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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得

说不得

【46】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覆上了一层白。耀眼的日光下,那白色的表面似是波光粼粼,透着扎眼的晶莹。

在这地方待了几日,如今说要走,说要再回到那个囚笼一样的深宫中,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苍还,你说如果我是个人,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我轻声说道。

苍还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附和,而是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人有人的苦,普通人更有普通人的苦。你羡慕他们,他们也许还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笑着问道。

「无所畏惧。」

苍还望着窗外的苍茫,只简单说了四个字。

「无所…畏惧。」

我轻轻垂目,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错了苍还,我畏惧死亡。」

苍还看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迎上了苍还的目光,自嘲道:

「十年前,我以这副身躯死去的时候,在那细细的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在漆黑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夺走我生命的时候,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如今依然让我感到恐惧。」

「龙溪…」

苍还轻轻唤了我的名字,两个字说完却又顿住了。也许他从未想过我会如此胆小,其实我也没有想过。

十几年前,我苏醒后不久便从苍还的口中知道自己是个墓刹,是连阴间的鬼差都不愿意招惹的怨鬼恶灵。于是我一直我行我素,以此身份自居,我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可死亡前的瞬间,我的心里竟生出恐惧,过了十年之久,这样的恐惧仍时而在脑海之中闪现,即便刻意想去忽视,近来却是无可避免得愈发严重了起来。

我怕死。

可笑,又可悲。

我叹了口气:「苍还,你笑吧,我真是很没出息对吧。一个墓刹,竟然畏惧死亡。」

许久无声,苍还绕到窗边,抱臂看着我,轻轻笑了:「葛龙溪,怕死叫什么没出息?你且去阴间打听,那些鬼差早死了千八百年,为何依旧那么怕他们的阎王?死了,不代表隔绝了痛苦,不要说你如今依附于素和丹珠的肉身,就算真的只剩下魂魄,大多数的感知也并不会消失。」

我抬眼看着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了许久,久到苍还眼睛有些闪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脏东西?」

我摇了摇头,淡笑道:「你这话我很受用。只是怎么听起来就像你死过一样。」

苍还长吁了口气,向后几步,斜靠在窗前:「鲛族是兽神,可在未成为兽神之前,据闻也曾试图与人族亲近。只可惜,失败了。人族觉得,鲛族为异,便无情感共通,甚至无悲无喜,更有可能暴虐成性、阴狠毒辣。他们错得很离谱不是么?其实从一些情感体会上来说,鲛族也好,鬼族也罢,和他们地上两只脚直立行走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我道:「没想到鲛族之前还有那样的故事。」

苍还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人族之中怎么会流传着一些有关鲛人的传说?说起来也算惹火烧身,你怎么不见人族祖祖辈辈得去寻那魔族或是鬼族?」

我扬起嘴角:「但凡人也求神拜佛啊。」

苍还撇了撇嘴:「凡人求神问道,甚至跑去修仙,自是因那些神仙自以为好心肠非要去解什么民间疾苦。也是自己找来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对人族的怨念比我还深。」

「诶?别胡说,我可没什么怨念。只是觉得他们过于不安于现状,总想着寻求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拿素和拓来说,每天歪心思那么多,得到江山不够,还要寻找鲛人,与人斗不够,如今还想与鬼斗!」

苍还频频摇头,一脸嫌弃。

「与鬼斗…其乐无穷?」 我轻轻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我忽然又想起之前秦桉几人都在的时候,苍还说过的话。

我看向苍还,问道:「你之前说的,素和拓他可能知道我不会死,知道我还会回来,所以他才把事情推到秦桉身上。你还记得么?」

苍还点了点头:「我是说过,不过也只是一种猜测。因为知道,怕你秋后算账,所以嫁祸给别人,完全说得过去。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是秦桉,这些现在都还说不通。」

我回忆着,眼前闪过那晚漆黑的夜色,空中那轮将圆不圆的月亮。

那晚我本约了秦桉去竹仙阁赏月,却不见了最喜欢的那支珠钗,于是喊了竹音,可我喊了许久都没有人应。

接着,我便起身打开房门,可院子里也没有人,长公主府里静谧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透进了光的墓陵。

就在我转身,前脚刚刚踏进房间的时候,有人用绳子从背后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一点一点,力气越来越大,我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一瞬间好像除了漆暗的夜色和寡淡的月光,我什么也看不到,哦对了,还有那股秦桉身上熏香的味道。

说到触摸…我当时是抓住了绳子的,只是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绳子好似有些特别,可又说不出哪里特别。

我闭上了眼睛,逼着自己回忆。

有些湿乎乎的…甚至,有些发黏的触感…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绳子应该有的触感。

我紧闭双眼,在黑夜之中仔细搜寻着可能被我遗漏的任何线索。

抓住绳子的时候,那微微湿润的,沾在手指间的东西,分明此前无数次地在肌肤上停留过…

是血!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以血禁我魂魄,以绳锁我肉身。

所以我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这样。

【47】

一条浸了血的绳子,听上去没什么,仔细想想又分明有什么。

恐怕又是什么民间镇鬼术法,不入流的玩意还挺好用。不知地府那帮自命不凡的鬼差们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想着,我沉下脸色,寒声道:

「我想起来了,那日勒死我的绳子上沾满了血,我不知道那又是什么古怪的民间术法,但素和拓肯定是故意的。还有,长公主府里的人当日全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一定是谁调走了他们。」

苍还直起身子,蹙了蹙眉:「你这么说,我倒也想起一件事来。你死那天,我和其他两个兄弟都被调去了南院搬东西,当时想着长公主府的下人都被你遣得七七八八,的确也没什么人手,没怀疑便跟着去了。搬完东西又要挪东西,挪完东西又有东西要搬,在南院足足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直到听到你死在内院的消息,我才匆忙赶过去。如今想想,再是缺人手,也不能让个厨子去搬东西啊…等你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凉透了,若不是大冬天的,估计都臭了。我溯洄之后,立刻翻墙离开南院,可还是来不及救你,为了不惹人怀疑,于是只能又翻墙回去了。」

苍还一脸认真,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苍还十分无语。

「没什么。只是说到厨子,便想到你当年做的木须柿子,那真是…嗯…回味无穷。」

我连连点头,轻弯了下嘴角。

苍还气得叉腰:「你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轻叹一声,认真道:「我没有不正经。只是想想当年还是失策了些,安排你去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厨子。如果当初就让你扮成女子跟在身边,也许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苍还抱臂看着我:「还有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要故意调走你们。你说得对,长公主府上的下人不多,大部分还是些厨子、花匠之类的,入不了内院。素和拓想要借竹音的手杀我,根本不用大费周章把所有人集中都调到南院去,这样反而更惹嫌疑。」

我话还没说完,苍还慢悠悠接过话头,摇头道:「素和拓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徒劳无功又惹麻烦的事。他这么做,一定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瞧着苍还神情和语气,还有些夸奖素和拓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看向窗边那在寒风大雪中苟延残喘的梅树,说道:

「还记得秦桉说过什么么?太祖密宗记载了鲛人溯洄,素和拓也已经猜到了我身边有鲛人。但恐怕他还不能确定我身边的哪个才是鲛人,所以便要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清离,掌控在视线范围之内。」

苍还想了想,问道:「那竹音呢?」

我摇头:「竹音是宫里长大的,她最可靠,最没有嫌疑,又与我最为亲近。也正因如此,她被素和拓选中,成为了一把刀,一把用过一次便会被折断了弃之荒野的刀。」

苍还的表情就仿佛吃了一大口糠,眉毛拧着,许久才道:「他费这么大的周章,究竟想得到什么?让你死?可他分明知道你还会活过来。」

我轻哼了一声儿:「素和拓他很聪明。鲛人之事,他能掌控原本不过一二,他的一系列操作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他的可控范围内。当日如果我没有死,他便再次印证了鲛人溯洄存在的可能性,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我死了,至少他也可以推算出溯洄的时间。」

「时间?」 苍还瞪起眼睛,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我点了点头:「你刚刚说了,你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我死在了内院。我且问你,在你离开前,可有人离开南院?」

苍还想都没想,说道:「谁敢走啊,说是西疆和北疆来的贡品和珍贵药材,本来人手都不够了,那几个彪形大汉在门口一晃悠,敢走也给你逮回来。除了我溯洄那次,没有别人离开。」

「这就对了。」 我缓声道:「你说过,从你们被派到南院,到你听到我被杀的消息,一共三个时辰左右,我们假设你们前脚离开,我后脚便被杀了,忽略其中的时间差。如果素和拓认定了我身边有鲛人,那么他就会因为我的死确认溯洄之术没有成功,也就此便会确定溯洄之术的溯洄时间必然短过三个时辰。」

苍还微微张开嘴巴,眼里露出困惑神色:

「可如果你身边的鲛人不在长公主府上呢?素和拓又如何能以你被杀到府上的人知道消息中间的这段时间为衡量,估算溯洄的时间?素和拓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的存在。」

我眯了眯眼睛:「他只是在赌而已。素和拓的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豪赌。」

「真不知道是素和拓太聪明了,还是你想象中的素和拓太聪明了。」

苍还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

我看着苍还露出狐疑之色的眼睛,淡淡说道:「不要小看他。他可是一个年仅十五岁就斗死所有兄弟走上帝王宝座的人。」

苍还啧了一声儿:「我还是想不通,素和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被溯洄了或是没有被溯洄?他真是与天斗与地斗,把自己斗成了神仙不成?」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每一次的溯洄,看似一切重新来过,但你只要仔细回想,便会发现异常。就像当日宴席上阿湎能够准确判断秦桉出刀的时间,还有多年前我救素和拓时候种种不同寻常的精准判断。虽然不一定每一次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个,但按照这个思路去判断,素和拓总是能估算到个八九不离十。」

苍还没有说话,额头微蹙,好像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着我,犹疑道:

「素和拓如果单单是为了证明溯洄的时间,为何不选个更好的日子?」

我有些没听明白苍还的意思,问道:「什么更好的日子?」

苍还抿了抿嘴,歪头道:「我是说,为什么是上元节,为什么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明知道当日你会约秦桉,明知道会出现很多变数,为何不选个平常的日子,难道就是为了陷害秦桉么?」

我扬了扬嘴角,有些无奈:「这是杀人啊兄弟,还要左思右想得挑个良辰吉日?

「良辰…吉日?」 苍还默默念叨着。

我随口一说,苍还却好像听了进去,忽然问道:「记不记得我说过,当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溯洄之术已经溯洄不到你死之前了。也就是说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你至少已经死了有两个多时辰。」

「那又如何?」 我问道。

「你还记得你大概是何时死的么?」 苍还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酉时,该是七刻前后。」

「你能确定么?」 苍还又问。

我点了点头:「当日约了秦桉戌时三刻见面,我不会记错。」

「上元节,酉时七刻…」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想到什么了?」 我问。

苍还眼神凝固,不知盯着什么东西失了神,就像是听不到我说话一样。

他这副模样,我问也是白问,于是干脆闭上了嘴,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告诉我。

岂料,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动身,抄起伞就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转过身,喊道。

「有件事要去证实。」

苍还奇奇怪怪,也不说是什么事情。

「但徐安秋不是说了,外面有暗卫在查,你要不还是再等等。」

我说完这句的时候,苍还已经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微微侧过头,哼了一声儿:

「他那个笨蛋,我如今是男儿身,谁能认出我是长公主身边的苍儿?」

说完,苍还一溜烟儿得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开门带起的冷风还未散去,我有些讷讷得站在原地。

是了,苍还离开皇宫一般会变回男儿身,不再是苍儿的样子,又怎么会惹人注意呢?

但当时徐安秋说出这蠢话的时候我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仔细想想,怪不得苍还消失得那么快。

那声儿笨蛋哪里说的是徐安秋,分明就是在说我!

【48】

雪洋洋洒洒下了大半天,到月亮爬上梅树梢,雪才终于完全停了。

我带着帷帽,披上斗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放眼望去,远处白茫茫的荒野被月色轻轻托起,晶莹闪亮。

望着月色,我在思考。思考如果暗卫真的找过来,我该怎么处理他们。

走,我是不会走的。如果走的途中与他们迎面撞上了岂不是更尴尬?

杀了吧,又太血腥。这次再活过来,我也是发誓要好好做人的。

难搞。

我轻轻摇头,随手紧了紧斗篷,想要回屋子里去了。

可我刚一转身,便见一熟悉的身影阔步流星推了门走进院中。

走路走得如此没有仪态的,是苍还无疑。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苍还便拎起我的胳膊将我拉回了屋子里。

苍还在我后脚进屋,回身关了门,便径直走向桌前,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桌上,然后倒了一碗水,咕咚咚喝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每次来见我就跟个渴死鬼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抱臂盯着他。

「这是什么?」

我冲他扔桌上的东西努了努嘴。

「书。」

苍还擦了擦嘴,落下了碗。

「我看不出来是书么?我是问你你带本破书回来做什么。」

说着,我瞄了那书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

《阴阳道》

苍还道:「什么破书?上面都是几百年来民间最一流的术师的心血,温怀茗宝贝着呢。」

我狐疑地看着桌上那不起眼的书,说道:

「民间术法…那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你拿来瞧什么?」

苍还忽然笑了:「你一个墓刹,鬼里的恶鬼,说人间别人的东西是歪门邪道。说出去,地府鬼差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闭嘴!」

我作势去打苍还,被他一闪腰给躲过了。

苍还渐渐敛去笑意:「不开玩笑了。民间的事当然要从民间的思路解决。没什么不入流,你那个什么什么沾血的绳子,不也是民间的歪门邪道?」

苍还这个倒是没说错,即便鬼怪们再是不屑,凡间的某些术师和道士还真有些莫名其妙的本领。

「你白天匆匆忙忙跑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我又看了一眼那书,抬起头看向苍还。

「你以为把这书偷出来很容易?」

苍还哼了一声儿。

???

「你是偷出来的?」

我眉毛拧作一团。

苍还不以为意,将那本书粗暴展开,嘴上嘟囔道:

「你以为温怀茗那个糟老头子那么好说话,不给钱肯让我把他的宝贝书带出'说不得'?」

「没钱你还有理了。而且人家也不是什么糟老头子。」

我说完这句,苍还抬头瞟了我一眼:

「看着年轻,岁数可不小了。你怎么只看脸如此肤浅。」

我???

行吧。

温怀茗,一个久居内陆的鲛人。确切来说,是半人半鲛。听闻他的母亲是前朝大国师的独生女,家中收藏了许多记载古法秘术的典籍和据说极有灵气的瓶瓶罐罐。后来前朝覆灭,那些旧物都被温怀茗倒腾出来,开了一家名叫「说不得」的古董店。这里的古董和书都是只借不卖,价格忽高忽低,出了名得看人下菜碟儿。而老板本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家古董店我曾去过一次,就在那荒街暗市的最深处,三层小楼,一共只有六盏火烛。起初我以为是老板为了抬价,故作神秘。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单纯得抠而已。

传闻「说不得」有三说不得:第一,说不得价钱,双方只能在两端通口的暗箱里用手比划价格。第二,说不得时间,客人不能自行带走东西,甚至无法选择跑腿小二送货上门的时间。花钱买憋屈,说的正是这些和温怀茗打交道的人。第三,说不得「说不得」里发生的一切,关于成交的价钱,也关于货物背后的秘密。

「你在找什么?」

看着苍还仔细翻找着手里的书,我忍不住问道。

「上次不是说了我有事要证实。」

苍还敷衍着,头都没有抬。

我真的很想揍他,但我忍住了。

毕竟现在在他耳边磨叨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等他找好了一并解释给我听。

苍还前后几页翻来翻去,就像是在比对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微蹙的眉头舒展,眼底燃起光来,忽然说道:

「没错,阴年阴月阴时。」

「什么?」

我来不及反应。

「我说你死在天敬二年,那一年是已丑年,那年的寅月十五是正阴月正阴日。如果你死在酉时,便是当日的正阴之时。」

苍还抬头看着我,神色从未如此严肃。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我默默重复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苍还脸色沉沉,肃然说道:

「阴年阴月阴日,这一切只会让你死时的阴气达到最重。如果是常人,怨气最大,易化厉鬼,最难投生。可你是墓刹,本就已经死过了,这么多的阴气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强大…?」

我默念着,好像醍醐灌顶。

怪不得,我只用了十年就重新活了过来。

听那些孤魂野鬼说,以所占肉身死去的鬼,最早的也要十三四年才能完全苏醒。而我在墓陵的第二年就恢复了意识,十年就彻底复活了。

「素和拓这小子,是故意选的时间。他在搞什么鬼,我的阴气变重,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我自言自语,后脖颈都凉飕飕的。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道:

「还有,我们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一件古怪的事。当年素和丹珠是葬在墓陵里,为何你却是被埋在土里?或者我换个说法。为什么素和家只有你被埋在土里?」

「大抵是…入…入土为安?」

我假笑了两声儿。

苍还身子前倾,苍白的脸色被幽幽烛光衬得异常诡异。他眼睛盯着我,手伸进衣服里,忽然掏出来一个小荷包。紧接着,他打开荷包,倒出了一堆土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蹙了蹙眉:「你该不会上山挖土去了吧?」

苍还十分庄重得点了点头:「埋了你十年的土,闻闻熟不熟悉。」

「有病。」 我身子靠后,抱臂盯着那土:「有什么特别?」

「你摸摸。」 苍还使了个眼色。

我半信半疑伸出手,抓了抓那土。

「怎么样?」 苍还问道。

「你别说…有点…黏?」 我试探性说了一句,又抓了两下,问道:「是不是和下雪有关?」

苍还哼道:「山里可没下雪。」

不等我开口,苍还又道:

「我怀疑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也许和你死亡的年月时辰一样,都是被安排过的。」

「怎么听着,素和拓是巴不得我早点活过来似的。可这是个悖论啊,杀了我的是他,想让我再活过来的也是他。」

我默默攥起了拳头:「想以我来验测鲛人溯洄,又有些舍不得我是么?真不愧是个十足的疯子。」

苍还手指点在桌面上,眼睛盯着我,低沉道: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可能要完全重新开始审视素和拓一直以来对你的态度,或者说是期待。」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苍还的话了。

「期待?他期待什么?」 想了想,我叹气道:「不论他是不是还有些念着昔日我对他的好,总归不过是因为鲛人而牺牲了我的命。什么长生不老,什么起死回生。凡人总喜欢迷信这些东西,但我真搞不懂长生究竟有什么好?」

苍还身子缓缓向后,眉毛动了动: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就像秦桉于你。」

我蹙眉抬头:「你是有什么毛病?」

最后一句话与前面所言格格不入,我怀疑苍还夹带私货。

苍还撇了撇嘴。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问道:

「土的事情你想如何确认?」

苍还不怀好意得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又将那本偷来的书合好放在了我手心上,咧嘴说道:

「这个就需要你出面去问问温怀茗了。」

【49】

我救过温怀茗的命,在很多年以前。

说起来也是误打误撞,但温怀茗许给了我一个承诺。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可以免费从他那里借走任何东西。

其实这事儿我都已经忘了,后来也并未与温怀茗有过什么更多的接触。可如今瞧着,苍还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反拉过苍还的手,将书又塞给了他:

「让我去找温怀茗可以,但是书,你怎么拿出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倒不是我不愿意去招惹那个温怀茗,只是素和拓那边还没有任何挖井的动作,秦桉也没收到那个碧羽鎏轩镯,我尚不能离开此处。

我不愿意走,苍还却想到路子来说服我。

「素和拓暗卫可要摸到这儿来了。反倒是西面早被翻了个底儿掉,松懈了许多。你不如就此溜到西面的荒街去,躲到'说不得'岂不快活?」

我心里明知道苍还在忽悠我去帮他还书,但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

夜里,我和苍还绕远道进了荒街。夜晚的荒街尽是些怪人,我带着帷帽步履匆忙,竟无一人瞧我好奇。大家皆是自己顾自己,没有眼睛去瞧什么旁的人。

按照与苍还商量好的,我先进了'说不得'。由我拖住温怀茗,他趁机溜上楼去还那本书。

温怀茗见到我的时候倒不是很惊讶,他轻轻笑了一下,竟还十分有礼得作了个揖,说道:

「见过恩人。」

「你竟还记得我。」

我笑了一下。

「恩人的脸怀茗不敢忘记。」

说罢,顿了顿,温怀茗又问道:

「恩人许久不来这'说不得',如今是有事需要淮茗?」

我点了点头:「确是有事叨扰。」

温怀茗道:「待怀茗算完今日的账,很快了。恩人稍坐。」

说完,温怀茗吩咐丫头素春给我倒了热水便低下了头。

好嫁祸,连杯茶水都没有,只有热水。不愧是三层楼只有六盏火烛的温怀茗。

我喝了口热水,正四面瞧着,忽然听见温怀茗的声音飘了过来:

「书好看么?」

温怀茗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朗声问道。

我蹙了下眉,心想不好。

我身子微微后仰,侧头看去。果然,只见苍还站在楼梯边,右脚悬在半空,缓缓落下,拍了下脑门儿,一脸苦相。

温怀茗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硬着头皮走过来的苍还,笑道:

「苍还大人真是好大的脸面,青天白日跑到我这小铺子里来偷东西。难道是仗着南海势大,欺负我孤苦伶仃?」

「温掌柜这是哪里话,我是我,我兄长是我兄长,作不得混为一谈。是我那日来了,瞧着你不在,又有急用处。另外,需要这书的也不是我,是她。」

苍还这条臭鱼,一眼不眨得伸出手指指着我,毫无羞愧之意。

温怀茗抬眼瞧了瞧我,抻眉道:

「既是恩人有用处,便作罢了,权当还了昔日的恩情。」

温怀茗说了这话,苍还急了:

「这就还了?你也忒能浑水摸鱼。」

「我浑水摸鱼?」 温怀茗笑笑,眼里却闪过寒色:「是我浑水摸鱼,还是有的人趁火打劫?」

「我…」

苍还一张嘴,身子也跟着一蹦,我伸出手拦住了他,对温怀茗微微颔首:

「温掌柜,此前的事对不住了。我先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只是此事万没有想要冒犯,更没有以那过去那么久的陈芝麻烂谷子去要挟您的意思。此番过来确实有重要的事想要求您解惑,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葛…」

苍还想喊我的名字,一时却又不知该当着温怀茗的面喊我什么,于是只能拧着眉,恨铁不成钢得愤愤看着我。

我看了苍还一眼,又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温怀茗,说道:「只是温掌柜,我们想求您解的惑恐怕与您也有关系。」

「哦?说说看。」

温怀茗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也不再理会桌上没算完的账。

我缓缓道:「当今圣上一直在暗中调查鲛人的秘密。他知道溯洄之术,甚至知道鲛珠。」

「那又如何?」 温怀茗问道。

温怀茗平静得有些淡漠的态度让我有些吃惊。我微微启唇,顿了片刻,才又道:

「他盯上了我身边的人,可却远不止于此。他既开始行动,京都,甚至整片人族大陆将不再安全。唇亡齿寒的道理,温掌柜又怎会不明白?」

温怀茗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墓刹,如今站在我面前和我讲道理。我真是不知道是你如今的这具皮囊生前脾气太好,温养了你,还是你活着的时候本就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又或者,你只是当人当得久了,变傻了而已。」

我一愣,蹙眉道:「你知道我是墓刹?」

温怀茗挑眉,歪头看着我:「你当真以为地府的鬼差都是吃素的,这些年都找不到你。还是你觉得你藏匿在这具死了很多年的躯壳里很是隐蔽?」

苍还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气势汹汹盯着温怀茗:「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他打发了那些来抓我的鬼差。」

我沉沉说道。

「嗯?」 苍还愣住了:「你说是…」

温怀茗笑而不语。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我问道。

「只是帮一位故人的忙。」

温怀茗说完这句,看向苍还:

「书放桌上,二位可以离开了。」

跟温怀茗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又气又无法发泄。他说得没错,这些年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好了,放在十几年前我刚出墓陵的时候,他的脑袋估计已经搬家了。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着温怀茗道:

「温掌柜,如果你受人所托对我有所关注,便应该知道我在十年前不幸又死了一次。有人利用我的死慢慢逼近鲛人的真相,我有理由怀疑,他在寻找对付鲛人的办法,以便夺取鲛珠,实现家族百年来一直追寻的长生之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也有鲛人的血统,就真的无动于衷么?」

温怀茗抬眼,问道:

「你以为,鲛人真的会怕区区人类?」

微微停顿,又道:「有那个闲工夫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叹了口气,许久没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昂起头,笑了一下:

「温掌柜,实话和你说了。我也并不是什么大义之人,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为了说服你帮我罢了。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并且找出百年前身死的真相。鲛族的实力我略有耳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当今素和家的掌权人素和拓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些普通人,而南海也不会因为几个散落在外的鲛人出兵。只要人族的军队不打进南海,南海便不会出一兵一卒。至于你,极重血统的南海绝不会允许半鲛人的出现。那里不欢迎你,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后盾。」

「那他呢?」

温怀茗轻轻笑着看了一眼苍还:「他是南海神君的亲弟弟,南海难道会不管他的死活?」

「昔日他既单枪匹马而来,你便该猜到南海未来的选择。」

见温怀茗没有说话,我便接着道: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涯海角已无安身之所。如果素和拓奸计得逞,我不好过,苍还不好过,你温怀茗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番话罢,空气恢复寂静。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许久,淡淡道: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我脑袋轰的一下,瞬间仿佛只剩下空白。

「你说谁?」我问。

温怀茗面无表情,紧接着确是长长呼了口气:「我说你同你的母亲一样,聪慧狡黠,凡事喜欢先晓之以理,却又十分会抓别人的痛脚。实实在在不是个好人。」

「你认识我母亲?」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温怀茗依旧神色平和,缓缓道:

「我的确认识你的母亲。」

「她是谁!」 我急切问道。

温怀茗道:「真名我并不知道,只知她是太祖的宠妃,随行的下人都唤她'丽贵妃'。」

玉澜殿的主人,盛宠之年病逝的太祖宠妃,南隅国的郡主…

「莲玉…」

我轻声念道。

「什么?」

苍还和温怀茗同时问道。

「我说她叫莲玉,你口中的丽贵妃,名为莲玉。玉澜殿这个名字就是取了她其中一个字。她怎么会是我的母亲…那我岂不是…」

我轻声说着,但大脑已经不听使唤。

「莲…玉?这怎么可能…」

苍还声音忽高,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有何不妥?」 温怀茗问道。

苍还张开嘴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温怀茗眯了眯眼睛:「你认识她?」

「我…我不知道。」

苍还有些拘谨,眉毛簇成一团。

温怀茗的嘴角轻轻上扬,轻声道:

「据我所知,她也是鲛人。」

这一次,我和苍还都瞪起了眼睛。

「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何听到莲玉这个名字如此惊讶了?」

温怀茗抱着臂,静静等待苍还开口。

与其说苍还一脸为难,倒不如说他好像都稀里糊涂不知如何开口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才沉了口气,看向我缓缓说道:

「我姑姑的名字,就叫莲玉。」

【50】

听了苍还的话,我面无重色,然心里一团麻。好不容易沉静下去,我理了理思绪,抬头看向温怀茗,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温怀茗却笑了:「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本没想过说这些,不过是你一再说要知道真相罢了。若你不信,便权当什么也没听见。门就在身后,直接走便是了。」

温怀茗嘴厉害得很,三言两语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眯了眯眼睛,问道:「我总要知道温掌柜为何说我是丽贵妃莲玉的女儿。」

温怀茗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抬头又唤来了丫头素春。这次,出奇的竟吩咐她去准备些茶水来。

吩咐后,温怀茗便绕过来在桌边坐下。

待我与苍还紧随其后也坐了下去,温怀茗才淡淡开口:「你母亲许多年前来我这儿求我帮忙,让我给你寻个好去处。」

「好去处?」 我皱眉看着温怀茗,忽然醍醐灌顶:「这就是为什么我姓葛,而不是姓素和。当年是她托你送我出宫的。」

温怀茗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扇子,在这寒夜里诡异地扇了起来:「时卞安葛家的当家是我过命的兄弟,又欠我个大大的人情,于是我便把你送了过去。」

我沉色问道:「可她为何要把我送走?」

温怀茗道:「正阴之命,天煞之格,克父克母克天下,自是留你不得。」

「什么克父克母克天下,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苍还气极,啪得一掌拍在桌上,接着伸出手指,非常不客气得指着温怀茗。

温怀茗一抖折扇,啪得打在苍还手指上,淡声呵斥:「无礼小儿,再有一次,砍了你的手。」

苍还猛地收回手指,还想抢白,看着温怀茗那副淡淡模样,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冲苍还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接着,又看向温怀茗道:「既然我母亲需要暗中托你为我寻个去处,可见那太祖皇帝不仅是容不得我在宫中,而是根本容不得我活着了。」

「恩人聪慧。」

几句话的工夫,温怀茗已经奉承了我好几次。

我自以为没什么值得被奉承的,想来是这个温怀茗自来左右逢源惯了的。

「后来呢?」 我问道。

「什么后来?」 温怀茗反问。

我问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死的。 」

还不等温怀茗说什么,苍还忽然插话道:

「不对不对,我姑姑她没死,她只是受伤回了南海,沉睡至今罢了。若是那丽贵妃死在了宫里,她必然不会是我姑姑。」

温怀茗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不屑:「在那深宫之中,掌权的人说你死了你便死了,说你是如何死的便是如何死的。他说你是鬼,便你是个人,也是要成鬼的。」

苍还面露犹疑:「照你说的,宫里的人非要把活人说死了又是为何?」

说完这句话,苍还的眉毛渐渐舒展,嘴巴微张,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温怀茗浅笑,又扇起了扇子来:「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又问温怀茗道:「当年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怀茗笑着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全靠猜测。说出来岂不是乱了你们的思路。不听也罢。」

这个温怀茗实在狡诈,说的话半真半假,似虚似实,让人捉摸不透。

想着,我又问道:「那我呢?我为何会死?」

我并未主动提及从老穆国公口中得知的往事,而是想听听这温怀茗如何说。

岂料那温怀茗两手一摊,道:「你母亲的事我尚且知道的不多,更不要说你了。只是你母亲托我照拂你,我舍些时间做了你几年神出鬼没的师父,知你在那葛家过得十分不错。」

「你做过我师父?」

我额头一蹙,讶异之余还有些无语。

苍还惊呼:「怪不得,怪不得老穆国公说听闻老夫人的姑姑学过些奇术。」

温怀茗露出一脸的欣慰之色:「原是想教你些简单的来防身,岂料你个没出息的还是死了。」

「我没…出息?」

我指了指自己,一股火蹭得冒上了头顶。

「也罢,都是命。」

温怀茗摇了摇头,一副参透红尘模样。

紧接着,他看着我,又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不通又非要想通的,但我也实在爱莫能助。我就是个破烂古董店的掌柜,又不是什么江湖'百晓生'。何况你想知道的,只在那亡魂的脑子中,在那深宫的尘埃里。」

温怀茗的眼里含笑,泛着浅浅幽光。他那最后一句话,分明话里有话。看似推脱,实际却为我指明了路。

百年前的真相,就在那死去人的记忆里,隐藏在深宫的角落中不见天日。唯有回到皇宫,才能得到真相。

我缓缓沉了口气。

尽管秦桉十分笃定,我依然担心那素和拓是否会为了取那碧羽鎏轩镯,重新开井。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开了口:

「你别急着摘干净自己,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此事罢了,你的情才算还过。」

我暗中推了推苍还。分明是求人的话,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苍还也不理我,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之前那个荷包,一抬手,又将一小撮土抖落了出来。

「你看看这土。」

苍还说罢,便抬头紧紧盯着温怀茗。

温怀茗鼻孔微张,很嫌弃似得拧起眉毛:

「这是什么?」

「你先别问了,瞧瞧是否有什么问题便是。」

苍还又催促道。

温怀茗十分认真得俯下身去,捻了捻,又嗅了嗅,接着叫来素春,附耳说了什么,素春便拐上了楼。不多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看上去像是脂粉一类。

温怀茗打开那盒子,取了些面粉一样的东西,撒在了土上,接着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套操作,我与苍还面面相觑,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温怀茗直起身子,说道:

「就是一般的土,没什么问题。」

苍还猛得一拍桌子:「不可能!你到底行不行!」

温怀茗十分淡然得合上那小盒子递给素春,看着苍还道:「你行你来。」

苍还看了我一眼,身子前倾,手攥成了拳头状:「你再瞧瞧,这可是埋了她十年的土。十几年前,她就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素和家的其他人都在棺木里,唯独她埋进了土里,怎么可能没有蹊跷?」

苍还这两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岂料那温怀茗竟不惊讶,只淡淡道: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

我与苍还皆不明所以,正犹疑之际,听温怀茗又道:

「土没有毛病,方位有毛病。正南。」

苍还蹙眉:「什么?什么正南,什么方位?」

我想了想,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被埋的位置?」

温怀茗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恩人聪明。」

苍还口中念念有词:「正南…正南…」

「集天地之阴气,吸昼夜之寒光,再加上你之前说的,什么什么阴?」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对,就是那个什么阴,所以你醒得快。不然你现在可能还躺在棺木里呢。」

我抱臂打量:「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还有方位,你去看过?」

温怀茗笑了一下,很无奈似得:

「我说过了,我是帮故人的忙。」

我盯着温怀茗,犹疑道:「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打哪来到哪去更是不清不楚。这样的关系,你称为故人?」

温怀茗道:「故乃旧。故人,旧人,过去认识的人,没什么毛病。」

我轻哼:「过去认识的人而已,你何苦做那么多。又是送出宫,又是交奇术,又是挡鬼差。」

温怀茗一声长吁,笑道:「我这人,就是重诺重情谊。既答应了,便是一定会做的。不然你以为,你们两个凭什么在这儿待这么久?」

我轻轻启唇,却也没什么话说。想了想,只拱了拱手:「温掌柜今日的情,龙溪领了。昔日的情,也领了。」

谁承想呢?原是讨恩来了,却讨来个几辈子前的师父,莫名其妙自己倒成了欠了人情的那个。

温怀茗听了我的话,笑而不语,伸手倒了茶,装模作样得抿了一口。

我俩这边说着,苍还盯着那抔土,依旧不死心:

「不对啊,你再摸摸,没问题这土为什么这么黏?」

温怀茗看都不再看一眼,懒懒道:

「这是山的事儿,不是土的事儿,你去山里别处挖挖看,也黏。」

我忍住没有笑。可苍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气鼓鼓得把那些土攒了攒,好不容易才重新装回荷包里。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同我说着,苍还便起了身。

「诶,你不走?」

见我稳如泰山,温怀茗伸出手指,一脸疑惑。

「我原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不了多久,我定会离开。」

我笑了一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温怀茗双唇微颤,许久甩了一下袖子,不情愿道:

「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母女的。」

【51】

上元节后的第五日,宫里传出消息,素和拓挖了絮兰桥边的那口井,对外称是近日夜夜难眠,有先人托梦,要重新作法超度亡魂。

如预料一般,那井里挖出两具尸骨。一具便是几年前死去的芝月,另一具想必就是太祖时候被沉了井的宫女。

素和拓佯作惊恐,命人好生安置了那两具尸骨。芝月的鬼魂已经不在了,徒留一具森森白骨。倒是原来那只在絮兰桥边游荡的女鬼被那阵法压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鬼气儿,迟迟没有魂飞魄散,被苍还救回了紫金宫。

次日,秦桉处传来消息,素和拓将那碧羽鎏轩镯送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

收到消息,当夜我便收拾了东西,去找温怀茗告别。那小气鬼温怀茗竟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温好了酒招待我。

酒过三巡,我还清醒着,他倒是自己先醉了,歪歪拧拧站起身来,跌跌撞撞上了楼梯。

「多谢。」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温怀茗胡乱摆了摆手。

消失在拐角之前,他回过身,大着舌头同我说了几句话,只道:

「小龙溪,你我师徒缘分早尽,你那救命的恩这几日我也还了。以后没事别再来了。」

我笑笑,自己对着月色,将那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

次日,已经是上元节后的第七日,京都又发生了件奇事。失踪多日的长公主素和丹珠被发现晕倒在丞相府门前。

巡街的官差发现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睡了过去,就倚在秦桉家门口的石狮子前。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纤细的手腕上还带着被绳子后捆过留下的淤紫。

不论那素和拓信是不信,戏我是已经做了全套。

因我一直佯作昏迷,负责此事的侍卫头领也不敢做主让我此时乘车回宫,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便只得就近敲了丞相府的大门。秦桉故作惊愕之余,即刻安排了我先就近在他府上休养。

我躺在房间里,前前后后进来好几个大夫。那门外围着的侍卫不少,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极轻,然听起来着实也是乱糟糟一堆人。半个多时辰过去,我愣是闭眼硬躺在那儿,找不出机会同秦桉说上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闻苍儿带着宫里的傅太医来了。那傅太医仔仔细细又给我诊治了一番,苍还在一旁装模作样得问东问西。可傅太医也瞧不出个究竟,只说我身体一切安好。说着说着便又道许是因受了惊吓才迟迟不醒。像模像样在我手臂里侧扎了几针,才退了出去。

后来又听哪个小太监在门外传话,说是圣上处理了折子便会赶过来。于是这丞相府的小厮们又开始为了圣上驾临之事忙前忙后。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几乎只是喘了两口气的工夫,屋里的丫鬟便飞出门去通报,不一会儿这屋里屋外又多了好些人。

傅太医为我诊脉后一阵恭喜,说已然大体无碍,只需静养,又开了些方子吩咐了下去。

秦桉就站在不远处,极其轻缓地点了下头。这房间里的人各忙各的,好像除了我谁也没瞧见他这细微的动作。

待秦桉离开之后,我微微动了下嘴角,故意垂目轻咳。

「本宫想出去走走。」

我说道。

苍还即刻会意,捞起斗篷便过来扶我。

岂料我才走出去不久,便听见公公尖声传报:

「圣上驾到!」

我的手臂一抖,微微蹙眉,侧头与苍还对视了一眼。

不多时,素和拓便一脸肃色走进院中。

想是已经在门外拜见过了,此刻秦桉就跟在素和拓身旁不远处,神色平淡。

「皇姐现今如何了?」

我依稀听见素和拓问了这么一句。

还不等秦桉回答,素和拓便远远瞧见了我。

「皇姐。」

素和拓唤了一声儿,眉头舒展,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在抖,许久没再说出一个字。

秦桉站在不远处,脸色青白,我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劳圣上挂心了。」

我轻声说着,试图推开素和拓。

可素和拓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靠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姐,我没有那么多个十年可以等了。」

他的声音轻颤,依稀缥缈。

脑袋嗡的一下,我好像瞬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来不及我做出反应,素和拓轻轻松开我,手扶着我的肩膀,又恢复了平常样子:

「皇姐,你平安就好。」

素和拓笑着,又是一副宽厚仁和的样子。

说完这句,他又道:「有劳你了,傅太医。」

「臣惶恐。」

傅太医的身子几乎要低到地面上,头也不抬,着实惶恐。

这才出来不久,我便又随素和拓回了屋子里。

这工夫,丞相府的丫鬟端来了浓浓的药汤,苍还欲伸手去接,素和拓却问道:

「都是些什么药?」

那丫鬟回道:「回圣上,听傅太医所言,是些补气血的。」

素和拓没说什么,自己接过了药碗,轻吹了吹,竟将那匙递到我面前来了。

我脖子一硬,与素和拓四目相对,顿了片刻,才乖乖抿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汤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诡异非常。关于我失踪之事,素和拓没有问半个字。他在房里坐了许久,也不过尽是些无光痛痒的闲聊。

晚些时候,素和拓便回宫去了。我因身子尚未恢复,不便劳顿,暂于丞相府休顿。

素和拓走前留下了傅太医,说得好听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以防万一。但我想着,八成是为了多安插双眼睛看着我。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是夜,我便一缕幽香穿透窗户纸,熏倒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眼线傅太医。

【52】

傅太医睡得深沉,沉到我站在他面前拍了个两掌他都没醒过来。

我在夜色中穿过朱漆长廊,来到一间房门前。推开那门,里面半明半昏,我回身迅速将门掩上,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秦桉。

「你能看见她么?」 我问道。

秦桉微微侧头,瞥了眼苍还所站方向,摇了摇头。

我浅浅笑了,向角落里蜷缩着的青面女鬼看去。

看见我,那女鬼一脸惊色。

「好久不见。」

我眯了眯眼睛。

女鬼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

「为什么躲起来?」 问罢,我补充道:「我是说,当年为什么躲着我?」

女鬼青着脸色,垂目不语,苍白泛紫的双手微微抖了两下。

我抻了抻眉,淡淡道:

「如果不躲得那么紧,兴许也就不会被人封在井底这么久了。」

我一步一步向那女鬼走去,弯下身子来看着她。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多恐怖,但这女鬼着实吓得不清,哆嗦问道:

「你叫葛…葛…葛龙溪…?」

我蹙了下眉,不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她微微抬眼,很快又垂目下去:

「当年…我听到…他叫你…葛龙溪。」

说着,女鬼看了一眼苍还。

我看着女鬼,说道:「我确是叫葛龙溪,你可认得我?」

女鬼惊色,向后躲去,口中又急促喃喃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惊慌的女鬼,心底生出一股子烦闷情绪,耐心没了大半。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我已然付出代价。你又何苦死后也不放过我?」

女鬼微声啜泣,声音愈发小了。

「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忽然伸手抓起女鬼的衣襟,冷冷问道:「我在问你话呢。我的死和你有关么?」

女鬼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女鬼说道。

我看那女鬼眼睛微微瞪起,眼底竟浮出一抹侥幸颜色,于是凉笑一声:

「虽说有许多细节我记不清楚,可总归是记得要找你报仇的。」

我如此诈她,那女鬼果然上钩。只听她忽然哭喊道:

「我一个小小宫女,不过听命行事,一时疏忽打了瞌睡,并非故意。你若真想报仇,应去找皇帝,再不济,找他的子孙。偏要来找我,你们都偏要来找我!」

女鬼这几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我蹙眉盯着她惨白瘦削的脸,问道:

「你听命行事,听谁的命?是谁想要我死?」

女鬼抬眸,眼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不…不知道。我只负责每日放你的血,然后等着它滴成半碗…再将那碗留在桌上,我就可以走了。」

女鬼的眼睛瞪着,失魂一样盯着我身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凉飕飕阴凄凄,听得人不免毛骨悚然。

我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苍还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无声的力量在我方才乍然冰冻的血液间铺散,我只感觉一口寒气在腹腔中被冲散,渐渐从阴凉惊惧之中缓和过来。

【53】

待意识缓和过来,我垂目看向那女鬼,沉沉问道:

「为何要放我的血?」

女鬼僵硬地摇了摇头,忽然像被人扎了什么穴道似的,盯着我道:

「但是听闻宁安公主得了怪病。圣上宣了大国师进宫,没过多久,我便被交派了这件事。」

说着,女鬼眼神又恍惚缥缈起来:

「纤瘦白皙的少女,昏睡着。她…不…」

微微停顿,女鬼木木摇头:「是…你,你的手臂纤细,血液流淌出来的时候你醒来过一次,可你的手脚皆被绑着,任你如何挣脱也挣脱不开,反倒自己先耗干了力气,又沉沉昏睡过去…」

我的手攥成拳头状,冰凉的指尖紧紧贴在手心,强忍着手臂剧烈的颤抖。

那掩埋记忆的厚重黄沙似是霎时被强风被吹起一角,一股莫名的血腥味儿忽然掠过鼻腔,仿佛浑身带着被刀划破的伤口浸在冰湖之中,刺骨的冰冷几乎盖过了伤口的疼痛。在那一刻,曾经无比惧怕死亡的人竟然想着若能立刻死去就好了。

巨大的痛苦死死将我缠绕,我忽然伸出手使尽儿掐住那女鬼的脖子,眼里燃起火光:

「你说的宁安公主,是素和明华?」

女鬼眼珠儿外突,青筋暴起,艰难吐字:「是…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在我死后不久,她还是死了。」

说着,女鬼阴森森笑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胆怯模样。

我的手微微用力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抓在了我的臂弯处。我侧头看去,只见苍还摇了摇头。

我缓缓松开抓着女鬼脖颈的手,咬着牙站起身来,只觉得脚下不稳,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苍还对女鬼道:「我有两个问题问你,请你好好回答,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住你的鬼命。」

「第一个,葛龙溪究竟是怎么死的。第二个,你为什么会戴着碧羽鎏轩镯,据我所知,这是南隅国的贡品。」

女鬼双唇颤动,许久才道:「那天…我照常去给葛姑娘放…放血。但不知为何就打起瞌睡…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是活生生流干了血死去的?」

苍还声音颤着,眼眶倏地红了。

女鬼默不作声。

我心底一片冰凉,好像已经麻木了,喉咙动了动,问道:「你的死与此有关么?」

女鬼眼底的哀戚褪去,忽然蒙上一抹怨愤:

「他们怕事情败露,将我沉了井。早知如此,我不若早早撞了墙,何苦揽上这业障,终究还是不得好死!」

「他们。」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除了长公主素和明华,还有谁?」

女鬼的嘴巴一动:「自然是圣上。」

我冷眼瞧着她,问道:「你说的是太祖,还是圣宗?」

「自然是圣宗皇帝。」 女鬼道:「天下何人不知,他与胞妹感情甚笃,为了给宁安公主治病,多年间遍寻天下名医、奇人异士。为了她的命牺牲别人的命,有什么奇怪。」

我眼色阴沉:「你是说圣宗用我的血去救素和明华的命?」

女鬼没说话,嘴巴微勾了一下,扬起诡异的弧度,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是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 我冷冷回道。

「可惜了。她该死的,素和风也该死。」

女鬼恨恨低骂,眼圈儿红了。

她口中咒骂的素和风便是圣宗皇帝。眼前这女鬼既胆小又狠毒,怨愤着又恐惧着。大抵是生时胆小的人死得心不甘情不愿,百八十年投不了胎就变成了她这副样子。

「那第二个问题呢?这个镯子,为什么会戴在你的手上?南隅国的贡品,当年被赏赐给了丽贵妃。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声我回过头,只见秦桉手里拿着那碧羽鎏轩镯,正缓步走过来。

女鬼下意识摸了下手腕,整个肩膀垮了下去,瞬间没了方才咒骂圣宗的气焰。

见女鬼不语,秦桉又道:「你是宫女,按理说是得不到这样的东西。偷来的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戴在手上,难道是丽贵妃赏赐给你的?」

女鬼眉头紧了起来,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娘娘人很好。我七岁入宫,长得不好看,胆子又小,在后宫受尽了欺负。娘娘不嫌弃我,将我留在玉澜殿,还送了这个镯子给我。说是有了这个恩典,以后便没人有胆子再欺负我了。」

说罢,女鬼又看向我,哭道:「若我知道你是娘娘的女儿,是决然不会害你的。我绝不会的。」

听了女鬼如此哭诉,秦桉明显愣了一下。

见我不动声色,他蹙眉问道:

「你是丽贵妃的女儿,那你也是…」

说到这儿,秦桉戛然。

我抬眸看向秦桉:「也是,也是什么?」

秦桉没说话。

「也是,也…」 我重复着秦桉最后几个字,紧紧盯着他。

秦桉淡淡道:「也是素和家的人。这个我倒是真没想到。」

我看着秦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不知为什么,我有种直觉。他根本不是惊讶于我是素和家的人,而是讶异于我也是个鲛人,或者说更严谨一些,身体里流淌着鲛人的血液。

然他除了最开始的微微一顿,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神色举动,我默默沉了口气,又看向角落里堆着的女鬼。

「既然你是丽贵妃身边的宫女,你应该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我阴凉的声音再次吓到了女鬼,她的脸好像比我刚进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了。

只见她摇了摇头,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我道:「那年太祖染了重病,我陪贵妃去了万宁寺祈福。贵妃途中去了一个地方,回来之后便说太祖有救了。没过多久,贵妃吩咐宫人按照药方准备了汤药,圣上喝了,果然日渐好转。」

「后来呢?」 我问。

女鬼哽咽:「说来也怪,太祖好了,贵妃娘娘的精气神却不好了。其实没来我也没多留意,不过是身子有些虚弱,还当是为了照顾圣上一直休息不好,哪承想一日夜里突然就死了。」

「再后来呢?」 我继续问道。

女鬼道:「贵妃死后太祖悲痛欲绝,一度萎靡,又过了几个月,才重新振作。可惜,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不出两年就驾崩了。后面的事想来你们也都知道,圣宗年少登基,半生励精图治,最后却是抑郁而终。」

说着最后几个字,女鬼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圣宗郁郁而终一事我也曾有所耳闻。坊间有传言,他是因为宁安公主最终不治而亡落下心结,积郁成疾。有人惋惜赞叹兄妹情深,当然就有人曲解揣度个中深意。

只是无论如何,好似如今瞧着,于我总算是好事。若我真因这对兄妹而死,也许天意注定,冥冥之中大仇得报。

「我还有个问题。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去投胎?」 苍还忽然问道。

女鬼瞪起惊惧的眼睛:「我何尝不想投胎?可我试了许多次,都绕不开絮兰桥那附近。那么多年,更是未见一个鬼差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女鬼沉下声音,神经兮兮道:

「也许,那絮兰桥附近被谁布下了屏障。我走不出去,鬼差亦进不来。」

苍还轻哼:「可如今你怎么又能离开了?」

女鬼煞有介事道:「也许小皇帝找人填井时候所施的术法破坏了原有的屏障。」

说着,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几年鬼差也没出现,也许也不是尽然破坏,也许只是我可以离开而鬼差进不来。又或许,这么多年鬼差早已忘了我。每日死去的人那样多,他们哪有工夫去管一只死了百十来年的可怜宫女鬼。」

苍还似是听得头疼,轻叹了口气:「什么也许也许,你怎么这么多也许。」

女鬼轻声道:「我其实还有个也许…」

「你说。」

我看着女鬼,只听她道:

「絮兰桥边的井好像有问题,井底也许通向了什么别的地方。阴森冰冷,比那枯井深处更甚。」

「什么别的地方?」

我有点怀疑这女鬼故弄玄虚。

女鬼眼角微颤,用极其细弱阴凉的声音说道:

「墓陵。」

【54】

女鬼一句话说罢,苍还忽然打了一个响嗝。接着,他的眼里透出疑色,问道:

「你是说素和家的墓陵?」

还不待那女鬼吭声,秦桉便道:

「不可能。素和家的墓陵在东宿山,那口枯井绝不可能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女鬼赞同道:「是了,虽不知通往何处,总归不可能是皇陵。」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秦桉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素和拓当年忽然就封了那口井。你一定见过他,你和他说了什么?」

女鬼摇头:「我没见过那个小皇帝,更不可能和他说过什么。」

秦桉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顿住了。

其实不只是秦桉,我与苍还也颇为震惊。

「那素和拓无端为何会去封那口枯井?」

苍还的声音轻飘飘的,掠过耳畔掀起一阵凉意。

秦桉缓缓道:「看来素和拓的秘密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苍还叹息:「也不知那个太祖的密宗里究竟都留下了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苍还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奇怪。那素和拓再是聪明,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类,怎么就像是手眼通天了一般。」

顿了顿,苍还又抬眼看向我道:「且这几日因你失踪的事,我在他身侧比往常待得久了些,愈发觉得哪里奇怪。」

「哪里?」 我问。

苍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素和拓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觉得奇怪倒也是正常。」

秦桉淡淡说道。

「也许吧。」

苍还点了下头,然脸上的疑色未曾褪去半分。

「那枯井已经又被封了起来,想下井查探实在艰难。等我回宫再另想对策吧。」

我缓缓说道。

「不可。」 秦桉寒色开口:「如今虽说表面风平浪静,然经此一事,你与素和拓之间已无信任可言。你再有动作,恐怕惹火烧身。」

「秦大人是在关心我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秦桉十分认真得点了点头,一双幽亮的眸子看着我,说道:「离素和拓远一点。」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素和拓过来拥抱我时的样子,以及他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当然,还有当时秦桉那副要杀人的表情。

我缓缓舒气,复迎上秦桉的目光,故作轻松道:「秦大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次你兵行险招,让那小太监指认你,又让我选在丞相府门前被人发现,最后反过来好以此为凭说是有人存心诬赖于你。瞧着顶好的说辞,可这贼喊捉贼的伎俩是骗不到素和拓的。」

「我倒不指望他会信我是无辜的。」

秦桉眼神淡淡,不紧不慢道:

「既然水清不了,便让它更混浊就是了。」

我暗暗挑眉,这工夫又听秦桉道:

「你只记住,有什么事切不可一人贸然行动。」

我几步走到秦桉面前,仰起头望向秦桉的眼睛,含笑道:「秦大人如此关心我,是想得到什么呢?」

秦桉的眼睛微微闪烁,那一瞬间竟似是只被围困在墙角的小白兔。如此近距离得瞧他,我这才注意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再是明亮,也挡不住眼尾的一丝细纹。秦桉已经三十岁了,原来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沉稳持重的年轻太傅了。

我微微垂目,轻轻呼了口气。下一秒,胳膊却忽然被秦桉给抓住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秦桉的眼睛。

「如果我说,别查了。跟我离开京都,你愿意么?」

我的心倏地晃了晃,一阵雷击感骤然自胸腔铺散至全身。

「你愿意么?」

秦桉眼神坚定,轻淡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抖颤。

我喉咙哽了哽,看着秦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们可以离开周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秦桉说道。

我笑了:「秦大人舍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

「你舍得放下过去,我便也舍得。」

秦桉望着我的双眼,毫无躲闪。

我嘴角上扬,轻轻颤了颤:「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今这副皮囊,终究是要还的。」

秦桉抓着我的手缓缓放松,眼里的光骤然黯淡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愿意。」

我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过身去,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的手有些发抖,恐怕连茶盏都端不起来。索性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秦桉就在我身后站着,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神色黯然,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回忆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总期盼着得到秦桉全部的爱。他向来冷淡,只要透出一丝丝温暖我便十分开心。

然在那墓陵里躺了那么多年,我似乎也不再年少了。深知曾经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可能是幻想而已。我与秦桉之间不仅间隔阴阳,也隔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秘密与猜疑。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这几日见机行事,各自小心。」

秦桉声音平缓,毫无异样,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秦桉走后,这屋里许久无声,还是我先打破沉静,问那女鬼道:

「我还有个问题问你。你说当年丽贵妃出宫祈福,后来便说寻到了治病的法子。你可知她出宫后除了寺院,还去过何处?」

女鬼想了想,摇了摇头。

苍还似乎会意,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个叫作荒街的地方?或者…'说不得'?」

女鬼又摇了摇头,蹙眉问道:「什么说不得?」

「没什么。」 说着,苍还看了我一眼。

「听你之前所说,丽贵妃与太祖感情是十分深厚了。」 我说。

女鬼道:「贵妃娘娘宠冠后宫,无半点虚假。」

我冷冷笑了:「如此深情,却因为所谓克星之命这等荒唐之说便要杀了二人的孩子么?」

女鬼怔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我自己。于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妄言。

「世上感情,总是虚假。看似为了苍生,不过也是一己私欲。真是可笑至极。」

我轻哼一声儿,复抬眼望去,这次刚刚启唇,却见苍还忽然伸出手指,放在唇间。

「嘘。」

我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锁链叮当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整齐沉稳,慢慢逼近。

「是鬼差来了。」

苍还低声说道。

我腾然起身,还来不及回身,便听身后声音幽凉声音响起:

「莫躲了。有故人相托,我不抓你。」

我回过头,见两个鬼差并排站在不远处,身后一团雾气,似是将地府的寒气带到了阳间。

「故人…」 我默默念着,问道:「是温怀茗?」

左边鬼差笑着,却道:「他那人手紧得要命,竟肯为你花大价钱,你这墓刹,倒是厉害得很。」

什么故人不故人,原是花钱贿赂了的。地府诸鬼,不过如是。

如此腹诽,我还是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二位官差大哥了。」

右边鬼差又笑了:「大哥说不上,算算你的年纪恐比我还要大了十岁八岁。谢也没什么好谢。你占了这人的肉身,苦主都不来找,我们兄弟俩何苦揽这破差事?」

我心里发笑。那素和丹珠死了那么多年,恐怕早去投胎,哪里会知道我用了她的肉身?

我正想着,又听那鬼差道:「只是可惜了这姓素和的一家,好端端的几个子女,没一个活得长久。周国亡矣,亡矣啊…」

另一个鬼差啧了一声儿,瞪了说话的鬼差一眼,说话鬼差便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噤了声。

「时候也不早了,跟我们走吧。」

瞪眼的鬼差看向女鬼,抻着声音说道。

女鬼颤巍巍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我,抿了抿唇,轻轻道:

「姑娘,当年终归是我做错事害了你,也辜负了贵妃娘娘的恩情。如今要去投胎,无以赎罪。唯有一事说出来希望能抹去些心中罪恶。」

「你说。」 我静静看着女鬼。

女鬼叹息:「姑娘的名字,我曾偶然间听到。你原本的名字是,素和明弦。生于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素和明弦…」

我的手指轻颤,脸色沉沉,没有再说什么。

女鬼微微颔首,垂着眼睛转过身去。

鬼差手里的锁链叮叮当当,很快便带着女鬼消失在了远处的迷雾之中。

【55】

这一夜好像发生了许多事,待我与苍还回到我的房间我已是周身疲惫。

苍还燃上火烛,静静坐下,欲言又止。

我轻轻抬眼,揉了揉太阳穴:

「想说什么?」

苍还搓了搓手,问道:「秦桉说的你真的你不再考虑考虑了么?」

透过微弱烛光看去,苍还的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比我还要疲惫。

我叹了口气。

「人鬼殊途,你没听过?」

苍还也是一声叹息:

「不知不觉,你倒是比以前没趣儿了不少。」

我浅浅笑了:「何处没趣儿?」

苍还感慨道:「从前的葛龙溪无所畏惧。无论天上地下,只要能达到目的,从不计较后果。」

「人总要成长的。」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墓刹也是。」

苍还摇头,似笑非笑:「你本不是人类,却愈发变得像个人了。你这哪里是成长,恐怕是回到了百年前还没死的时候。」

我眼色沉沉,轻轻动了两下手指:

「我倒是想回到那时候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做了多大的错事要被自己的父亲杀死,侥幸活命还要被自己的兄长做成活药引,活活放干了血。」

苍还看着我,许久没说话。他自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知道我从不需要别人来安慰我。

「兄弟…」

憋了好一会儿,苍还终于伸出手来,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我打掉了他的手,说道:「有话快说。」

我的兄弟苍还,一蹙眉,即便是不说话,我也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儿,而这件事儿多半是终究会说出来的。

果然,苍还对着我笑了笑,呼了口气,终于坦白道:

「其实我一直有两件事瞒着你。」

我倒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好气。谁还没有几个秘密来着?

于是我只淡淡问道:「什么事?」

苍还道:「我那个姑姑,并非是亲姑姑,她是我祖父的养女,是个半鲛人。原本我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南隅国人,却不想竟是南隅国的王爷。」

我点了点头:「丽贵妃是南隅国的郡主,当年她离开南海应当就是回了他父亲那里,后来又和亲来了周国。」

苍还叹了口气:「应该是这样。但我从未听父君提起过,兄长也并未提及过此事。」

我觉得奇妙又诡异,摇头轻笑:「堂堂南海帝君竟然收养了一个的半鲛人。你们南海不是最重所谓纯正血统的么?」

苍还蹙了蹙眉,叹息道:

「你知道为何半人半鲛在南海受尽排挤么?不是因为什么血统是否纯正的问题,而是背叛。」

「背叛?」

苍还点头:「还记得我说过,鲛人曾经试图与人族交好,共享大陆与南海么?」

「记得,但是人族并不相信鲛人。」

这屋里昏暗,我眼睛睁得艰难,于是起身又燃上了一根蜡烛。

起身工夫,闻身后传来苍还叹息:「何止是不相信?他们曾攻入南海,屠我鲛族数万,致南海血流漂杵,几近阖族灭亡。」

我端着蜡烛的手顿了顿。

「竟有此等仇恨。」 感慨罢了,我又问:「可区区人族,怎至于屠杀鲛族数万?」

待我复坐了下来,苍还才讲道:「此事说来话长。很久以前,鲛人并非偏居南海。当年龙帝还未被关押昆仑山寒潭水境之前,曾几度驱逐鲛人,最后我们才不得不于南海避世。南海与南隅相连,鲛人一度与南隅人交好。可当年那南隅的首领不知如何与龙族攀上了关系,他们抓准龙族与鲛族的旧怨,借其之力,取几之所需。在骗取鲛人信任后竟引龙族攻入我南海之境,肆意诛杀我族。我祖父就是死在那场浩劫之中,我父亲不得不临危受命,登上神君之位,那一年他也不过人族年纪的十六岁。当年那场仗是龙族与人族压倒性的胜利,若无昆仑神族出面,恐我南海鲛族早已族灭。也幸得昆仑出面,龙族最终没能攻占南海,南隅人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南隅人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道。

苍还苦笑:「南海是水域,陆地占地不多。他们不可能是奔着南海来的,恐怕只能是鲛珠了。」

「贪婪生出背叛。」 我摇了摇头:「昔日是人族与龙族联合,围剿了南海。鲛族是因痛恨人族的背叛,所以才不肯接受人族与鲛族结合,更不愿意接受半鲛人的存在。」

苍还叹了口气:「所以并非是在意什么纯正血统,只是千万年的恩怨,放不下也忘不掉罢了。」

微微侧头,窗外月色幽幽,透过窗户纸洒进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与烛火的橘色光晕相融,一切都显得异常平和安静。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安静中轻缓的嗒嗒声似乎引导着我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晰。但恍惚之间总觉得还有什么堵塞住的地方,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遗漏了。

我的手拄着脸颊,问道:

「如果你姑姑是丽贵妃,还有很多事又说不通。当年丽贵妃分明是暴毙而死,怎么后来又在奄奄一息之际回了南海?」

苍还眉眼间露出难色:「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我问。

苍还道:「第一个,当年我姑姑被人利用失去鲛珠,勉强撑着身子离开皇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了掩盖真相对外称我姑姑死了。又或者我姑姑当年曾陷入昏迷,不知情的人将她下葬,但和你一样,她醒过来后便又从墓陵里爬出来,自己回了南海。」

这话听着不大好听。我明明是大摇大摆走出得墓陵,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显得那般偷偷摸摸了?

「始作俑者…」

我重复着苍还说过的话,回忆着所有的线索与细节,心里忽然一顿,抬头看向苍还:「你是说太祖?」

依那女鬼所言,昔日丽贵妃求来了什么偏方给太祖喝,不多久太祖的病便开始好转,然丽贵妃的精气神却愈发不好。如此听着,倒像是丽贵妃用鲛珠救了太祖的命。

苍还点了下头,沉声道:「我们假设,我姑姑她想救太祖的命,出宫说是寻什么方子,其实是去找了一个人,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困之法,并且也得偿所愿。只是累及自己,失去鲛珠,几乎丢了性命。」

找一个人…

我抬眼看着苍还,心里明镜他说得便是那'说不得'的掌柜温怀茗。

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到了他身上?

我有些头痛:「你打那个人的主意怕是难。上次分别他说得清楚,让我没事别再找他。」

「可这也不算是没事。」

苍还认真说道。

我抻了抻眉:「你先跟我说第二件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苍还想了想,点了下头,随后说道:

「我离开南海之初只是为了寻找鲛珠,可后来又有了别的原因,才一直没有回去。」

「什么原因?」 我问。

提到这里苍还似乎很苦恼,长吁一声,看向我道:

「我在寻找我的弟弟,苍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