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
前事
【17】
徐安秋说出那两个字之后,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最难骗人,总是比嘴要可靠得多。所以我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仿佛能直接穿透他们的心。
徐安秋的眼珠儿是深褐色的,眼白比一般人要少一些,于是那双透亮的眼睛总是显得很真挚。我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才笑着问道:「徐大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徐安秋的眼睛一闪,一字一字沉沉说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咧起嘴角,笑了起来,眼睛弯着,学着他的样子压着嗓子道:「我是素和丹珠。」
徐安秋眼角一抖:「素和丹珠?十年了,你若真是素和丹珠为何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我挑了下眉:「那我说我是侯爷的表妹,徐大人又不相信。」
徐安秋蹙眉道:「若你是侯爷的表妹,容貌又为何与十年前的长公主一模一样?」
我冷冷看向徐安秋,嘴边依旧挂着笑意:「话都叫徐大人说了,还让龙溪说什么呢?」
「你不是侯爷的表妹,你也不是长公主,至少,不是与我年幼相识的那个长公主。」
徐安秋字字铿锵,三言两语便将我曝晒于光天化日,让我所有的辩解都显得万般苍白。
我含笑看着徐安秋的眼睛,等着他再开口。我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徐安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为何要叫葛龙溪?」
我着实没想到徐安秋会这么问。可他的眼神里分明没有丝毫敌意,反而流露出一种十分迫切的期待。
我没有说话。
徐安秋又道:「这可不是个常见的名字。」
我还没说话,阿湎又按捺不住,出言怼道:「那恐怕是徐大人认识的人太少了。」
阿湎的声音极其冷淡,眼神锋利,与平日里温和的少年公子形象大相径庭。
徐安秋也没动怒,他看向我,突兀问道:
「宣平六年,卞安节度使葛行知之女葛龙溪。你认识她么?」
「谁?」 我蹙起了眉。
徐安秋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我。他似乎在打量我的神情变化,想要把我看穿似的,就那么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他的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困惑。
「你说的那个葛龙溪,她是谁?」 我问。
这一次,徐安秋也没有说话。
「徐大人不是说要彼此信任么?」 我又问。
徐安秋嘴角扯了扯,好像有些无奈。
见其不语,一旁的阿湎说道:
「宣平年间,卞安葛家。如果我没记错,老穆国公的母亲葛夫人就是卞安人氏。说起来,应是徐大人的曾祖母。」
徐安秋轻轻抖了抖袖袍,淡淡回道:「侯爷竟还知道这事。」
阿湎道:「葛夫人乃圣宗亲封的一品夫人,前无古人,后尚无来者。苏某当然记得清楚。」
微微停顿,阿湎又道:「徐大人口中的葛龙溪,莫非就是这位老夫人的名字?」
徐安秋抬眼看向阿湎,说道:「的确有些渊源,不过在下的曾祖母名为葛郅。」
「葛郅…」 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眉心拧了起来。
停顿工夫,徐安秋的眼睛缓缓偏到我的眼间,说道:
「曾祖母终其一生,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对她非常重要的人。」
「何人?」
我与徐安秋四目相对,见其目不斜视,静静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说道:
「她的姑姑,葛龙溪。」
【18】
彼时,那徐安秋的声音轻缓,却似重石一般猛然砸在我的心口处。
宣平年间、太祖、圣宗、皇陵、卞安葛家、葛龙溪…
徐安秋说的对,这个名字并不常见。若他所言不虚,那么这个葛龙溪,很可能与我有关。
然此事一去百年,就算地府,鬼差轮值都有几次,更别说这短命的人间。
而今这世上,还知道些当年之事的恐怕只有那老穆国公徐陵了。
「葛龙溪…」
我喃喃自语,盯着案几上的茶盏,迷糊间见那壁上的淡粉色荷花似乎都开始大圈儿了,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徐安秋,幽声道:
「可否劳烦徐大人为我引荐老穆国公。」
说罢,微微停顿,我又补充道:「此事还须暗中进行,切勿走露风声。」
徐安秋就像是早预料到一般。他看了我许久,接着低声儿道:
「明日辰时二刻,东街成静胡同,我会备好马车。」
阿湎一直目送着徐安秋离开。直到连脚步声都消失在漆玄夜色之中,阿湎才问:
「你信他?」
我将目光自夜色中抽离,望向阿湎,缓缓道:
「现在看来,不信他,以你我之力,在素和拓面前如何都讨不到便宜。信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这买卖,倒是不亏。」
阿湎点了点头,而后便陷入沉默。
这静谧的氛围让我愈发感到尴尬。我寻思着该死的苍还到底躲到哪儿去了。这徐安秋都走了,他还在别处沏哪门子茶?
我搭在条几上的手攥了起来,喉咙一阵干涩。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了口。
「阿湎,我…」
岂料我刚说了三个字,阿湎便打断了我。
「丹珠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
听阿湎如此说,我便愈发愧疚起来。
我轻声叹息,摇了摇头:「阿湎,你不明白。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以后又要到哪里去。」
阿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眼色温柔。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你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丹珠姐姐,这就够了。」
我静然垂目,眼底一片温热。脑海里忽然闪过初见阿湎时他那张稚嫩的脸,还有墓陵外那一声声压抑着的啜泣呜咽。
「阿湎。」
我抬起头望向阿湎,温声说道:
「以后,无人时候也叫我龙溪吧。」
【19】
次日清晨,待我洗漱好了,才知阿湎竟已早早离府。
从昨夜到今早,他没提过一句同去或是不去穆国公府之事。而今又默默躲开,怕是忧心我为此为难。他这样心思细腻,我便更觉得难过,总觉得亏欠了他的。
我当然亏欠了他的。
他好好的一个侯爷,年轻有为,明明有着大好的前程,若不是当初我拉他下水,醒来后躲到这侯府来,他也不用面对如今局面。
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徐安秋沉静端坐,活像个贵族小姐。他这副模样,与原本的素和丹珠倒是相配得很。
想着,我出声儿问道:「徐大人,可否问你个问题。」
「葛姑娘请说。」 徐安秋道。
我于是问道:「闻故长公主还是公主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本都下葬了,又活了过来。你可知道,公主当年究竟是生了什么病。」
徐安秋静静看着我,那张书生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只说是恶疾,太医也诊不出病症。」
我点了点头:「听闻与昔日太祖之女,圣宗胞妹,宁安公主素和明华得的是同一种怪病。可是真的?」
徐安秋神色出奇地平静,只道:「皇家之事,徐某无从探听。」
我笑了:「那我问一个你能答上来的问题如何?」
徐安秋没有说话。
我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昔日故太子素和铎,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这话音落下,徐安秋的眼里闪过一抹愕然。我垂目一瞥,见他轻轻攥了一下拳头,只有一下,手却是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徐安秋缓缓呼了一口气:「嘉德叛乱,太子亡于平叛,皖川之战。」
「那场战役,徐大人也在吧。」
我幽幽说着,轻轻挑眉:「安梁王久居皖州,向来安定,何故突然起兵?又是何处来的兵?」
徐安秋没有说话。
我便又问:「或者我换一种说法,安梁王,是从何处借的兵?」
徐安秋依旧不动声色,看来他是打算沉默到底了。
我眯了眯眼睛:「看来徐大人还没听明白,那我这样问呢,那兵,可是昔日信阳王素和拓的兵?」
「放肆!」徐安秋身子猛地一震,沉声呵斥。
我看着徐安秋有些发红的眼睛,想着这红是因为痛苦愧疚,还是因为恼羞成怒,抑或是二者皆有。
不过徐安秋的反应已经证实了我当年的猜想。昔日安梁王举兵与素和拓脱不了干系。甚至于昔日那位安梁王究竟举兵与否,都是未可知。也许几支军队打着安梁王的旗号,不过是知道太子素和铎少年时与安梁王交好,此战必亲往劝降。说到底,安梁王也好,太子素和铎也罢,不过都是素和拓那小子案板上的鱼肉。
而这一切,徐安秋他都知道。
【20】
穆国公府如我想象中一般,十分肃静。府中的下人不多,院子里中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徐大人喜欢花?」
说出这话,我笑了一下。瞧徐安秋的模样,是该喜欢些花花草草的。
徐安秋却顿了顿,后道:「是祖父喜欢。」
我点了点头,随着徐安秋穿过长廊,到了一处院子,直走过去,便是一扇朱漆门。
徐安秋在院中停下脚步,对院中的下人说了什么。那下人便去敲了敲朱漆门,轻声道:
「国公,客人来了。」
门里面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总归是简单的几个字。那下人走过来,行了礼:
「大人,葛姑娘,请吧。」
徐安秋点了点头,便向那朱漆门走去。
我跟在他身边,想着刚才那一套操作,真是觉得既古怪又得当。
早闻这穆国公府是极重规矩,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想着,门开了。
案前的人头发已经花白,身子却坐得笔直。他的胳膊搭在案上,正低头看着什么书。
「祖父。」 徐安秋轻唤了一声儿。
闻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我便缓缓起身。他一直看着我,可以说是十分仔细地看着我,就像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这张脸是素和丹珠的,他又能看到些什么别的人的影子呢?
「民女葛龙溪见过国公。」
我行过礼,便静静站在原处。
老穆国公点了点头,伸出手让了让:「葛姑娘请坐,不必拘束。」
我坐下后,这屋内一时无言,气氛微微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老穆国公先开了口:
「姑娘容貌,当真像极了少时的故长公主。」
我俯首恭敬道:「民女荣幸。」
老穆国公却是轻轻一笑。
几句客套的话说了,我也打算直切正题,便道:「此番前来是有些事想要叨扰国公。」
微微停顿,我道:「是关于国公之母葛夫人的姑母。」
老穆国公点了点头,缓声道:「此事乃家母遗愿,亦成老夫心病。说来,实是老夫叨扰姑娘,不胜愧疚。」
原本此事,他想替母亲完成临终遗愿,我想找回自己的过去,本无叨扰一说,各取所需罢了。然坏就坏在,我们彼此之间毫无信任根基,互相猜忌之下,免不得互相拉锯,说的话也半真半假,犹抱琵琶半遮面。
想了想,我问道:「听闻那位夫人与民女同名,不知那位是位怎样的人?」
还不等老穆国公说话,那前来送茶的小厮便敲响了门。待他离开,老穆国公端起茶盏,才道:「说不得是夫人,那位尚未婚配便失踪了。」
「失踪…」 我心里一沉,蹙了蹙眉。
紧接着,老穆国公又道:「至于是个怎样的人…老夫也未曾有幸见过她。不过听家母所说,她这姑姑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和,端静贤柔,时在卞安,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大家闺秀。」
好家伙,这玩意儿怎么听怎么跟我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我蹙着眉,想着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这时,老穆国公又道:
「老夫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葛姑娘。」
「国公但说无妨。」 我微微颔首。
「姑娘可听说过墓刹?」
老穆国公这短短一句话好似一掌拍在我的天灵盖上,几乎瞬间要了我的老命。
「不曾。」 我简短答道。
岂料老穆国公也不着急,竟给我解释起来:
「传闻墓刹是鬼的一种,不过他们死时有怨而生于墓陵,喜阴暗潮湿,性情怪戾。无论生时如何,化为墓刹后都会性情大变。说难听些,他们比地府诸鬼更不通人性,更不分善恶。」
这话说的,我就有点儿不爱听了。虽说墓刹这东西脾气不咋地,偶尔有几个还爱吃个小孩儿啥的。但其余诸多诋毁,多半是地府那帮鬼闲来无事瞎说的。贬低我们,抬高自己,简直可耻。
我轻抿了口茶,没有作声。
昨夜徐安秋既能找上门,今日又带我来了这国公府,而今老穆国公又有这样一席话,想来很多事,这爷孙二人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这工夫我再说什么,可真就是狡辩了。如此,倒不如闭嘴来的体面。
这时候,老穆国公再次开口,声音沉缓有力:「昔日公主之病,乃为绝症,无半点生还可能。」
「国公如此肯定?」 我看着老穆国公,露出了些笑意来。
能够确定十五岁的素和丹珠绝无生还可能的,只有一人,便是凶手。而今瞧着,就算不是凶手,也该是个帮凶。
至少,他知道素和丹珠真正的死因。
老穆国公目光如炬,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说道:「可是她又活了,在那阴暗的墓陵之中醒来,性情大变。原本公主软弱无争,重生之后竟对群臣举起刀剑,将太子护于羽翼之下。虽然只有短短四年,却成为许多人一生的噩梦。」
「噩梦?」 我笑了一下:「我倒不知何为噩梦。若铲除奸臣也成了噩梦,那皖川之战呢?太子之死,又是什么?」
「时也命也。」
老穆国公的眼神毫不躲闪,字字铿锵。比之他的孙子徐安秋,他明显更加沉稳老道,活像棵成精了的老人参。
我低声儿哼笑。
彼时我与老穆国公说话说到了死胡同,彼此僵持着,恐怕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脸上就要难看了。
于是我调转话题道:「还是说回葛夫人的那位姑母吧。她是如何失踪的?」
「那位失踪的时候,家母尚且年幼。只知道被辆马车接走了,具体去了何处却不知晓。自那以后,家母便再未见过她了。」
老穆国公说着,神情有些惋惜。
我眉毛一拧:「那葛家呢?其他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么?」
老穆国公道:「是不知道,或是知道而不愿意提起,后人哪分辨得清楚。」
这老穆国公明显话里有话。
我不知道他的母亲葛夫人都同他说过什么,这些年他又打听到了什么。单从此事本身来看,未出阁的大族小姐被一辆莫名其妙的马车接走,至此失踪,家人却缄口不提,这本身就极其蹊跷。
我静静沉了口气,抬眼问道:「你已经查到她去了何处。」
我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老穆国公如此缜密规矩之人,绝不会在尚不能掌控走向之时贸然行动。他既在今日提起此事,绝不是想与我探讨,而是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然,老穆国公起身,走到架几旁,拿起了两个画轴。
他将那两张画铺平,便抬头看向我。
我不明其意,低头向那画看去。那是两幅人像,年纪瞧着相仿,十六七岁模样。左边的少女鹅蛋脸,眉眼深邃,浅笑盈盈。乍一眼看上去明艳动人,仔细再看,却是笑意轻淡,有些疏离之感。而右边少女瓜子脸,丹凤眼,乍瞧着清冷,再瞧却是眼中含笑,喜从心生。不同的气质与容貌,却都称得上美人儿。仔细看了许久,我也没明白这老穆国公意欲何为。
可就在我准备抬眼的前一秒,我发现了一件事。
右边的少女眉眼瞧着竟有些眼熟。我抬头再瞧徐安秋,又看了看老穆国公。
眉眼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总归是有三四分相像。
我伸手指向右面的画像,问道:「这位可是葛夫人?」
老穆国公笑了,像极了昔日老皇帝瞧见青年才俊时的神情。
我又将目光锁定左边画像。想着这老穆国公不会无缘无故拿张不相干的女子画像出来给我看。于是便猜测道:「这位想必便是葛夫人的姑母了。」
老穆国公点了点头,问道:「姑娘可看出什么?」
我蹙了蹙眉,暗自腹诽:
还看?看秃噜皮了都要。还有什么好看?
但我知道,他叫我看,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无奈之下,我再次将目光聚到那幅画之间。
我正看着,老穆国公忽然道:「在我们皖川,有句古话,不知姑娘听过没有。'养女像家姑'」
「养女像…家…」 我念叨着,摇了摇头:「不对,根本不像。葛夫人是丹凤眼,而那位却是实打实的大眼睛双眼皮。那位的眉眼…」
说到这儿,我不说了,心里忽然清明起来。其实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清明了,还是愈发糊涂了。
「你是说,葛龙溪她不是葛夫人的亲姑姑?」
「那么谁是…」 念叨着,我猛地抬眼:「是葛龙溪,她不是葛家的人。所以对她的失踪,葛家并不在意。」
许久没有说话的徐安秋此时忽然开口道:「若真是不在意,还会将她培养成享誉皖川的名门闺秀么?」
老穆国公伸出手制止了徐安秋,又看向我,说道:「姑娘有一点说的没错,葛龙溪确不是皖川葛家的人。但是又有一点说错了,葛家并非不在意她,实际也曾视其若珍宝,苦心培养,待若几出。不然家母身为葛家嫡长孙女,又如何会与她那般亲近?」
老穆国公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可既然如此,葛家为何又对其失踪置若罔闻,只留葛郅一人苦寻了那么多年呢?这般诡异行径,若不是因为毫不在意她的失踪,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当年接走葛龙溪的那辆马车。或者说,那背后之人,必然有着能叫葛家闭紧嘴巴的实力。
难道是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
但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葛家在皖川乃是高门大户,即便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中,解决的办法多的是,总归不至于折进去一个女儿,即便不是亲生的女儿。徐安秋说的对,葛龙溪既能长成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可见这葛家对她是投注了心血的,如此便不会狠心弃之如敝履。
若不是把柄,那么便又只剩下一种可能。马车背后之人权势滔天,非葛家之势可以招惹。
然葛家在当时,绝对是一等一的大族。虽远离京城,但能死死压住葛家,让其如惊弓之鸟般守口如瓶的,该是何等权势?
葛龙溪…
葛龙溪…
我心中念着,愈发混乱起来。
如果我就是当年的葛龙溪,如果当年失踪的葛龙溪就是我…
皇陵…我是在皇陵被苍还解开封印的!
我忽地抬眼,压着嗓子,一字一字道:
「当年接走葛龙溪的是皇宫的马车。」
【21】
我一语说罢,老穆国公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的却是:
「姑娘可懂道术?」
我一怔,未想到他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想了想,我决定先装一下糊涂:
「不知国公所言道术指的是什么?」
老穆国公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只见他轻轻转了转右手手指上的扳指,缓缓道:
「依家母所言,那位姑娘少时拜了一位异人为师,会些奇术。」
「奇术?」 我怀疑我耳朵出了问题。
大族贵女,琴棋书画学的倒是普遍,哪有什么会去学奇术的?又拜什么异人为师,岂不荒唐?
还不等我说什么,那老穆国公便看着我的眼睛问道:「葛姑娘真的不懂奇术道法么?」
盯着老穆国公幽深透亮的眼睛,我没有轻易否认。
我该否认么?
昔日墓陵之中被苍还解开封印。我一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墓刹是如何一睁开眼就撂倒了一个活了千年的鲛人。
我好像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当墓刹都是凶狠非常。然未经修行,再凶狠的墓刹也不会有什么天生神力的说法。
如果我根本是生前便学过那些奇术,如果我就是葛龙溪。那么我又是怎么死的,死后为何成了墓刹。人说墓刹皆是怨气所化,我的怨又是什么?
墓陵,我为何会出现在素和家的墓陵之中。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着这些,我的后脑一阵刺痛,仿佛有上百根细针同时扎下去一般。我轻晃了晃头,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那是个男子离开的背影。他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更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我敲了敲脑袋,接着便又什么都不见了。
此时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我暗暗调整着呼吸,忍着头痛抬起头,问道:「国公是想找出葛夫人姑母失踪的原因,对么?」
老穆国公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找出她的死因。」
我的拳头一攥,接着立刻又松开了。
「国公可知如果决心追查当年之事,那皇宫便是不得不碰的切入之口。」
老穆国公点头道:「可惜老夫与安秋皆为朝臣,打探后宫诸事多有不便。若能得姑娘相助,此事也许有解。」
徐陵这只老狐狸,把我算计的死死的。
见我不说话,老穆国公便有循循善诱道:「如今姑娘已被圣上盯上,想要虎口脱身便只有一计。」
看着老穆国公眼底透着的一丝笑意,我便明白了他所谓的计究竟是什么。
「反客为主。」 我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茶盏。
再喝这茶,味道竟比此前清香了不少。一旁的徐安秋也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我添了茶。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老穆国公声音低沉,眼神清亮。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道:「如果当年之事确与宫中是非有关,国公该当如何?」
老穆国公道:「那要看是怎样的是非。」
我低着声音,缓声问道:「若葛龙溪之死真与素和皇族有关,国公要为她报仇么?」
我以为我如此直白,老穆国公会有些惊讶,至少会有些怔然。可他神色依旧平和,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只听他说了两个字:「不会。」
说着,他抬起头,神色淡然,眼里的光却坦诚真挚。
「家母临终遗愿,我徐陵自当竭尽所能。可此愿,不足赔上我孙儿安秋一世安稳,更不能抵我穆国公府上下百余条人命。」
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放松了许多。
「民女谢国公坦诚。只是…」
说着,我微微一顿,笑了笑,才又继续道:
「国公不怕我是谁的奸细,专来引国公府上钩的么?」
老穆国公笑了,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老夫这把年纪,倒不怕什么人算计。年少时不信鬼神,老来才多了些敬畏。何况,所有前尘旧事都只是姑娘一人的猜测不是么?」
这老穆国公从我进这屋子开始,一切皆不言尽,事事引我猜测,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工夫,老穆国公忽然又道:「倒是姑娘,今日独来此处,倒不怕我国公府是什么人放出来的饵,等着姑娘上钩。」
我轻轻挑眉,心想着这老穆国公真是明知故问。他若不是吃死了我会如此选择,怎会贸然让徐安秋深夜入那侯府。
「几乎被围至墙角的猎物,还会惧怕在背后向它伸出来的手么?大不了同归于尽,不过地府多添几只怨鬼罢了。」
我浅笑说罢,又问:「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国公成全。」
「姑娘请说。」 老穆国公点了下头。
「葛夫人姑母的画像,可否借民女一日。明日,民女必亲自奉还。」
老穆国公想了想,说道:「那位的模样早已刻入老夫心中。若姑娘需要,便留着那幅画吧。」
我倒是没想到,老穆国公愿意将那幅画送给我。仔细想想,他大抵是觉得这是「物归原主」,便答应的如此痛快。
我缓缓起身,行礼道:「今日叨扰许久,民女便先告辞了。今日所商事宜,待有良策,我们再叙。」
老穆国公点了点头,侧头说道:
「安秋,替我送客。」
待我与徐安秋走到门口,老穆国公的声音又忽然自身后响起:
「葛姑娘,听老夫一句劝。素和丹珠之死,无论你如何想,又查到了什么,都到此为止吧。」
我没有回头,轻笑了一下:
「关于此事,国公不愿透露,我也不逼迫于你。只是这杀人者,是人是鬼,我要弄个清楚。」
「是人是鬼,于姑娘而言,皆为走险,又何苦为之呢!」
老穆国公声音渐高,微微发颤。
「既得了别人的恩惠,便该有所偿还。天地法则如此,亦是我心中之道。」
我说罢,老穆国公一声叹息:「姑娘执念,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夫。可待你失去一些东西,你便会明白。身在世间,过于执念,只会害人害己。」
我微微侧过头,一字一字轻缓说道:
「我与国公有所相似,可却有一点不同。国公年少无畏,而今心敬鬼神。可我至今,不畏鬼神。」
【22】
我拿着那幅画像回到侯府的时候,苍还已经在屋内等着我了。
「如何?」 我刚坐下,便开口问道。
苍还给我倒了杯热水,不紧不慢道:「秦桉今日告病,没有上朝。」
我轻哼一声儿:「这病来的倒是蹊跷,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苍还点了点头,问道:「你那边如何?」
我伸出手,摊开那幅画,努了努嘴,只道:「你看看这个。」
苍还顺着我的示意向那画看去,先是蹙眉,随后眼神一怔,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画,嘴唇微微张开:「这…这不是…你么?」
「我?」 我眼睛一眨不眨:「你确定?」
苍还又看向那画,嘟囔着:「瞧着很像。」
接着,他抬起头:「你自己都认不出?」
我额头一蹙,摇了摇头。
苍还倒也没说什么,他明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我第一次见你时候,你还是这模样。」
苍还伸出手指着画中人笑道:「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只是一掌劈过来的时候眼露凶光,差点把我吓死。」
我被苍还逗笑了。
苍还看着我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说道:「之前不觉得,如今仔细瞧瞧,素和丹珠的眼睛和你倒有几分相似。」
我一愣,又看向那幅画。不知为何,苍还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我的心口处。那种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又毫无来由。
我正失神,忽听苍还问道:「你为何会有这幅画?」
我一抬头,正对上苍还的眼睛,还来不及说话,苍还便拧起了眉毛,压声问道:「徐安秋?是徐安秋那儿得来的?」
我摇了下头:「是老穆国公母亲葛夫人留下来的,她那失踪了的姑母的画像。」
苍还看着那画,倒吸了一口气:「原来葛龙溪真的就是葛龙溪。」
我点了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将这画带回来,就是为了给苍还看的,而未与他事先说明,就是怕他先入为主。如今他一瞧便认出画中之人与我昔日容貌相同,这一切恐怕绝非巧合。
我缓缓呼了口气,看着苍还笑道:「看来我与那素和皇族还真有些孽缘。」
苍还一愣。
待我将在穆国公府的一切告诉苍还,他愕然看着我,瞪眼问道:「你要回皇宫?以素和丹珠的身份?」
我点了点头:「如今我一介布衣,若被死死盯住,是如何也活不久的,更不要提什么进宫查探当年之事。反客为主,以长公主的身份重回皇宫才是唯一的出路。」
「你以为素和拓不会放过葛龙溪,他就会放过素和丹珠么?」
苍还声音焦急,满是担忧。
我看着苍还的眼睛,轻缓道:
「你放心,昔日素和丹珠虽然为群臣所惧、所恶,但因赈灾一事在民间颇得人心。只要此事为天下人所知,素和拓他即便再不信、再不忿,他也不敢公然动我性命。只要我步步小心,便绝不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
「为天下人所知?」 苍还念叨着,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我凑到苍还耳边,低声儿说了我的计划。
苍还听罢,无奈摇头,似笑非笑道:「你这一出戏,演给百姓看,可糊弄不了素和拓和秦桉。经此一事,估计他们就更恨你了。」
我哼了哼:「那就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苍还点了点头,想了片刻,问道:「此番我能不能不以婢女的身份跟你回宫?侍卫不行么?」
我眯了眯眼睛:「你见过公主与侍卫走的太近的么?不想做宫女,太监如何啊?」
「行了行了,宫女挺好。」 苍还伸出手,一脸拒绝。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脑海里却闪过老穆国公的声音:
姑娘执念,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夫。可待你失去一些东西,你便会明白。身在世间,过于执念,只会害人害己。
老穆国公一番肺腑,情谊真挚。想其一生,也许年少轻狂,银鞍白马,然青年丧妻,中年丧子,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有如今之感慨。
我忽然想到了阿湎还有苍还。于我而言,他们便是最重要之人。
为了我自己的过去,为了我心中所谓的道,如今竟要他们陪着我去冒险。我本是墓刹,借了他人肉身,可以死而复生。那他们呢,如果死了,还有重来的机会么?苍还的溯洄之术,又能挽回多少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苍还,此行凶险,我其实没…」
我话还没说完,苍还便厉言打断:
「葛龙溪,我劝你给我闭嘴。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珠子。」
「可…」
「可什么可?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苍还伸出手指,瞪眼看着我。
我一挥手,打在了他的手指上,说道:「什么过河,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已经过河了?」
苍还眼睛弯着,轻叹息道:「葛龙溪啊葛龙溪,就你这泥菩萨过河,少了我,还不再死一次?」
「我有那么笨么?」 我无语凝噎。
苍还摇了摇头,十分认真道:
「你不是笨,是倒霉。」
【23】
三日后的中元节,京都城内出了件奇闻。
许多百姓说在祭奠的时候看见了一名白衣女子,向宫门的方向走去。有经历过十三年前信州灾荒的百姓说,那女子是昔日故去的长公主素和丹珠。
一时间流言四起,坊间皆传,中元节这一天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有恶鬼会在人间挑选替身,替他们回到地府。成平侯的表妹受了惊,于是请了萨满来家中作法,岂料那萨满作法作到一半,忽然胡言乱语,大喊着「当归」 「当归」 「当归」…
「什么当归…」 彼时茶楼二楼临街位置,苍还听着身后桌子二人闲聊,轻放下茶盏,压着嗓子嫌弃道:「当归当归,我还鹿茸呢。也亏你想得出来。」
中元节当日,徐安秋乔装去了我一早打听好的酒肆。那酒肆的掌柜是十三年前自信州北上的流民,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是夜,我故意路过那酒肆后街,经由徐安秋有意无意的提示,那掌柜很快想起了我的模样。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两条街外的面馆儿,只是还不等阿湎多说什么,那煮面的师傅便依稀认出了我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差点没了魂魄。
日前,我又叫苍还扮成萨满,在侯府里演了一出好戏。侯府的下人有几个嘴碎的,自然把此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一来二去,素和丹珠在中元节当日魂回故城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我头戴帷帽,听着外面熙攘的人声,泯了口热茶,问道:「近日丞相府可有什么动静?」
苍还道:「秦桉又告病了,依旧没有上朝。」
「这个秦桉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轻轻掀起皂纱,极快地送进嘴一块绿豆糕。
「你还吃!」 苍还急了,极力压着声音嗔道:「你如今该是在府中昏迷,病怏怏的身子。过几日让别人瞧见你不瘦反胖,要作何解释?」
「你怎么这般唠叨?」 我擦了擦手,低声儿说道。
「我…」苍还瞪眼,一出口,声音有些大,便又瞬间压了下去:「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苍还话音刚刚落下,徐安秋便走上了二楼。
如今这工夫,谣言四起,素和拓必然警惕,闹市反倒比府上安全。
待徐安秋坐下,我给他倒了茶,问道:「祈雨的事都安排好了?」
徐安秋点了点头:「 祈雨者的生辰八字全然是按照你给我的交给了大巫。」
「那个大巫…」 我有些犹疑。
「你放心,穆国公府于他有恩,他绝不会泄露出去。」 徐安秋十分笃定。
我点了点头。
徐安秋好像憋了许久,才蹙眉道:「祈雨可是什么好事?大旱已有一段时日,这雨定是不好下。旁人躲都不及,你倒是主动揽这烂差事。」
我笑了一下:「大旱之时,众人避之不及,我求来一场雨,便更得民心、更应天命,不是么?」
徐安秋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何处来的自信?」
我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问徐安秋道:「听闻你与秦桉自幼相识?」
徐安秋「嗯」了一声儿,那表情好似是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可你们平日好像并不亲近。」
说罢,我又补充道:「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徐安秋神色平淡,依旧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接下来,我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徐徐落下茶盏后,只听徐安秋说道:
「他自幼便很聪慧,又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听话。很小时候便已是人群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素和丹珠呢?」
我问道。
徐安秋抬头望向我,额头一蹙:「你说什么?」
我道:「我是说长公主,他少时和长公主关系如何?」
徐安秋脸色沉了下去:「没什么交集。」
不久,又听见他说道:「在公主死而复生之前,他二人并不熟络。」
徐安秋虽然这么说着,可那副吃了香灰似的神色告诉我,真正的素和丹珠与秦桉,远不止他说的那般「并不熟络」。
「你喜欢公主?」 我忽然问道。
徐安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嘴巴张了一下,好像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
「公主却喜欢秦桉?」 我紧接着又问道。
徐安秋拳头紧攥,虽然没有吭声,但脸色极其难看,隐约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着怒色的诡异平静。
我轻轻笑了。
真让我给猜着了。
人这东西,真是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能让人与人相互排斥的,无非就那么几种东西。其中,金钱、权力与美人又是首当其冲。
看来素和丹珠这个小美人儿,还有故事。
想了想,我笑问:「那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杀死而复生前的素和丹珠么?」
徐安秋愣了一下,随后默然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会?」 苍还追问道。
徐安秋道:「我说了,他们没什么交集。」
说完这话,徐安秋抬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寒声说道:「府上还有事,徐某便不久坐了。近来风声紧,你们也早回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开了。
待徐安秋走后,苍还问道:「你相信他说的么?」
「他讨厌秦桉。」 我浅笑说道。
「那又如何?」 苍还不解问道。
我侧头向外面望去。
此时那徐安秋正钻进马车里。不知为何,光是瞧着背影,也感觉得到他还在气头上。
我放低了声音,缓声说道:
「相信我,如果可以,他绝不愿意让秦桉好过。关于素和丹珠真正的死因,穆国公府分明知道些什么。但凡此事与秦桉有一丝丝关系,他都不会是今日这个态度。」
苍还听罢,深以为然,边「嗯」边点了点头。
【24】
祈雨之事,一如事先计划一般。那大巫呈报了生辰八字,并说一定要未出阁的女子。
此事在民间传开,素和拓即便暗觉有鬼,然事关旱情,也无可奈何,只得依大巫所言,从民间搜寻所谓「天命之女」。
当然,最后搜到的人便是我,也只能是我。
彼时闻大巫在殿前俯首,恭喜圣上,情真意切道:「此女本就水命,名中龙字藏水,溪字带水,水上添水,且八字与皇家相合,是为大吉。」
于是,素和拓不得不顺应「天意」,封我为长安郡主,命人开始筹备祈雨事宜。
祈雨当日,我身着素服,一步一步向那祈雨台走去。我站在高台之上,于人群之中搜寻着。很快,便看见了秦桉,然后是阿湎、徐安秋,接着便是苍还。
苍还对着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心下舒展,仰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白光扎眼,几乎要落下火星似的,一阵阵燥热的风几乎要将人撕裂扯碎,揉进这万里晴空。
祈雨的仪式结束,我跪在祭台之上,双眼紧闭。心里默念着:
1…2…3…
岂料竟毫无动静。
苍还,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如是想着,我默默咬住了牙。
1…2…3…
虽闭着眼,可我依然清楚地感觉到天色忽沉,紧接着一道天雷划破半空静寂。
我缓缓睁开眼睛。
众人皆抬头望去,面露惊愕。
一滴水滴在了我的鼻尖儿上。
紧接着,只见那雷划过的地方,仿佛骤然被刺透了一般,雨水肆然倾泻,顷刻便浇透了我的衣裳。
我仰着头,缓缓伸出手,露出笑意来。
人们伸出手来触摸着久违的雨水,很快,欢呼声盖过了雨声。大学士谢织岚跪倒在地,仰面张开双臂。远远看去,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众人的目光汇聚,盯着一动不动的我。我看着众人,眼睛缓缓闭上,身子向后倾去。
我真的怕疼,但是为了逼真,我忍了。
闭着眼,我听见人群熙攘,台下有人冲了上来。
「龙溪,龙溪。」 那人将我扶在怀中,焦急呼唤。
是阿湎。
这小子演技不错,我甚是安慰。
我感觉得到耳边杂乱,许多人围了上来。
1…2…3…
我听见萨满高呼:「天象异,示大吉,主交替,天女归,天女归!」
「来人,将长安郡主送下去医治!」
我听见了素和拓的声音。
不知他是否怀疑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中夹杂着些怒气。
1…2…3…
我心里默念着,忽然猛地吸气,就似骤然浮出水面一般,倏地睁开双眼。
「龙溪!」 阿湎惊呼。
我紧瞪双眼,许久无言。
「龙溪!」 阿湎如事先说好的一般,又唤了我一声儿。
「你是谁?」 我问。
阿湎怔然:「我是你表兄,苏湎啊。」
「阿湎?」 我故意露出惊愕之色,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一步也不敢上前,远处的百姓好似也顾不得降雨的喜悦,皆沉浸在眼前的突发状况之中。
果然,「好奇」才是人的本质。
此时,萨满忽然跪倒,匍匐在地,高呼:
「恭迎长公主归来。」
众人皆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 淮南王大喊。
萨满又道:「臣句句属实,天生异象,主大吉交替,长公主乃天命之女,昔赈灾荒,今逢周大灾之年,得借此女躯壳还魂,祈雨得雨,可保我周百年安平!」
「你再…」 淮南王气急,正要发作,只听素和拓冷声道:「淮南王,祭台之前,不得造次。」
远处百姓窸窣,交头接耳。
我在阿湎的搀扶下起身,扫视着人群。
秦桉已经被雨水浇透,脸色苍白,木然站在人群中,却依然那么显眼。他静静看着我,毫无怒色,却也不是那么高兴。
随后,我抬头看向素和拓,忽然笑了。
许是过于瘆人,素和拓短暂地蹙了下眉。
「拓儿,皇姐回来了。」
我一字一字高声说道。
话音落下不久,人群之中,苍还忽然高呼:
「长公主真的回来了!是长公主带来了降雨!」
说罢,俯身于地,行叩拜礼。
有了之前中元节发生的一系列古怪事件以及传闻,百姓渐被鼓动。
忽听一人道:「长公主当年便曾死而复生,如今一定是天佑我大周!」
苍还伏地又是一声高喊:「恭迎长公主千岁!」
紧接着,一个一个,百姓纷纷叩拜高呼,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
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东西真是有趣,永远盲从,永远盲信,永远随波逐流。即便人群之中有几个不愿相信这连篇鬼话的,恐怕也正不明所以地行着叩拜之礼。
因为他们不知,这一切诡异,究竟是天命,还是圣命。
昔日我不愿蛊惑人心,但事实总是证明,蛊惑人心,非常好用。
【25】
祈雨之日后,我受诏三日后入宫。
收拾东西的时候,阿湎闷不吭声,我却看得很开。我早便想到,那素和拓此番落得被动,一定怒火中烧,绝不会让我脱离他的视线,因而断然不会愿意让我另立长公主府,在外面逍遥自在,连带着「为非作歹」。
这次入宫,我许是有一阵子要出不来了。于是在回宫之前,我去了一趟丞相府。
闻秦桉本就身体不适,又因淋雨染了风寒,近日来闭门不出。苍还提着些补品,便随我去了秦桉处。
进了丞相府,一路穿过庭院,下人们瞧见我恭敬又匆忙地行礼。我知道他们大多数是怕我的,而小部分是好奇。一些丫鬟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长公主素和丹珠似乎只存在于他们所闻的传奇故事之中。
想着,我轻笑摇了摇头。
在秦桉房外我见到了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美人儿。
那美人儿瞧着十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捧着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汤药一类。
我到的时候,侍卫林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小美人儿离开,说是秦桉说了不见客,尤其点了她的名。
小美人儿脸色发白,还欲争辩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见我面,侍卫林延愣了一下,随后俯身拱手:
「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微微颔首,余光瞥见那美人儿在盯着我。
「这位是?」 我看了林延一眼,问道。
林延介绍道:「这位是淮远将军府的程莲青姑娘。」
淮远将军府…
我的心咚的一下,忽然有种窒息感袭上鼻腔。
怪不得我瞧她如此眼熟。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的兄长。
淮远将军府的少将军程珏,当年与我甚是要好。少年英才,聪慧骁勇,可惜早早死在了战场上,与我那短命的假弟弟素和铎一起,死在了皖川。
「长公主殿下为何在此?」
这小姑娘一张嘴,满满的火药味儿。
「本宫来探望秦大人。」 我缓缓说道。
我不想惹得不快,毕竟她是程珏的妹妹。
「方才长公主没听到么?秦大人说了谁也不见。」
程莲青紧紧盯着我,不知是谁给她的勇气与胆量。
「哦?是这样么?」 我看了林延一眼。
「殿下,请容我先去通报一声儿。」 林延说道。
「不用。」
我伸出手制止了林延。
因我与秦桉的旧事路人皆知,若十年前我不死,与秦桉早已结发为夫妻,于是林延也未多作阻拦,想了片刻,便乖乖退到了一边。
「这…」 程莲青气极,脱口道:「秦大人不见我,就会见她了么?」
一直在我身边未吭声的苍还哼了一声儿:「什么她她她,这位可是长公主殿下,也是你个小丫头可以比的?」
程莲青眼睛一瞪,一巴掌就那么打在苍还脸上。
苍还被打得一愣。
「长公主还未说话,轮到你个奴婢兴风作浪!」
这个程莲青倒是牙尖嘴利。
我反手一巴掌打在程莲青的脸上,冷冷道:
「本宫的人,除了圣上,没人可以动。这个规矩你从未听说过么?」
「你…你…」 程莲青似乎被我打懵了,眼珠儿瞪着,一时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你?你该尊称本宫为殿下。这点规矩都不懂,堂堂淮远将军府是这般放肆的么!」 我沉声斥责。
程莲青身后的婢女端着碗汤药的手不停打斗,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程莲青眼圈儿发红,忍着泪,捂住被打了的脸蛋儿,咬牙道:
「长公主好不威风,民女自是比不上殿下身份尊贵。可我父兄也是有功勋在身的,此处非是皇宫,而是丞相府,殿下又是以什么身份如此苛责于我?」
我哼了一声儿。
看来这程珏死后,淮远将军对这个女儿实在过于溺爱,溺爱到忘记教给她「天高地厚」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看着程莲青,冷声道:
「别说本宫是长公主,便是没有这身份,若无当年意外,与秦桉也早已成婚。如今本宫既然回来了,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说起来,本宫的身份比你高贵,更比你适合站在此处。」
微微停顿,我又道:
「说起你的父兄,若非因你那亡兄程珏与本宫的交情,你根本没资格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程莲青脸成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我微微侧头,对林延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本宫来照顾。」
林延只道了一声「是」,便又抬头看了程莲青一眼。
我便道:「至于程姑娘,若愿意就这么站在这儿,就站下去吧。苍还,在门口守着,莫要让旁人进来。」
说罢,我轻轻推开门,回身掩门的时候正见程莲青跺脚离开。
她这副飞扬跋扈又沉不住气的模样与她兄长程珏真是没有一丝丝相像。
屋内有些凉。
榻上,秦桉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不停地冒着汗。
看着半开的窗子,我蹙了蹙眉,走过去关了起来。
我在榻前坐下,看着昏昏沉沉的秦桉,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秦桉向来独来独往,平日里寡言少语。昔日真正的素和丹珠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和我一样,只看上了这副好看的皮囊么?
说起皮囊,程珏也是个好看的少年郎,出身高贵,脾气又温静柔和,怎不见我对他动过心?
想来,或许我对秦桉的喜欢大多还是来自于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素和丹珠。
原来如此,昔日浪费了我那么多的感情。个中缘由,竟是今日才想得明白。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我掏出绣帕给秦桉擦了擦汗,忽见他眉头蹙起,喃喃道:「水。来人啊,我要喝水。」
我起身给他倒了水,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瞬间瞳孔微张,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我。
我忽然被揽过去,手臂张着,僵在半空,水晃悠悠洒了一些在榻上。
「丹珠…是你么?」
我蹙着眉,没出动静。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说着,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但因为虚弱,他也没有多大力气,只是将我拉得与他愈发近了,趴在他的肩上,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细弱的呼吸声。
「你确定你知道我是谁?」 我低着声音,冷冷开口。
我听到一声浅笑,接着是虚弱又清晰的声音擦过耳畔:「无论你是谁,只要回来便好。」
话音落下不久,他便又低声儿道:「不,不对,你不应该回来的。」
我好像听得懂秦桉在说什么,又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宴席之上,苍还动用溯洄之术之前,他说的那句:
「你不该回来的。」
我不禁蹙眉。
「秦大人怕不是烧得糊涂了。」
我身子僵硬,左手推开秦桉,落下盖碗,理了理衣襟。
秦桉的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此时与我面面相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神色。
秦桉看着我,许久才道:「殿下方才在门外说的话,秦某也听到一些。」
「哦?」 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秦桉沉了口气,说道:「我听到殿下说…成婚。事到如今,殿下还打算要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婚事么?」
听秦桉这语气,再看他这表情。好家伙,我是个二皮脸不成?
我哼了一声儿:「秦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万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些话只是说给程莲青的,那孩子太没规矩,我不过替程珏敲打敲打她,免得她日后惹出什么祸端。」
说罢,顿了顿,我扯了扯嘴角:「昔日她兄长程珏上战场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算来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秦大人倒是心宽,下得去手。」
「下…」 秦桉一时语塞,蹙眉道:「我与她没什么关系。」
「是么,没关系人家倒是巴巴儿得来照顾你,犯的是哪门子毛病。」
我冷笑了一声儿。
秦桉不再解释,只是苦着脸问道:「圣上不会让殿下自立长公主府的,难道殿下要回皇宫么?」
「我去何处,就不劳秦大人操心了。」
说罢,我切入正题:
「秦桉,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殿下请说。」 秦桉斜靠在榻,病怏怏地看着我。
殿下,殿下,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与秦桉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还十分不熟络的时候。
我心中发笑,淡声问道:
「当年杀我的人,是你么?」
许是没想到我如此直白,秦桉愣了一下,随后问道:「我若说不是,殿下会信么?」
「那要你先说出来才行。」 我说道。
秦桉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无论是昔日的素和丹珠,还是重生后的素和丹珠,你们的死,都与我无关。」
我看着秦桉的眼睛,心想着他这看似诚挚的眼神里会有多少真切,又有多少虚情假意。
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直指皇宫。如果一切都与素和皇族纠缠不清,那作为外人的秦桉又会知道多少。以我对素和拓的了解,他绝不会让一个利益毫不相干的人知道某件事背后的秘密。
那日宴席之上,苍还未动用溯洄之术之时,我身份暴露,秦桉为我挡下数箭。虽说有保命的成分在,可这也足以证明他和素和拓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同心。
我并非如苍还所说因为被美貌迷惑,再一次相信了秦桉。事到如今,我只是更愿意相信,如今的秦桉亦是如履薄冰,他向来聪明,一定在想着如何在素和拓处脱身。
想了想,我淡淡说道:「我死的那天,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就是你平日常熏的那种。」
秦桉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我,只是蹙眉咳嗽了几声儿。
我侧头看了一眼香炉,鼻尖儿微动。
「为什么熏起拂兰香了,当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么?」 我问道。
秦桉也向那香炉看了一眼,淡淡道:「南隅国的一位朋友所赠,扔了也是浪费。」
我抻着眉,点了点头。
这个秦桉,连撒谎都不会。
然别看他连撒谎都不会,可是想从他的嘴里挖出他不愿意说的消息,恐怕比登天还要难。
一会儿称我为殿下,一会儿又是一本正经地撒谎。我好像忽然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刚认识秦桉的时候。事情又莫名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殿下为何那样看着我。」
秦桉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愠色。
「没什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身子前倾,贴近秦桉的耳边,极其轻柔道:
「秦桉,我不知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挡住我的路,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看着秦桉铁青的一张脸,我笑着给他理了理衣襟:「身子骨如此弱,可别着凉了。」
说罢,我缓缓起身,又道:「几日后想必圣上会在宫中设宴,届时我们再见了,秦大人。」
而后我转过身去,刚走了几步,忽听秦桉的声音响起:
「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吧,秦某不劳费心。」
身子如此差,声音却如此大,好像生怕谁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他呵斥我似的。
我微微侧头向窗边看去,一个分辨不清男女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又躲到何处去了。
我看了秦桉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过身,径直离开了。
【26】
我回宫当日,素和拓便在云莱宫设了家宴。
然在过去的十几年,素和家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要么被素和拓设计而死,要么早早被远调离京。
于是所谓家宴,也只有我与素和拓两个人。
「皇姐,你尝尝这个。」
素和拓亲手给我夹了一块糯米藕。
他还记得我爱吃糯米藕。
我微微垂目,夹起一片,送进口中,慢慢细嚼,初时清脆,又渐渐软糯香甜。
藕与糯米本是口感极端不同的两种东西,但放在一起便互相征服,渐渐就能感觉得到绵润甜蜜。
但是当年秦桉却说,藕与糯米并非是互相征服,而是互相妥协,方互相成就。
想着,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什么事让皇姐如此高兴?」 素和拓问道。
我微微抬眼:「也没什么,只是很高兴圣上还记得本宫爱吃糯米藕。」
素和拓眼中含笑,一眼望去还有十几年前年少时的影子。只听他慢悠悠问道:
「皇姐就不怕我这里面下了毒?」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却也不看素和拓,只笑道:「圣上真会开玩笑。」
素和拓静静看着我,眼底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光彩。虽然这绝无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喜悦。
就像是,他真的很高兴我能回来。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去想那根本没有可能的可能性。
「秦丞相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皇姐是不是很高兴?」
素和拓看着我,忽然如此问道。
我蹙了下眉。
这小子古怪,为何净问些没营养的。不质疑我如何借尸还魂,也不假意询问我日后打算,竟然一张嘴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轻轻放下筷子,淡声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便是本宫如今回来了,许多事也都不一样了。本宫与秦桉缘分已尽,他如何,早已与本宫无关。」
素和拓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豆干,放到了我的碗里。
「这豆干是皇兄爱吃的,可惜,他没有皇姐这样幸运。」
素和拓声音轻缓,却丝毫听不出惋惜。
原本放在十年前,听见他这样说,我一定像是被一把利刃死死扎在心口处一样,恨不得反手一刀扎进他的胸膛。可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心底和眼里却皆只剩下一片凉意。
我夹起豆干送进口中,细嚼慢咽罢了,点了点头,说道:
「人不在了,可豆干却还和以前一样好吃。看来这世上,真的少了谁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
素和拓轻声开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忽然压着嗓子,声音温柔暧昧:
「皇姐,没有你在的这十年,你可知我如何度过?」
我心下一梗,却不动声色。
这是他今日第无数次对我自称「我」,而不是「孤」。如此不合礼数,丝毫不像当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素和拓。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我放下筷子,又擦了擦手,方淡声说道:
「多年不见,圣上清瘦许多。想来是政务繁忙,忧国忧民所致。」
「不是的皇姐。」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我是想你想的。」
这素和拓离恶心吐我就差一步。
然我佯作淡定,点了点头:「本宫也想圣上。」
【27】
回到皇宫,我又住回了紫金殿。
一去经年,这紫金殿竟是没什么变化。顶多是屋檐下多筑了几个燕子窝,倒也不怎么碍眼。
素和拓命人送了许多的宫女来。说是伺候,但明摆着是监视。一众宫女之中,有一个名作阿桃的,模样与我昔日的贴身宫女竹音十分相像。自我进门,她便一直低着头,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简单整理后,当日我便与他们宣了规矩,除了苍儿,也就是我的兄弟苍还,谁也不许踏入寝殿,有事便在门外通报便是。
打发了那些宫女太监,我便回了内殿。
待屋里只剩下我与苍还,我故意说道:「苍儿,本宫有些乏了,你帮本宫熏上香。」
苍还口中应道:「熏上香殿下也早些休息,苍儿就在此处守着。」
说着,苍还查看了所有门窗,确认无人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男子做派。
「怎么样?打探到什么?」 我问道。
苍还低声儿道:「我去絮兰桥那边转了几圈,并未瞧见当日那个自称芝月的宫女的影子。但倒是打听出一件事。」
「何事?」 我又问。
苍还道:「那个真正的芝月,平日里虽然性格开朗,但其实朋友不多,除了信芳斋的一个小太监,就是一个在云莱宫伺候的小宫女,年纪与她相仿,名唤玉烟。」
「云莱宫?」 我拧起了眉毛。
苍还「嗯」了一声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是素…」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那是圣上的地方。而芝月是玉澜宫挽妃身边的人。如果是玉烟假扮芝月,你猜会不会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我点了点头:「无论是在芝月死前,还是死后,如果是她在装神弄鬼,那么一定是因为她知道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自己的小姐妹无辜惨死,又无法直言。恐怕她是以为此事背后的人是挽妃,想借我们的口上达天听。」
「你要见她么?」 苍还问道。
「我…」
我刚说出一个字,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一个眼神,苍还起身开了个门缝,迅速挤了出去,在门口低声儿道:
「殿下已经休息,何事打扰?」
「圣上来了。」 宫女声音小心翼翼。
素和拓…
我握住了拳头。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刚刚分开也不久,他莫不是有病。
难道我不让宫女进寝殿的消息这么快传进他耳朵里了?这是打算亲自监视我?
听着门外传来脚步,伴随着一句「见过圣上」,我腾地起身,迅速褪去外杉,胡乱散了头发,躺在了床上。
「圣上,长公主她…」
苍还的声音刚刚响起,就听见了巴掌的脆响。
我躺在榻上,心里一颤。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直视龙颜,又是谁给你的脸面在圣上面前多嘴?」
侧耳一听,是素和拓身边掌事公公的声音。
我对不起苍还,自打扮作苍儿跟在我身边,他已经无辜被扇了两个巴掌。
他自来逍遥闲散惯了,哪里知道人间王廷里的规矩。不过好在,他至少不会激动到倒给那掌事公公一耳光。
紧接着我听见那掌事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柔和了许多: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
我没吭声。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您歇息了么?」
废话!苍还不是说了我歇息了?这架势难道不是非要把我给喊起来?
我正寻思着,素和拓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姐,是我。」
他又自称「我」了,还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我浑身一麻,起身又披好外杉,叹了口气,对外面道:
「圣上请进。」
我说完这几个字,不大会儿工夫,素和拓便跨进门来。有且仅有他一个人。
我欲起身行礼却被素和拓伸手拦住。
「皇姐无须多礼。」
素和拓说道。
我略带疲倦地抬眼看着素和拓,问道:「圣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素和拓简单四下看了几眼,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挂念皇姐,便来看看。」
???
我沉了口气,抑制着内心的狂躁,缓声说道:
「近日十分劳累,今日更甚。让苍儿熏了香,便早早睡了。圣上要过来,怎么不先差人来说一声儿,倒不至于显得本宫怠慢。」
「哦?皇姐早睡下了么?」
素和拓笑了:「那我怎么听见嘭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姐不愿见我,闻声方匆忙倒在了榻上呢。」
………?
「圣上真会开玩笑。」
我如是说道。
【28】
素和拓与我讲了半夜的故事,从我十五岁那年奇迹生还,到十六岁那年从狼穴将他救出,又到十八岁那年离京赈灾遇到刺客。那短短几年,我竟不知和他发生了那么多值得记住的事。
我听得有些乏累,有些事已经记得不甚清楚,听着听着便揉起了太阳穴。
「皇姐?」
素和拓跟个孩子似的,讲故事非是要人清醒着听,见我闭上眼便又来唤我。
我眼睛半睁半闭,「嗯」了一声儿,说道:
「本宫那十几年倒是没白活,得了圣上的记,不胜荣幸。」
素和拓看着我,轻笑了一下:「可我喜欢的,只有十五岁之后的皇姐啊。」
我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震。强忍着极速跳动的心脏,尽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岂料那素和拓忽然大笑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恐怖又苍凉。
「我开玩笑的。」
我心里一沉,恨不得飞起来给他一脚。
这时候,更恐怖的事发生了。素和拓忽然俯身过来,微微发凉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透亮的眸子顺着我的耳边,看到鼻子,看到嘴唇,最后又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皇姐一点儿没变,可我已经老了。」
我难看地咧了咧嘴角,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说道:「圣上如今正当年,可不能说老。」
素和拓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笑了一声儿,才放下手道:「是了,算起来,我还是比秦桉要年轻。」
我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窗外,默默打了个哈欠。
素和拓也不知是看不出我的暗示,还是压根儿就不愿意理会我的暗示,继续自顾自说道:「秦相年纪也不小了,我一直想着有谁家的姑娘配得上他那样智勇双全的人。」
智勇双全这几个字,素和拓故意说得极慢,嘴边的笑意意味深长,一瞧着便是又有了什么坏心思。
果然,不过多时,素和拓缓缓道:
「淮远将军府的嫡女,倒是良配。」
我依旧没搭话。
素和拓又道:「她兄长你也认识,程珏,皇姐可还记得?」
我该说什么?他这不是废话么?当年我与程珏虽达不到亲若兄妹的程度,可称一句惺惺相惜绝不为过。更何况他昔日为素和铎的坚实臂膀,随其出生入死,这样的人我难道会忘了么?
可若我反应太大,又好似刻意记得当年素和铎与其一同死在了皖川的事,这无异于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素和拓这小子,明知道我当年心中不快,如今还偏要逼着我在他面前演戏,十足疯子。
想了想,我「嗯」了一声儿,轻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他与徐大人并上铎儿关系不错。」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素和铎,还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素和拓的脸上忽然蒙上一抹沉色,眼底的光彩也骤然变得阴森了起来。可大概只持续了数秒,他便又露出平和的笑意来。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我想为其与秦相指婚,皇姐以为如何?」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还问我如何?
我心里哼笑。
自打程珏战死,淮远将军府后继无人,如今虽仍掌部分军权,然淮远将军年事已高,不消得十年,这将军府便将名存实亡。素和拓明面虽与秦桉交好,却是绝不愿意秦桉手中权力有一丝一毫扩张的可能。所以他绝不会允许秦桉娶一个娘家有实权的妻子过门,但又碍于秦桉身份,便是指婚也需得是个面上光彩的好人家,最好是世代功勋,而日趋没落,依旧有头有脸,却也只剩下有头有脸的人家。于是放眼如今的京都城,便没有比淮远将军府更好的选择。
然那程莲青及笄也有几年,若他真能指得了这婚,也不会拖到今日。想来,其中定有什么是让他迟迟指不了这婚的。
是什么呢?
以淮远将军府如今的处境,恐怕是说不得一个「不」字。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秦桉身上。
我又想到那秦桉种种古怪行径,他与素和拓之间的关系早已危若累卵,他竟能抵住重压,这么多年不肯娶个「无用」老婆过门。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素和拓还需要秦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他愿意与否,在一定程度上,他受到秦桉的掣肘,但一直在努力摆脱这种掣肘。
不过目前来看,素和拓这婚可不是想指就指的,他来问我不过图个嘴上快活,再者也想再听听我如今对秦桉的态度。
想到这些,我看着素和拓,淡声回道:
「那位姑娘倒是良配。」
素和拓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又打了个哈欠,瞧着素和拓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开口道:「圣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夜色早已深沉,恐怕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素和拓的眼里却毫无疲惫,他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笑道:
「那皇姐早休息吧。」
我估计是困意上头,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眼里的光是喜悦还是狡黠,只见他慢慢起身,步子轻缓,走前还替我关上了窗。
「好梦。」
这是他离开房间前说的最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