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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我回到紫金殿的时候,素和拓正在园子里坐着。
他的脊背挺直,高挺的鼻梁在月色的光辉下微微向上扬起,为分明的轮廓又添了好些光彩。
他在看月亮,气定神闲。但远处站着的宫女太监屏气垂目,似乎连呼吸声都敛去了。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眼里透出欢喜,声音似乎也难掩激动:
「皇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婆娑月影之下,梅花的香气被风带起,掠过鼻息处,使我一阵恍惚。
他笑着,光华灿烂,就像是十二岁那年,抓着我的衣袖,说着「阿姐没有死,太好了」的那个少年。
可惜,他不再年少,即便说出同样的话,也只会显得阴森。
「皇姐。」
他又一声呼唤给我彻底拉回了现实。
「嗯,出去转转。」 我说道。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甚至没问我是否出了皇宫。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应该谢谢他的。免得听他极其虚假的明知故问还要想更虚假的说辞陪着他演戏。
「圣上怎么来了。」 我问道。
「在等皇姐。」
素和拓笑了笑,接着道:
「明日是上元节,皇姐和我一起赏月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就我们两个。」
一晃的工夫,竟又到了正月十五了。我不喜欢人族的新年,甚至有些讨厌。自从素和铎和程珏死后,我便更厌烦那看似团圆背后却隐藏无数牺牲的节日。
「皇姐?」 素和拓又喊了我一声儿。
「圣上不和挽妃娘娘一起过么?」 我问。
「我只想和皇姐一起赏月。」
他缓缓说道,眼神柔和清净,直直望着我,溢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很明显,他又在试图用那双瞧着诚挚温柔的眼睛蛊惑人心。
我收回目光,极其轻淡地笑了一下。
「可是皇姐心里不大舒服。」
我说着,脚步轻缓,向亭子走去。
素和拓跟在我身后,也进了亭子。
他示意那掌事公公不要跟进来侍候,于是所有的宫女太监皆见着眼色退得远远的。
我倒也不管他,一个眼神,还是叫苍还守在亭子外,离台阶不远的地方。
「皇姐为何不舒服?」
素和拓的头轻歪了歪,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怀疑他的智商都被这晚风给吹散了。
我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天敬二年,正月十五,是本宫死去的日子。去年的这一日,圣上还邀请那个叫葛龙溪的女孩儿来宫里弹了曲儿。这么快,圣上竟忘了么?」
听我这样说,素和拓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好似皮肉艰难地扯了扯,很不自然。
我故意淡然一笑,接着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圣上忘了便忘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本宫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时候,心中不免感伤。圣上,这节日是别人的团圆,却是我的痛啊。」
看着素和拓灰沉的脸色,我心里快意。既然大家明明心照不宣却还要戴着面具生活,那我何不戴个让自己高兴些的面具?
想着,我浅浅一笑,柔和道:
「所以圣上还是同挽妃娘娘一起赏月吧。」
素和拓眉头一皱,一脸被揶揄后又无法反驳的表情。他许久都没再说话,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夜深了,圣上早回吧。」
我微微颔首,也不再管什么所谓的礼数。
不知过了多久,素和拓忽然开口:
「如果是出宫赏月,皇姐也不去么?」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竹仙阁,皇姐以前最爱去的地方。」
素和拓不知又想搞什么鬼,好端端得竟要和我出宫去。正月十五,人间街市免不得熙攘拥挤,他倒是自信,我不会在宫外做出些什么。
我微微侧过头:「只有你我?」
素和拓点了点头:「只有你我。」
我心中轻哼。
事到如今,他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
「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再推脱了。」
我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
「不过民间的月团我吃不惯。」
素和拓笑了:「那就吩咐宫里的人做好了,直接送到竹仙阁去。」
「嗯。」 我点了点头,佯作忽然想起似的:
「听闻信芳斋原有个做栗子饼做的极好的公公,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看了一眼苍还。
苍还装作顺从,小声儿回道:
「回长公主,是德公公。」
「是了。」
我满意得点了点头,看向素和拓道:
「不如就交给他吧,做好了让他亲自送去竹仙阁,以免中间折转,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去。」
素和拓眼中的疑虑一闪而过,终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好。」
【40】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热闹的京都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公主在民间失踪,出宫往竹仙阁送月团的小太监也在阁中凭空消失。
昏暗的屋内,秦桉燃上了烛火,霎时间,橘色的光晕将不大的房间围裹起来。
秦桉站在窗边,侧对着我,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我眼尖,一扫便扫到那帕子上的图案,是昔日秦桉二十岁生辰之时我熬了几晚勉强绣上的鸳鸯。
那时候看着这帕子,秦桉还曾说过:
「殿下的兔子绣得甚好。」
我一阵恍惚。
眼前,秦桉将帕子又揣回怀中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额头蹙起:「那帕子你还留着做什么?」
秦桉眉眼平静,丝毫没有拘谨之色,看着我的眼睛,淡淡回道:
「大抵是用惯了。」
用惯了…
我哼了一声儿:
「当年也不见你用过这帕子,如今十年过去,又拿出这老古董做什么秀?」
秦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如果当年你没有出事,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帕子,便用不到这个老古董了,还是这么难看的一个老古董。」
如果我没有出事…
如果我没有出事,天敬二年正月十八,就是我与秦桉的大喜之日。如果我没有出事,三日后便是我们成婚的第十一年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抬眼看着秦桉问道:
「那个小太监呢?」
秦桉道:「柴房扔着呢,放心吧,捆得好好的,跑不了。」
「可问过了?」 我问。
秦桉淡笑了一下:「还不到时候。等他恐惧、慌张到了极点,效果可能会更好。」
顿了顿,秦桉又道:
「还有,那板子我已经暗中换过了。没人会知道他是在竹仙阁的一个厢房里失踪的。即便有什么人瞧见,也想不到他是如何消失的。」
我点了点头。论狡猾,还得是他秦桉。
那竹仙阁一层的厢房「雀喜」通着地下暗道。前几日那房间被秦桉做了手脚,将厚重的实木换成了薄而脆的一层板子。德公公一脚踏空栽进了密道,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凭空消失在了竹仙阁之中。
「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轻声说道。
秦桉道:「徐安秋请了戏班子到府里唱曲儿,慕容湎应该按照计划,装作头痛,请了大夫过府,闭门不出。倒是那个苍还,你放心他自己待在素和拓那边?」
我缓缓舒了口气:「我失踪了,总需要人去报信。苍还是我的贴身宫女,由他出面才最合适。况且他机灵着呢。」
秦桉嘴巴微扬:「是么?我看他不大聪明的样子。」
「秦桉你这人…」 我瞪眼看着秦桉:「这世上是不是就没有你能瞧得上眼的人了?」
秦桉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缓缓道:「不,十几年前的素和拓。我曾真心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什么?」 我皱起了眉。
秦桉轻笑:「平心而论,他与素和铎一样博学聪慧,却比素和铎更加果敢坚韧,不是么?」
我轻轻启唇,却无从反驳。
他说得没错。在各方面,素和拓并不比素和铎差,甚至他在某些方面的优势,是所有皇子都望尘莫及的,比如恒心与耐力。甚至,在同等的聪慧之下,因为他更加小心谨慎,使得他展现出较之他人更多的机敏。所有的特质相加,使他足够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并牢牢抓住群臣之心。即便抓不住心的,他也会抓住他们的把柄,以另一种方式让他们臣服。
许久,我沉声道:
「素和拓的某些才能我从不否认。可他为人过于阴诈,一路以血肉白骨铺路,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赶尽杀绝。相比之下,素和铎更加仁德温善,无论对待手足,还是对待百姓。」
秦桉轻轻垂目,卷长的睫毛遮住了好看的眼。他伸手去拿那温好的酒,淡声说道:
「可素和铎偏偏又死在他的那份仁德温善之上。他舍不得对他人砍下去的刀,反而一刀一刀都砍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秦桉给我倒了些温酒,边倒边说道:
「寒天饮烈酒,不管你承认与否。比之素和铎,素和拓更适合执掌乱世。」
我浅哼了一声儿:「你觉得如今的京都城,比之十年前,有变得更好么?」
「总归是没有变得更坏。」 秦桉抿了口酒,说道。
我无语至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
秦桉放下酒盏,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想说,十年前我站在素和拓的身后。从不是因为什么荣华富贵,权倾天下。权力固然重要,可这天下权柄,也确实不适合交到素和铎的手中。素和铎宽厚仁慈没错,可世道艰辛,人心不古,他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清正贤明,与这人世的一切肮脏隔绝。」
我喉咙滚动,轻摇了摇头:
「世道艰难,却不该模糊道德的底线。」
一阵沉默,秦桉缓缓叹了口气,随后笑了一下:
「这话可不像是你会说的。」
「是程珏。」
淡声说罢,我一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当年为了让素和铎稳坐东宫、守住江山,我也曾大刀阔斧。那时的我不懂人性,只日夜钻研人心。拉拢势力、收买人心我惯来为之,要挟官员、暗杀朝臣之事我也没少沾染。那些年,几乎所有素和铎不愿意做,甚至不耻去做的事我都在背后悄然替他解决。
我也曾言世道艰险、人心难测,但那时候程珏告诉我:
「可是现实的残忍不该模糊道德的边界。」
此言,其曾奉若圭臬,也将他埋葬在了最好的年华。
【41】
德公公年纪不大,身材瘦削,此刻被捆得像个粽子紧紧绑在柴房的柱子上。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被白布堵着,哼哼唧唧扭个不停。
直到一把刀忽然贴在了他的颈上,他终于不再动弹。
「一会儿我会把你嘴上的布取下来,你若敢喊,这把刀就不会这么老实了。如果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秦桉说道。
德公公小心翼翼点了点头,生怕动作太大,抹了脖子。
秦桉伸手摘了德公公嘴里破布,一时竟听不见任何呼吸声,唯有喉咙上下窜动的声音。
「这才乖。」
秦桉轻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我问你答,多余的闭好你的嘴巴。听明白了么?」
秦桉阴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芝月,挽妃身边的那个宫女,听说你跟她关系不错,也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杀了她?」 秦桉问道。
德公公颤抖着:「不…不知道…」
「想好了再回答。」
秦桉声音压低,一股透着寒气的压迫感骤然袭来。
德公公喉咙滚动,颤巍巍道:「是…是她自己投井的。」
「你确定?」 秦桉问道。
德公公道:「她要和我对食,我不愿意,她大抵是一时想…想不开。」
秦桉皮笑肉不笑,将刀缓缓又向德公公的肉上压了压,吓得他惨白的嘴唇抖个不停。
「我劝你少说废话,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秦桉贴近德公公的耳边吹了几口凉风。倒是没说德公公说谎,不过比直接揭穿他说谎来得还要恐怖。
德公公的额头上已经爬满汗珠儿,下巴颤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换个方式问你。如果这次还答不出来,你以后也不用再说话了。」
秦桉低笑一声儿,问道:「芝月不是投井,而是被你推到井里的是么?」
「我…我不知…」
德公公的「道」字还没说出口,秦桉手中的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肩。紧接着,一阵杀猪似的号啕。
「你倒是有点骨气。但我不太喜欢不识趣儿的人。」
秦桉手中的刀微微一拧,德公公终于忍不住了,哀号道:「我…是我…我说。」
秦桉点了点头:「那就说吧。」
秦桉这一刀吓了我一跳。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朝野内外惧怕秦桉的原因,他背对着我,展现于他人面前的也许就是这副骇人的面孔,而对我展现出的平静冷淡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温柔了。
我一个激灵,听那残喘着的德公公嘶哑道:「是我…把芝月领到那儿的。但…但我不是有心的!义父只说…说找芝月有事商量的,人…真…人真的不是我推下去的。」
「是陈公公?」 秦桉问道。
德公公慌忙点头。
「可你刚才又不是这么说的。」 秦桉冷冷道。
「我不敢…」 德公公好像要哭了:「义父说是挽妃娘娘要暗中处理了她。我不出声儿便罢了,我若说出去,就把事算到我头上。后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说着,德公公咬住苍白的嘴唇,垂着脑袋,呜咽起来:「芝月的防范心很强,在宫里也没什么朋友。她那么信任我,都怪我不好。但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有。」
秦桉没说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做了个「井」字的口型。
秦桉于是又问:「为什么一定是那口井?」
德公公虚弱道:「可能是因为那边闹鬼,平日没什么人去,好…好下手吧。」
秦桉哼了一声儿:「挽妃娘娘那般得宠,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弄死芝月,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还威胁你个小太监。」
「这…这…」
德公公有些慌,嘴巴不停闭闭合合。
瞧他的样子,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秦桉神色十分平静,手里的刀开玩笑似的转了转,那德公公痛苦得扭曲起来,再次发出哀嚎。
「我想知道那井里有什么。」
秦桉十分淡定说道。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德公公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瞧着快要痛得昏过去了。
秦桉还要用力,我伸手拦住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抓住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向我。
我蹙眉摇了摇头。
秦桉转过头看着极其痛苦的德公公,淡声道:「我就信你这一次。今天放你回宫去,可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天涯海角,这把刀都会追着你的。」
德公公吓得不敢吱声儿,因为又惊恐又虚弱,竟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桉开始给德公公解绳子,当他靠近的时候那德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也许此时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才是最恐怖的。
绳子解到一半,秦桉停下了手,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德公公。」
秦桉如此阴阳怪气,竟是比我更甚。
「您…您说。」
德公公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三个字。
秦桉声音沉沉:
「回宫之后,我要你一口咬死今日是秦桉绑了你和殿下。」
德公公怔住了,吭哧道:「秦…秦大人?」
「能做到么?」
秦桉盯着那愣愣的德公公,眼里又蒙上一层寒气。
「能!能!」
德公公连忙应了下来。
「很好。」
秦桉轻声说道。
【42】
绳子还没解完,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桉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德公公:「我有客人来了,那就劳烦公公再辛苦一会儿了。」
说罢,又一层一层好生生将德公公捆了起来。
我与秦桉离开柴房不久,便在院中瞧见了苍还。
远远的,秦桉将手指抵在唇间。苍还会意,一个字也没有说,跟这我们俩回到了房间里。
我回身掩上门,等不及落座便问道:
「外面现在怎么样?素和拓回皇宫了么?」
苍还大喘着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水,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擦了擦嘴才道:「回皇宫?素和拓他现在正在外面翻天覆地得找你呢!」
「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搞什么鬼?」
「外面现在乱作一团,宣京卫在大街上来回巡逻,我都怀疑那小子是不是这儿有毛病。」
说着,苍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看向秦桉,蹙眉道:「计划有变。如果素和拓没回皇宫,又如此大张旗鼓,此时我绝对不能贸然离开这里。」
秦桉想了想,眼角一动,淡淡道:
「看来还需要那位德公公带句话回去。」
苍还报了信便匆匆离开了,我与秦桉再次返回了柴房。
听见动静,德公公瘦弱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别害怕,我是来放你走的。」
秦桉的声音轻缓,听着却莫名阴森。他解开德公公身上的绳子,只剩手还捆着。但德公公依然不敢动,就像是个被扔进狐狸洞的小鸡崽儿。
「除了之前说的,我还要你给素和拓带一句话。」
顿了顿,秦桉靠近德公公的耳边道:
「就说,长公主在我手里,若要她平安,拿碧羽鎏轩镯来换。」
「记住了么?」 秦桉问道。
「碧…碧…」
「碧羽鎏轩镯。」 秦桉又重复了一遍,并道:
「亲口告诉素和拓。」
德公公颤巍巍点头。
秦桉把德公公扔进了院子里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翻身一跃也坐了上去,双手一勒缰绳,架着马车晃荡着离开了。
我在屋里等着,过了不久秦桉便回来了。他将马车留在了近郊,独自骑马回来了。想来那德公公该不会蠢到无人之处也解不开活扣的绑手绳子。
屋子里,我看着一身轻松的秦桉,犹疑道:
「你说的那个碧羽鎏轩镯…」
秦桉抬眼看着我,缓缓说道:
「太祖时期南隅国曾进贡给皇室一特制的碧羽鎏轩镯,被太祖赐给了身为南隅国郡主的丽贵妃。可丽贵妃的遗物中并没有这个镯子。」
「等等…」 我不得不打断秦桉:「丽贵妃是谁?」
秦桉道:「如今挽妃所居,那玉澜殿原本的主人,丽贵妃莲玉。」
「玉澜…殿…」 我心下一震:「你是说那个在盛宠之年病逝的太祖宠妃?」
秦桉点了点头:「素和拓暗中查过那位贵妃,也特意翻找史料、暗访旧臣,探听过那镯子的下落。只是几年前,他忽然就没了动静。」
略微停顿,秦桉的眼睛觑了觑:
「以素和拓的性子,若不是找到了,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有说话,心想着秦桉所想与我想的会有多少相似。
秦桉苍白骨感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既是那般费力也要找到的东西,总归是该有些用处的。可他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提过此事,甚至没什么异于平常的动作。除了…」
除了…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依旧循例似得问道:
「除了什么?」
秦桉说话缓慢,听得我着急。我急于印证心中所想。
「除了宫中死了个宫女,又因魍魉邪说填了口井。」
秦桉幽声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秦桉所说,那个碧羽鎏轩镯,就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戴在枯井女鬼手上的那件雕花银边紫金镯。
秦桉静静打量着我,放低了声音: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见过那镯子,而且就和那口被填的枯井有关。」
我没正面回答他,只反问道:
「所以你故意要素和拓拿那镯子来换我的命?」
秦桉眉毛轻扬,长舒了口气:
「那口井有讲究,我猜素和拓不会轻易动那里面的东西,镯子应该还在里面。」
说罢,他轻微扯了下嘴角,淡声道:
「不是正愁没理由挖了那井,现在不就有了?」
我冷哼了一声儿,摇了摇头,抱臂看着秦桉:
「你就这么肯定素和拓会为了我挖开那口井?那井背后的秘密我们猜到不过十之一二,你这赌局会不会太随意了。」
秦桉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说道:
「素和拓认定你与鲛人有关,起码留着你他能找到鲛人的下落。不是么?」
与秦桉四目相对,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这根刺是长久以来我几乎能够猜到的真相,但也是我并不愿意去面对的真相。
「当年竹音为何被活埋?」
当年我身边最得力的宫女竹音,依芝月,或者说是假扮芝月的玉烟所说,当年在我死后,秦桉做主活埋了竹音,为我陪葬。
可无论皇宫还是长公主府,做主的从来轮不上他秦桉。
我等了许久,秦桉方缓缓道:
「当年用绳子勒死你的人,就是竹音。」
【43】
空气寂静,许久无声。
秦桉的一句话印证了我无数次的猜想,也让我得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的喉咙滚动,手轻颤了颤:
「为什么?」
秦桉端坐在那儿看着我,问道:
「那你我与她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又是为什么陷害于我?」
「是素和拓…」 我叹了口气:「素和拓原来是借竹音的手杀了我。怪不得,怪不得…」
我迎上秦桉的目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你死后不久。」 秦桉说道。
「那之前你…」 我微微启唇。
秦桉十分平静道:「你本就不信人心,又何苦徒增嫌隙。若非你自己想得明白,我也是多说无益。」
秦桉说得没错。我性子自来不好,若非是自己想得明白,总是旁人多说无益。
但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明里暗里又在重提我不信任他的问题。
我垂目下去,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问道: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死后不久,素和拓便派人暗杀竹音,是我救了她。」 秦桉坦然说道。
「你救了她?」 我蹙了蹙眉:「可她还是死了。」
秦桉点了点头,忽然一顿,问道:
「你心疼她?」
心疼倒是说不上,只是心底一片凉意,感觉空落落的,大抵是因为这莫名的背叛有些心寒罢了。
想着,我故意哼笑一声儿:「杀我的人,我心疼她做甚?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嗯。」 秦桉复点了点头。
「那当年下旨活埋她的也是素和拓了?」
我继续追问。
很显然,素和拓没能暗杀得了竹音,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以陪葬之名将她活埋。残忍是残忍了些,不过却不妨碍一堆捧臭脚的称他们的圣上重姐弟情谊。可问题是这脏水,怎么就泼到了秦桉的头上?
我正想着,秦桉清冷淡定的声音徐徐响起:
「不,下旨杀她的,是我。」
「下…?」 我眼睛一瞪:「你假传圣旨?」
秦桉嘴角动了动:「素和拓想她死,又怎会追究于我?」
我看着秦桉,看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以此事向素和拓投诚。外界只道你擅自做主假传圣旨,竹音死得名正言顺,素和拓也摘得一干二净,甚至因为没有严惩于你,他还落得个宽待朝臣的好名声。」
这不是一石二鸟,这是一网打尽。
秦桉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善于绸缪。
「当初你救她就是为了这个?」 我问。
秦桉轻轻转动手上扳指,声音清寒:「我想知道真相,但不代表我想让她活。她杀了你,就该付出代价。」
晃动的烛火前,秦桉的脸晦明难辨,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许久,我只轻吐出几个字来:
「你还真是…绝情。」
秦桉轻轻笑了一下,礼貌地回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44】
自上元节那事后,我已经在这偏僻的院落呆了数日。平日赏赏雪看看书,倒是心境平和了不少。
我心想着那墓里为何容易生恶鬼,大抵也是因为墓陵阴暗潮湿,没有阳光和活物,少了许多生气。
这几日,宣京卫被分成了四支队伍,分别从四个方向搜罗我的踪影。除了明着的,恐怕还有不少暗卫被素和拓放了出来。
这院落地处荒郊,靠近乱葬岗,宣京卫本就不大愿意过来,阿湎以想尽绵薄之力为由私下联系了那原本被分过来的领事,主动领了这差事。阿湎毕竟是个侯爷,又和皇族沾亲带故,那领事和兄弟们不会怀疑,又自然乐得脱身,只道了几句「辛苦侯爷」,便往别处寻了。
话说,那德公公也算出息,当日虽费了好些工夫,但总算顺利回了皇宫。
依苍还所言,素和拓那边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是加大了搜索的力度。宫中朝中的,也并未传出一丝消息说长公主失踪一事与秦相爷有什么关系。
秦桉早朝照旧,一切行动如常,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尾巴他故意放任了两日,在第三日的时候逮了个领头的,如事先预料那般,那领头的不等说什么,自己吞药死了,就死在丞相府。
秦桉命人把那消息放了出去,估计很快便会传回了素和拓的耳朵里。
我听到苍还说着这些消息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秦桉那张平静又冷漠的脸。
我一直觉得秦桉之所以能在素和拓身边苟活,啊不,生存这么多年而毫发无伤,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早已捏准了素和拓的脾性,喜怒无常、阴晴难定、善猜忌,又思路清奇。
拿此事来说,跟着秦桉的那些人是素和拓放出去的,为了不让秦桉发现,他必然会挑选最精明厉害的几个人。在他心里,自然是希望秦桉不会发现,并认为秦桉不会发现。所以前几日他会仔细听着那些人传回来的消息以此进行自己的判断。可再过几日,仔细琢磨着,素和拓的疑心病一犯,便又会开始怀疑秦桉。以秦桉的智慧和平日行事,不可能接连几日都发现不了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于是素和拓便会怀疑秦桉的故意的,由此开始的一系列猜疑,看着缺少些逻辑,但很有可能会切中要害,慢慢还原出事情的原貌。
但就是因为秦桉了解他,所以事事都要快他一步想到,至少不能比他慢。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起了雪。苍还站到窗边香外张望,原是在瞧有没有人,可瞧着瞧着竟胜出些落寞来。
这条鱼,怕是想家了。
京都处内陆,离海甚远。苍还虽然瞧着艺高人胆大,可实在就像是人间京都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他曾说过,在来京都以前,他从未离开过南海。
我想那颗鲛珠于他姑姑而言,甚至于南海鲛族而言,真的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苍还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在人族诡谲的争斗之中学会生存。
想着,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拍了拍苍还的肩膀,轻声说道:
「如果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苍还侧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你觉得…我能找到那颗鲛珠?」
「当然。」 我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当日你不就是循着那鲛珠的踪迹,找进了墓陵么?鲛珠在太祖时期失踪,这么巧,太祖密宗又和鲛人有关。你说,你那姑姑会不会和太祖有什么关系?起码,是有过什么交集?」
想着,我眼前忽然一亮似的:「对了,你不是说过你姑姑可能是被什么人骗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说…骗你姑姑的人会不会就是太祖皇帝。」
我压着声音,盯着苍还的脸。可他的内心仿佛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欲哭无泪。
「可是姑姑的那块鲛玉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哪怕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我倒是忘了这茬儿了。鲛玉与鲛珠本为一体,合则通明,只要微微靠近,便会发亮,靠得越近,发出的光便越强烈。苍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如果那鲛珠在宫中,鲛玉不会没有反应。
我沉了口气,问道:「你说很久没亮过,是有多久?」
苍还道:「自从十几年前在墓陵里我…」
说着说着,苍还的眉头一蹙,缓缓偏过头看着我,眼里露出疑惑之色。
「你…该不会还怀疑我吧!」
我抱臂盯着苍还,气不打一处来。
苍还啧啧道:「我倒是不怀疑你。只这事确实蹊跷,我就那么短短昏迷了一会儿,鲛珠怎么就能不见了呢?你又说你没在墓陵里瞧见别的什么人,那你就是唯一有作案嫌疑的人…鬼啊。」
听着苍还一句一句叨叨,我好像浑身难受似的。想来,我好像确实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苍还,你该知道我这副身子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吧。」
我笑着问道。
苍还敷衍得点了点头:「恭喜,恭喜啊。」
我亦笑着点头回应,而后瞪起眼睛看着苍还,幽幽问道:
「那你应该知道以我现在的实力,徒手捏死一条鱼是不成问题的吧。」
苍还刚要点头,脖子忽然僵住,嘿嘿笑了一下:
「看你,这脾气。怎么还生气了?」
说完这句话,苍还摸了摸脖子:
「那个啥,我出来久了不太好。我先回宫了啊,回头,回头写信联系。」
说完这句话,苍还逃荒似得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搭到门上的瞬间,我喊了他一声儿,他身子一顿,一声长叹回过头:
「葛龙溪,你倒是不至于因为一句话真…」
「你把伞落下了。」
我抄起窗边的伞,用了三分力气,向苍还抛去。那伞在空中飞旋,不偏不倚砸到了他的胸口处。
苍还身子向后一顿,五官扭曲,他伸出手揉了揉胸口,嘴上嘟囔着:
「葛龙溪,你的报复心太强了。」
「一般般吧。」 我笑着回应。
苍还是我最好的兄弟。杀他是不可能的,但是揍他,我当仁不让。
【45】
这边,苍还还没走出门去,便响起了敲门声。
「谁?」 苍还警惕问道。
「是我。」
门外响起了徐安秋的声音。
苍还开了门,徐安秋边收了伞,边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
苍还张了张嘴,挥手道:「行,我走。」
徐安秋一个抬手,一把抓住苍还的袖子,往屋里一甩,道:「惠阳庄那边有暗卫搜查,你还是先别出去了。」
苍还微微一怔,迅速回身掩上了门:「怎么会?他们查过来了?」
「很奇怪么?他们是圣上养的暗卫,你以为是外面那些蠢材?」
徐安秋缓缓坐下,侧头反问。
苍还一哽,无言以对。
我静静打量着他俩,有那么一点想笑。
其实我认识徐安秋也有些年头了,我一直觉得他的脾气相对温和沉静,可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苍还,他好像都很有脾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看你就来气」?
我正暗自想着,徐安秋忽然看向我,说道:
「不能再等下去了。宣京卫好应付是因为他们对慕容湎没有戒心,又不会主动将自己失职之事禀明,但那些暗卫不同,他们心思缜密且行踪隐蔽,早晚都会找到这儿的。这次我是走运发现了,可不代表每次都这么走运。」
「你想让我离开这儿?」 我问。
徐安秋眼神坚定:「不是我想,是你必须离开这儿。」
「是你的意思,还是秦桉的意思?」 我问。
徐安秋愣了一下,随后蹙起了眉:
「你不信我?」
我看着徐安秋,轻轻笑了:「徐大人,你知道的,人总是没有永远的朋友。」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鬼也是一样。」
徐安秋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只见他肩膀下沉,呼了口气:
「秦桉最近被圣上盯得紧,他根本无法有任何动作。」
我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
「那我便等着好了。」
徐安秋眼里露出一丝狐疑:
「事到如今,你还是怀疑我?」
「徐大人言重了。只是在这关头,还是小心些好。」 我笑着说道。
徐安秋嘴唇颤了颤,指着外面道:
「我若有心出卖你,大可直接带人过来。何苦在此与你演这一出戏?」
我依旧和颜悦色,淡淡道:
「其实徐大人人也应该知道,寻常的官差也好,什么暗卫也罢,基本都不是我的对手。若不是为了继续调查,我也不用躲着那些劳什子废物。」
「你想说什么?」 徐安秋皱眉问道。
苍还听得明白,接话道:
「龙溪的意思呢,她倒不怕你直接领人来抓她,就怕你知道平常方法对付不了她,后面有什么别的法子等着…」
苍还话还没说完,徐安秋一掌拍在桌子上,脸都绿了。
我浅浅一笑:「徐大人别动怒,我只是疑心重罢了,是我过错。」
徐安秋冷笑了一声儿:「你倒是不怀疑秦桉。」
「倒不是不怀疑他。只是素和拓看他不爽,他现今是与我同坐一条船,跑也跑不了。」
说罢,我给正在气头上的徐安秋倒了一盏茶,又说道:「至于徐大人,我很感念你和国公的帮忙,只是,什么葛老夫人的姑姑,什么找人…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很难让我相信你们为了调查此事会去与素和拓作对。更不要说,此前关于素和丹珠死因的猜测,全凭你一家之词,难辨真假。」
微微停顿,我轻轻落下茶壶,抬眸看着徐安秋的眼睛,笑道:
「如此看来,徐大人也不算洗脱了嫌疑。我有所顾虑也属正常,还望徐大人海涵。」
听我一字一句说了这么多,徐安秋双唇紧闭,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团怒火,那团火的中间,竟是分明的失望。
我不再说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多言的必要了。」
徐安秋站起身来,看着我道:
「今日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徐安秋头也不回得走了。
他走时候这屋子静了好久。
苍还一声叹息打破平静:「你这又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挑了挑眉,起身走向窗边。
我前脚起身,苍还后脚就跟了过来,说道:
「你分明是故意气走他的。我太了解你了,你若是怀疑他,那日就不会叫他一起过来了。」
我看着窗外依旧飞舞的雪花,又看着那闻不到一丝香气的满树梅花,轻轻沉了口气。
「龙溪,他未必领情。」
苍还声音很轻,似是有些替我不值。
我依旧看着不远处那被窗子框住的一点点风景,缓缓道:「我不需要他领情。徐家做得已经够多了。别说他是徐家如今唯一的子嗣,便是他兄弟千万,他徐安秋也不该因为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平白丢了性命。」
苍还又是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风雨欲来,你这早没命了的也就罢了,那还活着的,还是保命重要。」
十分严肃地,我点了点头。
但越琢磨越奇怪,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没命了的…也就罢了…
没命的…罢…罢了???
???
我猛地回头看向苍还,阴森森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在风雨来前,你想不想先变成一条死鱼?」
苍还嘿嘿笑了,主动过来给我捏了捏肩,并道:
「我是活着的,保命重要,保命重要。」
【46】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覆上了一层白。耀眼的日光下,那白色的表面似是波光粼粼,透着扎眼的晶莹。
在这地方待了几日,如今说要走,说要再回到那个囚笼一样的深宫中,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苍还,你说如果我是个人,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我轻声说道。
苍还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附和,而是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人有人的苦,普通人更有普通人的苦。你羡慕他们,他们也许还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笑着问道。
「无所畏惧。」
苍还望着窗外的苍茫,只简单说了四个字。
「无所…畏惧。」
我轻轻垂目,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错了苍还,我畏惧死亡。」
苍还看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迎上了苍还的目光,自嘲道:
「十年前,我以这副身躯死去的时候,在那细细的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在漆黑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夺走我生命的时候,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如今依然让我感到恐惧。」
「龙溪…」
苍还轻轻唤了我的名字,两个字说完却又顿住了。也许他从未想过我会如此胆小,其实我也没有想过。
十几年前,我苏醒后不久便从苍还的口中知道自己是个墓刹,是连阴间的鬼差都不愿意招惹的怨鬼恶灵。于是我一直我行我素,以此身份自居,我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可死亡前的瞬间,我的心里竟生出恐惧,过了十年之久,这样的恐惧仍时而在脑海之中闪现,即便刻意想去忽视,近来却是无可避免得愈发严重了起来。
我怕死。
可笑,又可悲。
我叹了口气:「苍还,你笑吧,我真是很没出息对吧。一个墓刹,竟然畏惧死亡。」
许久无声,苍还绕到窗边,抱臂看着我,轻轻笑了:「葛龙溪,怕死叫什么没出息?你且去阴间打听,那些鬼差早死了千八百年,为何依旧那么怕他们的阎王?死了,不代表隔绝了痛苦,不要说你如今依附于素和丹珠的肉身,就算真的只剩下魂魄,大多数的感知也并不会消失。」
我抬眼看着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了许久,久到苍还眼睛有些闪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脏东西?」
我摇了摇头,淡笑道:「你这话我很受用。只是怎么听起来就像你死过一样。」
苍还长吁了口气,向后几步,斜靠在窗前:「鲛族是兽神,可在未成为兽神之前,据闻也曾试图与人族亲近。只可惜,失败了。人族觉得,鲛族为异,便无情感共通,甚至无悲无喜,更有可能暴虐成性、阴狠毒辣。他们错得很离谱不是么?其实从一些情感体会上来说,鲛族也好,鬼族也罢,和他们地上两只脚直立行走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我道:「没想到鲛族之前还有那样的故事。」
苍还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人族之中怎么会流传着一些有关鲛人的传说?说起来也算惹火烧身,你怎么不见人族祖祖辈辈得去寻那魔族或是鬼族?」
我扬起嘴角:「但凡人也求神拜佛啊。」
苍还撇了撇嘴:「凡人求神问道,甚至跑去修仙,自是因那些神仙自以为好心肠非要去解什么民间疾苦。也是自己找来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对人族的怨念比我还深。」
「诶?别胡说,我可没什么怨念。只是觉得他们过于不安于现状,总想着寻求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拿素和拓来说,每天歪心思那么多,得到江山不够,还要寻找鲛人,与人斗不够,如今还想与鬼斗!」
苍还频频摇头,一脸嫌弃。
「与鬼斗…其乐无穷?」 我轻轻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我忽然又想起之前秦桉几人都在的时候,苍还说过的话。
我看向苍还,问道:「你之前说的,素和拓他可能知道我不会死,知道我还会回来,所以他才把事情推到秦桉身上。你还记得么?」
苍还点了点头:「我是说过,不过也只是一种猜测。因为知道,怕你秋后算账,所以嫁祸给别人,完全说得过去。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是秦桉,这些现在都还说不通。」
我回忆着,眼前闪过那晚漆黑的夜色,空中那轮将圆不圆的月亮。
那晚我本约了秦桉去竹仙阁赏月,却不见了最喜欢的那支珠钗,于是喊了竹音,可我喊了许久都没有人应。
接着,我便起身打开房门,可院子里也没有人,长公主府里静谧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透进了光的墓陵。
就在我转身,前脚刚刚踏进房间的时候,有人用绳子从背后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一点一点,力气越来越大,我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一瞬间好像除了漆暗的夜色和寡淡的月光,我什么也看不到,哦对了,还有那股秦桉身上熏香的味道。
说到触摸…我当时是抓住了绳子的,只是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绳子好似有些特别,可又说不出哪里特别。
我闭上了眼睛,逼着自己回忆。
有些湿乎乎的…甚至,有些发黏的触感…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绳子应该有的触感。
我紧闭双眼,在黑夜之中仔细搜寻着可能被我遗漏的任何线索。
抓住绳子的时候,那微微湿润的,沾在手指间的东西,分明此前无数次地在肌肤上停留过…
是血!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以血禁我魂魄,以绳锁我肉身。
所以我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这样。
【47】
一条浸了血的绳子,听上去没什么,仔细想想又分明有什么。
恐怕又是什么民间镇鬼术法,不入流的玩意还挺好用。不知地府那帮自命不凡的鬼差们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想着,我沉下脸色,寒声道:
「我想起来了,那日勒死我的绳子上沾满了血,我不知道那又是什么古怪的民间术法,但素和拓肯定是故意的。还有,长公主府里的人当日全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一定是谁调走了他们。」
苍还直起身子,蹙了蹙眉:「你这么说,我倒也想起一件事来。你死那天,我和其他两个兄弟都被调去了南院搬东西,当时想着长公主府的下人都被你遣得七七八八,的确也没什么人手,没怀疑便跟着去了。搬完东西又要挪东西,挪完东西又有东西要搬,在南院足足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直到听到你死在内院的消息,我才匆忙赶过去。如今想想,再是缺人手,也不能让个厨子去搬东西啊…等你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凉透了,若不是大冬天的,估计都臭了。我溯洄之后,立刻翻墙离开南院,可还是来不及救你,为了不惹人怀疑,于是只能又翻墙回去了。」
苍还一脸认真,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苍还十分无语。
「没什么。只是说到厨子,便想到你当年做的木须柿子,那真是…嗯…回味无穷。」
我连连点头,轻弯了下嘴角。
苍还气得叉腰:「你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轻叹一声,认真道:「我没有不正经。只是想想当年还是失策了些,安排你去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厨子。如果当初就让你扮成女子跟在身边,也许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苍还抱臂看着我:「还有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要故意调走你们。你说得对,长公主府上的下人不多,大部分还是些厨子、花匠之类的,入不了内院。素和拓想要借竹音的手杀我,根本不用大费周章把所有人集中都调到南院去,这样反而更惹嫌疑。」
我话还没说完,苍还慢悠悠接过话头,摇头道:「素和拓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徒劳无功又惹麻烦的事。他这么做,一定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瞧着苍还神情和语气,还有些夸奖素和拓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看向窗边那在寒风大雪中苟延残喘的梅树,说道:
「还记得秦桉说过什么么?太祖密宗记载了鲛人溯洄,素和拓也已经猜到了我身边有鲛人。但恐怕他还不能确定我身边的哪个才是鲛人,所以便要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清离,掌控在视线范围之内。」
苍还想了想,问道:「那竹音呢?」
我摇头:「竹音是宫里长大的,她最可靠,最没有嫌疑,又与我最为亲近。也正因如此,她被素和拓选中,成为了一把刀,一把用过一次便会被折断了弃之荒野的刀。」
苍还的表情就仿佛吃了一大口糠,眉毛拧着,许久才道:「他费这么大的周章,究竟想得到什么?让你死?可他分明知道你还会活过来。」
我轻哼了一声儿:「素和拓他很聪明。鲛人之事,他能掌控原本不过一二,他的一系列操作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他的可控范围内。当日如果我没有死,他便再次印证了鲛人溯洄存在的可能性,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我死了,至少他也可以推算出溯洄的时间。」
「时间?」 苍还瞪起眼睛,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我点了点头:「你刚刚说了,你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我死在了内院。我且问你,在你离开前,可有人离开南院?」
苍还想都没想,说道:「谁敢走啊,说是西疆和北疆来的贡品和珍贵药材,本来人手都不够了,那几个彪形大汉在门口一晃悠,敢走也给你逮回来。除了我溯洄那次,没有别人离开。」
「这就对了。」 我缓声道:「你说过,从你们被派到南院,到你听到我被杀的消息,一共三个时辰左右,我们假设你们前脚离开,我后脚便被杀了,忽略其中的时间差。如果素和拓认定了我身边有鲛人,那么他就会因为我的死确认溯洄之术没有成功,也就此便会确定溯洄之术的溯洄时间必然短过三个时辰。」
苍还微微张开嘴巴,眼里露出困惑神色:
「可如果你身边的鲛人不在长公主府上呢?素和拓又如何能以你被杀到府上的人知道消息中间的这段时间为衡量,估算溯洄的时间?素和拓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的存在。」
我眯了眯眼睛:「他只是在赌而已。素和拓的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豪赌。」
「真不知道是素和拓太聪明了,还是你想象中的素和拓太聪明了。」
苍还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
我看着苍还露出狐疑之色的眼睛,淡淡说道:「不要小看他。他可是一个年仅十五岁就斗死所有兄弟走上帝王宝座的人。」
苍还啧了一声儿:「我还是想不通,素和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被溯洄了或是没有被溯洄?他真是与天斗与地斗,把自己斗成了神仙不成?」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每一次的溯洄,看似一切重新来过,但你只要仔细回想,便会发现异常。就像当日宴席上阿湎能够准确判断秦桉出刀的时间,还有多年前我救素和拓时候种种不同寻常的精准判断。虽然不一定每一次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个,但按照这个思路去判断,素和拓总是能估算到个八九不离十。」
苍还没有说话,额头微蹙,好像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着我,犹疑道:
「素和拓如果单单是为了证明溯洄的时间,为何不选个更好的日子?」
我有些没听明白苍还的意思,问道:「什么更好的日子?」
苍还抿了抿嘴,歪头道:「我是说,为什么是上元节,为什么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明知道当日你会约秦桉,明知道会出现很多变数,为何不选个平常的日子,难道就是为了陷害秦桉么?」
我扬了扬嘴角,有些无奈:「这是杀人啊兄弟,还要左思右想得挑个良辰吉日?
「良辰…吉日?」 苍还默默念叨着。
我随口一说,苍还却好像听了进去,忽然问道:「记不记得我说过,当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溯洄之术已经溯洄不到你死之前了。也就是说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你至少已经死了有两个多时辰。」
「那又如何?」 我问道。
「你还记得你大概是何时死的么?」 苍还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酉时,该是七刻前后。」
「你能确定么?」 苍还又问。
我点了点头:「当日约了秦桉戌时三刻见面,我不会记错。」
「上元节,酉时七刻…」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想到什么了?」 我问。
苍还眼神凝固,不知盯着什么东西失了神,就像是听不到我说话一样。
他这副模样,我问也是白问,于是干脆闭上了嘴,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告诉我。
岂料,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动身,抄起伞就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转过身,喊道。
「有件事要去证实。」
苍还奇奇怪怪,也不说是什么事情。
「但徐安秋不是说了,外面有暗卫在查,你要不还是再等等。」
我说完这句的时候,苍还已经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微微侧过头,哼了一声儿:
「他那个笨蛋,我如今是男儿身,谁能认出我是长公主身边的苍儿?」
说完,苍还一溜烟儿得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开门带起的冷风还未散去,我有些讷讷得站在原地。
是了,苍还离开皇宫一般会变回男儿身,不再是苍儿的样子,又怎么会惹人注意呢?
但当时徐安秋说出这蠢话的时候我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仔细想想,怪不得苍还消失得那么快。
那声儿笨蛋哪里说的是徐安秋,分明就是在说我!
【48】
雪洋洋洒洒下了大半天,到月亮爬上梅树梢,雪才终于完全停了。
我带着帷帽,披上斗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放眼望去,远处白茫茫的荒野被月色轻轻托起,晶莹闪亮。
望着月色,我在思考。思考如果暗卫真的找过来,我该怎么处理他们。
走,我是不会走的。如果走的途中与他们迎面撞上了岂不是更尴尬?
杀了吧,又太血腥。这次再活过来,我也是发誓要好好做人的。
难搞。
我轻轻摇头,随手紧了紧斗篷,想要回屋子里去了。
可我刚一转身,便见一熟悉的身影阔步流星推了门走进院中。
走路走得如此没有仪态的,是苍还无疑。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苍还便拎起我的胳膊将我拉回了屋子里。
苍还在我后脚进屋,回身关了门,便径直走向桌前,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桌上,然后倒了一碗水,咕咚咚喝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每次来见我就跟个渴死鬼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抱臂盯着他。
「这是什么?」
我冲他扔桌上的东西努了努嘴。
「书。」
苍还擦了擦嘴,落下了碗。
「我看不出来是书么?我是问你你带本破书回来做什么。」
说着,我瞄了那书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
《阴阳道》
苍还道:「什么破书?上面都是几百年来民间最一流的术师的心血,温怀茗宝贝着呢。」
我狐疑地看着桌上那不起眼的书,说道:
「民间术法…那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你拿来瞧什么?」
苍还忽然笑了:「你一个墓刹,鬼里的恶鬼,说人间别人的东西是歪门邪道。说出去,地府鬼差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闭嘴!」
我作势去打苍还,被他一闪腰给躲过了。
苍还渐渐敛去笑意:「不开玩笑了。民间的事当然要从民间的思路解决。没什么不入流,你那个什么什么沾血的绳子,不也是民间的歪门邪道?」
苍还这个倒是没说错,即便鬼怪们再是不屑,凡间的某些术师和道士还真有些莫名其妙的本领。
「你白天匆匆忙忙跑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我又看了一眼那书,抬起头看向苍还。
「你以为把这书偷出来很容易?」
苍还哼了一声儿。
???
「你是偷出来的?」
我眉毛拧作一团。
苍还不以为意,将那本书粗暴展开,嘴上嘟囔道:
「你以为温怀茗那个糟老头子那么好说话,不给钱肯让我把他的宝贝书带出'说不得'?」
「没钱你还有理了。而且人家也不是什么糟老头子。」
我说完这句,苍还抬头瞟了我一眼:
「看着年轻,岁数可不小了。你怎么只看脸如此肤浅。」
我???
行吧。
温怀茗,一个久居内陆的鲛人。确切来说,是半人半鲛。听闻他的母亲是前朝大国师的独生女,家中收藏了许多记载古法秘术的典籍和据说极有灵气的瓶瓶罐罐。后来前朝覆灭,那些旧物都被温怀茗倒腾出来,开了一家名叫「说不得」的古董店。这里的古董和书都是只借不卖,价格忽高忽低,出了名得看人下菜碟儿。而老板本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家古董店我曾去过一次,就在那荒街暗市的最深处,三层小楼,一共只有六盏火烛。起初我以为是老板为了抬价,故作神秘。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单纯得抠而已。
传闻「说不得」有三说不得:第一,说不得价钱,双方只能在两端通口的暗箱里用手比划价格。第二,说不得时间,客人不能自行带走东西,甚至无法选择跑腿小二送货上门的时间。花钱买憋屈,说的正是这些和温怀茗打交道的人。第三,说不得「说不得」里发生的一切,关于成交的价钱,也关于货物背后的秘密。
「你在找什么?」
看着苍还仔细翻找着手里的书,我忍不住问道。
「上次不是说了我有事要证实。」
苍还敷衍着,头都没有抬。
我真的很想揍他,但我忍住了。
毕竟现在在他耳边磨叨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等他找好了一并解释给我听。
苍还前后几页翻来翻去,就像是在比对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微蹙的眉头舒展,眼底燃起光来,忽然说道:
「没错,阴年阴月阴时。」
「什么?」
我来不及反应。
「我说你死在天敬二年,那一年是已丑年,那年的寅月十五是正阴月正阴日。如果你死在酉时,便是当日的正阴之时。」
苍还抬头看着我,神色从未如此严肃。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我默默重复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苍还脸色沉沉,肃然说道:
「阴年阴月阴日,这一切只会让你死时的阴气达到最重。如果是常人,怨气最大,易化厉鬼,最难投生。可你是墓刹,本就已经死过了,这么多的阴气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强大…?」
我默念着,好像醍醐灌顶。
怪不得,我只用了十年就重新活了过来。
听那些孤魂野鬼说,以所占肉身死去的鬼,最早的也要十三四年才能完全苏醒。而我在墓陵的第二年就恢复了意识,十年就彻底复活了。
「素和拓这小子,是故意选的时间。他在搞什么鬼,我的阴气变重,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我自言自语,后脖颈都凉飕飕的。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道:
「还有,我们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一件古怪的事。当年素和丹珠是葬在墓陵里,为何你却是被埋在土里?或者我换个说法。为什么素和家只有你被埋在土里?」
「大抵是…入…入土为安?」
我假笑了两声儿。
苍还身子前倾,苍白的脸色被幽幽烛光衬得异常诡异。他眼睛盯着我,手伸进衣服里,忽然掏出来一个小荷包。紧接着,他打开荷包,倒出了一堆土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蹙了蹙眉:「你该不会上山挖土去了吧?」
苍还十分庄重得点了点头:「埋了你十年的土,闻闻熟不熟悉。」
「有病。」 我身子靠后,抱臂盯着那土:「有什么特别?」
「你摸摸。」 苍还使了个眼色。
我半信半疑伸出手,抓了抓那土。
「怎么样?」 苍还问道。
「你别说…有点…黏?」 我试探性说了一句,又抓了两下,问道:「是不是和下雪有关?」
苍还哼道:「山里可没下雪。」
不等我开口,苍还又道:
「我怀疑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也许和你死亡的年月时辰一样,都是被安排过的。」
「怎么听着,素和拓是巴不得我早点活过来似的。可这是个悖论啊,杀了我的是他,想让我再活过来的也是他。」
我默默攥起了拳头:「想以我来验测鲛人溯洄,又有些舍不得我是么?真不愧是个十足的疯子。」
苍还手指点在桌面上,眼睛盯着我,低沉道: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可能要完全重新开始审视素和拓一直以来对你的态度,或者说是期待。」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苍还的话了。
「期待?他期待什么?」 想了想,我叹气道:「不论他是不是还有些念着昔日我对他的好,总归不过是因为鲛人而牺牲了我的命。什么长生不老,什么起死回生。凡人总喜欢迷信这些东西,但我真搞不懂长生究竟有什么好?」
苍还身子缓缓向后,眉毛动了动: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就像秦桉于你。」
我蹙眉抬头:「你是有什么毛病?」
最后一句话与前面所言格格不入,我怀疑苍还夹带私货。
苍还撇了撇嘴。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问道:
「土的事情你想如何确认?」
苍还不怀好意得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又将那本偷来的书合好放在了我手心上,咧嘴说道:
「这个就需要你出面去问问温怀茗了。」
【49】
我救过温怀茗的命,在很多年以前。
说起来也是误打误撞,但温怀茗许给了我一个承诺。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可以免费从他那里借走任何东西。
其实这事儿我都已经忘了,后来也并未与温怀茗有过什么更多的接触。可如今瞧着,苍还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反拉过苍还的手,将书又塞给了他:
「让我去找温怀茗可以,但是书,你怎么拿出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倒不是我不愿意去招惹那个温怀茗,只是素和拓那边还没有任何挖井的动作,秦桉也没收到那个碧羽鎏轩镯,我尚不能离开此处。
我不愿意走,苍还却想到路子来说服我。
「素和拓暗卫可要摸到这儿来了。反倒是西面早被翻了个底儿掉,松懈了许多。你不如就此溜到西面的荒街去,躲到'说不得'岂不快活?」
我心里明知道苍还在忽悠我去帮他还书,但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
夜里,我和苍还绕远道进了荒街。夜晚的荒街尽是些怪人,我带着帷帽步履匆忙,竟无一人瞧我好奇。大家皆是自己顾自己,没有眼睛去瞧什么旁的人。
按照与苍还商量好的,我先进了'说不得'。由我拖住温怀茗,他趁机溜上楼去还那本书。
温怀茗见到我的时候倒不是很惊讶,他轻轻笑了一下,竟还十分有礼得作了个揖,说道:
「见过恩人。」
「你竟还记得我。」
我笑了一下。
「恩人的脸怀茗不敢忘记。」
说罢,顿了顿,温怀茗又问道:
「恩人许久不来这'说不得',如今是有事需要淮茗?」
我点了点头:「确是有事叨扰。」
温怀茗道:「待怀茗算完今日的账,很快了。恩人稍坐。」
说完,温怀茗吩咐丫头素春给我倒了热水便低下了头。
好嫁祸,连杯茶水都没有,只有热水。不愧是三层楼只有六盏火烛的温怀茗。
我喝了口热水,正四面瞧着,忽然听见温怀茗的声音飘了过来:
「书好看么?」
温怀茗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朗声问道。
我蹙了下眉,心想不好。
我身子微微后仰,侧头看去。果然,只见苍还站在楼梯边,右脚悬在半空,缓缓落下,拍了下脑门儿,一脸苦相。
温怀茗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硬着头皮走过来的苍还,笑道:
「苍还大人真是好大的脸面,青天白日跑到我这小铺子里来偷东西。难道是仗着南海势大,欺负我孤苦伶仃?」
「温掌柜这是哪里话,我是我,我兄长是我兄长,作不得混为一谈。是我那日来了,瞧着你不在,又有急用处。另外,需要这书的也不是我,是她。」
苍还这条臭鱼,一眼不眨得伸出手指指着我,毫无羞愧之意。
温怀茗抬眼瞧了瞧我,抻眉道:
「既是恩人有用处,便作罢了,权当还了昔日的恩情。」
温怀茗说了这话,苍还急了:
「这就还了?你也忒能浑水摸鱼。」
「我浑水摸鱼?」 温怀茗笑笑,眼里却闪过寒色:「是我浑水摸鱼,还是有的人趁火打劫?」
「我…」
苍还一张嘴,身子也跟着一蹦,我伸出手拦住了他,对温怀茗微微颔首:
「温掌柜,此前的事对不住了。我先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只是此事万没有想要冒犯,更没有以那过去那么久的陈芝麻烂谷子去要挟您的意思。此番过来确实有重要的事想要求您解惑,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葛…」
苍还想喊我的名字,一时却又不知该当着温怀茗的面喊我什么,于是只能拧着眉,恨铁不成钢得愤愤看着我。
我看了苍还一眼,又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温怀茗,说道:「只是温掌柜,我们想求您解的惑恐怕与您也有关系。」
「哦?说说看。」
温怀茗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也不再理会桌上没算完的账。
我缓缓道:「当今圣上一直在暗中调查鲛人的秘密。他知道溯洄之术,甚至知道鲛珠。」
「那又如何?」 温怀茗问道。
温怀茗平静得有些淡漠的态度让我有些吃惊。我微微启唇,顿了片刻,才又道:
「他盯上了我身边的人,可却远不止于此。他既开始行动,京都,甚至整片人族大陆将不再安全。唇亡齿寒的道理,温掌柜又怎会不明白?」
温怀茗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墓刹,如今站在我面前和我讲道理。我真是不知道是你如今的这具皮囊生前脾气太好,温养了你,还是你活着的时候本就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又或者,你只是当人当得久了,变傻了而已。」
我一愣,蹙眉道:「你知道我是墓刹?」
温怀茗挑眉,歪头看着我:「你当真以为地府的鬼差都是吃素的,这些年都找不到你。还是你觉得你藏匿在这具死了很多年的躯壳里很是隐蔽?」
苍还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气势汹汹盯着温怀茗:「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他打发了那些来抓我的鬼差。」
我沉沉说道。
「嗯?」 苍还愣住了:「你说是…」
温怀茗笑而不语。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我问道。
「只是帮一位故人的忙。」
温怀茗说完这句,看向苍还:
「书放桌上,二位可以离开了。」
跟温怀茗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又气又无法发泄。他说得没错,这些年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好了,放在十几年前我刚出墓陵的时候,他的脑袋估计已经搬家了。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着温怀茗道:
「温掌柜,如果你受人所托对我有所关注,便应该知道我在十年前不幸又死了一次。有人利用我的死慢慢逼近鲛人的真相,我有理由怀疑,他在寻找对付鲛人的办法,以便夺取鲛珠,实现家族百年来一直追寻的长生之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也有鲛人的血统,就真的无动于衷么?」
温怀茗抬眼,问道:
「你以为,鲛人真的会怕区区人类?」
微微停顿,又道:「有那个闲工夫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叹了口气,许久没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昂起头,笑了一下:
「温掌柜,实话和你说了。我也并不是什么大义之人,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为了说服你帮我罢了。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并且找出百年前身死的真相。鲛族的实力我略有耳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当今素和家的掌权人素和拓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些普通人,而南海也不会因为几个散落在外的鲛人出兵。只要人族的军队不打进南海,南海便不会出一兵一卒。至于你,极重血统的南海绝不会允许半鲛人的出现。那里不欢迎你,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后盾。」
「那他呢?」
温怀茗轻轻笑着看了一眼苍还:「他是南海神君的亲弟弟,南海难道会不管他的死活?」
「昔日他既单枪匹马而来,你便该猜到南海未来的选择。」
见温怀茗没有说话,我便接着道: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涯海角已无安身之所。如果素和拓奸计得逞,我不好过,苍还不好过,你温怀茗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番话罢,空气恢复寂静。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许久,淡淡道: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我脑袋轰的一下,瞬间仿佛只剩下空白。
「你说谁?」我问。
温怀茗面无表情,紧接着确是长长呼了口气:「我说你同你的母亲一样,聪慧狡黠,凡事喜欢先晓之以理,却又十分会抓别人的痛脚。实实在在不是个好人。」
「你认识我母亲?」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温怀茗依旧神色平和,缓缓道:
「我的确认识你的母亲。」
「她是谁!」 我急切问道。
温怀茗道:「真名我并不知道,只知她是太祖的宠妃,随行的下人都唤她'丽贵妃'。」
玉澜殿的主人,盛宠之年病逝的太祖宠妃,南隅国的郡主…
「莲玉…」
我轻声念道。
「什么?」
苍还和温怀茗同时问道。
「我说她叫莲玉,你口中的丽贵妃,名为莲玉。玉澜殿这个名字就是取了她其中一个字。她怎么会是我的母亲…那我岂不是…」
我轻声说着,但大脑已经不听使唤。
「莲…玉?这怎么可能…」
苍还声音忽高,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有何不妥?」 温怀茗问道。
苍还张开嘴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温怀茗眯了眯眼睛:「你认识她?」
「我…我不知道。」
苍还有些拘谨,眉毛簇成一团。
温怀茗的嘴角轻轻上扬,轻声道:
「据我所知,她也是鲛人。」
这一次,我和苍还都瞪起了眼睛。
「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何听到莲玉这个名字如此惊讶了?」
温怀茗抱着臂,静静等待苍还开口。
与其说苍还一脸为难,倒不如说他好像都稀里糊涂不知如何开口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才沉了口气,看向我缓缓说道:
「我姑姑的名字,就叫莲玉。」
【50】
听了苍还的话,我面无重色,然心里一团麻。好不容易沉静下去,我理了理思绪,抬头看向温怀茗,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温怀茗却笑了:「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本没想过说这些,不过是你一再说要知道真相罢了。若你不信,便权当什么也没听见。门就在身后,直接走便是了。」
温怀茗嘴厉害得很,三言两语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眯了眯眼睛,问道:「我总要知道温掌柜为何说我是丽贵妃莲玉的女儿。」
温怀茗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抬头又唤来了丫头素春。这次,出奇的竟吩咐她去准备些茶水来。
吩咐后,温怀茗便绕过来在桌边坐下。
待我与苍还紧随其后也坐了下去,温怀茗才淡淡开口:「你母亲许多年前来我这儿求我帮忙,让我给你寻个好去处。」
「好去处?」 我皱眉看着温怀茗,忽然醍醐灌顶:「这就是为什么我姓葛,而不是姓素和。当年是她托你送我出宫的。」
温怀茗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扇子,在这寒夜里诡异地扇了起来:「时卞安葛家的当家是我过命的兄弟,又欠我个大大的人情,于是我便把你送了过去。」
我沉色问道:「可她为何要把我送走?」
温怀茗道:「正阴之命,天煞之格,克父克母克天下,自是留你不得。」
「什么克父克母克天下,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苍还气极,啪得一掌拍在桌上,接着伸出手指,非常不客气得指着温怀茗。
温怀茗一抖折扇,啪得打在苍还手指上,淡声呵斥:「无礼小儿,再有一次,砍了你的手。」
苍还猛地收回手指,还想抢白,看着温怀茗那副淡淡模样,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冲苍还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接着,又看向温怀茗道:「既然我母亲需要暗中托你为我寻个去处,可见那太祖皇帝不仅是容不得我在宫中,而是根本容不得我活着了。」
「恩人聪慧。」
几句话的工夫,温怀茗已经奉承了我好几次。
我自以为没什么值得被奉承的,想来是这个温怀茗自来左右逢源惯了的。
「后来呢?」 我问道。
「什么后来?」 温怀茗反问。
我问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死的。 」
还不等温怀茗说什么,苍还忽然插话道:
「不对不对,我姑姑她没死,她只是受伤回了南海,沉睡至今罢了。若是那丽贵妃死在了宫里,她必然不会是我姑姑。」
温怀茗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不屑:「在那深宫之中,掌权的人说你死了你便死了,说你是如何死的便是如何死的。他说你是鬼,便你是个人,也是要成鬼的。」
苍还面露犹疑:「照你说的,宫里的人非要把活人说死了又是为何?」
说完这句话,苍还的眉毛渐渐舒展,嘴巴微张,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温怀茗浅笑,又扇起了扇子来:「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又问温怀茗道:「当年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怀茗笑着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全靠猜测。说出来岂不是乱了你们的思路。不听也罢。」
这个温怀茗实在狡诈,说的话半真半假,似虚似实,让人捉摸不透。
想着,我又问道:「那我呢?我为何会死?」
我并未主动提及从老穆国公口中得知的往事,而是想听听这温怀茗如何说。
岂料那温怀茗两手一摊,道:「你母亲的事我尚且知道的不多,更不要说你了。只是你母亲托我照拂你,我舍些时间做了你几年神出鬼没的师父,知你在那葛家过得十分不错。」
「你做过我师父?」
我额头一蹙,讶异之余还有些无语。
苍还惊呼:「怪不得,怪不得老穆国公说听闻老夫人的姑姑学过些奇术。」
温怀茗露出一脸的欣慰之色:「原是想教你些简单的来防身,岂料你个没出息的还是死了。」
「我没…出息?」
我指了指自己,一股火蹭得冒上了头顶。
「也罢,都是命。」
温怀茗摇了摇头,一副参透红尘模样。
紧接着,他看着我,又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不通又非要想通的,但我也实在爱莫能助。我就是个破烂古董店的掌柜,又不是什么江湖'百晓生'。何况你想知道的,只在那亡魂的脑子中,在那深宫的尘埃里。」
温怀茗的眼里含笑,泛着浅浅幽光。他那最后一句话,分明话里有话。看似推脱,实际却为我指明了路。
百年前的真相,就在那死去人的记忆里,隐藏在深宫的角落中不见天日。唯有回到皇宫,才能得到真相。
我缓缓沉了口气。
尽管秦桉十分笃定,我依然担心那素和拓是否会为了取那碧羽鎏轩镯,重新开井。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开了口:
「你别急着摘干净自己,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此事罢了,你的情才算还过。」
我暗中推了推苍还。分明是求人的话,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苍还也不理我,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之前那个荷包,一抬手,又将一小撮土抖落了出来。
「你看看这土。」
苍还说罢,便抬头紧紧盯着温怀茗。
温怀茗鼻孔微张,很嫌弃似得拧起眉毛:
「这是什么?」
「你先别问了,瞧瞧是否有什么问题便是。」
苍还又催促道。
温怀茗十分认真得俯下身去,捻了捻,又嗅了嗅,接着叫来素春,附耳说了什么,素春便拐上了楼。不多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看上去像是脂粉一类。
温怀茗打开那盒子,取了些面粉一样的东西,撒在了土上,接着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套操作,我与苍还面面相觑,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温怀茗直起身子,说道:
「就是一般的土,没什么问题。」
苍还猛得一拍桌子:「不可能!你到底行不行!」
温怀茗十分淡然得合上那小盒子递给素春,看着苍还道:「你行你来。」
苍还看了我一眼,身子前倾,手攥成了拳头状:「你再瞧瞧,这可是埋了她十年的土。十几年前,她就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素和家的其他人都在棺木里,唯独她埋进了土里,怎么可能没有蹊跷?」
苍还这两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岂料那温怀茗竟不惊讶,只淡淡道: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
我与苍还皆不明所以,正犹疑之际,听温怀茗又道:
「土没有毛病,方位有毛病。正南。」
苍还蹙眉:「什么?什么正南,什么方位?」
我想了想,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被埋的位置?」
温怀茗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恩人聪明。」
苍还口中念念有词:「正南…正南…」
「集天地之阴气,吸昼夜之寒光,再加上你之前说的,什么什么阴?」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对,就是那个什么阴,所以你醒得快。不然你现在可能还躺在棺木里呢。」
我抱臂打量:「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还有方位,你去看过?」
温怀茗笑了一下,很无奈似得:
「我说过了,我是帮故人的忙。」
我盯着温怀茗,犹疑道:「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打哪来到哪去更是不清不楚。这样的关系,你称为故人?」
温怀茗道:「故乃旧。故人,旧人,过去认识的人,没什么毛病。」
我轻哼:「过去认识的人而已,你何苦做那么多。又是送出宫,又是交奇术,又是挡鬼差。」
温怀茗一声长吁,笑道:「我这人,就是重诺重情谊。既答应了,便是一定会做的。不然你以为,你们两个凭什么在这儿待这么久?」
我轻轻启唇,却也没什么话说。想了想,只拱了拱手:「温掌柜今日的情,龙溪领了。昔日的情,也领了。」
谁承想呢?原是讨恩来了,却讨来个几辈子前的师父,莫名其妙自己倒成了欠了人情的那个。
温怀茗听了我的话,笑而不语,伸手倒了茶,装模作样得抿了一口。
我俩这边说着,苍还盯着那抔土,依旧不死心:
「不对啊,你再摸摸,没问题这土为什么这么黏?」
温怀茗看都不再看一眼,懒懒道:
「这是山的事儿,不是土的事儿,你去山里别处挖挖看,也黏。」
我忍住没有笑。可苍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气鼓鼓得把那些土攒了攒,好不容易才重新装回荷包里。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同我说着,苍还便起了身。
「诶,你不走?」
见我稳如泰山,温怀茗伸出手指,一脸疑惑。
「我原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不了多久,我定会离开。」
我笑了一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温怀茗双唇微颤,许久甩了一下袖子,不情愿道:
「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母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