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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皇宫

重返皇宫

【23】

三日后的中元节,京都城内出了件奇闻。

许多百姓说在祭奠的时候看见了一名白衣女子,向宫门的方向走去。有经历过十三年前信州灾荒的百姓说,那女子是昔日故去的长公主素和丹珠。

一时间流言四起,坊间皆传,中元节这一天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有恶鬼会在人间挑选替身,替他们回到地府。成平侯的表妹受了惊,于是请了萨满来家中作法,岂料那萨满作法作到一半,忽然胡言乱语,大喊着「当归」 「当归」 「当归」…

「什么当归…」 彼时茶楼二楼临街位置,苍还听着身后桌子二人闲聊,轻放下茶盏,压着嗓子嫌弃道:「当归当归,我还鹿茸呢。也亏你想得出来。」

中元节当日,徐安秋乔装去了我一早打听好的酒肆。那酒肆的掌柜是十三年前自信州北上的流民,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是夜,我故意路过那酒肆后街,经由徐安秋有意无意的提示,那掌柜很快想起了我的模样。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两条街外的面馆儿,只是还不等阿湎多说什么,那煮面的师傅便依稀认出了我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差点没了魂魄。

日前,我又叫苍还扮成萨满,在侯府里演了一出好戏。侯府的下人有几个嘴碎的,自然把此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一来二去,素和丹珠在中元节当日魂回故城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我头戴帷帽,听着外面熙攘的人声,泯了口热茶,问道:「近日丞相府可有什么动静?」

苍还道:「秦桉又告病了,依旧没有上朝。」

「这个秦桉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轻轻掀起皂纱,极快地送进嘴一块绿豆糕。

「你还吃!」 苍还急了,极力压着声音嗔道:「你如今该是在府中昏迷,病怏怏的身子。过几日让别人瞧见你不瘦反胖,要作何解释?」

「你怎么这般唠叨?」 我擦了擦手,低声儿说道。

「我…」苍还瞪眼,一出口,声音有些大,便又瞬间压了下去:「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苍还话音刚刚落下,徐安秋便走上了二楼。

如今这工夫,谣言四起,素和拓必然警惕,闹市反倒比府上安全。

待徐安秋坐下,我给他倒了茶,问道:「祈雨的事都安排好了?」

徐安秋点了点头:「 祈雨者的生辰八字全然是按照你给我的交给了大巫。」

「那个大巫…」 我有些犹疑。

「你放心,穆国公府于他有恩,他绝不会泄露出去。」 徐安秋十分笃定。

我点了点头。

徐安秋好像憋了许久,才蹙眉道:「祈雨可是什么好事?大旱已有一段时日,这雨定是不好下。旁人躲都不及,你倒是主动揽这烂差事。」

我笑了一下:「大旱之时,众人避之不及,我求来一场雨,便更得民心、更应天命,不是么?」

徐安秋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何处来的自信?」

我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问徐安秋道:「听闻你与秦桉自幼相识?」

徐安秋「嗯」了一声儿,那表情好似是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可你们平日好像并不亲近。」

说罢,我又补充道:「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徐安秋神色平淡,依旧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接下来,我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徐徐落下茶盏后,只听徐安秋说道:

「他自幼便很聪慧,又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听话。很小时候便已是人群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素和丹珠呢?」

我问道。

徐安秋抬头望向我,额头一蹙:「你说什么?」

我道:「我是说长公主,他少时和长公主关系如何?」

徐安秋脸色沉了下去:「没什么交集。」

不久,又听见他说道:「在公主死而复生之前,他二人并不熟络。」

徐安秋虽然这么说着,可那副吃了香灰似的神色告诉我,真正的素和丹珠与秦桉,远不止他说的那般「并不熟络」。

「你喜欢公主?」 我忽然问道。

徐安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嘴巴张了一下,好像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

「公主却喜欢秦桉?」 我紧接着又问道。

徐安秋拳头紧攥,虽然没有吭声,但脸色极其难看,隐约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着怒色的诡异平静。

我轻轻笑了。

真让我给猜着了。

人这东西,真是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能让人与人相互排斥的,无非就那么几种东西。其中,金钱、权力与美人又是首当其冲。

看来素和丹珠这个小美人儿,还有故事。

想了想,我笑问:「那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杀死而复生前的素和丹珠么?」

徐安秋愣了一下,随后默然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会?」 苍还追问道。

徐安秋道:「我说了,他们没什么交集。」

说完这话,徐安秋抬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寒声说道:「府上还有事,徐某便不久坐了。近来风声紧,你们也早回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开了。

待徐安秋走后,苍还问道:「你相信他说的么?」

「他讨厌秦桉。」 我浅笑说道。

「那又如何?」 苍还不解问道。

我侧头向外面望去。

此时那徐安秋正钻进马车里。不知为何,光是瞧着背影,也感觉得到他还在气头上。

我放低了声音,缓声说道:

「相信我,如果可以,他绝不愿意让秦桉好过。关于素和丹珠真正的死因,穆国公府分明知道些什么。但凡此事与秦桉有一丝丝关系,他都不会是今日这个态度。」

苍还听罢,深以为然,边「嗯」边点了点头。

【24】

祈雨之事,一如事先计划一般。那大巫呈报了生辰八字,并说一定要未出阁的女子。

此事在民间传开,素和拓即便暗觉有鬼,然事关旱情,也无可奈何,只得依大巫所言,从民间搜寻所谓「天命之女」。

当然,最后搜到的人便是我,也只能是我。

彼时闻大巫在殿前俯首,恭喜圣上,情真意切道:「此女本就水命,名中龙字藏水,溪字带水,水上添水,且八字与皇家相合,是为大吉。」

于是,素和拓不得不顺应「天意」,封我为长安郡主,命人开始筹备祈雨事宜。

祈雨当日,我身着素服,一步一步向那祈雨台走去。我站在高台之上,于人群之中搜寻着。很快,便看见了秦桉,然后是阿湎、徐安秋,接着便是苍还。

苍还对着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心下舒展,仰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白光扎眼,几乎要落下火星似的,一阵阵燥热的风几乎要将人撕裂扯碎,揉进这万里晴空。

祈雨的仪式结束,我跪在祭台之上,双眼紧闭。心里默念着:

1…2…3…

岂料竟毫无动静。

苍还,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如是想着,我默默咬住了牙。

1…2…3…

虽闭着眼,可我依然清楚地感觉到天色忽沉,紧接着一道天雷划破半空静寂。

我缓缓睁开眼睛。

众人皆抬头望去,面露惊愕。

一滴水滴在了我的鼻尖儿上。

紧接着,只见那雷划过的地方,仿佛骤然被刺透了一般,雨水肆然倾泻,顷刻便浇透了我的衣裳。

我仰着头,缓缓伸出手,露出笑意来。

人们伸出手来触摸着久违的雨水,很快,欢呼声盖过了雨声。大学士谢织岚跪倒在地,仰面张开双臂。远远看去,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众人的目光汇聚,盯着一动不动的我。我看着众人,眼睛缓缓闭上,身子向后倾去。

我真的怕疼,但是为了逼真,我忍了。

闭着眼,我听见人群熙攘,台下有人冲了上来。

「龙溪,龙溪。」 那人将我扶在怀中,焦急呼唤。

是阿湎。

这小子演技不错,我甚是安慰。

我感觉得到耳边杂乱,许多人围了上来。

1…2…3…

我听见萨满高呼:「天象异,示大吉,主交替,天女归,天女归!」

「来人,将长安郡主送下去医治!」

我听见了素和拓的声音。

不知他是否怀疑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中夹杂着些怒气。

1…2…3…

我心里默念着,忽然猛地吸气,就似骤然浮出水面一般,倏地睁开双眼。

「龙溪!」 阿湎惊呼。

我紧瞪双眼,许久无言。

「龙溪!」 阿湎如事先说好的一般,又唤了我一声儿。

「你是谁?」 我问。

阿湎怔然:「我是你表兄,苏湎啊。」

「阿湎?」 我故意露出惊愕之色,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一步也不敢上前,远处的百姓好似也顾不得降雨的喜悦,皆沉浸在眼前的突发状况之中。

果然,「好奇」才是人的本质。

此时,萨满忽然跪倒,匍匐在地,高呼:

「恭迎长公主归来。」

众人皆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 淮南王大喊。

萨满又道:「臣句句属实,天生异象,主大吉交替,长公主乃天命之女,昔赈灾荒,今逢周大灾之年,得借此女躯壳还魂,祈雨得雨,可保我周百年安平!」

「你再…」 淮南王气急,正要发作,只听素和拓冷声道:「淮南王,祭台之前,不得造次。」

远处百姓窸窣,交头接耳。

我在阿湎的搀扶下起身,扫视着人群。

秦桉已经被雨水浇透,脸色苍白,木然站在人群中,却依然那么显眼。他静静看着我,毫无怒色,却也不是那么高兴。

随后,我抬头看向素和拓,忽然笑了。

许是过于瘆人,素和拓短暂地蹙了下眉。

「拓儿,皇姐回来了。」

我一字一字高声说道。

话音落下不久,人群之中,苍还忽然高呼:

「长公主真的回来了!是长公主带来了降雨!」

说罢,俯身于地,行叩拜礼。

有了之前中元节发生的一系列古怪事件以及传闻,百姓渐被鼓动。

忽听一人道:「长公主当年便曾死而复生,如今一定是天佑我大周!」

苍还伏地又是一声高喊:「恭迎长公主千岁!」

紧接着,一个一个,百姓纷纷叩拜高呼,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

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东西真是有趣,永远盲从,永远盲信,永远随波逐流。即便人群之中有几个不愿相信这连篇鬼话的,恐怕也正不明所以地行着叩拜之礼。

因为他们不知,这一切诡异,究竟是天命,还是圣命。

昔日我不愿蛊惑人心,但事实总是证明,蛊惑人心,非常好用。

【25】

祈雨之日后,我受诏三日后入宫。

收拾东西的时候,阿湎闷不吭声,我却看得很开。我早便想到,那素和拓此番落得被动,一定怒火中烧,绝不会让我脱离他的视线,因而断然不会愿意让我另立长公主府,在外面逍遥自在,连带着「为非作歹」。

这次入宫,我许是有一阵子要出不来了。于是在回宫之前,我去了一趟丞相府。

闻秦桉本就身体不适,又因淋雨染了风寒,近日来闭门不出。苍还提着些补品,便随我去了秦桉处。

进了丞相府,一路穿过庭院,下人们瞧见我恭敬又匆忙地行礼。我知道他们大多数是怕我的,而小部分是好奇。一些丫鬟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长公主素和丹珠似乎只存在于他们所闻的传奇故事之中。

想着,我轻笑摇了摇头。

在秦桉房外我见到了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美人儿。

那美人儿瞧着十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捧着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汤药一类。

我到的时候,侍卫林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小美人儿离开,说是秦桉说了不见客,尤其点了她的名。

小美人儿脸色发白,还欲争辩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见我面,侍卫林延愣了一下,随后俯身拱手:

「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微微颔首,余光瞥见那美人儿在盯着我。

「这位是?」 我看了林延一眼,问道。

林延介绍道:「这位是淮远将军府的程莲青姑娘。」

淮远将军府…

我的心咚的一下,忽然有种窒息感袭上鼻腔。

怪不得我瞧她如此眼熟。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的兄长。

淮远将军府的少将军程珏,当年与我甚是要好。少年英才,聪慧骁勇,可惜早早死在了战场上,与我那短命的假弟弟素和铎一起,死在了皖川。

「长公主殿下为何在此?」

这小姑娘一张嘴,满满的火药味儿。

「本宫来探望秦大人。」 我缓缓说道。

我不想惹得不快,毕竟她是程珏的妹妹。

「方才长公主没听到么?秦大人说了谁也不见。」

程莲青紧紧盯着我,不知是谁给她的勇气与胆量。

「哦?是这样么?」 我看了林延一眼。

「殿下,请容我先去通报一声儿。」 林延说道。

「不用。」

我伸出手制止了林延。

因我与秦桉的旧事路人皆知,若十年前我不死,与秦桉早已结发为夫妻,于是林延也未多作阻拦,想了片刻,便乖乖退到了一边。

「这…」 程莲青气极,脱口道:「秦大人不见我,就会见她了么?」

一直在我身边未吭声的苍还哼了一声儿:「什么她她她,这位可是长公主殿下,也是你个小丫头可以比的?」

程莲青眼睛一瞪,一巴掌就那么打在苍还脸上。

苍还被打得一愣。

「长公主还未说话,轮到你个奴婢兴风作浪!」

这个程莲青倒是牙尖嘴利。

我反手一巴掌打在程莲青的脸上,冷冷道:

「本宫的人,除了圣上,没人可以动。这个规矩你从未听说过么?」

「你…你…」 程莲青似乎被我打懵了,眼珠儿瞪着,一时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你?你该尊称本宫为殿下。这点规矩都不懂,堂堂淮远将军府是这般放肆的么!」 我沉声斥责。

程莲青身后的婢女端着碗汤药的手不停打斗,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程莲青眼圈儿发红,忍着泪,捂住被打了的脸蛋儿,咬牙道:

「长公主好不威风,民女自是比不上殿下身份尊贵。可我父兄也是有功勋在身的,此处非是皇宫,而是丞相府,殿下又是以什么身份如此苛责于我?」

我哼了一声儿。

看来这程珏死后,淮远将军对这个女儿实在过于溺爱,溺爱到忘记教给她「天高地厚」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看着程莲青,冷声道:

「别说本宫是长公主,便是没有这身份,若无当年意外,与秦桉也早已成婚。如今本宫既然回来了,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说起来,本宫的身份比你高贵,更比你适合站在此处。」

微微停顿,我又道:

「说起你的父兄,若非因你那亡兄程珏与本宫的交情,你根本没资格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程莲青脸成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我微微侧头,对林延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本宫来照顾。」

林延只道了一声「是」,便又抬头看了程莲青一眼。

我便道:「至于程姑娘,若愿意就这么站在这儿,就站下去吧。苍还,在门口守着,莫要让旁人进来。」

说罢,我轻轻推开门,回身掩门的时候正见程莲青跺脚离开。

她这副飞扬跋扈又沉不住气的模样与她兄长程珏真是没有一丝丝相像。

屋内有些凉。

榻上,秦桉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不停地冒着汗。

看着半开的窗子,我蹙了蹙眉,走过去关了起来。

我在榻前坐下,看着昏昏沉沉的秦桉,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秦桉向来独来独往,平日里寡言少语。昔日真正的素和丹珠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和我一样,只看上了这副好看的皮囊么?

说起皮囊,程珏也是个好看的少年郎,出身高贵,脾气又温静柔和,怎不见我对他动过心?

想来,或许我对秦桉的喜欢大多还是来自于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素和丹珠。

原来如此,昔日浪费了我那么多的感情。个中缘由,竟是今日才想得明白。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我掏出绣帕给秦桉擦了擦汗,忽见他眉头蹙起,喃喃道:「水。来人啊,我要喝水。」

我起身给他倒了水,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瞬间瞳孔微张,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我。

我忽然被揽过去,手臂张着,僵在半空,水晃悠悠洒了一些在榻上。

「丹珠…是你么?」

我蹙着眉,没出动静。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说着,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但因为虚弱,他也没有多大力气,只是将我拉得与他愈发近了,趴在他的肩上,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细弱的呼吸声。

「你确定你知道我是谁?」 我低着声音,冷冷开口。

我听到一声浅笑,接着是虚弱又清晰的声音擦过耳畔:「无论你是谁,只要回来便好。」

话音落下不久,他便又低声儿道:「不,不对,你不应该回来的。」

我好像听得懂秦桉在说什么,又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宴席之上,苍还动用溯洄之术之前,他说的那句:

「你不该回来的。」

我不禁蹙眉。

「秦大人怕不是烧得糊涂了。」

我身子僵硬,左手推开秦桉,落下盖碗,理了理衣襟。

秦桉的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此时与我面面相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神色。

秦桉看着我,许久才道:「殿下方才在门外说的话,秦某也听到一些。」

「哦?」 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秦桉沉了口气,说道:「我听到殿下说…成婚。事到如今,殿下还打算要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婚事么?」

听秦桉这语气,再看他这表情。好家伙,我是个二皮脸不成?

我哼了一声儿:「秦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万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些话只是说给程莲青的,那孩子太没规矩,我不过替程珏敲打敲打她,免得她日后惹出什么祸端。」

说罢,顿了顿,我扯了扯嘴角:「昔日她兄长程珏上战场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算来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秦大人倒是心宽,下得去手。」

「下…」 秦桉一时语塞,蹙眉道:「我与她没什么关系。」

「是么,没关系人家倒是巴巴儿得来照顾你,犯的是哪门子毛病。」

我冷笑了一声儿。

秦桉不再解释,只是苦着脸问道:「圣上不会让殿下自立长公主府的,难道殿下要回皇宫么?」

「我去何处,就不劳秦大人操心了。」

说罢,我切入正题:

「秦桉,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殿下请说。」 秦桉斜靠在榻,病怏怏地看着我。

殿下,殿下,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与秦桉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还十分不熟络的时候。

我心中发笑,淡声问道:

「当年杀我的人,是你么?」

许是没想到我如此直白,秦桉愣了一下,随后问道:「我若说不是,殿下会信么?」

「那要你先说出来才行。」 我说道。

秦桉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无论是昔日的素和丹珠,还是重生后的素和丹珠,你们的死,都与我无关。」

我看着秦桉的眼睛,心想着他这看似诚挚的眼神里会有多少真切,又有多少虚情假意。

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直指皇宫。如果一切都与素和皇族纠缠不清,那作为外人的秦桉又会知道多少。以我对素和拓的了解,他绝不会让一个利益毫不相干的人知道某件事背后的秘密。

那日宴席之上,苍还未动用溯洄之术之时,我身份暴露,秦桉为我挡下数箭。虽说有保命的成分在,可这也足以证明他和素和拓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同心。

我并非如苍还所说因为被美貌迷惑,再一次相信了秦桉。事到如今,我只是更愿意相信,如今的秦桉亦是如履薄冰,他向来聪明,一定在想着如何在素和拓处脱身。

想了想,我淡淡说道:「我死的那天,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就是你平日常熏的那种。」

秦桉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我,只是蹙眉咳嗽了几声儿。

我侧头看了一眼香炉,鼻尖儿微动。

「为什么熏起拂兰香了,当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么?」 我问道。

秦桉也向那香炉看了一眼,淡淡道:「南隅国的一位朋友所赠,扔了也是浪费。」

我抻着眉,点了点头。

这个秦桉,连撒谎都不会。

然别看他连撒谎都不会,可是想从他的嘴里挖出他不愿意说的消息,恐怕比登天还要难。

一会儿称我为殿下,一会儿又是一本正经地撒谎。我好像忽然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刚认识秦桉的时候。事情又莫名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殿下为何那样看着我。」

秦桉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愠色。

「没什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身子前倾,贴近秦桉的耳边,极其轻柔道:

「秦桉,我不知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挡住我的路,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看着秦桉铁青的一张脸,我笑着给他理了理衣襟:「身子骨如此弱,可别着凉了。」

说罢,我缓缓起身,又道:「几日后想必圣上会在宫中设宴,届时我们再见了,秦大人。」

而后我转过身去,刚走了几步,忽听秦桉的声音响起:

「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吧,秦某不劳费心。」

身子如此差,声音却如此大,好像生怕谁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他呵斥我似的。

我微微侧头向窗边看去,一个分辨不清男女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又躲到何处去了。

我看了秦桉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过身,径直离开了。

【26】

我回宫当日,素和拓便在云莱宫设了家宴。

然在过去的十几年,素和家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要么被素和拓设计而死,要么早早被远调离京。

于是所谓家宴,也只有我与素和拓两个人。

「皇姐,你尝尝这个。」

素和拓亲手给我夹了一块糯米藕。

他还记得我爱吃糯米藕。

我微微垂目,夹起一片,送进口中,慢慢细嚼,初时清脆,又渐渐软糯香甜。

藕与糯米本是口感极端不同的两种东西,但放在一起便互相征服,渐渐就能感觉得到绵润甜蜜。

但是当年秦桉却说,藕与糯米并非是互相征服,而是互相妥协,方互相成就。

想着,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什么事让皇姐如此高兴?」 素和拓问道。

我微微抬眼:「也没什么,只是很高兴圣上还记得本宫爱吃糯米藕。」

素和拓眼中含笑,一眼望去还有十几年前年少时的影子。只听他慢悠悠问道:

「皇姐就不怕我这里面下了毒?」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却也不看素和拓,只笑道:「圣上真会开玩笑。」

素和拓静静看着我,眼底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光彩。虽然这绝无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喜悦。

就像是,他真的很高兴我能回来。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去想那根本没有可能的可能性。

「秦丞相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皇姐是不是很高兴?」

素和拓看着我,忽然如此问道。

我蹙了下眉。

这小子古怪,为何净问些没营养的。不质疑我如何借尸还魂,也不假意询问我日后打算,竟然一张嘴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轻轻放下筷子,淡声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便是本宫如今回来了,许多事也都不一样了。本宫与秦桉缘分已尽,他如何,早已与本宫无关。」

素和拓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豆干,放到了我的碗里。

「这豆干是皇兄爱吃的,可惜,他没有皇姐这样幸运。」

素和拓声音轻缓,却丝毫听不出惋惜。

原本放在十年前,听见他这样说,我一定像是被一把利刃死死扎在心口处一样,恨不得反手一刀扎进他的胸膛。可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心底和眼里却皆只剩下一片凉意。

我夹起豆干送进口中,细嚼慢咽罢了,点了点头,说道:

「人不在了,可豆干却还和以前一样好吃。看来这世上,真的少了谁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

素和拓轻声开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忽然压着嗓子,声音温柔暧昧:

「皇姐,没有你在的这十年,你可知我如何度过?」

我心下一梗,却不动声色。

这是他今日第无数次对我自称「我」,而不是「孤」。如此不合礼数,丝毫不像当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素和拓。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我放下筷子,又擦了擦手,方淡声说道:

「多年不见,圣上清瘦许多。想来是政务繁忙,忧国忧民所致。」

「不是的皇姐。」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我是想你想的。」

这素和拓离恶心吐我就差一步。

然我佯作淡定,点了点头:「本宫也想圣上。」

【27】

回到皇宫,我又住回了紫金殿。

一去经年,这紫金殿竟是没什么变化。顶多是屋檐下多筑了几个燕子窝,倒也不怎么碍眼。

素和拓命人送了许多的宫女来。说是伺候,但明摆着是监视。一众宫女之中,有一个名作阿桃的,模样与我昔日的贴身宫女竹音十分相像。自我进门,她便一直低着头,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简单整理后,当日我便与他们宣了规矩,除了苍儿,也就是我的兄弟苍还,谁也不许踏入寝殿,有事便在门外通报便是。

打发了那些宫女太监,我便回了内殿。

待屋里只剩下我与苍还,我故意说道:「苍儿,本宫有些乏了,你帮本宫熏上香。」

苍还口中应道:「熏上香殿下也早些休息,苍儿就在此处守着。」

说着,苍还查看了所有门窗,确认无人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男子做派。

「怎么样?打探到什么?」 我问道。

苍还低声儿道:「我去絮兰桥那边转了几圈,并未瞧见当日那个自称芝月的宫女的影子。但倒是打听出一件事。」

「何事?」 我又问。

苍还道:「那个真正的芝月,平日里虽然性格开朗,但其实朋友不多,除了信芳斋的一个小太监,就是一个在云莱宫伺候的小宫女,年纪与她相仿,名唤玉烟。」

「云莱宫?」 我拧起了眉毛。

苍还「嗯」了一声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是素…」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那是圣上的地方。而芝月是玉澜宫挽妃身边的人。如果是玉烟假扮芝月,你猜会不会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我点了点头:「无论是在芝月死前,还是死后,如果是她在装神弄鬼,那么一定是因为她知道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自己的小姐妹无辜惨死,又无法直言。恐怕她是以为此事背后的人是挽妃,想借我们的口上达天听。」

「你要见她么?」 苍还问道。

「我…」

我刚说出一个字,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一个眼神,苍还起身开了个门缝,迅速挤了出去,在门口低声儿道:

「殿下已经休息,何事打扰?」

「圣上来了。」 宫女声音小心翼翼。

素和拓…

我握住了拳头。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刚刚分开也不久,他莫不是有病。

难道我不让宫女进寝殿的消息这么快传进他耳朵里了?这是打算亲自监视我?

听着门外传来脚步,伴随着一句「见过圣上」,我腾地起身,迅速褪去外杉,胡乱散了头发,躺在了床上。

「圣上,长公主她…」

苍还的声音刚刚响起,就听见了巴掌的脆响。

我躺在榻上,心里一颤。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直视龙颜,又是谁给你的脸面在圣上面前多嘴?」

侧耳一听,是素和拓身边掌事公公的声音。

我对不起苍还,自打扮作苍儿跟在我身边,他已经无辜被扇了两个巴掌。

他自来逍遥闲散惯了,哪里知道人间王廷里的规矩。不过好在,他至少不会激动到倒给那掌事公公一耳光。

紧接着我听见那掌事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柔和了许多: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

我没吭声。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您歇息了么?」

废话!苍还不是说了我歇息了?这架势难道不是非要把我给喊起来?

我正寻思着,素和拓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姐,是我。」

他又自称「我」了,还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我浑身一麻,起身又披好外杉,叹了口气,对外面道:

「圣上请进。」

我说完这几个字,不大会儿工夫,素和拓便跨进门来。有且仅有他一个人。

我欲起身行礼却被素和拓伸手拦住。

「皇姐无须多礼。」

素和拓说道。

我略带疲倦地抬眼看着素和拓,问道:「圣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素和拓简单四下看了几眼,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挂念皇姐,便来看看。」

???

我沉了口气,抑制着内心的狂躁,缓声说道:

「近日十分劳累,今日更甚。让苍儿熏了香,便早早睡了。圣上要过来,怎么不先差人来说一声儿,倒不至于显得本宫怠慢。」

「哦?皇姐早睡下了么?」

素和拓笑了:「那我怎么听见嘭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姐不愿见我,闻声方匆忙倒在了榻上呢。」

………?

「圣上真会开玩笑。」

我如是说道。

【28】

素和拓与我讲了半夜的故事,从我十五岁那年奇迹生还,到十六岁那年从狼穴将他救出,又到十八岁那年离京赈灾遇到刺客。那短短几年,我竟不知和他发生了那么多值得记住的事。

我听得有些乏累,有些事已经记得不甚清楚,听着听着便揉起了太阳穴。

「皇姐?」

素和拓跟个孩子似的,讲故事非是要人清醒着听,见我闭上眼便又来唤我。

我眼睛半睁半闭,「嗯」了一声儿,说道:

「本宫那十几年倒是没白活,得了圣上的记,不胜荣幸。」

素和拓看着我,轻笑了一下:「可我喜欢的,只有十五岁之后的皇姐啊。」

我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震。强忍着极速跳动的心脏,尽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岂料那素和拓忽然大笑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恐怖又苍凉。

「我开玩笑的。」

我心里一沉,恨不得飞起来给他一脚。

这时候,更恐怖的事发生了。素和拓忽然俯身过来,微微发凉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透亮的眸子顺着我的耳边,看到鼻子,看到嘴唇,最后又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皇姐一点儿没变,可我已经老了。」

我难看地咧了咧嘴角,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说道:「圣上如今正当年,可不能说老。」

素和拓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笑了一声儿,才放下手道:「是了,算起来,我还是比秦桉要年轻。」

我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窗外,默默打了个哈欠。

素和拓也不知是看不出我的暗示,还是压根儿就不愿意理会我的暗示,继续自顾自说道:「秦相年纪也不小了,我一直想着有谁家的姑娘配得上他那样智勇双全的人。」

智勇双全这几个字,素和拓故意说得极慢,嘴边的笑意意味深长,一瞧着便是又有了什么坏心思。

果然,不过多时,素和拓缓缓道:

「淮远将军府的嫡女,倒是良配。」

我依旧没搭话。

素和拓又道:「她兄长你也认识,程珏,皇姐可还记得?」

我该说什么?他这不是废话么?当年我与程珏虽达不到亲若兄妹的程度,可称一句惺惺相惜绝不为过。更何况他昔日为素和铎的坚实臂膀,随其出生入死,这样的人我难道会忘了么?

可若我反应太大,又好似刻意记得当年素和铎与其一同死在了皖川的事,这无异于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素和拓这小子,明知道我当年心中不快,如今还偏要逼着我在他面前演戏,十足疯子。

想了想,我「嗯」了一声儿,轻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他与徐大人并上铎儿关系不错。」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素和铎,还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素和拓的脸上忽然蒙上一抹沉色,眼底的光彩也骤然变得阴森了起来。可大概只持续了数秒,他便又露出平和的笑意来。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我想为其与秦相指婚,皇姐以为如何?」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还问我如何?

我心里哼笑。

自打程珏战死,淮远将军府后继无人,如今虽仍掌部分军权,然淮远将军年事已高,不消得十年,这将军府便将名存实亡。素和拓明面虽与秦桉交好,却是绝不愿意秦桉手中权力有一丝一毫扩张的可能。所以他绝不会允许秦桉娶一个娘家有实权的妻子过门,但又碍于秦桉身份,便是指婚也需得是个面上光彩的好人家,最好是世代功勋,而日趋没落,依旧有头有脸,却也只剩下有头有脸的人家。于是放眼如今的京都城,便没有比淮远将军府更好的选择。

然那程莲青及笄也有几年,若他真能指得了这婚,也不会拖到今日。想来,其中定有什么是让他迟迟指不了这婚的。

是什么呢?

以淮远将军府如今的处境,恐怕是说不得一个「不」字。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秦桉身上。

我又想到那秦桉种种古怪行径,他与素和拓之间的关系早已危若累卵,他竟能抵住重压,这么多年不肯娶个「无用」老婆过门。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素和拓还需要秦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他愿意与否,在一定程度上,他受到秦桉的掣肘,但一直在努力摆脱这种掣肘。

不过目前来看,素和拓这婚可不是想指就指的,他来问我不过图个嘴上快活,再者也想再听听我如今对秦桉的态度。

想到这些,我看着素和拓,淡声回道:

「那位姑娘倒是良配。」

素和拓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又打了个哈欠,瞧着素和拓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开口道:「圣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夜色早已深沉,恐怕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素和拓的眼里却毫无疲惫,他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笑道:

「那皇姐早休息吧。」

我估计是困意上头,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眼里的光是喜悦还是狡黠,只见他慢慢起身,步子轻缓,走前还替我关上了窗。

「好梦。」

这是他离开房间前说的最后两个字。

【29】

素和拓的一句「好梦」就像是个诅咒,我做了半宿的噩梦,早晨便顶起了两个大黑眼圈儿。

苍还进来瞧见的时候吓了一跳。

话说自那日被掌事公公打了一巴掌,便又勾起苍还几日前挨了程莲青巴掌的委屈。这几日来,苍还极其用心地梳理了宫里宫外这些人的关系,尤其是那个掌事公公还有淮远将军府。

他如今跃跃欲试,就像是刚被送进宫那些准备宫斗的妃子,早已想好了如何一步一步扳倒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一刀扎进了木桌上去,恶狠狠道:「他们打我的一巴掌,我迟早要还回来!」

我看着苍还,轻笑了一声儿:

「程莲青那巴掌当日我不已经替你还了?她一个小姑娘,你又何苦再与她一般见识。」

心里想着那程莲青,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她的兄长程珏,不知不觉地,我好像又替她说了好话。

苍还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相当不忿地沉了口气。

于是我又安慰道:

「我知你不服气,那个掌事的陈公公当年我就瞧着不顺眼,若能除了他我难道不高兴?只是那位公公不好惹,那是素和拓原是信阳王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想要动他,需得些工夫。」

苍还哼笑一声儿,抱臂看着我道:

「你只知道他不好惹,但你知道那挽妃是陈公公带到素和拓身边的么?

近日来皇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素和拓又一直纠缠,我分身乏术,便只能让苍还一人暗中查访。瞧他那个模样口气,明显是查出了端倪。

「具体怎么讲?」 我问。

苍还眯了眯眼,继续说道:

「我打听到那个挽妃原本就是个舞姬,是陈公公找来在长公主冥诞礼上助兴的。岂料一露面就被素和拓看中,当晚就被临幸,次日就封了妃。」

苍还说话速度极快,一脸苦大仇深,尤其当他说出「临幸」二字的时候,言语、神态之不屑,仿佛已然断绝情欲。

好笑归好笑,但素和拓这事儿做的却十分古怪。想着,我笑意褪去,蹙起了眉,说道:

「那挽妃我也见过,是个清丽的可人儿,倒不至于有那样的美貌。素和拓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怎的会一眼就看中了个舞姬?」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是陈公公找来的!」

苍还敲了敲桌面,几声儿闷响给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四下瞧了瞧。

「还有一事。」 苍还身子前倾,贴在了桌前,低声儿道:「好巧不巧,第一个发现芝月尸体的是在信月斋做事的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是陈公公的干儿子。」

「信月斋…」

这名字听着耳熟,我努力回想着。忽然想起,起了半臂鸡皮疙瘩。

「不就是你说过的,与芝月关系不错的那个小太监做事的地方?」

苍还古怪地笑了一下:「根本就是他。发现芝月尸体的,就是那个小太监,他们都叫他德公公。」

一股凉气袭过全身,连我一个墓刹都在某一瞬间生出了些恐惧。

我快速地梳理了一下整件事情的脉络:

「芝月是挽妃身边的宫女,与德公公有私交。挽妃是陈公公带进宫的,德公公是陈公公的干儿子,而芝月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又是德公公发现的尸体。这一切如果都说是巧合,那恐怕…」

「那恐怕你我就是两个傻子。」 苍还忙接话道。

「不对。」 我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 苍还问道。

我轻叹了口气:「素和拓远比你想得精明。他绝不会因为一个美人失了分寸。挽妃的来历不难查,连你都能打探出来的事,他不会不知道。陈公公自以为安插了个枕边人,殊不知素和拓留着这俩人还有大大的用处。」

「比如呢?」 苍还蹙眉发问。

「比如,杀人越货?」

我手指轻点了点桌面,幽声开口。

「啊?」 苍还歪了下头。

我闷声哼了哼,嘴角一咧:

「开玩笑的,我是说———杀人填井。」

【30】

夜里,我本想去一趟絮兰桥。但碍于紫金殿内外那些数不清的眼线,我出了门只简单转了转便又折了回去。

次日,是素和拓在宫中设宴的日子,庆我复生。本来我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多少其实就是素和拓召集外臣做做样子,但想着这也许是我为数不多能脚底抹油溜去絮兰桥的机会,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盛装出席。

宴席当日,觥筹交错。眼前那些个满面逢迎,一口一个「殿下」的人,估计着十中有三四是蠢到相信长公主真的复生,还有三四糊里糊涂,剩下三四是瞧着素和拓都认下了我这个皇姐,于是静观其变。

我心中轻笑。

这天下,素和拓一言而决。可他偏偏逃不开悠悠众口,绕不开满城的谣言。他虽然不是个好兄弟、甚至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总算明白「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也不枉当年读了那么多的书。

正想着,我便与素和拓对上了眼睛。他浅笑温柔,却更为瘆人。我报以微笑,轻轻颔首。

在素和拓收回目光后,我侧过头,与不远处的阿湎对视了数秒,看着他端起酒觞,我的嘴边扬起了一个弧度。

开席前我找着些空隙与阿湎说了几句,宴席进行到一半,有他和苍还帮衬着,我借故离席,又好不容易甩了那些个宫女太监。

宴席热闹非凡,却丝毫不影响整个深宫的凄静。我在夜色中疾步,走了许久才走到絮兰桥。

月色浅浅,融进幽深的夜色之中,将整个絮兰桥衬得昏昏沉沉。

我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瞧着那口被填的枯井。单从外面看着,倒没什么特别。那封着井的符纸瞧着也不过是平常驱鬼用的符,我伸出手来摸了摸,纸张好似也没什么特别。

枯井上的黄纸交叉在封井的铁链之上,红色的符字歪歪扭扭,无比潦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符。

我的指尖儿微微发凉,悬在半空许久。

一瞬间,我终于反应过来。

在这皇宫之中,一切皆有别于民间。所以在这里,普通才最不普通,不特别便是最大的特别。

这井上的阵法和符纸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东西是什么恐怕得掀了这井才能知道。

关键问题是如何掀了这井。

直接凿开么?动作忒大了。可是不开井,便永远不知道那里面的情况。

我正想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夜色之中那人足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身上有一股十分好闻的拂兰香的味道。借着稀薄的月色,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看,竟是秦桉。

「秦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沉声儿呵斥。

「我倒想问问殿下是要做什么。」

秦桉压着声音,似乎有些嗔怒。

「我自…」

话没说完,忽闻脚步声,秦桉一把将我拽到桥边。我听到他后背撞击在石墩上的声音,结结实实一声闷响。

我贴在他身前,听得见他紧张的心跳。一声一声,渐渐便分不清那明晰的跳动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

待那脚步声消失,秦桉的喉咙上下动了动,胸前沉下去一口气。

「疼么?」 我问。

秦桉低下头看着我,不明所以。

「你的背。」 我简单说道。

秦桉的眼睛闪了闪,竟是比满空的星辰还要夺目。不过只片刻,他的神色便又沉静下去,缓缓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微微退后半步。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说道:「这不是殿下应该来的地方。」

「哦?」 我笑了一下:「那便是秦大人该来的地方了么?」

秦桉的眼角动了一下,淡淡道:「殿下再不回去,恐怕圣上要差人出来寻了。」

说完这句话,秦桉要走,却被我伸手拦下。

「秦大人是特意出来寻我的?」 我问道。

秦桉许久没说话,夜色沉寂,那几秒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耐心。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秦桉说了一个字:

「是。」

接着,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缓声说道:「所以还请殿下,速速归席。」

我没有松手,就那么一眼不眨地看着秦桉,企图在这幽沉夜色中分辨出他那双眼睛真正的颜色。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可能比十年前更加不懂。

后宫不比朝堂,外臣不得随意走动。他如今冒着这等危险出来寻我,究竟是恐我发生不测,还是单纯地为了掩藏什么秘密。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抠在掌心的肉上微微有些疼。时至今日,我是想要相信他的,不管是十年前的身死,还是今日的阻拦。

「秦桉,我可以相信你么。」

我轻启嘴唇,声音清细却沉沉入耳。

我抓着的秦桉的手臂抖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听他道:

「我当日就问过殿下,我所说的,殿下会信么?」

秦桉的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我昂头看向他,眼神坚定:「那我也还是当日的那句话,你要说,我才会信。」

秦桉静静看着我,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凉,接着,嘴唇似乎轻颤了颤,开口的声音不稳,听起来甚至有些压抑:

「我说过,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可是殿下,从未信我。」

看着秦桉眼底的凄色,我仿佛在一瞬间遭到了雷击,手臂倏地麻了,不自觉地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素和铎与程珏身死当年,我初闻噩耗,悲痛不已,又逢群臣讨伐,应接不暇。就在那个时候,我在宫外遇到刺杀,是秦桉救了我,在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在夜色之中启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本能地后退,鞋却踩到石头子上,脚底猛地一滑,向后倒去的瞬间,秦桉身子向前伸手拦腰抱住了我。

然而却是我俩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秦桉的眼睛很好看,婆娑月色下像是要淌出水来,没有了往常在外时的锋利,只剩下一丝轻浅的讶异。

良辰美景,月影朦胧。我与秦桉从未如此亲密,亲密到能感受得到他不均匀的呼吸,带着一股我最喜欢的拂兰香的味道。

我正沉醉于这样的温柔与暧昧之中,一声儿高喊骤然撕裂了这片平静。

「什么人在那边!」

这一声儿高喊后,忽然头顶有亮光晃来晃去。

我半遮着眼抬头看去,那提着灯笼的公公眼若铜铃,石化了一般半弯着身子向下望。

「长…长公主…秦…秦…相爷??!」

【31】

自那日巡夜的公公撞见了我和秦桉,未过五日,宫内宫外便已经谣言四起。说长公主与秦相旧情复燃,夜间私会。

因为这事儿,那公公遭了一顿杖刑,没了大半条命。

按理说宫里的老人都不会往絮兰桥那种阴森的地方转悠,好死不死,那公公入宫还不到一年,夜里迷了路,看见了不该看的也就罢了,偏得嘴还不好,叫此事传了出去,惹怒了素和拓。

自打入宫,我便一直拜托苍还在找那个与芝月交好的名唤玉烟的宫女。可惜,那玉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我凭记忆大致画了张当日在枯井旁见到的那个自称「芝月」的小宫女的画像,有几个宫女认出画中人就是玉烟,这便坐实了我与苍还当日的猜想。

我坐在屋内发呆,脑海中梳理着思路,忽闻敲门声,伴随着苍还甜美的声音:

「殿下,奴婢来送杏仁饼。」

「进来。」 我喊了一声儿。

苍还低着头走进来,关上门,才又恢复了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

他将杏仁饼落在桌上,边倒茶边说道:

「信呢,我已经想办法送出了宫,想来侯爷会再想办法送到秦桉那儿的。」

「嗯。」 我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若不是出了上次的事,素和拓看秦桉看得紧,也不用劳烦阿湎从中中转一趟。」

苍还端着茶盏,刚刚送到嘴边,又落在了桌上,蹙眉看着我问道:「你真和秦桉旧情复燃了?」

「无聊。」 我瞪了苍还一眼,捏起了一块杏仁饼。

哪里想到,苍还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杏仁饼,盯着我道:「你真要拉他入伙?想好了?」

我点了下头,伸手又拿了另一块杏仁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等嚼碎了咽进肚子,才缓缓说道:「我说过,徐家明显知道些当年素和丹珠死亡的真相,而徐安秋与秦桉不对付,若那事真与秦桉有关,他的态度会决然不同。所以当年素和丹珠的事,大抵与秦桉没什么关系。」

「那你呢?十年前你昏迷的时候,不是说闻到了秦桉身上的味道?」

苍还说完这句话,将从我手里抢过去的杏仁饼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边吃边掉渣,看得我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我将手帕扔给苍还,嫌弃道:「擦擦你的嘴。」

苍还不领情,又将手帕给我扔了回来,造作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细语道:「谁要你的,人家也有。」

我咧了咧嘴,实在看不下去眼,打了个哆嗦,才又回到正题:「还记得上次你用溯洄之术么?」

苍还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如今回想起来,当日我与秦桉并肩,他若想趁我应接不暇之时再杀我一次,未必没有胜算。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还给我挡了几箭。当然不排除,素和拓也想趁乱要了他的命,秦桉他是看清局势不得不与我捆在一处。但是…」

说到这儿,我微微低下头去。怎么我自己听着自己的话,都觉得是在为秦桉找借口,这一字一句,除了我自己会信,恐怕也没什么实际的证据去说服苍还。

我正默不作声,苍还却忽然道:

「秦桉一直是个严肃小心的人,我确实也不觉得他若想杀人,会选在长公主府。还有,你在宫外遇刺那回,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想杀你,见死不救便是,何苦给自己添那么多麻烦。」

苍还这一句一句漫不经心似的,听得我却是一愣。

「苍还,我没…」

我刚说了几个字,便被苍还打断:

「你没想到我会为秦桉说话。」

说着,苍还抻了抻眉,笑了:「一直以来呢,我是觉得你对秦桉由爱生恨,便忽视了对他有利的证据,只闻得着那最直接的味道。诚然,我不觉得是他杀了你,但这不代表我认为那秦桉是什么好人。时至今日,我也依旧不觉得你们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你对他,恨,比爱来得强。」

虽然苍还的话有很多都是歪理,但听起来却让我莫名有些感动。

我没说话,苍还又笑了一下:「但如今你既然自己想得明白,我又何苦从中作梗,枉作小人呢。」

看着苍还扬起的嘴角,我也不自觉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些什么奇怪的地方。

「等等…」 我歪了下头,仔细回忆着。

「嗯?怎么了?」 苍还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抬眼盯着苍还,一字一字清晰问道:

「你刚刚,说谁因爱成恨?」

【32】

近日来,朝中因弹劾韩如玉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后宫之中也不消停,挽妃病了,偏得说有人给她下毒,哭闹着彻查。素和拓有一阵子无暇顾及我这紫金殿,我倒是消停了许多。

几日前,我请阿湎在城外找了个废弃的宅子,由苍还出面买了下来。

那宅子地处偏远,我夜里好不容易溜出宫,又赶了许久的路才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推门而入的瞬间,我忍不住抿了抿嘴。

不大的房间内,徐安秋、阿湎、秦桉围坐一处,齐齐抬眼看向我的样子实在莫名好笑。

苍还在徐安秋对面坐了下来,我回身掩上了门,再转过身来正对上秦桉的眼睛。

秦桉静静看着我,嘴巴微微动了:

「信里殿下说要合作,竟想不到是和这么多人合作。」

阿湎古怪地笑了一下,瞧着阴沉沉的:「我们才是真想不到秦大人今晚也会出现在这里。」

「侯爷一个局外人都能出现,秦某又为何不可?」

秦桉语气平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偏偏就是那么欠揍。看着阿湎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轻咳了一声儿,开口说道:

「既然决定合作,那我们是不是该坦诚一些。」

他们几个都没说话,只有苍还使劲儿点了点头。

我挨个给他们斟了茶,屁股复坐下后接着道:「各位,我希望你们看清眼前的形势。不是我求着你们,而是你们无论是谁,单打独斗都是势单力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所以啊,别跟我摆什么臭脸,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说着,我看了一眼徐安秋,又看了一眼秦桉。阿湎端坐着,看向苍还,忽然问道:

「苍儿为什么在这儿?」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苍还竟还是女孩儿的模样,那娇秀的模样坐在男人堆里竟不显得违和。只见苍还眼珠儿一晃,慢悠悠举起手来:

「那我就先说好了。」

几双眼睛齐齐盯着苍还,只听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便说道:「我是一个男人。」

这句话的声音不再是绵细柔和,忽然变成了苍还原本男性的声音。

几双眼睛瞪得要飞出眼眶,阿湎嘎巴着嘴,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只不停说着:

「你们…你…你们…」

徐安秋没说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秦桉。那秦桉脸色不大好看,嘴巴紧紧闭着,好像吃了糠。

我抱臂看着他们:「提问时间,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为节省时间,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

阿湎看着苍还,脱口问了一个非常没营养的问题:「你真是男人?」

「是。」 苍还亦脱口回答,仿佛生怕阿湎回过神来,换一个问题。

「下一个。」 我说。

徐安秋蹙眉问道:「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苍还挑了下眉:「这是两个问题。不过我可以都回答。我从南面来,就是要来这京都城。」

「你来京城做什么?」 徐安秋又问。

苍还没说话,而是看向秦桉:「到你了。」

秦桉神色十分平淡,眼底却露出锐利的锋芒,他看着苍还,淡声问道:

「你是人么?」

苍还愣住了,原本不屑的笑意凝固在嘴边,看上去十分僵硬。

许久无声。

「秦大人!」

阿湎忽然开口,神色严厉,声音带着不满。

「你怎么骂人呢!」

秦桉盯着苍还,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一个男人整日扮成女人跟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做丫鬟,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做出来的事。」

说完这句,秦桉又道:「我开个玩笑,你可别介意。」

我与苍还、徐安秋,甚至是阿湎,都心知肚明,他秦桉根本不是在开玩笑。只是阿湎给了一个台阶,他顺势走下来罢了。

「那我换个问题。」 秦桉继续问道:「你和长公主是如何认识的?」

秦桉的问题一个一个直击要害,我皱了下眉,刚要开口便被苍还伸手阻止。

苍还笑了一下,说道:「长公主当年死而复生的时候,我就在素和家的墓陵之中。」

「你去素和家的墓陵做什么?你如何进去的?」 徐安秋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沉声问道。

「徐大人,你又一口气问了两个问题。」 苍还身子微微前倾,打趣似得盯着徐安秋。

徐安秋整个人本能得向后躲了躲,随后直起身子,露出一种刻意的不悦之色。

苍还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要不接下来,徐大人说说。」

徐安秋黑长的睫毛向上一翻,与苍还对视良久,才看向我道:「要说的那日在穆国公府我都已经说过了,如今没什么好说。」

「既没什么好说,我就不客气先问了。」 苍还眼珠儿直盯着徐安秋,就像是和他杠上了一般,问道:「当年素和丹珠和素和铎身死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徐安秋嘴角一扯,道:「你这是两个问题。」

苍还嘴巴微张,一时无语。

我暗自浅笑,随后说道:「好,就算我和他一人问你一个。你一起答了便是。」

不等徐安秋有什么反应,阿湎忽然说道:「并上我的问题,一同答了吧。昔日那安梁王谋反与当今圣上可有关系?」

秦桉一直不动声色,就似是个旁观者一样,如今看着徐安秋,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徐安秋喉咙动了动,嘴巴不安分地扯着。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安梁王举兵与那人确实有关。」

说完这句,那徐安秋又紧闭上了嘴巴。

苍还眯了眯眼睛:「那素和铎的死就很明显了。但素和丹珠呢?素和拓为何要杀素和丹珠。」

听到素和拓的名字,徐安秋猛地抬眼,寒色一闪而过。另一边,秦桉喝了口茶,沉沉开口:

「我不知你在这京都城有多久了,但有些道理还是学着点儿。譬如,隔墙有耳。」

苍还被揶得说不出话,只得把矛头又指向徐安秋,说道:「刚才我们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答完。素和丹珠为什么要死。」

徐安秋杠张开嘴,苍还便又打断了他:

「别和我说什么自己生病死的,也别说什么诅咒。我不信。」

徐安秋喉咙动了动,满脸的不悦。

那苍还顶着一张女孩儿脸,坐姿松垮,一开口,磁性的男声带着些挑衅,也怪不得徐安秋看他不爽。可苍还一点眼力没有,直勾勾盯着徐安秋,又问道:

「少时的素和丹珠寡言少语、性情怯懦,别说离京,就是离开皇宫的时候都很少。这样一位不起眼的公主,素…我是说…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徐安秋轻轻垂目,双唇紧闭。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的时候眼底竟是泰然平静了许多。

「因为当年有人在调查素和明华的死因。」

徐安秋短短的一句话像一块大石轰然砸到了我的脑袋里。我微微瞪起了眼睛:

「宁安公主素和明华?」

徐安秋点了点头。

「是谁?」 我脱口问道。

徐安秋却没有回答,搭在茶盏上的手握得越发紧了。

他不言语,秦桉却忽然开了口:

「时东宫太子,素和尧。」

【33】

「素和尧?」

听到这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遥远名字,我这脑袋嗡的一下。

宣宗嫡长子素和尧,素和铎和素和丹珠的同胞兄长,闻其少有功业、爱民如子,可惜仅在东宫太子位三年,便病故了。以至于后来素和铎亦死在太子位的时候,举国唏嘘。

彼时,我一用力,差点捏碎了手里的杯子。苍还看在眼里,使劲儿把那杯子解救了出去。

苍还将那杯重新落于桌上,看向徐安秋问道:「好好地在说素和丹珠,你突然说什么素和尧。他查不查素和明华的死,和素和丹珠有什么关系?」

徐安秋看着苍还,淡淡说道:

「素和尧在查素和明华真正的死因,这么巧不久之后素和丹珠就死了,而且死得和素和明华如出一辙。你就不觉得奇怪?」

苍还眼中露出狐疑之色:「你是说…有人不想让素和尧继续查下去,所以刻意制造了和当年一样的一次死亡悬案,把一切坐实到诅咒之上,是想吓退素和尧?」

徐安秋没说话,眼眉却轻轻挑动。

苍还摇了摇头:「但素和尧既有心调查,又怎会轻易相信?还有,这点小事就吓退了堂堂太子?」

「相信与否都不重要,恐惧与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是人言。」

说着,秦桉顿了顿,看着我道:

「这一点,殿下应该深有体会。」

秦桉很明显是在说当日我借流言重返皇宫一事。我低哼一声儿,昂起头也不理会。

阿湎似是醍醐灌顶般,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即便素和尧不信谣言,想要继续调查,整个过程也会困难许多。再退一步,便是他能查出些什么,流言已然四起,又有谁会信他的话?毕竟诅咒比人为听起来要有趣多了,不是么?」

我在这儿听了这么久,真相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参谋出了一件事。这徐安秋是个老奸巨猾的,分明是该他回答的问题,他却话说一半,引得别人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他的防备心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更重。

此刻,看苍还模样,已然是晕了头。只见他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回合后终于问道:

「问题是人都死了百八十年了,素和尧为何无缘无故要调查素和明华的死?」

「这个恐怕就要问徐大人了。」

秦桉难得附和。

秦桉这话说得没毛病。当年穆国公府是东宫嫡系,与素和尧关系自是匪浅。若这天下还有人能知道些素和尧的事,也就是他穆国公府了。

几双眼睛盯着徐安秋,他倒是不紧不慢,许久才开口讲道:

「听我祖父提起,那位太子自出生便体弱多病。有头脑有抱负,偏生了一具病弱皮囊。十六岁那年大病,太医更是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自那以后他一直在暗中寻求治愈之法,后来便找到了那位宁安公主的头上。」

「不明白。」 阿湎蹙眉:「治愈之法和宁安公主有什么关系?那位公主不是…」

说着,阿湎微微停顿,压着嗓子道:「那位公主不是生了怪病,一直咳血,最后血尽而死的么?」

听他俩一人一句,我这心里好像愈发明朗起来。我指尖儿轻点着桌面,缓缓说道:

「宫里有传闻,当年皇后早产,宁安公主素和明华自幼体弱多病,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一度缠绵病榻。后来却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只不过好景不长,不出一年,便染上恶疾,撒手人寰。看来,素和尧是猜测素和明华当年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了。」

阿湎依旧眉头紧锁:「便是真如你所说,那宁安公主最后也还是死了,所谓的灵丹妙药也根本不灵也不妙啊。」

这回还不等我说话,秦桉便问道:

「如果你是素和尧,眼见就要壮志未酬身先死,如此绝境,你是愿意相信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灵丹妙药,就此认命,还是愿意相信世上有灵丹妙药,只是那个宁安公主在服用的过程中出了岔子?」

「我…」

阿湎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便又紧紧闭上,轻叹了口气。

说到这儿,话题已然扯得远了。于是我又拉回话题,捋着思路道:「素和尧本想着查灵丹妙药,哪想却意外发现素和明华的死另有蹊跷。有人为了掩盖当年的某些真相,牺牲了同样体弱多病的素和丹珠,制造宁安公主诅咒的传闻,以混淆视听。」

「没错。」 苍还哼了一声儿:「一定是素和拓。」

「那可未必。」

时隔不久,秦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什么意思?」 苍还不耐烦问道。

秦桉也不生气,只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偏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沉了口气,轻点了下头:「素和拓当年年纪尚幼,羽翼未丰,哪里会有那般周密的计划。」

「不是他,那还会有谁?」 苍还问道。

徐安秋缓缓抬起头,十分轻淡地说了几个字:

「英贵妃,慕容英澜。」

【34】

英贵妃慕容英澜,素和拓名义上的母妃,也是老成平侯的嫡女,阿湎的亲姑姑。

当年素和拓的母妃难产而死,因英贵妃膝下无子,遂由其抚养。

此时阿湎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身子端直,神色木讷,就像是没了魂魄。

「当年是英贵妃策划的一切?为了…素和拓这个养子?」

苍还偏过头看向阿湎,声音轻到一出口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不知道。」

阿湎想都没有想便仓促回答。

一阵沉默后,是徐安秋淡淡问道:「当年英贵妃死后,你父亲持剑入宫,被禁卫拦下后大打出手,后来被当场剑杀。此事,你也不知道?」

阿湎的手攥成拳头状,微微低着头,却清晰可见眼底的一片红。

「英贵妃为什么死,你父亲又缘何持剑入宫?」

徐安秋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阿湎不语,徐安秋却步步紧逼,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阿湎的眼睛道:

「杀素和丹珠事轻,最重要的是她直接或间接害死了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太子素和尧。」

徐安秋说完这句话,阿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嘴唇轻抖,却没反驳。

秦桉这老狐狸就像看透一切似的,默不作声,静静观望。

苍还是个实在的,此时眉毛拧作一团:

「又不是亲生的儿子,为了让他登上皇位,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呢?堂堂贵妃,成平侯的女儿,还需要母凭子贵么?」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徐安秋点了点头,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阿湎:

「会不会英贵妃做这一切不止是为了素和拓,而是为了给先皇保守某个秘密。此事由先皇授意,只是她夹带私心,做过了度。再加上背负着某个她不应该知道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死。」

阿湎眼底血色渐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阵阵作响。

「都说了我不知道!」

阿湎怒然喊了出来。

徐安秋丝毫没有收敛,目光如炬,寒声说道:

「你就没想过,你父亲侯府出身、位极人臣,无缘无故怎会持剑入宫?就算妹妹死得再蹊跷,该守的臣子本分也不会彻底抛之脑后。这一切的反常,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所有事其实都在先皇的设计之中。是先皇要英贵妃死,也要你父亲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秘密,秘密,秘密!」 阿湎脸色苍白,手指微颤:「你是想说这个秘密与素和尧调查素和明华的死因有关,还是想说,素和明华的死,本身就是先皇,甚至是整个素和皇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具体真相如何,需要你来说。」

徐安秋步步紧逼,冷笑了一声儿。

「够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了。」

听了这么久,我决定开口打断。

无论阿湎知道什么,又或是想隐藏什么,我愿意相信他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个为我哭坟哭了三年的人,我没有办法用极致的恶意去揣度他。

我伸出手轻拍了拍浑身颤抖,怒不可遏的阿湎。也许是高度得紧张,又或是极度得愤怒,他的手臂紧绷,似乎整个人随时都会炸开一般。

在我的安慰下,过了好一会儿,阿湎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叹了口气,就像是只与我一人说话似的:

「家父生前曾三次南下,每次至少半年有余。我只知道他在替先皇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不只是我,整个成平侯府,都无人知晓。至于姑母和父亲的死,多年以来祖父缄口不提,但我也隐约知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这一切与先皇当年暗中命父亲南下去找的东西是否有关,我并不清楚。」

「南下…」 我轻声重复,蹙眉问道:「去哪里?」

几双眼睛看着阿湎,许久,只听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海上。」

【35】

「海上?」

苍还闻言拍案,声音高起又低落。

「南下…海上…」

苍还嘀咕着,小心翼翼试探道:「南海?」

阿湎点了下头,似乎不怎么在意似的:

「也许吧。」

「也…」 苍还大无语,气得伸出手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桌边动来动去,看上去极为焦躁。

我一个眼神,苍还喉咙哽住,整个肩膀沉了下去,蹙眉垂目,盯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无声。

我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秦桉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光彩。我了解秦桉,那是怀疑的神色,一种趋向于肯定的怀疑。

可秦桉什么也没说,倒是徐安秋先问道:

「怎么?南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苍还匆忙扫了我一眼,随后道:

「没什么,只是我去过那边,也没什么特别,所以觉得奇怪。那里能有什么好找的。」

徐安秋点了下头,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装。

我一直暗中瞧着秦桉,只见苍还说完那句话,他嘴角微动了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该到我了。」

说着,我将从穆国公府带出来的那幅画像展开铺平,说道:

「这是我从穆国公手中得来的,老夫人葛郅的姑姑,葛龙溪的画像。」

秦桉不动声色,却看了一眼徐安秋。

阿湎低头看着那画,喃喃问道:「就是那天,徐大人说的那个葛龙溪?」

我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人:「当年葛龙溪被一辆马车接走后无故失踪,葛家却缄口不提。我猜葛家一定知道是谁带走了葛龙溪,而那人定然权势煊赫,连葛家这种大族都无可奈何。」

微微停顿,我又道:「我有理由相信,当年接走葛龙溪的,是皇宫里的人。」

我这话说出口,只有阿湎露出了愕然之色。徐安秋和苍还是早便知道了此事,而那秦桉神色异常平淡,平淡到我都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你这个葛龙溪,就是那个葛龙溪。」

秦桉的语气没有疑问。

「我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

此话说完,一阵沉默。好像所有的人已经默认,我不是素和丹珠,更不是常人。只是如果真的将我的身份拿出来说,多少有有些令人脊背发凉。对于普通的人类来说,幽静夜里,对面可能坐着一个百年前的失踪少女,这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一声叹息,我再次打破沉默:

「十几年前我从素和家的墓陵醒来,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叫作葛龙溪。后来如你们所知,有人杀了我。死前,我闻到了秦大人身上的气息,那股熏香的味道。」

秦桉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你还在怀疑我?」

我边将那画重新卷起,边说道:「如果怀疑,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顿了顿,我又道:「可是那股味道我不会闻错。如果不是你,就是有人希望我认为,杀我的是你。」

听了这话,秦桉并不吃惊,他知道的好像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多。

「可你都要死了,让你以为是谁杀了你,有什么意义么?难道杀你的人那般迷信,怕你去阴曹地府告状不成?」

阿湎蹙着眉,不一会儿都把自己说得笑了。估计是觉得影响实在不好,很快又闭上了嘴。

苍还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说道:

「小侯爷说得对。迷信是一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个人,他知道龙溪不会死,或者说,他知道龙溪还会回来。所以他要把自己摘得干净,把事情都推到秦桉身上。」

「知道?谁会知道?」 阿湎不解,看向徐安秋。

徐安秋理了理袖子:「看我做什么?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阿湎蹙眉想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秦桉:

「长公主冥诞当夜,宴席之上,你为何无缘无故向丹…向龙溪出刀?」

此刻秦桉阴沉的脸色让我忽然想起宴席之上他奔我而来得那把刀,以及他说过不止一次的那句话:

「你不应该回来的。」

苍还哼了一声儿:「恐怕不是他要出刀,而是有人要他出刀。」

「是圣上?」

徐安秋眉毛轻动。

「秦大人,看来也该到你说说了。」

我笑笑说道。

秦桉如今被几双眼睛盯着,却丝毫不见紧张。只见他缓缓抬头,神色从容:

「宴席当日,的确是圣上让我动的手。」

我敛去笑意:「什么理由?」

秦桉不紧不慢解释道:「他说你易容成素和丹珠的样子,通过侯爷接近皇室是另有所图。他想要探探你的底。」

我轻轻笑了:「探我的底?还是想再杀我一次?」

「再?」

阿湎愣了一下,随后瞪起眼睛:

「你是说之前杀了你,又陷害秦大人的,也是圣上?」

「你小声点儿。」

苍还将手指放在唇边,低声儿嗔道。

阿湎遂压下声音道:

「可若真如苍儿的推测…」

「我名苍还。」 苍还一本正经打断了阿湎。

「哦…」 阿湎乖乖改了口:「如果真如苍还推测的那样,之前杀你的人早料到你一定还会回来。那也就是说,圣上他一直知道你的秘密。可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手眼通天不成?还有,明知道杀不死你,为何又要再杀你一次?」

的确,阿湎说的也是我想不通的。如果素和拓早就知道我是杀不死的,为何宴席当日又要再杀我一次?这岂不是悖论。

此间,秦桉一直没再说话。我遂再次将话题扯到秦桉头上: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秦大人来回答了。」

秦桉与我四目相对,不算明亮的房间内,那双棕色的眸子映着烛火,透出浅浅黄光。

「你当真要我说?」

他问道。

这是什么鬼话?

我这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能预感到我这不好预感的人,就是苍还。只见他蹙眉看着秦桉,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桉也不理会苍还,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问道:「我是问你,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你是否全部相信。是否我所说的所有事,你都能承担被他们知道后的后果。」

秦桉所言意有所指。我尚猜不到他究竟想说什么,但秦桉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问我。他要说的事,必然是极为隐秘,我所不知道,甚至是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可事已至此,这个房间坐着的人只有彼此相对坦诚,才有拨开迷雾,自我解救的可能。

于是我点了点头,认真答道:

「是的,我相信。」

秦桉轻点了下头,终于缓缓说道:

「圣上之所以选择在宴席之上向你动手,的确是有些怕你。借我之手,恐怕也是为了让你记恨我。只是据我所知,他做这一切并非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问道。

「你的身边,有鲛人。」

秦桉的声音沉缓平静,却猛然击碎了这浓浓夜色中所有的平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人与鬼愣愣坐着,愕然、拘谨,许久无言。

【36】

空气不知沉寂了多久,直到凝固的寒气被秦桉的一声轻笑猛地戳出了一个窟窿。

「后悔了?」

他看着我,似乎是在调侃。

可他分明知道,我不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两个回合,竟等到徐安秋先开了口。

「《四海志》…」

徐安秋徐徐说了这三个字。

「什么?」

阿湎侧了侧身子,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徐安秋眼睛微微睁大:「我说南朝《四海志》中有载:南海者,隅国拂兰城南下,渡大屿、过三礁,行两万里。有族居于此,形状若人,实而为妖,通水性、擅媚术,乃为鲛。」

说罢,徐安秋看向阿湎,声音凉飕飕的:「如此看来,你父亲生前在替先皇找的恐怕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南海的鲛人。」

阿湎脸色煞白,青筋抖了抖:「鲛…人?」

苍还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宛若石化。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尴尬,我轻咳了一声儿,看向秦桉,问道:

「为何素和拓会认为我的身边有鲛人?」

秦桉道:「还记得元德十四年,素和铎初登太子位,南方闹灾,你与素和拓前往玉辽城赈灾么?」

「记得。」 我点了点头:「途中还遇到了刺客。」

「刺客。」 秦桉似笑非笑:「那些刺客是素和铎的人,他们比你和素和铎聪明得多,早看出若留素和拓活口他日必成大患,所以他们想暗中铲除素和拓,可惜被你阻止了。你因此交下素和拓,却也因此酿成大错。」

我喉咙忽然刺痛,秦桉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死死扎进嗓子里,让我无法反驳。

「那年他才十四岁,他不该死的,起码不该死在那一年。」 我说道。

「所以两年后,死的就是素和铎了。」

秦桉的声音冰凉,夹杂着某种快意的狠毒。对于我对素和拓的手下留情,他好像十分痛恨,痛恨到连着我这个人,也都一并恨了起来。

秦桉说的大部分事,我并不否认。可他有一句话却错得离谱。便是救过素和拓许多次,我也并没有交下那个孩子,至少没让他在数年后对我手下留情。

大约过了几秒,秦桉沉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虽然事实如此,但我说的大错不是素和铎的死,而是你动用了溯洄之术,还是两次。」

秦桉说罢,苍还瞪起眼睛,紧闭的嘴巴动了动,又看向我。

「你怎么…」 我眼露疑色。

「我怎么知道?」

我才说了三个字便被秦桉无情打断,他看着我,叹息之中带着一丝轻颤:

「泉岭乃陆路去玉辽城的必经之路,你却临时绕行,甚至不惜走水路多耗费了半月时间。这是为了什么?后来刺客追到玉辽城,你又是如何精准预测到刺客夜袭的时间,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本应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公主却稳稳抓住了刺向身边人的剑,仿佛早已知晓刺客的每一个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反常么?」

一口气说罢,秦桉压了压声音:

「素和拓是个聪明人,也许比许多个素和铎加起来都要更加聪明。他也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能比许多个我加起来更有耐心。他等了十年,突如其来的一把刀,确是恰到好处的躲避。这是素和拓的局,就是为了证明鲛人溯洄。」

「溯洄?」 徐安秋问道:「那是什么?」

秦桉道:「传闻中,鲛族的一种秘术,可通过魅惑人心溯洄时间,具体多久不详。」

我问:「那素和拓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许久没说话的阿湎蹙了下眉,不知无意还是刻意地看了一眼苍还,插话道:「你身边真有鲛人?」

「这个之后再说。」

我敷衍了阿湎后,依旧直勾勾盯着秦桉的眼睛,等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秦桉眼里透着光,沉声道:「太祖秘宗之中曾有关于鲛人的记载,并粗略记有这种溯洄之术。」

「太祖密宗?」 我不免狐疑:「太祖密宗你又如何会知道?」

紧接着,我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眉毛拧了起来:「是素和拓?可是为什么?」

据我对素和拓的了解,他可并不是什么喜欢和别人分享秘密的人,除非那个人,与那个秘密有关。

秦桉神色轻松,声音却低缓沉凉:

「因为曾替先皇南下的,不止侯爷的父亲,还有我的父亲。」

我心头一震,脑海里倏地划过秦桉的身世。

「南岭刀…」 我喃喃自语,说了三个字忽然又觉得失了礼貌。

可秦桉却十分坦然地接过话头,继续道:

「没错,南岭刀奴。我父亲他自幼长于南岭,我曾祖父是南隅国的遗民,传闻他曾亲眼见过鲛人。」

「怎么可能!」

苍还忍无可忍,大声儿地喊了出来,一口气吹得桌前烛火颤抖摇曳。

我抓住苍还的臂弯,轻按了按,他这才沉了口气下去,青着脸色紧紧闭上了嘴巴。

徐安秋和阿湎齐齐看向苍还,眼里皆露出古怪的打量。

苍还摸了摸脖子,低眉嗫嚅:「我…我是说,那个…鲛人哪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啊。」

许久无声,接着,秦桉幽幽开口:

「苍还兄弟倒也不必装了。」

「啊?」

苍还讷然抬起头,看了看秦桉,又看了看徐安秋和阿湎。

只见他俩齐齐点头,眼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丝不加掩饰的尴尬。

【37】

这下好了。

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苍还是鲛人了。

但徐安秋和阿湎好像比苍还本人还尴尬。尤其是阿湎,半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既如此,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们澄清一件事。」

苍还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有些愤然。

几人闻声抬头,当然也包括我。

只见苍还极为严肃道:「那个什么狗屁《四海志》说得不对。鲛,乃上古兽神之一,非是什么妖!」

秦桉嘴角一动,淡淡道:「在我族心中,世间万物皆有彼此形状,那些摸不清、看不透的便都是异类。管你什么神兽还是…」

「是,兽神,不是神兽…」

苍还额上三道黑线,仿佛秦桉践踏了他的尊严,辱没了鲛族的名声。

秦桉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无论如何。南海的鲛人,为何频繁出现在京都城?」

「频繁?」 苍还哼了一声儿:「你以为谁愿意来么?你们这儿干巴得紧,呼吸都费劲,你当是什么宝贝地方?」

「既不是什么宝贝地方,为何你还坐在这儿?是找不到回南海的路了么?」

秦桉嘴巴扯了一下,极尽嘲讽。

「你别太过分!」

苍还一掌按在桌上,整个人气得弹了起来,手指尖儿直指秦桉。

「诶…都少说两句吧。」

阿湎起身,按住了苍还的手臂,蹙眉看着秦桉:「你这人,嘴和脸怎么都这么臭?若不是苍儿他…」

「苍还!我叫苍还!」

苍还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荡,眼珠儿仿佛要弹到窗外去了。

「啊…啊…是。」

阿湎劝架不成反遭殃,无奈地看向我,眼里仿佛写着俩字:救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一个抬头正瞥见徐安秋嘴角将要消失的那抹笑意。紧接着,幽静的眼里露出许多悲戚来。

耳边,苍还似乎还在对着秦桉吵闹,阿湎依旧做着费力不讨喜的和事佬。我看着徐安秋,问道:

「你还好么?」

徐安秋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不好,非常不好。

顿了顿,他惆怅道:「只是忽然想起了先太子和程珏他们。十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好似就在昨日,可偏偏又不是昨日了。」

「过去的事还想它做什么。」

秦桉忽然开口,侧过头看着徐安秋。

真不知道他有几只耳朵,几张嘴巴。一面答对着苍还,一面又悄然探听着徐安秋这边。

徐安秋垂目苦笑,一仰头,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全都喝了。

苍还吵也吵够了,此时抱臂端坐,看都不再看一眼秦桉。

我抬起头,越过那半敞的窗看着那高悬半空华光浅浅的月亮,轻声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又道:

「宫里有件事还需要证实,但现在言之尚早。待出了结果,我会再送信出宫的。」

「等等。」

我刚起身,徐安秋忽然开口:

「其实此前你还落了件十分重要的事没有说。」

我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徐安秋。我是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是他知道而阿湎与秦桉不知道的。

这工夫,只听徐安秋缓缓道:

「那卞安葛家的嫡女葛龙溪,并非是我曾祖母的亲姑姑,她是葛家的养女。」

「这很重要么?」

我披上斗篷,紧了紧领口。

徐安秋道:「鉴于今日所说种种。如果你有理由相信当日接走葛龙溪的是皇家的马车,我便有理由猜测,这个葛龙溪的身世,必然与皇宫有关。」

秦桉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不再动弹,轻轻笑了一下,诡异非常:

「难道葛龙溪不姓葛,而是姓素和?」

【38】

「难道葛龙溪不姓葛,而是姓素和?」

一路上,我的脑海里一直不断闪回秦桉的这句话。

「龙溪…」

「龙溪…」

苍还推了推我的胳膊。

「嗯?」

不知苍还唤了第几声儿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我和你说话呢。」 苍还说道。

「说…什么了?」 我问。

苍还无奈笑了:「我说,你还要去絮兰桥找那个女鬼么?」

我「嗯」了一声儿,轻轻掀开车帘:

「在那之前还得见一见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

「德公公。」 苍还记性倒是好。

我点了点头。

夜色笼罩下的朱雀街,一个人影都没有,车轮徐徐滚动的声音划破寂静,一声一声闹得人心慌。

我放下帘子,闭目眼神。

「离开前秦桉和你说了什么?」

苍还忽然问道。

「他劝我不要贸贸然再去絮兰桥附近瞎转悠。」

「倒也是,反正暂时你也掀不开那井。」

晚风鼓动,车帘轻掀,苍还将头凑了过去,不知是在吹凉风还是看寒夜。

「还有,他说小心素和拓。」 我说道。

苍还没瞧我,依旧抻着脖子看外面,哼道:「还用他说?你可不得万分小心么。」

「诶?诶…?不对啊,你这不是进宫的路啊,你这要去哪儿?」

苍还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外面。

我抻了抻眉,盯着苍还的后脑勺,说道:

「小心素和拓。秦桉说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么?还想再进皇宫?」

「我…」

苍还猛地回过头,瞪眼盯着我,手指胡乱指着:「你要给我送走?」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如此委屈?就像是个被夫君休弃的小媳妇。

我轻启嘴唇,想说的话在与苍还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对视后又咽进了肚子。

「暂避一下而已。」 我说道。

苍还狐疑地看着我,忽然冲外面低喊:

「停下停下!我不走!」

马车明显一晃,我冲外面道:

「别管他,继续。」

苍还气极,半弯着身子拱到前面,掀开前帘子道:「慕容湎,你快停下!」

阿湎微微侧过头,见我摇头,他便什么也没说。

此刻的阿湎估计很无语。堂堂侯爷深更半夜成了马夫也就算了,车里莫名其妙坐了一鬼一鲛也就罢了,这俩还十分聒噪,说个不停。

我伸手一把将苍还捞了回来,恶狠狠道:

「都说了暂时躲一躲,之后会去接你的。」

这话说得,怎么愈发像是话本子里说的那花心状元郎要对故乡的原配始乱终弃?

想着,我掖了掖鬓角方才被风卷气的碎发,没再说话。

苍还盯着我,低沉道:

「葛龙溪,你别逼我。」

「逼你如何?」

我挑眉看着苍还。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

「你敢用溯洄之术试试?!」

苍还瞪眼:「你试试我敢不敢试试!虽然没什么用,可我也不介意一直和你在这几个时辰里画圈儿。」

「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脱口说道。

糟糕,我真是愈发像个没心肝的狠毒郎君了。

「算了吧你。」

苍还撇了撇嘴:「素和拓他对你身边有些什么人向来了如指掌。如今认定了你身边有鲛人,若我在这时候忽然消失,岂不是自报家门。」

「那也比你自投罗网来得强。」

我摇了摇头。

苍还冷笑,很是不屑:「他素和拓再有本事,不过一个凡人。从前是他在暗,我们在明。如今大家既然都暴露于光天化日,还怕他不成?」

「呵,你口气倒是不小。」

我抱臂看着苍还,无语至极。

苍还忽然向我一侧凑了凑,压着嗓子道:

「你想啊,如果太祖留下的密宗与鲛人有关,那么一切就如我们先前猜测,当年那个宫女之所以被沉井,也极有可能和鲛人的秘密有关,甚至,有关那颗南海遗失的鲛珠。」

见我不说话,苍还又赶着道:「你要见那个德公公不也是紧着他和芝月的死有关?芝月的死又多半因为太祖时候沉井的那个宫女,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太祖密宗,那个关于鲛人的秘密。」

「太祖…密宗…鲛人…」

听着苍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晃了晃脑袋,有些头痛。

「我与素和家的秘密难道也有关系么?」

我喃喃自语。

「所以啊!」

苍还一拍巴掌,吓了我一跳。

只见他抻眉瞪眼,神经兮兮道:

「葛龙溪,此事事关我族遗珠和你的身世,无论于族人之情还是于朋友之义,我都不能临阵脱逃!况且我们一个墓刹一个兽神,根本不用怕那个素和拓。」

「但是…」

我这两个字刚说出来,马车忽然晃了一下,我与苍还身子猛地一摇,差点趴在地上。随后马车的速度变得慢了,我甚至感觉得到它好像在转弯。

我将前帘掀开了一条缝,低声儿问道:

「怎么了?」

阿湎的声音压得很低:

「封城了。」

「封城了?」

我轻掀右侧车帘,头却不敢探出去,只能悄然向远处张望。

那已经在马车后方的,远处的城门紧闭,昏暗之处燃着的火把前,根本瞧不清守城士兵脸上的表情。

「好端端的封什么城?」

我浅声自语,心慌却不自知。

「你说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苍还的声音幽凉,听得我脊背倏地一阵寒意。我看着他,缓缓沉了口气下去。

马车前进的速度快了起来,帘子外传来阿湎极低的声音:「看来他是要抓你们了。」

我侧着身子,透过鼓动的车帘窥视着城门的方向。紧闭的城门几乎隐匿于夜色之中,浅淡的月光斜在门前,所照之处皆悄无声息。

我回过身子,紧紧攥住裙子边,沉沉道:

「也许他根本没想抓我们。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离开罢了。」

「不想我们离开?又不抓我们?」

苍还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苍还的眼睛,问道:

「你听说过困兽么?」

苍没有回应,眉眼间露出狐疑之色,身子端直,似乎整个人都在紧绷着。

我轻声道:「有的猎人在将猎物围困于死角的时候,反而不急于杀了它,更多的是喜欢看着那困兽做无谓的挣扎。因为吃定了,所以再折腾一会儿也没关系。素和拓,就是这样的猎人。无论是当年的春猎,还是今日的角逐,他都足够自信,他看中的猎物,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微微停顿,我缓缓扬起头,长叹了口气:

「素和拓这是在威慑,他想让我们焦灼、恐惧,无所适从,甚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捶死挣扎。」

苍还脸色灰白,隐约发出咬磨牙齿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现在去哪儿?和我回侯府么?」

阿湎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进来。

「不。」

我从未如此坚决,盯着那鼓动的车帘,缓缓道:

「回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