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
故城
【1】
我从墓地醒来,浑身冰凉。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自己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我望了望天边那将圆不圆的月亮,动了动僵硬了十年的手指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不思量…
我舔了舔后槽牙。
md,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当年光顾着垂涎那太傅的美貌,该念的书是一个字儿也没记住。
我偷了山下一个猎户的斗篷,披着那带着血腥味儿的斗篷,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从荒无人烟的东宿山走到了人头攒动的京都城。
站在城中,我微微抬起头,眯眼瞧着那刺眼的阳光,嘴角微微扬起。
京都城,我又回来了。
【2】
我正在街上走着,想瞧瞧十年不见的京都城如今成了如何模样。昔日那为他们耻、不屑,纸醉金迷的京都城如今可是换了人间?
聚贤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门口处,乞讨的乞丐被一脚踹得向后倒去,手里的钵一扬而起,不偏不倚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咬住牙,忍了再忍。
看来,十年间这京都城也没什么改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时我就说过的,让素和拓那孩子手握江山,不见得比我好。
想着,我哼笑了一声儿。
忽然有人低声唤我:
「丹珠姐姐…」
我微微侧头,斗篷挡住了半边脸。
「不…不可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人瞧着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眼眸透亮,红艳艳的唇微微张开,眉头蹙着,愣愣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极尽诡异。
我这一笑,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丹珠姐姐…真的是你?」 他不可置信得盯着我。
「阿湎,好久不见。」 我幽幽打了声儿招呼。
在他愣愣瞧着我的时候,我便认出他来了。昔日他不过是个九岁稚童,在我坟前却哭得最是伤心。
起初三年,我的忌日,他总会去哭坟。哭得我不胜其烦,怎奈不到日子,身子不听使唤,唯有耳朵好使。
如今瞧着他,已经长成这副模样,吾心甚慰。
他面露惊色,起初我以为他见我诈尸恐慌,下一秒却被他死死拉住手腕,拽进了马车。
「回侯府!」 他声音冷峻,对马夫说道。
马车内,我缓缓掀下斗篷帽,静静看着他。
他看着我十年如一日的脸,嘴唇微颤:「丹珠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避重就轻:「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喜不自胜。」 他说道。
听听,这小词儿,多中听。
这孩子自小就是个聪明娃娃,书读得极好,长大了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挑了挑眉,轻轻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淡淡道:「那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过去的十年你去了哪儿?」
「墓地。」 我道。
他一愣,眼里闪过愕然之色。
我阴森森笑了一下:「逗你的,我一直躲在山中。」
「东宿山?」 他追问道。
我胡乱点了下头,又转过头对他说:「阿湎,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
他肃色沉气:「那是自然。」
我满意得笑了笑,又望向车外。
这京都城啊,一去经年,可给我想坏了。
【3】
我在承平侯府安顿下来,以阿湎远房表妹的身份。
这日夜里,我正坐于屋中翻看阿湎为我手书的这十年来的周国要事,忽见窗边虚影晃动,屋内烛火摇曳。
我微微侧过头,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不请自来。看来,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说着,我抬头看向苍还。
「何必又要回来呢?」 他蹙眉问道。
「不甘心啊。」 我笑了一下。
苍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慕容湎一定会怀疑你的。素和丹珠两次起死回生。第一次,你说奇迹,第二次,难道要说偶然?」
我轻动嘴角,却没有说话。
苍还向前半步,有些急了:「你信那人族小子?」
我眼珠一转,瞥着苍还道:「他为我哭了三年坟。你呢?可哭过一日?」
苍还更急了,甚至有些暴躁,压着嗓子道:「他哭你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知道你并非人族,十年便可彻底苏醒,我为何要哭?」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苍还:「十年不见,你不该想我么?哭一哭又有何妨?不过心疼你那鲛人泪,舍不得罢了。」
苍还脸成土色,气道:「好你个黑心墓刹!昔日若非是我,你能解开封印,找到素和丹珠这样的肉身?」
「说到这肉身…」 我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说道:「这肉身的主人死得蹊跷,然死不能复生,恐怕憋屈着就上了路。既机缘让我占了她的肉身,便该替她讨个公道的。」
苍还叹了口气:「但你让这肉身又死了一次。」
啧啧,这话真刺耳。
但是怎么办?他说的是实话。
我个黑心肠的墓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怎能甘心?
我哼了一声儿:「你说的对,我死得惨,死得冤,一根破绳子,要了我的命。所以我更不能就这么离开。这一次,我不仅要报素和丹珠的仇,还要报我自己的仇。」
苍还蹙眉看着我,一脸担忧。
就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来之时,他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我,耷拉着嘴角,恨恨道:
「龙溪,崂山也就罢了,如果你招来地府的鬼差,别怪我跑得比你快。」
呜呼哀哉。
我一拳送他离开了侯府,而后活动了活动手腕。
这条臭鱼,真是十年不见,愈发招人烦了。
【4】
十四年前,苍还出南海寻珠,循着线索,竟找到了那素和家的墓陵。他手脚并用的功夫,无意间解开了我的封印。
说来机缘,说来不可思议。
在他来之前,我已经不知被封印了多久。我不记得我的过去,甚至不记得是谁将我封印在他素和家的墓陵。但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不是素和家的人。因为我依稀记得我的名字:葛龙溪。
说来更有机缘的是,那时候素和丹珠刚刚下葬,美好的十五岁,本该灿若朝阳,却早早入了土。于是我占了她的肉身,以周国公主的身份回到了京都。
他们见到我,吓得魂不附体。直到我那白捡来的阿弟素和铎认出这肉身手心上的长疤。
认出这疤后,素和铎很高兴。但比他更高兴的,是站在他身边,满眼欢喜的素和拓。
他说:「太好了,太好了,阿姐没有死!太好了!」
他连说了三次「太好了」。那时候,想必他也曾真心高兴过的。
素和拓那时候还只有十二岁,少年郎君却是个美人胚子,身子骨瞧着单薄,浑身的书生气。
可就这么个浑身书生气的少年,为了争夺江山,害死自己的兄长,将这乾坤掀了个翻天覆地。那一年,他其实也只有十六岁。如果不是有秦桉帮他,他也未必能够走到今日。
也不知那秦桉究竟偷偷看了多少书卷典籍,一个太傅竟如此专于权术。我深以为他将人族的谋略与算计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当我同阿湎问起秦桉,才知道如今他已不是太傅,而是做了丞相。阿湎说了许多,从老丞相郭禅告老还乡,到不日前澎州动乱,擒获反贼六十七人,秦桉上书请斩立决、诛九族,被皇帝驳回,皇帝称:一人之过,九族无罪。
听到这儿,我差点儿笑出声儿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还在玩儿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的小游戏。世人皆以为秦桉狠戾无常,皇帝宅心仁厚,殊不知这俩人,一个赛一个得黑心肝。
我正想着,忽听阿湎声音微微停顿,接着又道:「还有…秦桉至今没有娶妻。」
「哦?」 我笑着,眉眼间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
昔日我与秦桉定亲,却死在大婚前三日,这秦桉如此做,无非是为了落得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但戏做得久了,恐怕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便是守丧,三年也够了,竟是十年如一日。不知道的,当真以为他情真意切,与长公主情深似海、至死不渝。
笑话。
见我笑得诡异不屑,阿湎蹙了蹙眉:「丹珠姐姐…你…这次回来为何不去找他?」
「找他?」
我抬眼看向阿湎,笑而不语,然暗暗腹诽:不瞒你说,我正怀疑昔日想要我命的就是他。
或许真正想要我命的不是他,而是素和拓。但那勒住我脖子的,扑面而来的熟悉味道,八成是他。
「那你还爱他么?」 阿湎问道。
我哼了一声儿,没有说话。
爱?跟一个墓刹谈爱,真是狭隘。我差点笑掉了大牙。昔日不过图他美色,谈什么爱与不爱的。
「阿湎,我想见他一面。」 我说道。
阿湎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日就发请帖,请朝中几位大臣,过府相聚。」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指道:「对了,那个徐安秋,也叫上他吧。」
阿湎应下了。
我长长呼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骨。
徐安秋,昔日我调查真正的素和丹珠之死时的头号怀疑对象,也是让故太子素和铎丢掉性命的那场战争中唯一的生还者。
真好啊。
我阴森森笑了起来。
很快,就要见到几个老朋友了。
【5】
我虽是个墓刹,但在人间的那四年,过得有些糊涂。
我不知是谁害死了真正的素和丹珠,甚至不知是谁杀死了我。虽然死前闻到秦桉身上熟悉的味道,但我终究是没看见他的脸。
我不是为秦桉开脱,只是以我对人类的了解,栽赃陷害,也不是没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至于真正的素和丹珠。十五岁那年突染恶疾,咳血不止,不足两月,撒手人寰。
传闻她中了诅咒,与那圣宗皇帝的胞妹,宁安公主素和明华染上的是同一种怪病,死状也如出一辙。
关于那个诅咒,我暗中调查了许多年,可无一人知晓其中原委。只知道宁安公主素和明华死后,素和家便缄口不提,那关于诅咒的秘密也随着一具又一具知情的枯骨埋葬,被百年的风沙覆盖,最终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几句传闻。
我的确对那个诅咒很感兴趣,但是我并不觉得素和丹珠的死真的与此有关。那位宁安公主已故百逾年,若真是诅咒,为何百年间不生事端,偏又应验到了素和丹珠这儿。所以,与其说是诅咒,我更愿意相信素和丹珠是中了某种毒。至于那下毒的人,头号种子选手是故太子素和铎的挚交,穆国公之孙徐安秋。但因为我又作为素和丹珠死了一次,于是出现了二号种子选手,昔日的太傅,如今的丞相,秦桉。
阿湎的宴席定在了十日后。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秦桉如今的样子。昔日他十三岁进慕林院,十九岁时就已经做了太傅,据闻是周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傅。
少年时候,他长着一张十分秀气的脸,葡萄样的眼睛静静望着你的时候,就像是一汪清泉。可那清泉般平静的眼底偏偏喜欢露出锋利的颜色,总让人冷不丁一个寒战。许多人怕他,可我不怕他。我一个墓刹,连地府的鬼差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小子。
如今看来,真 tm 大意了。
这次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美貌蒙蔽。
但估计,三十岁的秦桉,也没什么美貌了。
这几日等着等着,还没等到日子,却等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消息。
闻阿湎在府中设宴,皇帝要亲临同聚。
我不知道素和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他明明最讨厌热闹。自打过了十三岁,他连生辰都不过了,如今竟来掺和这大臣间的宴席。
他突来这一招儿,别的也就罢了,我最怕他瞄上了阿湎,又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因为皇帝要来,宴席的规制难免都要变一变。我主动要求承担了诸类琐事,也趁机多熟悉熟悉如今的人间。
这日,我正坐着擦琴,阿湎跑来问我:「丹珠姐姐,宴席那天你打算弹哪支曲子?」
「风起暮朝。」 我说道。
阿湎沉默了。
许久,他问:「又是这支么?十几年前我初见你时就是这支。」
我舔了下后槽牙,抬眼道:「我就会弹这么一支。」
阿湎轻笑了一下,眼里溢出光来。
片刻过后,阿湎又收敛了笑意,说道:「我只是怕听了这支曲子,再瞧见你这张脸,要吓着他们的。」
我哼了一声儿,低声儿自语:「吓死他们才好。」
「什么?」 阿湎侧耳问道。
「我说,我隔着屏风,又不露脸。」 我说道。
阿湎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就怕他们听了此曲,一定要见你。」
「那便正合我意。」 我再次低喃。
「嗯?」 阿湎蹙了蹙眉:「今日我这耳朵是怎么了…丹珠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挥了挥手,嘴边露出浅浅笑意:「我说…以后莫再叫我丹珠姐姐。我现在是你的表妹,葛龙溪。」
【6】
宴席当日,我早早坐在了亭子中。
「你真不打算练练曲子,就在这儿坐着?」
身边婢女问道。
我微微侧头:「苍儿,你应该尊敬地唤我一声姑娘。」
婢女苍儿几乎拍案而起:「你还好意思说?凭啥让我变成个女的?」
「婢女婢女,男的如何做婢女?」 我斜眼道。
「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苍儿低声儿狂吼。
我的兄弟苍还,几日前幻化成了女子模样,被作为婢女招进了府里,如今是我的贴身婢女,名作苍儿。
我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做个女鲛也是不错的,模样比你做男鲛要好看。」
「你再说一个字,就自己呆在这破地方,再没人管你了。」 苍还伸出手指,狠狠警告着我。
我挑了挑眉,嘴巴紧闭,笑而不语。
「笑笑笑,笑也不行!」 苍还气急败坏,声音渐高了起来。
我正要说话,眼锋扫过一片虚影,我抬起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外面微微起了雾,亭子边的纱帐被风轻轻带起,我眯着眼睛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那远处的小径上,几人正说着话向正堂的方向走去。即使一行足有六七人,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三十岁的秦桉身姿挺拔,脚步沉稳,俊秀的脸亦如当年一般,只是褪去了所有的稚嫩,比从前似乎又严肃了许多。
「是秦桉。」 苍还低声儿道。
「我不瞎。」 我淡淡道。
苍还笑着摇了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次可须注意着些。」
我哼了一声儿,摸了摸鬓角的碎发:「老娘如今十九,会看上他个糟老头子?」
苍还怪笑一声儿,凑近了我的耳边:
「可他是个美貌的糟老头子。」
【7】
宴席之上,我于屏风后再次弹起这首「风起暮朝」,距离上次在元华之宴为已故太后献曲,已经过去十二年余。
一曲罢,满座噤声,许久,忽闻一声哀叹。
「朕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这首曲子了。」
素和拓的声音徐徐传来,比之当年,深沉稳重了许多。
阿湎故作惊惶,请罪道:「弹曲人乃臣之表妹,不日刚到京城。是臣疏忽,还请圣上责罚。」
素和拓道:「承平侯何罪之有?朕只是想起皇姐,一时感慨罢了。」
我在屏风后,指尖儿掐着指肚,强忍着暴躁的情绪。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秦桉那句:
「还不叫你这位表妹出来见过圣上。」
只听阿湎道:「是臣失礼。」 接着冲屏风后唤道:「龙溪,出来见过圣上。」
我轻轻扬起嘴角,却在离开屏风的瞬间垂目,露出一副胆怯神色,迈着不算稳当的步子,于堂中下跪作揖:「民女葛龙溪见过圣上。」
此话一出,忽闻酒觞落地脆响,在寂静之中显得无比突兀刺耳。
我没抬眼,却想着是谁如此唐突。便是见到我该吓得魂飞魄散,可我这以纱覆面,又跪得如此之远,他究竟是怎么看清楚的?
正想着,便听素和拓问道:「徐卿认识此女?」
徐卿…徐卿…徐安秋?我连眼睛都没抬,就给这小子吓成这样么?
我眼角微动,却依旧十分乖巧得低着头。
「不,臣不识。可能是臣有些醉了,手有些不听使唤。望圣上恕罪。」
徐安秋的声音还如多年前那般软绵绵的毫无力气。说好听了叫柔和,说不好听了,叫虚。
素和拓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对我道:「你叫葛龙溪?」
废话,老子不是刚说过?
如此腹诽,我点了点头:「回圣上,是的,民女葛龙溪。」
「抬起头来。」 素和拓道。
我应声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直直望向素和拓,仅仅几秒,还不忘左右飘忽了一下。
「刚才的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素和拓问了一个我早就想到必然会问的问题。
「回圣上,多年前民女曾经在京城停留过数月,是和长公主殿下学的。」
「皇姐。」 素和拓点了点头。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一点不惊讶,嘴角微微扬起,一双含笑的眼静静看着我。
我忽然一阵恍惚。如果素和拓这孩子还和许多年前一样乖巧温和,我与他应该也可以做一对关系和睦,甚至有些亲近的姐弟。但是很可惜,他的野心太大了,大到可以残害兄弟,大到眼中没有了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腰都有些酸了,才听到素和拓道:「你弹得很好听,但与长公主比,还差了许多。」
呸,睁着眼睛说瞎话。昔日弹琴的长公主可不就是我?
如此腹诽,我却只能恭敬说道:
「长公主琴艺卓绝,民女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许久,素和拓又沉沉开了口:
「九日后便是长公主二十九岁冥诞,届时皇宫会有宴席,你便随承平侯一同入宫,再弹一次这曲'风起暮朝'吧。」
我计划中是要找机会进宫一趟的,却未想过这样快就来了。
「是。」 我恭敬应道。
「先退下吧。」 素和拓缓缓说道。
我退出宴席,刚刚拐了一个拐角,就被苍还拉住了。
「你真要进宫?」 他低声儿问道。
我压着嗓子道:「还记得我说过,絮栏桥旁枯井中有只女鬼么?」
苍还点了点头:「起初她以为你是素和丹珠,抱着你嚎啕来着。后来发现你不是,便再没出现过。」
我轻笑一声儿:「她以为她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我当初不下井纯属给她面子。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谁想到还来不及再找她便让人给勒死了。如今我非要亲手将她抓出来不行。」
苍还沉默片刻,问道:「十年了,你就确定她还没去投胎?」
我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我,她还在那井里。」
「你觉得她知道当年的事?」 苍还问道。
我眼神一扫,见漆黑无人,便继续压着嗓子道:「她的手上戴着一个雕花银边紫金镯,瞧着非是平常制式。当年我去打听过,应该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
「太祖?」 苍还蹙了蹙眉:「百余年前的事了…那…岂不是比素和明华早不了几年?」
我点了下头:「素和明华是太祖的女儿,这俩人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苍还恍然大悟一般,忽然伸出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兄弟,你放心吧,我绝不让你单枪匹马入宫。」
我一把打掉苍还的大手,斜眼看着他,毫不留情揭穿道:「说得如此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颗鲛珠就是太祖时期丢的?」
我的塑料兄弟苍还,出南海十余年就是为了寻找一颗丢失百年的鲛珠,可惜,至今不能如愿。
「这…」 苍还啧了一声儿。犹豫了一会儿,却是连一句苍白的解释都没有,只是笑了一下,低声儿道:
「互相帮助,共同成长。」
【8】
宴席当日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种诡异的不适感。
我缓缓睁开眼,骤然被吓得魂飞魄散。
「阿湎…你干嘛?」
此刻,阿湎正坐在我榻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细长的手指悬在我耳边,一动不动。
我突然睁开眼睛,他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可是瞬间,那抹愕然之色便彻底消失,幽亮的眸子微闪,嘴唇微微张开:「丹珠姐姐,你真的是丹珠姐姐么?」
我这才发现他有些醉了,脸颊微微发红,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我。
好家伙,十年不见,这孩子长成了个登徒子。再是亲近,再是喝醉,哪里有随便钻姑娘家闺房的道理。
「阿湎,你说什么醉话。我当然是你丹珠姐姐。」 我蹙眉说道。
阿湎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不大一会儿,眼底又露出一抹哀色来。
「你死后前三年,每到忌日,我都有去看你。只是后来家中变故,我被祖父送去皖川,直到半年前,祖父过世,我才又回到京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只去了三年。」 我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阿湎问道。
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谢谢你,阿湎。」
「以后别再叫我阿湎了。」 阿湎说道。
「嗯?为什么?」 我不解。
阿湎想了想,说道:「我现在…不是你的表哥么?」
我噗嗤笑了:「那我该叫你什么?阿湎表哥?」
「阿湎哥哥,叫阿湎哥哥吧。」 阿湎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又补充道:「我也不叫你丹珠姐姐了,就叫你溪儿妹妹。」
「哥你个大头鬼!妹你个鸡大腿儿!」 我狠狠敲了一下阿湎的脑壳。
这小子,年纪不大,歪心思倒是不少。
「阿湎,你该回去了。」 我沉声说道。
阿湎没有动,一双锃亮的眼睛看着我,说道:「你要小心圣上。」
我问:「此话怎讲?」
阿湎肃然道:「今日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又问。
阿湎微微停顿,又道:「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猎人将猎物围进死角时的神情。」
听了阿湎这种形容,我忽然又想起素和拓似笑非笑的神色。那种淡然含笑的眼神,当时我只觉得古怪,却不知是哪里古怪。如今听了阿湎形容,便觉得很是贴切,那种眼神就是一种猎人眼睁睁看着猎物掉进预先设好的陷阱时的神色,有些得意却又早有预料一般。
夜色之中,我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好似打醒了阿湎似的。他缓缓呼了口气:「我好像醉了,痴痴傻傻说了一堆。如此深夜打搅,真是失礼。」
说罢,缓缓起身,向我俯身行赔罪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迅速消失在门边的身影,我默默叹了口气。
这阿湎,精神状态怕是堪忧。
【9】
去皇宫赴宴当日,苍还比我还紧张。
确切来说我根本不紧张,但是他坐在马车里就像是个提绳木偶。
阿湎不明所以,看着苍还微微一笑:「苍儿,你很紧张么?」
苍还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张,点了点头。
阿湎宽慰道:「你只管跟好了你家姑娘,少看少说,便可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苍还呲牙点了点头。
马车从昭玉门进入皇宫,彼时月儿已然高挂,清淡的浅黄色透着如烟雾般飘渺的光亮,那月色笼罩下的昭玉门似乎和十几年前一样。只是昔日瞧着肃穆的暗红色如今竟觉得十分凄森。
「龙溪…」 阿湎忽然唤我。
原是到了地方。
阿湎下了马车,回身向我伸出手。
我扶着阿湎走下来,瞥见阿湎抿嘴笑了一下。
「刚刚你笑什么?」 边走路,我边低声儿问道。
阿湎的头微微靠近了些,轻声道:「只是觉得那场景中你好像我的夫人。」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夫人不夫人。」 我低声儿嗔了一句。
阿湎摇了摇头,又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是啊,你是个大孩子了。」
我抻着脖子认路,想要识别出来去那絮兰桥的路,嘴上敷衍说着。
阿湎似乎嘎巴着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停下脚步。
「秦大人。」 阿湎作揖,不知为何神色却不大好看。
「侯爷。」 秦桉伸出手回了礼。
我盯着秦桉的那双手仔仔细细看着,一如当年一般白皙细长。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未见其人,先见到一只向我伸出来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刺眼的阳光下就好似通透无暇的美玉。
于是后来我总是觉得,我是先看上了那双好看的手,才一并垂涎了他的美貌。
想着,我摇了摇头,轻轻抬眼,却正对上秦桉那双漆黑幽亮的眼睛。
他奶奶的,吓了老子一跳。
但老子面不改色,微微垂目,恭敬行礼道:「民女见过秦大人。」
秦桉没有回应我,而是偏过头看着阿湎道:「侯爷,宴席见。」
说罢,秦桉走了,走前似乎还瞪了我一眼。
我是那么不经瞪的么?
想当年追在秦桉身后的时候,他也不是一次两次得瞪我了。
不屑轻哼,我鼻子一嗅,秦桉方才走过,这风中竟留下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但那熟悉的味道不是秦桉的,而是我的。
南隅国的拂兰香,从前我总喜欢熏在衣服上,闻着那味道,不知为何,总是无比心安。秦桉曾说,我上辈子怕是个南隅人。那时候他是不熏这种香的,他说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缓缓回过头去,看着秦桉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不禁蹙起了眉头。
「秦桉啊秦桉,你到底想做什么…」
低声儿喃喃,落地无音。
过了许久,只有阿湎轻声催促:
「龙溪,我们走吧。」
【10】
宴席之上,所有人见了我皆是一愣。但这就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于是即便我这样貌与十年前的素和丹珠一模一样,可无一人敢说出这个事实。
后来,我那一曲罢,更是满座噤声。若非素和拓忽然鼓掌,恐怕这场面能僵持到天明。
在众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掌声中,我悄然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情,一眼便又看到了那个徐安秋。余光瞄着,他原本正盯着我看,待我看向他,他却迅速移开视线。
这小子果然古怪。
我乖巧退回阿湎身边,刚稳了稳,一抬头便与秦桉对上了眼。他倒与徐安秋不同,毫不避讳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我忽然就想起那股拂兰香的香气来。
我冲着秦桉微微颔首,秦桉却移开了视线。
秦桉这小子,还和十几年前一样欠揍。
宴席正进行得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跑到舞剑的淮南王身上去了。我趁机低声儿道:「阿湎表哥,我闷了,想在附近转转。」
阿湎蹙眉,可一抬眼与我四目相对,只片刻便会意了,于是轻声说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我点了点头,与苍还趁人不备离开了宴席。
即便十年没有回来,我还是很快找到了去絮兰桥的路。可那口枯井竟被填了,我讶异得盯着那被填了的井,许久说不出话来。
「看来那鬼已经不在此处了。」 苍还无奈说道。
我百思不得其解,围着那井转了一圈儿。
「这井在此处已经上百年了。无缘无故为何要填了它?」
我其实没有在问苍还,只是自言自语。
苍还四下瞄了几眼,低声儿道:「我总觉得这里阴森异常,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还别说,絮兰桥这儿自来都是阴风阵阵。别说晚上,白天来的人也没几个。不然那鬼也不会躲在那口枯井里边那么多年了。
我被苍还拉着离开了絮兰桥,我这一路都在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想着想着,余光忽然瞥到些不属于月色的光亮,迅速晃荡着向我与苍还的方向移动着。
仔细一看,原是个小宫女提着灯笼,埋着头,似乎很紧张似的,疾步走着。
我眯了眯眼睛,微微歪了歪头:「你猜…她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苍还抱臂打量,啧啧道:「我怎么觉得她就是单纯害怕呢。」
「死马当活马医呗。」 我呲牙笑了一下。
「随你。」 苍还懒散道。
瞧着,苍还对于我这种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态已经开始放纵了。
我轻挑了挑眉,拽着苍还闪进了假山后。
待那小宫女靠得十分近了,我忽然走了出来。如预想的一样,小宫女因为低着头,直接撞在了我的身上。
抬头看见我,还不等我开口说一个字,那小宫女忽然眼睛一瞪,噗通跪倒,深埋着脑袋,身子打颤,口中忙道:
「挽…挽妃娘娘。奴婢莽撞,娘娘赎罪。」
这小宫女原是认错了人。这绝佳的套近乎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我笑了:「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什么挽妃娘娘。」
那小宫女十分谨慎小心地半抬起头,似乎是终于看清楚了,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后垂着脑袋道:「是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
我俯身去扶她,并道:「我也不是什么贵人,我是同我表哥一起入宫参加长公主冥诞宴席的,只是个平常百姓罢了。」
小宫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圆溜溜的眼睛乌黑透亮,满满疑惑。不知怎的,忽然一个激灵,又四下看了看,低声儿道:「无论如何,您还是快些离开这儿吧。」
我想了想,问道:「我们迷路了,你方便给我们引路么?」
小宫女问:「去宴席么?」
我点了下头。
路上,小宫女一直沉默。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又看向那小宫女,没话找话问道:「方才你将我认作了挽妃娘娘,怎么,我与她很像么?」
小宫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究竟是像还是不像?」 我笑着问道。
「像…乍一看有七八分像。」 宫女说着,又摇了摇头,似乎是盯着我的眉毛说道:「可仔细再看,又没那么像了。」
瞧着眼前不大的小人儿迷迷糊糊又谨小慎微的样子,我是觉得既可怜,又可爱。
「挽妃娘娘她脾气很不好么?」 我压紧嗓子,笑着打听。
小宫女眼珠儿一瞪:「不…不不…不是的。」
「哈哈。」 我笑出了声儿:「你骗人。」
小宫女垂下脑袋,避重就轻道:「圣上很宠爱挽妃娘娘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独一份儿。」
真想象不出,素和拓那小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可我这人,就是嘴臭。
「圣上那样喜欢,怎却不见立挽妃娘娘为皇后?」
我这话出口,小宫女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四下扫视,确认无人后才暗暗呼了口气。
「姑娘,你这嘴…就不能闭一会儿么…」
小宫女这话把我逗笑了。
笑了两声儿,我忽然惆怅起来。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
「奴婢芝月。」
「芝月,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做竹音的宫女么?」 我问道。
芝月摇了摇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也是,算着年纪,她大抵早已离宫了吧。」
芝月侧头看了我一眼,似是不忍心瞧见我落寞模样,便问道:「姑娘说的那位原是哪个宫里的?」
「紫金殿。」 我缓声回答。
芝月蹙了一下眉:「长公主殿…殿中的?」
我点了点头:「她原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宫女。」
芝月停下脚步,嘴巴微微张开,苍白的脸色在月色之中微微泛着青,比那絮兰桥边的女鬼还要恐怖。
「姑娘说的…是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大宫女?」
我点了点头,盯着芝月问道:「你记起来了?」
芝月喉咙一哽,有些慌张似的,极快地摇了摇头。
我瞧出她神色异常,想要刻意隐瞒什么似的。于是我故意长叹了口气,撒谎道:「你有所不知,竹音乃是我阿姐。幼年家中贫困,阿姐便被卖进了宫里,起初还好好的,多年前却突然断了音讯。如今母亲病重,心中挂念,才让我入京投靠表兄,看看能否寻出些阿姐的踪迹。」
此番话果然有些作用。芝月面露难色,许久,嘴唇微启,嗫嚅道:
「姑娘不…不必再找了。那位大宫女当年做了长公主的陪葬,被…被…」
「陪…葬?你说她被怎么了?」
我眼睛一瞪,手猛地一攥。
「被活埋了。」 芝月一个哆嗦。
我脑袋嗡地一下,脚下一顿,差点站不稳。
「怎么会?」 我颤声儿问道:「为什么要让她陪葬?」
小宫女戚戚道:「说是怕长公主黄泉路下孤单,要一个最亲近的去陪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哽了哽:「是谁做的主?」
「秦桉…秦大人。」
小宫女打了个寒颤。
我双眼瞪着,强忍着眼泪,咬牙哼笑:
「若按着长公主的心意,那他秦桉才是那个最该下去陪葬的人。」
【11】
彼时那小宫女也不知是没听见我说的话,还是吓得装作听不见我说的话,她一路低垂着脑袋,步子很轻却很急促。
我被竹音的事惊昏了头,一路无言。
还是苍还开口问道:「对了,方才走错路瞧见那桥旁有口被填了的枯井。好端端的,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小宫女问道:「你说的是絮兰桥旁的那口枯井?」
苍还点了点头。
小宫女道:「说是风水不好,一定要填了才行。可是填了,却愈发觉得阴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小宫女说着说着变成了自顾自的碎碎念,摇头蹙眉,脚步却丝毫没有停歇。
苍还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宫女,问道:「是何人提出填井的?没来由得为何要看这里的风水?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宫女面露难色,喉咙一哽,许久才压着嗓子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个宫女夜里在絮兰桥边投了井,被发现的时候尸身都成了白骨。最后挽妃娘娘作主,找来法师为她超度,可法师说她戾气太重,一定要填了那井才行。」
我问:「那宫女为何投井?」
小宫女摇了摇头。
我又问:「可知那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小宫女道:「是挽妃娘娘身边的。」
苍还恍悟似的点了点头:「怪不得挽妃要作主为她超度。」
我觉得奇怪,蹙眉问道:「挽妃娘娘的寝宫离这儿近么?」
小宫女想了想,摇头道:「一个东一个南,抄近路恐怕也须得两炷香的时间。」
我不再说话了,仔细思量着那小宫女说过的话。
又走了一会儿,小宫女站住了脚步,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说道:「你们顺着那个长廊拐出去,往东穿过花园,就能找到。我该回去了,主子该着急了。」
「多谢芝月。」
我道了谢,四下扫了几眼,这才突然想起来还没问过这芝月小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待我想问,一回过头,人却已经不见了。
「那个小宫女呢?」 我不敢置信得左右看着。
苍还也觉得奇怪,挠了挠头:「刚才还在来着。」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
我们走进长廊,四周漆黑,一双手忽然摸索着攀上了我的手臂。
「你干什么?」 我瞪眼盯着苍还,但这乌漆麻黑之中他未必看得见我嫌弃的神色。
「啧…」 苍还咂嘴道:「别那么小气。你习惯了墓里的生活,无光可以视物,可我不行啊,搭把手不是人之常情么?」
我哼了一声儿:「你们鲛人一族早年也生活在幽暗无光的海底,怎么?后来上岸的时间长了,就忘了本了?」
「老祖宗的事儿你去问老祖宗,我怎么清楚。」
苍还在夜色中翻了个白眼儿,他知道我能看见,这白眼儿就是故意翻给我看的。
于是我又轻哼了一声儿。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长廊,进入花园里的时候,苍还忽然问我道:「方才你问了小宫女那么多,可有什么收获?」
我摇了下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苍还问道。
我回道:「有,却还有些想不通。」
「说来听听。」 苍还来了兴致。
「方才那小宫女说,投井的那个宫女是挽妃身边的,当值的地方与絮兰桥有一个时辰的距离。」 我说道。
苍还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又怎么了?」
我眉毛紧紧拧着,问道:「如此,那宫女为何会选在絮兰桥边投井呢?」
微微停顿,我又解释道:
「絮兰桥离她当值的地方太远了,若她想要自尽,为何要走这么久的路?还有,依那法师所言,她死后成了厉鬼,死后心有怨念的鬼大多生前就心有不甘,那便绝不可能跑到絮兰桥这种荒僻的地方投井。她应该巴不得众所周知,替她平怨才是。」
听我说罢,苍还一愣:「你的意思是那个宫女不是自己投的井,而是让人害死的?」
我呼了口气:「害死不说…为何一定要是这口枯井?纯心奔着索命去的,在近处不是更方便么?」
「絮兰桥…」 苍还念叨着,垂目思忖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抬眼,盯着我道:
「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填井!」
【12】
苍还说完那句话,一个激灵,迅速摸了摸手臂。
一套动作罢,又抬头看着我,打量许久,问道:「你都不会害怕的么?」
「怕什么?」 我问。
苍还刚想开口,牙才露出半颗,又闭上了嘴。摇了摇头:「也是,你是比鬼还凶的墓刹,自来只有他们怕你的份儿,哪有你怕他们的道理。」
我四下瞄了一眼,盯着苍还龇牙道:「你是生怕没人听见我的身份,要不要再大声一点?」
苍还捂住了嘴,眉毛却不安分得挑了挑。
我俩回到宴席上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屁股坐稳后,我捏起一粒葡萄,还来不及放进嘴里,便听见那淮南王向素和拓请意,希望秦桉舞刀助兴。
不等秦桉开口说什么,只听淮南王道:「今日长公主冥诞。想必若公主尚在人世,一定希望见到秦大人的诚意。」
我盯着那个淮南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虽然我现在也不待见秦桉,但是看着这个小人借我之名打压秦桉,心里还是大大的不爽。
我以为素和拓会开口制止淮南王的这场闹剧。岂料,他却说:「丞相,皇姐生前素喜舞刀弄剑。今日,不若你就淋漓地舞一场,也算与淮南王的剑相衬。」
淮南王鬼笑了一下,活像个二傻子。只见他大手一挥,高声道:「取我刀来。」
好家伙,原是有备而来。
我默默将葡萄送进嘴里,抬眼看着秦桉。只见他神色平常,只微微顿了一下,道:「那秦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我看着那秦桉,分明一百个不愿意,还不得不接过那把长刀。那神情,离杀人不远了。
京都城中的贵人们,有几个会不知道,这秦桉的父亲是南岭的刀奴,原本在王府做侍卫,最后一步登天娶了郡主为妻。便是当年背靠着肃宁王府,那些自诩尊贵的王公贵族也没有几个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要他当着众人舞刀,不过又是暗讽他父亲的出身罢了。
放做十年前,我一定一把剑横在淮南王的脖子上,大骂一声:「给本公主滚。」
但如今我只想作壁上观。
别说,秦桉宝刀不老,这刀舞得挺好看。他若是不从文,兴许也能做个好武将。
所以说当年也不赖我,俏丽脸蛋儿加上文武双全,谁不喜欢?
我叹了口气,心中惋惜。
若非他对不住我,我俩的孩子都要打酱油了。
正想着,眼前秦桉转步侧身,那刀尖忽然调转方向,银色刀光划破半空幽色,竟直奔我双眼而来。
我右手紧攥,短短数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可那刀的速度之快,此刻除了我与持刀的秦桉,恐怕谁也来不及动弹。
他是故意的。
想弄死老子,还是众目睽睽,秦桉如今是胆大包天到了家了。但老子可不想再在那墓陵里躺上十年。
论破罐子破摔,这世上还没谁能跟我比。
一个抬眸,我忽然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精准地夹住了那离我眼睛只有两寸的刀身,微微用力,剑身骤然崩断。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我拍桌而起,飞身抓住秦桉的脖子,扑到地上。
「龙溪!你在干什么。」 阿湎声音颤抖,带着凉气。
他估计以为我发疯了。
「我干什么?」 我恨恨盯着被我扑倒在地的秦桉:「我倒想问问,秦大人,你在干什么?」
我咬着牙,手臂用力,自脖颈到掌心的都筋络都紧绷着。
众目睽睽,此刻,我略微后悔。但这事儿不赖我。墓刹这物种,本来性子就比较阴狠暴躁。我是披着人皮久了,性子已然温柔了不少,不然憋不到今日。
若不是不知是谁杀了我和真正的素和丹珠,又怕与鬼差纠缠,当初从墓陵醒过来,便应该直接杀回京都城,把他们统统变成鬼。
「来人啊!护驾!」 魏王大喊,自己却跑得贼远。
金羽军一拥而上,却未再往前半步。一来因为秦桉在我手中,二来素和拓不曾亲自开口,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你究竟是谁。」
秦桉忽然以只有我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我登时心虚,扼着他脖颈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
「丹珠,还是…葛龙溪。」 他沉沉似是自语。
我俯下身子,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猜呢?」
秦桉看着我,用几乎跌进尘埃的音量说道:「你不该回来的。」
我手臂一颤,紧盯着秦桉那双幽沉的眼睛,想要努力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见寒潭一般的漩涡,静静回望着我。
这工夫,那淮南王伸出手指,颤声儿喊道:「长公主,长公主借尸还魂了!借…借尸还魂了!不对…不对!她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她…她就是长公主!」
别说,这二傻子总归是聪明一回。可他恐怕还是没看出来这是素和拓专门为我设的局。
素和拓早就怀疑我了。
可是为什么呢?从何时开始的呢?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脸,同一首曲子,也不足以让一个凡人相信死而复生。还是说,他也许根本就认为我是只回来讨债的恶鬼。
如果方才我没有折断那把刀,没有原形毕露,是不是便能让怀疑仅仅停留在怀疑的阶段?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相安无事了么?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然事已至此,既无力回旋,不如快活快活嘴?
于是我缓缓侧过头,恶狠狠盯着不远处坐在尊位的素和拓,冷声高喊:「拓儿,阿姐好想你啊。」
素和拓眉眼一拘,直勾勾盯着我,一言不发。
看来他比我想象中沉稳镇定,内心强大。
我阴灿一笑,又继续道:「拓儿,阿姐死得很不甘心。你若有工夫年年操办我的冥诞,不若早早下来陪我啊。」
出乎我意料的,素和拓没有呵斥我胡言乱语,也没有露出一丝丝惊愕之色,只是淡淡问我道:「这真的是阿姐希望的么?」
好家伙,猝不及防,倒给我噎住了。
顿了顿,我道:「阿姐开玩笑的,拓儿自当福泽绵长,怎能与阿姐一起埋在凄冷阴暗的地下呢?只是阿姐难过,不能手刃仇人,为自己报仇。」
说着,我又回过头来盯着秦桉,幽幽道:「既然是你害死我,就该由你给我陪葬。何故去牵连那无辜的人呢。」
秦桉被我压在身底,丝毫没有反抗。他静静望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沉沉问道:「你真认为是我杀了你?」
那声音低缓,却隐约带着些不甘,听得我心里一拧,竟莫名有些愧疚。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愧疚些什么狗东西。
只是这短暂恍神的功夫,听那魏王高喊:「保护圣上,拿下此妖!」
妖和鬼都分不清,这魏王的智商也真是着急。
金羽军没动手,宫宇暗处却突然多了好些脑袋。一眼望去,少说二十几个箭手,此刻拉满了弓,齐齐对着我。
素和拓神色平和,嘴巴似乎只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儿,冷漠坚决地说了两个字:
「放箭。」
一瞬间,箭如雨下。
C…我腾然起身躲箭,看了一眼刚起身的秦桉。
素和拓竟然不管秦桉的死活,我这人质抓的,不能说毫无用处,简直是废物一个。
「秦大人,看来你这人缘不怎么样啊。」 我咬牙说道。
秦桉冷哼:「这点你不应该早就知道的么?」
「十年毫无长进,秦桉啊秦桉,你做人会不会太失败了。」 我蹙眉骂道。
沉睡了十年刚刚苏醒,我这副身子骨还没有完全活动开。望着那箭似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是恨不能三头六臂。
这左手方抓住一支直奔脖颈的箭,右耳边便划过一阵凉风。微微侧头一瞥,竟见是那秦桉的刀尖划过耳畔,连着为我挡住了好几支飞过来的箭。
实在不可思议。一会儿小人,一会儿英雄,这秦桉跟我俩在这儿搞什么戏码?
哦不对。怎么忘了,他现在也在这箭雨之中,与我可以说是同呼吸共命运。
挡箭挡得手臂发酸,我大声儿吼道:「苍还,你大爷的!还不出手你要看着老子死么!」
许久,一声叹息。
「葛龙溪,你又欠了我一个情。」
听他这一声哀叹罢,宫宇上空忽然风云变幻,一道惊雷。周围分明连个池塘都没有,却有种海浪呼啸的错觉。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任滔天漩涡将我吞噬,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在摇晃的马车之中。我与苍还四目相对,他眯了眯眼睛。
「龙溪…」 阿湎唤了我一声儿。
「嗯?」 我抬眼看了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 阿湎说道。
「啊…」 我看了苍还一眼,笑道:「抱歉,走神了。」
阿湎笑了一下,说道:「我是问你是否觉得晕,我带了些梅子出来。若是晕,可以吃一些。」
「已经好很多了,不吃了。」
说着,我伸出手想去捏阿湎的脸,却想起他说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于是我又把手落下,只笑了笑,道:「谢谢你阿湎。」
阿湎笑笑,没再说什么。
我掀开车帘,瞧着这马车一点点靠近宫门,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的朋友苍还,一个鲛人,没多大本事,打起架来别说鬼差,连秦桉都能把他按倒。唯一的能耐是从鲛族继承的溯洄之术,本质上其实也就是传说中的蛊人心智。不过就是通过穿过他人的意识回到过去。不过尴尬的是,这玩意只能倒回去几个时辰。
于是如今,我坐在进宫的马车里,静思己过。
这一次,绝对要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就是给我当场扎死,我也绝不自爆。
【13】
再次回到皇宫,我小心了许多。这一次我没有离开宴席偷偷溜去絮兰桥。一来那枯井已经被填,贸然前往也没什么意思。二来我这早被人盯上了,能少活动还是尽量少活动。
于是整场宴席,我十分乖巧。
除了我与苍还没有离场,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包括秦桉拿起了那把刀。
他舞得还是那样好看,我心底哼了一声儿,如今仔细瞧着,才发现原来他舞刀时眼尾一直扫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
心里记着招数,约莫着差不多的时候,我微微侧了侧头,轻声对阿湎道:「再过五招秦桉会向我出刀,记得帮我挡住。」
「嗯?」 阿湎蹙眉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切记不可失手。」 我沉沉说道。
阿湎虽然疑惑,可也没再问下去,而是紧了紧手中的剑,死死盯着秦桉手中那划过半空的刀。
阿湎这孩子,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于是当那把刀再次向我砍过来时,阿湎的剑横在我面前,剑刃与那刀锋相错,划出刺眼的白光。
在将那刀与人推出数步远后,阿湎腾然起身,带着浑身怒气,大声呵斥:「秦桉,你疯了么!」
秦桉看了一眼稳坐如泰山的我,轻轻颔首:「在下失手,唐突了葛姑娘,抱歉。」
我装作惊魂未定,瞪着眼睛结巴道:「秦大人…严…严重了。」
摸着胸口,我忽然就心生一计。于是喘得越来越厉害,深深吸着气,抬头瞥了一眼苍还。
苍还即刻会意,匍匐在地,对阿湎道:「侯爷,姑娘喘病犯了,可否找一处僻静地方休息。」
阿湎聪明极了,看了我一眼,便对素和拓行礼道:「圣上,我…」
阿湎的话刚一出口,那挽妃便抢话道:「圣上,不如就让葛姑娘先去玉澜宫歇着吧。」
我微微抬眼,看那挽妃一脸和善温柔,声音清脆。可她刚刚当着众人打断了阿湎的话,如此没有规矩,可见那宫女芝月所言不虚,她是受尽了荣宠,甚至有些无法无天了。
素和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我先下去歇息。
苍还扶着我,我慢悠悠拖着步子,柔弱不能自理。旁边跟着个引路的小宫女。
那玉澜殿毗邻紫金殿,是这宫中绝佳的位置。不过当年一直空着,没人住进来。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件旧事。太祖时期,这殿中原本住过一位最得宠的妃子,时艳压后宫佳丽三千、独得圣上青眼,可这妃子却在盛宠之年病逝,太祖为此悲痛欲绝。这原本是个有些唯美却又遗憾的故事,但盛极而衰的寓意让这宫殿成了所有后宫嫔妃的忌讳。
百年来,这挽妃恐怕是第一个敢搬进这玉澜殿的,估计是个狠人。
我倚在榻上休息,见一小宫女恭敬候在屏风旁,我看向苍还,做嘴型道:絮兰桥
我做了三次嘴型,苍还才终于会意,凑到那小宫女旁边搭话道:「这位姐姐,别怪我唐突。我瞧你着实面熟,不知如何称呼?」
那小宫女仔细看了看苍还的脸,道:「我名唤芝秋,六岁便进宫了,姑娘恐怕认错了人。」
苍还笑了一下:「多年前我曾随我们家老夫人入过一次宫。遇见过位姐姐,长得同你像极了。那时候我不听话,在这宫里迷了路,是那位姐姐给引的路。我记着,我走失的地方有座桥,旁边还有口枯井呢。」
那小宫女蹙了蹙眉:「你说絮兰桥?」
苍还点了点头:「姐姐想起来了?」
那小宫女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你遇见的肯定不是我,我可从未去过那地方。」
苍还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想着此番难得进宫,能见见那位姐姐呢。」
说罢,苍还晃了晃脑袋,又道:「说起那桥,真是邪门儿。那时候我明明记着路的,偏偏到了那儿一阵打转,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了。」
小宫女微微抬眼,压着嗓子道:「那可不是么,那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
苍还故作惊惧:「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小宫女身子向苍还处挪了挪,低声儿道:「听闻太祖时候有个宫女因为触犯宫规,在那儿被沉了井。那以后,絮兰桥边总能听见哀声叹息。人们都说,是那宫女的鬼魂荡在井底无法投胎,在等下一个去替她的人。」
我想起了十年前絮兰桥边的那个女鬼,难道她就是小宫女口中的被沉井的宫女么?
「好姐姐,入夜了,你可别吓我。」 苍还一股子娇媚劲儿,差点给我整吐了。
小宫女一看气氛渲染得挺到位,更来了本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我可不是吓你。几年前,我们这殿里有个宫女无缘无故就跑到那老远的地方投了井。你说邪不邪?」
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那个投井的宫女还有被填了的井。
苍还看了我一眼,问道:「姐姐为何说是无缘无故投井?难道不是有什么羞愤的事么?」
小宫女摇了摇头:「芝月姐姐性子好,开朗得很,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们背地里都说,她是中了邪,鬼使神差地替百年前的那个宫女去了。」
「等等…」
我忽然开口,一张嘴喉咙发紧。
「你说谁?那个投井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这耳朵能听这么远。她与苍还对视了一眼,才又启唇道:「芝月。她叫芝月。」
【14】
回府的路上,我与苍还都没怎么说话。阿湎一直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还在想秦桉向我出刀的事。可他这一路没有问我一句,只自己闷不做声。
回到侯府,我借口劳累,直接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苍还就原形毕露,整个身子瘫下来,大跨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咕咚咚连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才问道:「先说谁?」
「先说秦桉。」 我也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而后抬头看着苍还问道:「你不觉得他哪里古怪么?」
苍还哼了一声儿:「当然古怪。好端端的一个宴席,即便心里再怀疑,总不至于如此唐突地向你出刀。除非他有素和拓的授意。如此说来,这个宴席根本就是个局,你如今已经暴露得八九不离十了。可问题是素和拓贵为天子,有的是办法抓你,为何偏偏选了这种最费劲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他知道你不是人,寻常方法对付不了,只能出其不意。」
看着苍还如此有条理的分析,我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估计是我笑得太诡异,苍还有些发毛。
「我是觉得你比十几年前初出南海的时候聪明多了。」 我打趣道。
苍还敷衍地咧了咧嘴:「我谢谢你了。」
我又笑了几声儿才渐渐肃色。
「不与你闹了。你说的没错,如果此番是专为我设下的鸿门宴,那素和拓一定知道我并非普通人。但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瞧出蛛丝马迹的,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我还不能确定。」
苍还想了想,说道:「如果十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甚至秦桉也知道了。所以他们才设局杀了你呢?」
「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可今日所见,我觉得当年杀我的未必是秦桉。」
「什么?」 苍还眉毛一拧:「你又被美色迷惑了?」
「啧…」 我眼珠儿一瞪:「闭上你的臭嘴。」
「我臭?」 苍还指了指自己:「若是没有我,你能好端端坐在这儿?你早就躺进墓陵…不对,这次恐怕是什么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了。」
苍还说的倒是没错。我虽是个墓刹,也还不至于忘恩负义,于是我笑嘻嘻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好苍还,我的兄弟。大不了帮你找鲛珠。」
苍还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我问道:「对了,说起鲛珠,除了知道是太祖时期遗失的,还有别的么?」
苍还无奈叹气:「都说了不是遗失。我姑姑她肯定是让人骗了。」
在苍还的故事里,当年他姑姑初出南海,性格单纯,没有防人之心。也许被人盯上了,又也许是她犯了什么糊涂,总归当她强撑着回到南海时已然是气息奄奄,此后便陷入沉睡,至今百年有余。
我正回忆着,苍还又道:「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如果再找不到那颗鲛珠,恐怕姑姑她撑不过下一个十年了。」
「这么看来你们这鲛珠真是个好东西。十年前我怎么没意识到呢?」
点了点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苍还的喉咙。
苍还一哽,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处,轻咳了两声儿:「好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你也用不到。」
「为何?」 我问。
苍还解释道:「常人想要这鲛珠呢,无非两个用处。一来容颜常驻,二来是为续命。这俩恐怕都不是你个墓刹该担心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故意道:「那可说不准,这人类的皮囊脆弱得很,没几年就老了。」
苍还哼了一声儿:「老了你就换一个,犯不着打我这鲛珠的主意。」
「瞧给你吓的。」 我龇了龇牙,又回到正题:「所以那个拿了你们鲛珠的人,要么是为了青春永驻,要么是为了延年益寿。」
苍还点了点头:「我查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岂料被你拦路一堵,毛都不剩了。」
「怪我?」 我笑了一下,无可奈何。
苍还冷眼:「若不是你睁开眼睛不分青红皂白给我打晕过去,我也许早就寻到那鲛珠了。」
这几句埋怨我在那四年里已经不知听过了多少次,每一次,苍还都是一副捶胸顿足的后悔模样。若非是那溯洄之术无法倒回太久,他一定是要回到解开我封印之前的。
可思来想去,这锅倒也活该我来背。
他们南海鲛族有两样宝物,一为鲛玉,二为鲛珠。而那玉和珠本是一体,只不过一个悬在体内,一个挂在身外,合则通明,据闻可瞬间点亮十里洞穴。
昔日苍还手里拿着他姑姑的鲛人玉,出海寻那鲛珠。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进了墓陵,那玉身发出微弱的光,且愈发明亮。可这时候苍还无意触发了我的封印,将我唤醒。我哪里知道他是谁,睁开眼睛先给他撂倒在地。之后盯了他两天,他才醒过来。当他醒过来却发现那玉早已黯淡无光,为此,他一度对我大打出手,认定了是我趁他不备,偷走鲛珠并藏了起来。
我俩为这事儿大概纠缠了数月,最后筋疲力竭,决定一起寻找鲛珠。岂料数年过去,鲛珠没找到,杀害素和丹珠的人也没抓到,我反倒让人给杀了。
害。
往事如烟,却历历在目。我经常在想,我对于那四年的事印象如此深刻大抵是因为我只有那四年的记忆。那看似短暂的四年,已经写尽了我的前生。
【15】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还是苍还推了推我的手臂才将我又拉回现实。
我看着苍还,笑了一下:「说说芝月吧。」
苍还抱臂看着我,说道:「说起芝月,既然她就是那个投了井的宫女,为何还要若无其事地讲出那个故事。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
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恐怕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是故意让我们听到这个故事。」
苍还醍醐一般,立目盯着我道:「你是说她想跟我们喊冤?她不是投井,真的是让人给害死的?」
微微停顿,苍还又问:「可是她为何不直接跟我们说?」
「如果她有口难言呢?」 我问道。
苍还没听明白,我又继续解释道:
「我之前从宫里的一位老嬷嬷处听到过一种说法。有的人含冤而死,死后嘴里会被塞上沾了符水的黄布,以防他入了地府为自己申冤。」
苍还蹙眉思量,喃喃道:「你是说她死后被人在嘴里塞了这种沾了符水的黄布?那玩意真有用么?」
我抻了抻眉,不置可否,只道:
「凡间术师有时候很有门道,地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苍还抬眼看着我,问道:「如果她当年不是自尽,而是有人想利用她的死,名正言顺填了那口井,你觉得会是谁?」
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声音缓慢:「芝月是挽妃身边的人,年纪不大,平日也不爱出风头,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是芝月?或者说…为什么是挽妃身边的芝月。」
苍还在一旁吸了一口气,紧瞪起眼睛,身子微微向我倾过来,低声儿道:「你说想填井的是挽妃?」
我眼睛一觑,沉沉道:「恐怕要填井作法的不是挽妃,而是素和拓。」
苍还激动,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却愈发低沉了:「这就能说的通他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了。他见过枯井里的那只鬼,一定是那只鬼告诉他的。但是素和拓过了河又拆桥,将那鬼死死封印在了井底。」
我这脑袋嗡嗡作响,喉咙也愈发干涩了。我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感觉缓和了一些。
我轻声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那只鬼的手上戴着的雕花银边紫金镯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
苍还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道:「那个叫做芝秋的小宫女说太祖时候有个宫女因为触犯宫规,被沉进了那口枯井。世上岂有这样巧合的事?我觉得那枯井中的女鬼应该就是当年因为做错事被沉了井的宫女。」
苍还有一会儿没出声儿,再开口时眼睛却是盯着我,声音颤了一下:「你觉得素和拓知道这件事?」
「我不能确定。」 我思量着苍还的问题,说道:「可如果素和拓知道那只鬼就是太祖时期被沉井的宫女,那么他要封印她可能就不止因为她是鬼这么简单了。」
苍还眼睛许久也不眨一下,两边眉毛齐齐耷拉着,嘴角也垂了下去,说道:「一个因为犯了错事被沉井的宫女,何至于让素和拓如此费尽周折,不惜拉挽妃下水,还要了一个宫女的命。」
苍还如今女鲛模样,模样娇俏,清秀的眉眼挤在一处,瞧着竟有些可爱。
我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你笑什么?」 苍还不明所以,更加疑惑了。
我动了下眉毛,眼珠儿一偏,不再看他,以防自己再笑出来。
「后宫永远都是八卦与秘闻的聚集之地。素和拓拉挽妃下水,又要了那宫女的命,不过是想让那个闹鬼的传闻更加真实骇人,继而让填井一事名正言顺罢了。至于为什么如此费劲周折也要封印一只死去百年的宫女鬼…」
我低头想着,总觉得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盘根错节,胡乱地缠绕在一起。分明觉得哪里相通,却始终找不到关键。
我边想边道:「我们假设素和拓为了封印宫女鬼而填井,为了不引起后宫不必要的传闻,他选择拉挽妃下水,以芝月的死坐实那口枯井闹鬼的传闻,继而名正言顺地填了井。他如此费尽心力,一定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但是那只鬼只是一只死了百年的,因为犯了宫规而被处死的不知名宫女。那么问题的重点一定不是那个宫女,难道…是宫女背后的秘密?」
「如果那个宫女也是含冤而死的呢?」
苍还的声音透着一丝阴森,听得人脊背发凉。那股凉气还未褪去,只听苍还又道:「也许那件导致她被处死的事情,本身才是素和拓,甚至是历代素和皇族想要守护的秘密。」
我蹙了蹙眉,声音幽缓:「秘密…太祖时期…难道是…」
我心下一惊,猛地抬头,与苍还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俩异口同声,低声儿喊了出来:
「鲛珠!」
【16】
关于鲛珠的猜测让苍还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恐惧。他在我旁边坐着,就像鬼上身了一般。
我暗自想着芝月的事,总觉得哪里奇怪。想了许久,终于被我想到。
我看向苍还,低声儿道:「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苍还问道。
「如果素和拓填井作法是为封印当年死去的那个宫女。可为何没能封印芝月?」
听我说着,苍还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你不说我竟没想到。那百年道行的鬼都被封在井底,刚死几年的芝月是如何逃脱的?」
我眯了眯眼睛:「如果没有逃脱,我们见到的根本就不是芝月呢?」
苍还又是一愣:「你说她是冒充芝月?为了什么?」
我缓缓呼了口气,沉沉道:「或许也是为了申冤。」
「替芝月?」 苍还屏息。
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看来我们需要再进皇宫一趟了。」
苍还哀叹一声儿:「说得轻巧。你当你还是长公主?进宫哪有那么容易。」
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听有人叩门,说徐安秋大人前来拜访。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四眼愕然。
这大半夜的,徐安秋瞎串什么门儿?串门就串门儿,阿湎去见便好,何苦来告诉我?
走到正堂时候,我蹙着眉,看了一眼已经坐在那儿的阿湎。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比我还不明所以。
乌漆嘛黑的深夜,只见徐安秋穿着件玄色斗篷,见到我时微微颔首:「深夜来访,希望不会打扰姑娘和侯爷休息。」
「不知徐大人有何要事?」 我说着,看了一眼阿湎。
阿湎顿了顿,说道:「龙溪,徐大人是来看你的。」
看我?大半夜的?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瘆人呢?
「姑娘今日在宫里受了惊,徐某特意带了些参茶来给姑娘压惊。」
压惊?如今眼前的徐安秋比那宫里发生的事还要诡异。要压惊也是压他这儿的惊。
如此腹诽,我面上却轻轻笑了一下:「多谢徐大人挂念。」
而后空气死样沉寂,我似乎能听得见苍还咽唾液的声音。徐安秋有意无意地瞥了苍还几眼,仿佛是有所顾忌。
我于是便道:「苍儿,去沏些茶来吧。」
苍还会意,很快便离开了。
待这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阿湎缓缓开了口:「徐大人,此处已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徐安秋依旧一副不喜不忧的神色,眼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缓缓说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姑娘一件事,又觉得有些唐突。」
「徐大人但问无妨,龙溪自当知无不言。」 我浅声说道。
徐安秋终于切入了正题:「据徐某所知,侯爷娘家并不姓葛,也没有和这个姓氏结下过姻亲。不知姑娘是侯爷何处论的表妹呢?」
还「据徐某所知」,这个徐某不知道暗中查了多久又查了多远,估计恨不得把阿湎的祖宗十八代都揪出来翻了个遍。
此时阿湎十分镇定,淡然道:「龙溪是我远方的表妹,说起来是关系倒有些复杂。徐大人为何忽然如此问?可是有何不妥?」
徐安秋又沉默下去。肉眼可见,他的后槽牙死死咬住了。可倒是瞧不出他有生气的意思,似乎只是有些拘谨。
过了好一会儿,徐安秋的嘴边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似乎是想要尽可能看起来礼貌一些。
「之前不觉得,如今近距离得瞧着,姑娘与长公主的容貌竟有八成相像。」
这个徐安秋,撒谎都不会撒。就他之前看见我恨不得下巴掉在地上的模样,如今竟说自己「之前不觉得」。还有,什么八成像?难道不是一模一样么?
我看着徐安秋,眼中含笑:「自龙溪来到京城,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了。与长公主相像,是龙溪的福分。」
徐安秋故作思量状,说道:「昔日长公主素和丹珠权倾朝野,几乎只手遮天。若非年少亡故…」
说到这儿,徐安秋又不说了。
「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此话若传了出去,恐对大人不利。」
阿湎声音冷淡,一字一字如冰刃一般。
徐安秋也不惊惶,缓缓说道:「我说的是长公主,也不是长公主。其实细细想来,竟有诸多古怪。」
「哦?何处古怪?」 阿湎寒声问道。
徐安秋道:「我与公主自幼相识,太了解公主性情。她少时温柔寡言,善良心软,是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所以呢?」 阿湎又问。
徐安秋接着道:「可是公主奇迹生还后,性情大变。别说一只蚂蚁,春猎之时最凶猛的老虎也不在话下。哦对了,当年圣上误入狼穴,还是公主斩杀了三匹狼,才将圣上救回。」
阿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眼底如一潭死水,漠然冰冷。没有一丝犹疑,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我,一开口,那幽沉的声音仿佛要将人拉入地狱。
「人是会变的。就像徐大人你,从前长公主在时从不敢出言置喙,如今长公主不在了就口出狂言。当真是不怕此话传到圣上耳朵里,砍了你的脑袋么?」
说着这话,阿湎抬起头死死盯着徐安秋的眼睛。而徐安秋眼神微微晃了一下,随后亦镇定下来,说道:「徐某此言没有敌意。但圣上可就不一定了。」
阿湎的拳头紧攥,脸色已然十分难看。我静静看着阿湎,隐约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要多,或者说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聪明。
或许他早已有了某种猜测,只是暗暗藏在心底,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空气沉静片刻,又听徐安秋幽幽说道:「圣上真的会要我的脑袋么?或者从今日宴席所见,圣上心中的怀疑只比徐某多,不比徐某少。」
阿湎抬臂,一拳头砸在案上,身子前倾,一抬眼,却见我摇了摇头。
阿湎只得青着脸色又坐了回去。我轻轻弯起嘴角,看向徐安秋,问道:「徐大人深夜来此说了这些古怪的话,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心中不快。徐大人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便是。」
徐安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阿湎,压低了声音:「徐某想说,我穆国公府虽说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也算树大根深,关键时刻未必不能助二位虎口脱险。但是这相助的前提却有一点。」
「哪一点?」 我笑着问道。
我猜不透徐安秋在想些什么,可如今这时候死鸭子嘴硬倒不如静观其变。
「信任。」
极其缓慢地,徐安秋说出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