓道:

「昔日,他因一己之私,利用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害死了李姜。后来,朝野纷争不断,四海战争不止,他亡于帝王猜忌、亲信背叛,才明白当日之错。于是途经鬼道之时,亲口许下的承诺。这守护,是为李姜,也是为这天下百姓。」

少年的故事听来如此熟悉,宛若他亲口戏谑出的那个传闻。

明羽将军,韩枫…

我攥住右手,身子僵硬,缓缓回过头看着那个叫作云恒的少年。

「如今几世?」我问。

老祖道:「便是第九世了。」

我又问:「如何偿?」

老祖道:「平李姜心中不平事。」

「不平事…」我微微启唇,终于明白,喃喃道:「是守护。李姜心里最重要的从来都是这万里山河不受侵扰,各方百姓安居乐业。所以他此生死于战场,难道他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老祖道:「身份不同,可守护的东西不曾改变。」

「那我呢?」

我忽然问道。

老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亦看着老祖,问道:「李姜她好像认识我。当年我为何会留在地府。」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

老祖浅笑,捋了捋胡须。

「可我不记得了。」我淡淡说道。

老祖依旧笑着。

与老祖说了这么久的话,竟未发觉耳边交错的刀剑声和混乱的马蹄声渐渐消失,整座城似乎都安静下来。

「战争结束了。」

押魂使望着远处,神情复杂。

老祖望着同一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在他的眼睛里,瞧不出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悲喜。他看似悲天悯人,却又似乎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我正失神,老祖忽然看向我:

「李姜之事既结,作为守城鬼将,你的职责已毕。剩下的,就交给寒冰地狱的鬼差来做吧。」

「嗯。」我应了老祖一声儿。

好像就在说话工夫,有两个鬼差大张旗鼓地赶来,叮叮当当,与地府的黑白无常前后脚来到了城中。

「白雪和玄羽都来了。」押魂使深深沉了口气:「看来这次真是场大屠杀。」

「一切都会过去的。」

老祖温声安慰,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临走前,老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关于过去,或许你该去问李姜。」

当我反应过来,再抬眼时,老祖已经不见了。潮湿的空气中只有一丝正在滋长的腐朽气息,渐渐将这人间地狱层层捆住,让这里所有尚存呼吸的生灵慢慢窒息,直至与地狱的血色交融,再无生气。

【22】

回来之后我没有急着去见那少年。

听押魂使说,因前日死的人太多,投胎的长队都快排到三途河里面去了,那往来三途的摆渡人差点累得弃桨而逃。

少年此时还未到黄泉,于是我便先去了寒冰地狱,见李姜。

寒冰地狱之中,百里冰封,凉气料峭,阴雾罩罩。

手脚皆戴着镣铐的犯人,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听闻那极重的镣铐,名为「压魂」。很难想象,被压魂的李姜是如何逃离这个地方的。

押魂使已经和这里的鬼差打好了招呼,我到了不久,李姜便被带了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纤瘦的身子微微弯着,不知是受过了刑罚还是镣铐太过沉重。

「周大人,只有半个时辰,您抓紧。」

鬼差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去了别处。

待附近只剩下我与李姜,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我看著她,淡淡道:

「不用谢。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李姜愣了数秒,随后笑了:

「是了。我都忘了,这是个交易。」

我笑不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你想知道什么?」李姜问道。

「奴隶。」

「嗯?」

「你说我是奴隶。」

李姜又是一怔,看着我道:「你倒是记仇。」

我道:「从前鬼族的奴隶大多都是战俘,现在的地府已经没有奴隶了。」

李姜似笑非笑:「看来地府比人间要好得多。」

说罢,李姜叹了口气:

「在人间,有许多人生来就是奴隶,但没有人生来就甘愿做奴隶。」

李姜声音淡淡,说着,她看向我:

「所以我愿意给所有人机会,哪怕他只是一个奴隶。」

「我就是其中之一么?」我问道。

李姜静静看着我,说道:「你原本是成王府的女奴,也是我一手提拔的将军。」

顿了顿,她又道:「是我那支军队里,唯一的女将。」

「我是怎么死的?」我问。

「死在了战场上。」李姜声音很薄,夹杂着一丝疲惫,毫无生气。

还好。

我心里如是想着。还好是死在了战场上。

我默默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裂开的冰缝,问道:「那你为何恨我?」

「我不恨你,我从来都不恨你。」

李姜摇了摇头。

「但是有人恨我,因为你。」

「谁?」我问。

「韩枫。」

「韩枫?」

这名字我不是第一次听,可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拧巴着难受,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李姜苦笑,声音凄淡:

「我兵败的那一天,他说,是我让他明白奴隶永远都只是奴隶,命如草芥、身不由己。他说他在你死的那一刻就立下誓言,总有一天要让我知道,我李姜自恃聪明却是多么愚蠢。」

说完这句话,李姜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泪痕,泪珠儿早已挂在了下巴上。

「他做到了。他证明了我的愚蠢,愚蠢得相信我的弟弟,也愚蠢得相信了他。」

李姜伸出手,一把抹干了眼泪,侧过头看着我道:

「可是周故,那场仗,惊险,却打得漂亮。虽然死了很多人,但是你们的死,换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固然生命无法用数量来衡量,但是你们是士兵,是将军,你们的命不只属于你们自己,还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国家,属于所有的百姓。」

我在地府七百多年,从未有一天觉得,我会有「长长久久」这四个字。一旦鬼族与神族开战,为了地府的安宁,我定然会披甲上阵。

所以我理解李姜,也不意外当年的周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李姜艰难地笑了一下,那强扯着的嘴角在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了一副极不情愿的神色:

「你知道么,我死的时候,不甘又委屈。不甘于未见盛世,不甘于我一心为了我的弟弟,他却猜忌我至此。委屈于当年之事,分明是你我共同的选择,是你选择相信我,去救那一城的百姓。而事实也证明我们赌对了,可是韩枫他却自此记恨上了我。初入地府,我恨不能爬到人间与那韩枫分说个明白。可日复一日我终于想得明白,何为…道不同。」

「道不同…」我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又摇了摇头:「我不知当年情形如何。只是今日看来,你不觉得,你的道,太过执拗了么?」

「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李姜昂起头,寒声说道。

「你逃出寒冰地狱,先是害得鬼兵瞎了眼睛,又连累帮你逃跑的犯人受到刑罚。来到人间又使战事提前,如今是少死三千,若是多死三千,又或是三万呢?你有想过后果没有?」

听了我这番话,李姜双唇紧闭,不再吭声。

【23】

说话工夫,半个时辰将要过去,那鬼差已在不远处站着,只等着过来带走李姜。

我问李姜:「兵败之后,为何自尽?人不是总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李姜哽咽,垂目道:「可青山不在了。因为我的糊涂,我的兵被赶尽杀绝。他们那么信任我,满怀憧憬得离开家,却一个也没有回去。而我,又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李姜脸色苍白,瘦弱的肩膀轻轻抖动。

看着她,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似是想哭,却哭不出来,最终只剩一声轻弱叹息:

「他后悔了。」我说道。

「什么?」李姜抬眸,微微一怔,眼底还藏着血丝。

我缓声道:「我说在你死后数年,韩枫他后悔了。因为他心中的道,毁了天下人的道。所以他死后许以十世偿还,为你,也为天下百姓。」

李姜干裂的唇轻轻抖动,她迅速垂目下去,卷长的睫毛瞬间遮住了眼底的水雾。

「是他么?」

许久,李姜轻声问道。

「谁?」我问。

「那个叫云恒的少年,他就是韩枫,是么?」

李姜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期盼。

见我不语,李姜又道:

「在那少年身上我看到了韩枫的影子。一样的果敢,一样的坚韧,一样的…」

我忍不住打断她,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韩枫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久到投胎又有几次。每一番红尘他所经历的都让他变成另外的人。」

「你想说什么?」李姜问道。

我沉了口气:「我想说,云恒不是韩枫。七百年前的韩枫,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李姜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可那笑有些苦涩,带着些泪珠儿。

我劝道:「李姜,你该放下了。无论是人间的万里河山,还是那几经轮回的少年。」

「是了。」李姜长叹了口气,眼里噙着泪。她笑着抬起头,轻声道:

「他不是韩枫。韩枫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周故受到伤害。今天如果是他在,拼死都会让那个押魂使将我带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遭到地府的责罚。」

「韩枫他…」

我一张嘴,喉咙却哽住了。

我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明若皎月又灿若旭阳。他伸出来的手无比温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也焐热了七百年冰冷的光阴。

他会是韩枫么?我不知道,恐怕李姜也不会知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呼吸间却仿佛吞进了一口阴峭寒气,胸腔顿时一阵刺痛。

「我该走了。」

我说道。

待我转过身去,忽听身后李姜的声音响起:

「若你我还有来生,换我做你的兵,为你战死。」

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想七百年前的周故不是为你而死,她是为了天下百姓。所以你不必自责。」

顿了顿,我轻声道:「请您保重,羲平殿下。」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冰地狱。身后许久没有人说话,只传来几声儿微弱的抽泣。声音轻细,却一直回荡在陡峭的冰崖之间。

泪水,是这寒冰地狱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所有鬼魂都曾在这里落泪,而他们的每一滴眼泪终将凝结成冰,将这寒冰地狱打造得更加坚实牢固,使这本就寒冷的地方愈发凄冷且坚不可摧。

出了寒冰地狱,那押魂使已经在等着我了。

「出来了?」押魂使没话找话。

「废话。」

我冷冷说道。

「你这鬼!」押魂使跟在我身后啧啧个不停:「怎么翻脸不认鬼,过河拆桥呢?」

「行,那我谢谢你。」

「倒也不用这么勉强。」

押魂使好像有那个大病,东也不行,西也不行。

我忽然住脚,回头看着他,吓了他一跳。

「怎么的?要…打架?」

看来,他真是有病。

我沉了口气,伸出手来:

「借我点钱。」

「啊?」押魂使一愣。

「我有用处,稍后就还你。」

我手心冲上,招了招手。

押魂使慢吞吞将手伸进衣袋,嘀咕道:

「借钱还这么横,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24】

黄泉之上,彼岸花开。引路人手上铃铛幽幽作响,黄沙起,雾色重。

远处昏沉如夜色,隐约可见的路歪歪斜斜,不知鲁莽地要通往何处去。我仔细盯得久了,眼前忽然一抹黑似的。

在原处站了许久,才又向前走去。

我向来讨厌这个地方,七百年来总是能躲就躲。黄泉的这股味道令我头晕,他们说那是彼岸花的幽香。

幽是幽了,香却不怎么香。

如今想来,不过就是那少年身上,生犀的味道。

远远看去,一打眼,我就在那人群之中看见了不停和那引路人在说什么的少年,云恒。

在看到我的瞬间,少年眼中乍现欢喜:

「阿故!你终于来了!」

看着少年,我忍不住轻笑,有些无奈:

「死了就这么高兴么?」

少年叹气:「我以为你被地府责罚,十分担心来着。」

「放心吧。」我淡淡一笑。

少年又侧头对那引路人道:

「这是我兄弟阿故,我没骗你吧。」

引路人看了我一眼,我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钱,趁其他鬼魂不注意,交到了他手中,随后道:「兄弟,行个方便。」

引路人又看了少年一眼,带着其他鬼魂径直走了。

少年看着引路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怎么这么没礼貌?方才我说得口都干了,他也不说话。如今和你也是。」

「黄泉路上的引路人,是不可以说话的。」我说道。

「他们是…哑巴?」少年疑惑。

「不,但是在黄泉路上,他们需要成为哑巴。」我解释道。

少年似懂非懂,又望了好久,才收回目光。

我与少年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很欣赏他,甚至想要将他留在地府。可他终究不属于地府,至少此生还不能留下。

迷迷糊糊间,不知是否是被彼岸花的幽香熏得神志不清了,我看着少年问道:

「为什么要插三串糖葫芦?」

少年露出疑惑之色:「你说什么?」

我一张嘴,吸了好大一口彼岸花的味道。只感觉喉咙一麻,我又闭上了嘴。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韩枫的事,云恒又怎会知道呢?

其实我很想问他,是否认识我。很想问他,是否是我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向我伸出手来的少年。

可细细想来,我想问的终究不是他,而是那个已经死了七百年的韩枫。

「阿故…」少年云恒忽然轻唤我的名字。

「嗯?」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相信前世今生么?」他问。

我心里一震,却面无表情得看着他。

少年笑了,摇了摇头:「是我胡言乱语。你是地府的鬼将,自然了解前世今生。」

我没有说话。

少年叹了口气:「也许你觉得我很唐突。可自在风莺苑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亲切。我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襄国公府门前糖葫芦的事,但昨夜我见到路边那卖糖葫芦的,的确是想到了你。总觉得你会喜欢。」

说着,少年笑了一下,带着些苦涩。

「谢谢。」

我勉强笑了一下。

少年眼里扬起光彩,但是很快便又散去。

「阿故,我该走了。」

他轻声说道。

我沉了口气,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道:

「我送你。」

我与少年并肩走在黄泉之上,彼此无言。不知过了多久,闻少年一声叹息:

「可惜我还是没能见到我那死去的兄长。」

犹豫片刻,我骗少年道:

「回来之后我去查了卷簿,他投胎去了,生在了一个好人家,会一生顺遂,你放心吧。」

「当真?」少年脸上欢喜,使劲儿抓住了我的胳膊。

「嗯。」我点了下头,不再看他。

我本就不太会说谎,看着他那双溢满喜悦的眼睛,心里实在难过。

如果他知道他的兄长云述因为被他救来的僧人看中,死后被挖去心肝,在地府做了阎王,他该有多自责。

虽然鬼神常言命运之必然,可自以为促成祸事的凡人从不会因此感到半分宽慰。

说话工夫,已到了黄泉道口,再向前走,过了岔路,便是奈何桥。

少年云恒看着我,笑了笑:

「阿故,认识你很高兴。来生,希望我们还能相见。」

顿了顿,他又道:「希望来生,我也还能与兄长相见。」

「会的。」

我最后在少年面前撒了谎。

其实回到地府后,我曾求见过阎王。

从前我是绝对不会为了别人的事去求另一个人的。可是在这少年身上,我好像总是狠不下心来。

可是阎王没有见我,阎王殿外,只有一张字条在我眼前展开,又化作灰烬。那上面只简单写了一行字,却道尽了他的决心:

「往事如云烟,聚散终有时。」

如果注定分别,那么不见,也许是最好的告别。

我抬起头,望向不远处。

看着少年走上那奈何桥,脚步轻快得,渐渐消失于沉沉雾霭之中,我竟开始有些期盼下一次重逢。

即便知道,那再回来的人,不会是韩枫,也不再会是这个少年。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三途河上那摆渡人的轻吟浅唱:

既去黄泉,往事莫追莫忆,劝君放下红尘,莫再回首来时路,莫再苦寻同路人。

当我再睁开眼时,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深厚的木质与土质相融,仿若灰烬之中生出枯骨,悄然缠绕。它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人间唤作生犀,地府谓之———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