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女鬼

女鬼

【51】

上元节后的第五日,宫里传出消息,素和拓挖了絮兰桥边的那口井,对外称是近日夜夜难眠,有先人托梦,要重新作法超度亡魂。

如预料一般,那井里挖出两具尸骨。一具便是几年前死去的芝月,另一具想必就是太祖时候被沉了井的宫女。

素和拓佯作惊恐,命人好生安置了那两具尸骨。芝月的鬼魂已经不在了,徒留一具森森白骨。倒是原来那只在絮兰桥边游荡的女鬼被那阵法压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鬼气儿,迟迟没有魂飞魄散,被苍还救回了紫金宫。

次日,秦桉处传来消息,素和拓将那碧羽鎏轩镯送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

收到消息,当夜我便收拾了东西,去找温怀茗告别。那小气鬼温怀茗竟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温好了酒招待我。

酒过三巡,我还清醒着,他倒是自己先醉了,歪歪拧拧站起身来,跌跌撞撞上了楼梯。

「多谢。」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温怀茗胡乱摆了摆手。

消失在拐角之前,他回过身,大着舌头同我说了几句话,只道:

「小龙溪,你我师徒缘分早尽,你那救命的恩这几日我也还了。以后没事别再来了。」

我笑笑,自己对着月色,将那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

次日,已经是上元节后的第七日,京都又发生了件奇事。失踪多日的长公主素和丹珠被发现晕倒在丞相府门前。

巡街的官差发现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睡了过去,就倚在秦桉家门口的石狮子前。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纤细的手腕上还带着被绳子后捆过留下的淤紫。

不论那素和拓信是不信,戏我是已经做了全套。

因我一直佯作昏迷,负责此事的侍卫头领也不敢做主让我此时乘车回宫,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便只得就近敲了丞相府的大门。秦桉故作惊愕之余,即刻安排了我先就近在他府上休养。

我躺在房间里,前前后后进来好几个大夫。那门外围着的侍卫不少,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极轻,然听起来着实也是乱糟糟一堆人。半个多时辰过去,我愣是闭眼硬躺在那儿,找不出机会同秦桉说上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闻苍儿带着宫里的傅太医来了。那傅太医仔仔细细又给我诊治了一番,苍还在一旁装模作样得问东问西。可傅太医也瞧不出个究竟,只说我身体一切安好。说着说着便又道许是因受了惊吓才迟迟不醒。像模像样在我手臂里侧扎了几针,才退了出去。

后来又听哪个小太监在门外传话,说是圣上处理了折子便会赶过来。于是这丞相府的小厮们又开始为了圣上驾临之事忙前忙后。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几乎只是喘了两口气的工夫,屋里的丫鬟便飞出门去通报,不一会儿这屋里屋外又多了好些人。

傅太医为我诊脉后一阵恭喜,说已然大体无碍,只需静养,又开了些方子吩咐了下去。

秦桉就站在不远处,极其轻缓地点了下头。这房间里的人各忙各的,好像除了我谁也没瞧见他这细微的动作。

待秦桉离开之后,我微微动了下嘴角,故意垂目轻咳。

「本宫想出去走走。」

我说道。

苍还即刻会意,捞起斗篷便过来扶我。

岂料我才走出去不久,便听见公公尖声传报:

「圣上驾到!」

我的手臂一抖,微微蹙眉,侧头与苍还对视了一眼。

不多时,素和拓便一脸肃色走进院中。

想是已经在门外拜见过了,此刻秦桉就跟在素和拓身旁不远处,神色平淡。

「皇姐现今如何了?」

我依稀听见素和拓问了这么一句。

还不等秦桉回答,素和拓便远远瞧见了我。

「皇姐。」

素和拓唤了一声儿,眉头舒展,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在抖,许久没再说出一个字。

秦桉站在不远处,脸色青白,我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劳圣上挂心了。」

我轻声说着,试图推开素和拓。

可素和拓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靠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姐,我没有那么多个十年可以等了。」

他的声音轻颤,依稀缥缈。

脑袋嗡的一下,我好像瞬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来不及我做出反应,素和拓轻轻松开我,手扶着我的肩膀,又恢复了平常样子:

「皇姐,你平安就好。」

素和拓笑着,又是一副宽厚仁和的样子。

说完这句,他又道:「有劳你了,傅太医。」

「臣惶恐。」

傅太医的身子几乎要低到地面上,头也不抬,着实惶恐。

这才出来不久,我便又随素和拓回了屋子里。

这工夫,丞相府的丫鬟端来了浓浓的药汤,苍还欲伸手去接,素和拓却问道:

「都是些什么药?」

那丫鬟回道:「回圣上,听傅太医所言,是些补气血的。」

素和拓没说什么,自己接过了药碗,轻吹了吹,竟将那匙递到我面前来了。

我脖子一硬,与素和拓四目相对,顿了片刻,才乖乖抿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汤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诡异非常。关于我失踪之事,素和拓没有问半个字。他在房里坐了许久,也不过尽是些无光痛痒的闲聊。

晚些时候,素和拓便回宫去了。我因身子尚未恢复,不便劳顿,暂于丞相府休顿。

素和拓走前留下了傅太医,说得好听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以防万一。但我想着,八成是为了多安插双眼睛看着我。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是夜,我便一缕幽香穿透窗户纸,熏倒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眼线傅太医。

【52】

傅太医睡得深沉,沉到我站在他面前拍了个两掌他都没醒过来。

我在夜色中穿过朱漆长廊,来到一间房门前。推开那门,里面半明半昏,我回身迅速将门掩上,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秦桉。

「你能看见她么?」 我问道。

秦桉微微侧头,瞥了眼苍还所站方向,摇了摇头。

我浅浅笑了,向角落里蜷缩着的青面女鬼看去。

看见我,那女鬼一脸惊色。

「好久不见。」

我眯了眯眼睛。

女鬼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

「为什么躲起来?」 问罢,我补充道:「我是说,当年为什么躲着我?」

女鬼青着脸色,垂目不语,苍白泛紫的双手微微抖了两下。

我抻了抻眉,淡淡道:

「如果不躲得那么紧,兴许也就不会被人封在井底这么久了。」

我一步一步向那女鬼走去,弯下身子来看着她。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多恐怖,但这女鬼着实吓得不清,哆嗦问道:

「你叫葛…葛…葛龙溪…?」

我蹙了下眉,不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她微微抬眼,很快又垂目下去:

「当年…我听到…他叫你…葛龙溪。」

说着,女鬼看了一眼苍还。

我看着女鬼,说道:「我确是叫葛龙溪,你可认得我?」

女鬼惊色,向后躲去,口中又急促喃喃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惊慌的女鬼,心底生出一股子烦闷情绪,耐心没了大半。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我已然付出代价。你又何苦死后也不放过我?」

女鬼微声啜泣,声音愈发小了。

「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忽然伸手抓起女鬼的衣襟,冷冷问道:「我在问你话呢。我的死和你有关么?」

女鬼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女鬼说道。

我看那女鬼眼睛微微瞪起,眼底竟浮出一抹侥幸颜色,于是凉笑一声:

「虽说有许多细节我记不清楚,可总归是记得要找你报仇的。」

我如此诈她,那女鬼果然上钩。只听她忽然哭喊道:

「我一个小小宫女,不过听命行事,一时疏忽打了瞌睡,并非故意。你若真想报仇,应去找皇帝,再不济,找他的子孙。偏要来找我,你们都偏要来找我!」

女鬼这几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我蹙眉盯着她惨白瘦削的脸,问道:

「你听命行事,听谁的命?是谁想要我死?」

女鬼抬眸,眼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不…不知道。我只负责每日放你的血,然后等着它滴成半碗…再将那碗留在桌上,我就可以走了。」

女鬼的眼睛瞪着,失魂一样盯着我身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凉飕飕阴凄凄,听得人不免毛骨悚然。

我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苍还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无声的力量在我方才乍然冰冻的血液间铺散,我只感觉一口寒气在腹腔中被冲散,渐渐从阴凉惊惧之中缓和过来。

【53】

待意识缓和过来,我垂目看向那女鬼,沉沉问道:

「为何要放我的血?」

女鬼僵硬地摇了摇头,忽然像被人扎了什么穴道似的,盯着我道:

「但是听闻宁安公主得了怪病。圣上宣了大国师进宫,没过多久,我便被交派了这件事。」

说着,女鬼眼神又恍惚缥缈起来:

「纤瘦白皙的少女,昏睡着。她…不…」

微微停顿,女鬼木木摇头:「是…你,你的手臂纤细,血液流淌出来的时候你醒来过一次,可你的手脚皆被绑着,任你如何挣脱也挣脱不开,反倒自己先耗干了力气,又沉沉昏睡过去…」

我的手攥成拳头状,冰凉的指尖紧紧贴在手心,强忍着手臂剧烈的颤抖。

那掩埋记忆的厚重黄沙似是霎时被强风被吹起一角,一股莫名的血腥味儿忽然掠过鼻腔,仿佛浑身带着被刀划破的伤口浸在冰湖之中,刺骨的冰冷几乎盖过了伤口的疼痛。在那一刻,曾经无比惧怕死亡的人竟然想着若能立刻死去就好了。

巨大的痛苦死死将我缠绕,我忽然伸出手使尽儿掐住那女鬼的脖子,眼里燃起火光:

「你说的宁安公主,是素和明华?」

女鬼眼珠儿外突,青筋暴起,艰难吐字:「是…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在我死后不久,她还是死了。」

说着,女鬼阴森森笑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胆怯模样。

我的手微微用力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抓在了我的臂弯处。我侧头看去,只见苍还摇了摇头。

我缓缓松开抓着女鬼脖颈的手,咬着牙站起身来,只觉得脚下不稳,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苍还对女鬼道:「我有两个问题问你,请你好好回答,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住你的鬼命。」

「第一个,葛龙溪究竟是怎么死的。第二个,你为什么会戴着碧羽鎏轩镯,据我所知,这是南隅国的贡品。」

女鬼双唇颤动,许久才道:「那天…我照常去给葛姑娘放…放血。但不知为何就打起瞌睡…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是活生生流干了血死去的?」

苍还声音颤着,眼眶倏地红了。

女鬼默不作声。

我心底一片冰凉,好像已经麻木了,喉咙动了动,问道:「你的死与此有关么?」

女鬼眼底的哀戚褪去,忽然蒙上一抹怨愤:

「他们怕事情败露,将我沉了井。早知如此,我不若早早撞了墙,何苦揽上这业障,终究还是不得好死!」

「他们。」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除了长公主素和明华,还有谁?」

女鬼的嘴巴一动:「自然是圣上。」

我冷眼瞧着她,问道:「你说的是太祖,还是圣宗?」

「自然是圣宗皇帝。」 女鬼道:「天下何人不知,他与胞妹感情甚笃,为了给宁安公主治病,多年间遍寻天下名医、奇人异士。为了她的命牺牲别人的命,有什么奇怪。」

我眼色阴沉:「你是说圣宗用我的血去救素和明华的命?」

女鬼没说话,嘴巴微勾了一下,扬起诡异的弧度,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是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 我冷冷回道。

「可惜了。她该死的,素和风也该死。」

女鬼恨恨低骂,眼圈儿红了。

她口中咒骂的素和风便是圣宗皇帝。眼前这女鬼既胆小又狠毒,怨愤着又恐惧着。大抵是生时胆小的人死得心不甘情不愿,百八十年投不了胎就变成了她这副样子。

「那第二个问题呢?这个镯子,为什么会戴在你的手上?南隅国的贡品,当年被赏赐给了丽贵妃。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声我回过头,只见秦桉手里拿着那碧羽鎏轩镯,正缓步走过来。

女鬼下意识摸了下手腕,整个肩膀垮了下去,瞬间没了方才咒骂圣宗的气焰。

见女鬼不语,秦桉又道:「你是宫女,按理说是得不到这样的东西。偷来的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戴在手上,难道是丽贵妃赏赐给你的?」

女鬼眉头紧了起来,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娘娘人很好。我七岁入宫,长得不好看,胆子又小,在后宫受尽了欺负。娘娘不嫌弃我,将我留在玉澜殿,还送了这个镯子给我。说是有了这个恩典,以后便没人有胆子再欺负我了。」

说罢,女鬼又看向我,哭道:「若我知道你是娘娘的女儿,是决然不会害你的。我绝不会的。」

听了女鬼如此哭诉,秦桉明显愣了一下。

见我不动声色,他蹙眉问道:

「你是丽贵妃的女儿,那你也是…」

说到这儿,秦桉戛然。

我抬眸看向秦桉:「也是,也是什么?」

秦桉没说话。

「也是,也…」 我重复着秦桉最后几个字,紧紧盯着他。

秦桉淡淡道:「也是素和家的人。这个我倒是真没想到。」

我看着秦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不知为什么,我有种直觉。他根本不是惊讶于我是素和家的人,而是讶异于我也是个鲛人,或者说更严谨一些,身体里流淌着鲛人的血液。

然他除了最开始的微微一顿,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神色举动,我默默沉了口气,又看向角落里堆着的女鬼。

「既然你是丽贵妃身边的宫女,你应该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我阴凉的声音再次吓到了女鬼,她的脸好像比我刚进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了。

只见她摇了摇头,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我道:「那年太祖染了重病,我陪贵妃去了万宁寺祈福。贵妃途中去了一个地方,回来之后便说太祖有救了。没过多久,贵妃吩咐宫人按照药方准备了汤药,圣上喝了,果然日渐好转。」

「后来呢?」 我问。

女鬼哽咽:「说来也怪,太祖好了,贵妃娘娘的精气神却不好了。其实没来我也没多留意,不过是身子有些虚弱,还当是为了照顾圣上一直休息不好,哪承想一日夜里突然就死了。」

「再后来呢?」 我继续问道。

女鬼道:「贵妃死后太祖悲痛欲绝,一度萎靡,又过了几个月,才重新振作。可惜,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不出两年就驾崩了。后面的事想来你们也都知道,圣宗年少登基,半生励精图治,最后却是抑郁而终。」

说着最后几个字,女鬼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圣宗郁郁而终一事我也曾有所耳闻。坊间有传言,他是因为宁安公主最终不治而亡落下心结,积郁成疾。有人惋惜赞叹兄妹情深,当然就有人曲解揣度个中深意。

只是无论如何,好似如今瞧着,于我总算是好事。若我真因这对兄妹而死,也许天意注定,冥冥之中大仇得报。

「我还有个问题。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去投胎?」 苍还忽然问道。

女鬼瞪起惊惧的眼睛:「我何尝不想投胎?可我试了许多次,都绕不开絮兰桥那附近。那么多年,更是未见一个鬼差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女鬼沉下声音,神经兮兮道:

「也许,那絮兰桥附近被谁布下了屏障。我走不出去,鬼差亦进不来。」

苍还轻哼:「可如今你怎么又能离开了?」

女鬼煞有介事道:「也许小皇帝找人填井时候所施的术法破坏了原有的屏障。」

说着,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几年鬼差也没出现,也许也不是尽然破坏,也许只是我可以离开而鬼差进不来。又或许,这么多年鬼差早已忘了我。每日死去的人那样多,他们哪有工夫去管一只死了百十来年的可怜宫女鬼。」

苍还似是听得头疼,轻叹了口气:「什么也许也许,你怎么这么多也许。」

女鬼轻声道:「我其实还有个也许…」

「你说。」

我看着女鬼,只听她道:

「絮兰桥边的井好像有问题,井底也许通向了什么别的地方。阴森冰冷,比那枯井深处更甚。」

「什么别的地方?」

我有点怀疑这女鬼故弄玄虚。

女鬼眼角微颤,用极其细弱阴凉的声音说道:

「墓陵。」

【54】

女鬼一句话说罢,苍还忽然打了一个响嗝。接着,他的眼里透出疑色,问道:

「你是说素和家的墓陵?」

还不待那女鬼吭声,秦桉便道:

「不可能。素和家的墓陵在东宿山,那口枯井绝不可能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女鬼赞同道:「是了,虽不知通往何处,总归不可能是皇陵。」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秦桉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素和拓当年忽然就封了那口井。你一定见过他,你和他说了什么?」

女鬼摇头:「我没见过那个小皇帝,更不可能和他说过什么。」

秦桉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顿住了。

其实不只是秦桉,我与苍还也颇为震惊。

「那素和拓无端为何会去封那口枯井?」

苍还的声音轻飘飘的,掠过耳畔掀起一阵凉意。

秦桉缓缓道:「看来素和拓的秘密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苍还叹息:「也不知那个太祖的密宗里究竟都留下了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苍还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奇怪。那素和拓再是聪明,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类,怎么就像是手眼通天了一般。」

顿了顿,苍还又抬眼看向我道:「且这几日因你失踪的事,我在他身侧比往常待得久了些,愈发觉得哪里奇怪。」

「哪里?」 我问。

苍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素和拓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觉得奇怪倒也是正常。」

秦桉淡淡说道。

「也许吧。」

苍还点了下头,然脸上的疑色未曾褪去半分。

「那枯井已经又被封了起来,想下井查探实在艰难。等我回宫再另想对策吧。」

我缓缓说道。

「不可。」 秦桉寒色开口:「如今虽说表面风平浪静,然经此一事,你与素和拓之间已无信任可言。你再有动作,恐怕惹火烧身。」

「秦大人是在关心我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秦桉十分认真得点了点头,一双幽亮的眸子看着我,说道:「离素和拓远一点。」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素和拓过来拥抱我时的样子,以及他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当然,还有当时秦桉那副要杀人的表情。

我缓缓舒气,复迎上秦桉的目光,故作轻松道:「秦大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次你兵行险招,让那小太监指认你,又让我选在丞相府门前被人发现,最后反过来好以此为凭说是有人存心诬赖于你。瞧着顶好的说辞,可这贼喊捉贼的伎俩是骗不到素和拓的。」

「我倒不指望他会信我是无辜的。」

秦桉眼神淡淡,不紧不慢道:

「既然水清不了,便让它更混浊就是了。」

我暗暗挑眉,这工夫又听秦桉道:

「你只记住,有什么事切不可一人贸然行动。」

我几步走到秦桉面前,仰起头望向秦桉的眼睛,含笑道:「秦大人如此关心我,是想得到什么呢?」

秦桉的眼睛微微闪烁,那一瞬间竟似是只被围困在墙角的小白兔。如此近距离得瞧他,我这才注意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再是明亮,也挡不住眼尾的一丝细纹。秦桉已经三十岁了,原来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沉稳持重的年轻太傅了。

我微微垂目,轻轻呼了口气。下一秒,胳膊却忽然被秦桉给抓住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秦桉的眼睛。

「如果我说,别查了。跟我离开京都,你愿意么?」

我的心倏地晃了晃,一阵雷击感骤然自胸腔铺散至全身。

「你愿意么?」

秦桉眼神坚定,轻淡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抖颤。

我喉咙哽了哽,看着秦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们可以离开周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秦桉说道。

我笑了:「秦大人舍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

「你舍得放下过去,我便也舍得。」

秦桉望着我的双眼,毫无躲闪。

我嘴角上扬,轻轻颤了颤:「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今这副皮囊,终究是要还的。」

秦桉抓着我的手缓缓放松,眼里的光骤然黯淡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愿意。」

我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过身去,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的手有些发抖,恐怕连茶盏都端不起来。索性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秦桉就在我身后站着,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神色黯然,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回忆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总期盼着得到秦桉全部的爱。他向来冷淡,只要透出一丝丝温暖我便十分开心。

然在那墓陵里躺了那么多年,我似乎也不再年少了。深知曾经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可能是幻想而已。我与秦桉之间不仅间隔阴阳,也隔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秘密与猜疑。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这几日见机行事,各自小心。」

秦桉声音平缓,毫无异样,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秦桉走后,这屋里许久无声,还是我先打破沉静,问那女鬼道:

「我还有个问题问你。你说当年丽贵妃出宫祈福,后来便说寻到了治病的法子。你可知她出宫后除了寺院,还去过何处?」

女鬼想了想,摇了摇头。

苍还似乎会意,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个叫作荒街的地方?或者…'说不得'?」

女鬼又摇了摇头,蹙眉问道:「什么说不得?」

「没什么。」 说着,苍还看了我一眼。

「听你之前所说,丽贵妃与太祖感情是十分深厚了。」 我说。

女鬼道:「贵妃娘娘宠冠后宫,无半点虚假。」

我冷冷笑了:「如此深情,却因为所谓克星之命这等荒唐之说便要杀了二人的孩子么?」

女鬼怔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我自己。于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妄言。

「世上感情,总是虚假。看似为了苍生,不过也是一己私欲。真是可笑至极。」

我轻哼一声儿,复抬眼望去,这次刚刚启唇,却见苍还忽然伸出手指,放在唇间。

「嘘。」

我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锁链叮当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整齐沉稳,慢慢逼近。

「是鬼差来了。」

苍还低声说道。

我腾然起身,还来不及回身,便听身后声音幽凉声音响起:

「莫躲了。有故人相托,我不抓你。」

我回过头,见两个鬼差并排站在不远处,身后一团雾气,似是将地府的寒气带到了阳间。

「故人…」 我默默念着,问道:「是温怀茗?」

左边鬼差笑着,却道:「他那人手紧得要命,竟肯为你花大价钱,你这墓刹,倒是厉害得很。」

什么故人不故人,原是花钱贿赂了的。地府诸鬼,不过如是。

如此腹诽,我还是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二位官差大哥了。」

右边鬼差又笑了:「大哥说不上,算算你的年纪恐比我还要大了十岁八岁。谢也没什么好谢。你占了这人的肉身,苦主都不来找,我们兄弟俩何苦揽这破差事?」

我心里发笑。那素和丹珠死了那么多年,恐怕早去投胎,哪里会知道我用了她的肉身?

我正想着,又听那鬼差道:「只是可惜了这姓素和的一家,好端端的几个子女,没一个活得长久。周国亡矣,亡矣啊…」

另一个鬼差啧了一声儿,瞪了说话的鬼差一眼,说话鬼差便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噤了声。

「时候也不早了,跟我们走吧。」

瞪眼的鬼差看向女鬼,抻着声音说道。

女鬼颤巍巍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我,抿了抿唇,轻轻道:

「姑娘,当年终归是我做错事害了你,也辜负了贵妃娘娘的恩情。如今要去投胎,无以赎罪。唯有一事说出来希望能抹去些心中罪恶。」

「你说。」 我静静看着女鬼。

女鬼叹息:「姑娘的名字,我曾偶然间听到。你原本的名字是,素和明弦。生于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素和明弦…」

我的手指轻颤,脸色沉沉,没有再说什么。

女鬼微微颔首,垂着眼睛转过身去。

鬼差手里的锁链叮叮当当,很快便带着女鬼消失在了远处的迷雾之中。

【55】

这一夜好像发生了许多事,待我与苍还回到我的房间我已是周身疲惫。

苍还燃上火烛,静静坐下,欲言又止。

我轻轻抬眼,揉了揉太阳穴:

「想说什么?」

苍还搓了搓手,问道:「秦桉说的你真的你不再考虑考虑了么?」

透过微弱烛光看去,苍还的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比我还要疲惫。

我叹了口气。

「人鬼殊途,你没听过?」

苍还也是一声叹息:

「不知不觉,你倒是比以前没趣儿了不少。」

我浅浅笑了:「何处没趣儿?」

苍还感慨道:「从前的葛龙溪无所畏惧。无论天上地下,只要能达到目的,从不计较后果。」

「人总要成长的。」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墓刹也是。」

苍还摇头,似笑非笑:「你本不是人类,却愈发变得像个人了。你这哪里是成长,恐怕是回到了百年前还没死的时候。」

我眼色沉沉,轻轻动了两下手指:

「我倒是想回到那时候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做了多大的错事要被自己的父亲杀死,侥幸活命还要被自己的兄长做成活药引,活活放干了血。」

苍还看着我,许久没说话。他自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知道我从不需要别人来安慰我。

「兄弟…」

憋了好一会儿,苍还终于伸出手来,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我打掉了他的手,说道:「有话快说。」

我的兄弟苍还,一蹙眉,即便是不说话,我也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儿,而这件事儿多半是终究会说出来的。

果然,苍还对着我笑了笑,呼了口气,终于坦白道:

「其实我一直有两件事瞒着你。」

我倒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好气。谁还没有几个秘密来着?

于是我只淡淡问道:「什么事?」

苍还道:「我那个姑姑,并非是亲姑姑,她是我祖父的养女,是个半鲛人。原本我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南隅国人,却不想竟是南隅国的王爷。」

我点了点头:「丽贵妃是南隅国的郡主,当年她离开南海应当就是回了他父亲那里,后来又和亲来了周国。」

苍还叹了口气:「应该是这样。但我从未听父君提起过,兄长也并未提及过此事。」

我觉得奇妙又诡异,摇头轻笑:「堂堂南海帝君竟然收养了一个的半鲛人。你们南海不是最重所谓纯正血统的么?」

苍还蹙了蹙眉,叹息道:

「你知道为何半人半鲛在南海受尽排挤么?不是因为什么血统是否纯正的问题,而是背叛。」

「背叛?」

苍还点头:「还记得我说过,鲛人曾经试图与人族交好,共享大陆与南海么?」

「记得,但是人族并不相信鲛人。」

这屋里昏暗,我眼睛睁得艰难,于是起身又燃上了一根蜡烛。

起身工夫,闻身后传来苍还叹息:「何止是不相信?他们曾攻入南海,屠我鲛族数万,致南海血流漂杵,几近阖族灭亡。」

我端着蜡烛的手顿了顿。

「竟有此等仇恨。」 感慨罢了,我又问:「可区区人族,怎至于屠杀鲛族数万?」

待我复坐了下来,苍还才讲道:「此事说来话长。很久以前,鲛人并非偏居南海。当年龙帝还未被关押昆仑山寒潭水境之前,曾几度驱逐鲛人,最后我们才不得不于南海避世。南海与南隅相连,鲛人一度与南隅人交好。可当年那南隅的首领不知如何与龙族攀上了关系,他们抓准龙族与鲛族的旧怨,借其之力,取几之所需。在骗取鲛人信任后竟引龙族攻入我南海之境,肆意诛杀我族。我祖父就是死在那场浩劫之中,我父亲不得不临危受命,登上神君之位,那一年他也不过人族年纪的十六岁。当年那场仗是龙族与人族压倒性的胜利,若无昆仑神族出面,恐我南海鲛族早已族灭。也幸得昆仑出面,龙族最终没能攻占南海,南隅人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南隅人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道。

苍还苦笑:「南海是水域,陆地占地不多。他们不可能是奔着南海来的,恐怕只能是鲛珠了。」

「贪婪生出背叛。」 我摇了摇头:「昔日是人族与龙族联合,围剿了南海。鲛族是因痛恨人族的背叛,所以才不肯接受人族与鲛族结合,更不愿意接受半鲛人的存在。」

苍还叹了口气:「所以并非是在意什么纯正血统,只是千万年的恩怨,放不下也忘不掉罢了。」

微微侧头,窗外月色幽幽,透过窗户纸洒进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与烛火的橘色光晕相融,一切都显得异常平和安静。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安静中轻缓的嗒嗒声似乎引导着我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晰。但恍惚之间总觉得还有什么堵塞住的地方,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遗漏了。

我的手拄着脸颊,问道:

「如果你姑姑是丽贵妃,还有很多事又说不通。当年丽贵妃分明是暴毙而死,怎么后来又在奄奄一息之际回了南海?」

苍还眉眼间露出难色:「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我问。

苍还道:「第一个,当年我姑姑被人利用失去鲛珠,勉强撑着身子离开皇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了掩盖真相对外称我姑姑死了。又或者我姑姑当年曾陷入昏迷,不知情的人将她下葬,但和你一样,她醒过来后便又从墓陵里爬出来,自己回了南海。」

这话听着不大好听。我明明是大摇大摆走出得墓陵,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显得那般偷偷摸摸了?

「始作俑者…」

我重复着苍还说过的话,回忆着所有的线索与细节,心里忽然一顿,抬头看向苍还:「你是说太祖?」

依那女鬼所言,昔日丽贵妃求来了什么偏方给太祖喝,不多久太祖的病便开始好转,然丽贵妃的精气神却愈发不好。如此听着,倒像是丽贵妃用鲛珠救了太祖的命。

苍还点了下头,沉声道:「我们假设,我姑姑她想救太祖的命,出宫说是寻什么方子,其实是去找了一个人,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困之法,并且也得偿所愿。只是累及自己,失去鲛珠,几乎丢了性命。」

找一个人…

我抬眼看着苍还,心里明镜他说得便是那'说不得'的掌柜温怀茗。

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到了他身上?

我有些头痛:「你打那个人的主意怕是难。上次分别他说得清楚,让我没事别再找他。」

「可这也不算是没事。」

苍还认真说道。

我抻了抻眉:「你先跟我说第二件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苍还想了想,点了下头,随后说道:

「我离开南海之初只是为了寻找鲛珠,可后来又有了别的原因,才一直没有回去。」

「什么原因?」 我问。

提到这里苍还似乎很苦恼,长吁一声,看向我道:

「我在寻找我的弟弟,苍玄。」

【56】

听了苍还的话,我心底一怔。

「从未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弟弟。」

我咧嘴笑了一下。

苍还嘴巴扬了扬,微声叹息:「我那个弟弟,自幼脾气不大好,有些阴晴不定。我自来与他相处并不是很融洽,提倒也不知该从何提起。」

听他如此说,我便又笑了:「这样的弟弟,你找他做什么?」

苍还撇嘴道:「我本懒得寻他。只是几年前你还睡着的时候,我收到我那侍卫阿春的消息,说我离开后不久,苍玄也离开了南海,听闻是北上寻我来了。可我没见着他,而且,他是绝不能出来寻我的。我想着此事必有蹊跷。要么,他出来就不是为了寻我,要么,他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来寻我,又在这人族大陆遭遇了什么不测。」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蹙了蹙眉,总觉得说起他弟弟苍玄,苍还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失了逻辑。

苍还沉了口气,说道:「概括来说,我现在有两种怀疑,一个,苍玄骗了南海,他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找我。第二个,他的确是出来找我的只是没找到。无论如何,他如今确实杳无音讯,我是担心…姑姑的事在他身上重演。」

「你怀疑他被素和家的人抓走了?」 我问。

苍还喉咙动了动,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不要是这样。」

虽然苍还嘴上说着与他那个弟弟关系不大好,可瞧得出对他还是很关心的,于是我宽慰道:

「如果素和家的人已经取到了鲛珠,素和拓如今又何苦做这么多事呢?何况你也说了,你弟弟他脾气那么不好,还能容人骑到自己头上不成?」

苍还扑哧笑了:「你说得对,苍玄那小子,自小最是精明。我们三个兄弟里,数他最招人怨恨。我叔叔总说,他的心肠比那地府诸鬼的还要黑,下手比阎王殿里的那位还要毒。他又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呢?」

说罢,苍还却又轻摇了摇头:

「只是…他毕竟没离开过南海,我还是很担心他。」

我问道:「那你兄长呢?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兄长关于你弟弟的事。」

苍还叹息:「南海事务繁忙,兄长日理万机,哪里有工夫管他的事。何况,苍玄的母妃原是南海宫中的婢女,兄长本就瞧她不上,更别说她的儿子了。我之前问过一次,兄长只道他性子向来古怪,去了何处都不稀奇。」

我点了点头:「原来你这个弟弟与你不是一母同胞。那他母亲呢?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么?」

苍还摇头:「莲夫人早年生了病,极少离开自己的寝殿,父神死后闻她病得愈发重了,如今在已是闭门不出,如同入了佛门。我几次想见她都不得,硬生生被拦在了殿外。」

「古怪。」 我低声嘟囔:「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关心了么?」

苍还叹了口气:「如今南海由我兄长做主,那莲夫人惯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她愈发表现出关心,我兄长便愈发看她不快,索性她就再也不出门再也不见客,倒还能够安稳度日。换了别人兴许奇怪,是她,我便不觉得奇怪了。」

我哼了哼:「这都是什么逻辑?你们家还真是...一言难尽。」

苍还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随后压下了声音:

「龙溪,我与你说此事是想问你,以你过去对皇宫的了解,那里可有什么唯有素和家知晓而外人不知道的密室或是暗道?」

我想了想了想,道:「那个宫女鬼之前说的,那枯井下面可不就是。」

苍还蹙眉:「只此一处?」

「东宫还有一处,其他的我倒是不清楚。」

说完这句话,我瞄了一眼苍还那副苦思之色,直白说道:「那是东宫,是太子的地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劝你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今素和拓尚无子嗣,那东宫岂不是还空着?」苍还问道。

我看着苍还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怀疑你弟弟被素和家的人抓了去藏在宫中某处密室或是暗道。的确,东宫空置,平日也没人过去,不失为一个藏人的好地方。只是,先不论你是否能进东宫,就说你这猜测本身,已是无端。你弟弟的失踪到底和素和家,甚至是鲛珠一事是否有关都是未可知。你要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事白费功夫么?」

苍还蹙着眉,嘴巴微微张开,很快又闭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他是我弟弟。你说我疯了也罢,我总觉得他就在京都城,甚至就在那宫里,在某个角落里痛苦挣扎,等着我去救他。」

这回倒是轮到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我虽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可惜日对素和铎,甚至是素和拓,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只是最后,他们一个死了,一个疯魔,所有期盼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可苍玄终究是苍还的亲弟弟,虽非异母同胞也是血浓于水,我难道还要阻止他去寻他弟弟不成么?

想着,我默默沉了口气,说道:「我会想办法带你进东宫,还有那口枯井。」

「谢谢。」

苍还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浅浅,眼眶有些红了。

「没出息。」我故意挑了挑眉,抱起臂膀。

苍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那之前说的你娘用鲛珠救太祖的事…说要去'说不得'问问来着…」

关键字都叫他一口气说了,生怕我忘了似的。我哼了一声儿:「回宫前想办法再去一次『说不得』吧,我就豁出脸面再去求他一次。正好顺便打听一下你弟弟的事。」

话音刚落,苍还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几欲涕泗横流:「好兄弟,如果救出吾弟苍玄,我让他认你做个义兄。啊不,义姐。」

我无情挣脱苍还的手,一声假笑:

「大可不必。」

【57】

后面两日,我都在秦桉府上静养。素和拓下了朝,有事没事总会过来瞧瞧,从不提前知会,一待就是大半天。

直到第三日,听闻兵部出了些乱事,这才绊住了素和拓的脚。

我们再次来到说不得的时候,只有阿春在门外扫地。

她见了我,笑了笑,指了指大门,又闭眼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阿春是个哑女,据闻是只小妖,也是个孤女,当年幽冥大战后一直四处流浪,二十多年前被温怀茗收留,在说不得做了总管。说是总管,说白了是个打杂的。阿春虽说看着年纪小,然恐怕年纪都可以做温怀茗的祖宗了,我也想不明白她这些年到底为什么甘心待在这里给温怀茗做事。可仔细想想,那温怀茗不过就是抠搜了一些,为人还是不错的。

想着,我笑了一下,对阿春道:「你忙着,我们进去找他。」

阿春有些急了,伸手阻拦,倔强地摇了摇头。

苍还见状,耍赖道:「好阿春,我们真是找他有要紧事。要不,你把他叫醒,让他放我们进去?」

阿春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比画起了手语。

「他在说什么?」我看向苍还。

苍还道:「她问,你是不是丽贵妃的女儿。」

「我...」

明明知道了的事,让人亲口承认出来怎么这般拘谨。

蹙了蹙眉,我咳嗽了一声,说道:「正是。」

苍还抢话道:「不出意外,丽贵妃还是我姑姑。」

阿春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随后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又比画了几下。我看向苍还,等着他给我翻译。

苍还笑了:「阿春说,既如此,便让咱们进去。」

我愣了愣,只见那阿春微微颔首,回过身对着那紧闭的门比画了什么,极其简单的动作,一缕白光划过,那门便斯拉一声开了。接着,阿春向一旁让了一步,做了个让的手势。我与苍还刚进院子,身后那门便又关上了。

我有点不可置信:「丽贵妃...面子如此大?」

苍还摊了摊手,接着他看着不远处笑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温怀茗正躺在藤椅上睡觉。要说这温怀茗,长得还真是人模狗样的,睫毛又黑又密,鼻子挺翘。果然,南海鲛人,放到地面上,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我走过去轻拍了拍温怀茗的肩膀:「温掌柜。」

温怀茗毫无动静。

「温掌柜?」

我又推了推他,依旧毫无动静。

「温...」

「听到了,我又不是聋子。」

当我手下开始用力的时候,温怀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温怀茗的眼里已经毫无困意,精明透彻得很,估计他早就醒了,或是根本没睡,一直在闭目养神罢了。

他看了我一眼,懒懒道:「这个阿春啊,愈发大胆。如今竟敢擅自做主,放不是客人的外人进来了。」

我没说话,轻轻笑了一下。

温怀茗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你又来做什么?上次离别的情绪已经非常到位了,怎的不过几日,你又来了。」

「今日来此自是有要事,若是无事哪里敢再来叨扰师父?」

我恭敬说道。

温怀茗看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伸出手来隔空点了点:「你啊,这一声师父是又想要什么消息了。我不是说了?早八百年你我师徒情谊就烟消云散了。」

我亦笑道:「不然不然。不论师父如何说,在徒儿心里,定是认您这个师父的。」

温怀茗哼了一声儿:「就你那点儿心思,我若是不知,便也是白白做了你那么多年的师父。」

「那师父是愿意再帮徒儿几次了?」 我拱手问道。

温怀茗挑了挑眉:「你也是够贪心,再帮你一次都是多余,还几次。」

我笑而不语。

温怀茗佯装叹息,起身道:「罢了罢了,你这一声师父叫得不亏。说吧,又出什么事儿了?」

我与苍还相视而笑,跟在温怀茗身侧,说道:「当年丽贵妃,也...就是我娘,当年她来找你问救高祖的办法,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温怀茗笑笑,目不斜视,脚下步子轻盈:

「你在诈我?」

这几个字铛地砸过来,我脑袋一空,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不得不说,我这个白捡来的师父聪明灵光得很,只一句话,他便知道我在套他的话。我不问他丽贵妃来找他做什么,是不想给他赖掉的机会,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松就把我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只好不再说话,缓步跟着温怀茗进了书阁。

进了书阁,温怀茗径上了楼梯,拐来拐去,带着我们到了顶楼。顶楼无窗,漆黑一片,温怀茗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火烛灯笼,摇摇晃晃地举着向深处走去。

「刚刚你说的没错。你娘当年来找我,的确是问如何救治太祖。」

温怀茗没有回头,忽然说道。

「那你说了什么?」 我问。

昏暗之中,温怀茗的声音淡淡传来:「我说了,人各有命。没得救了。」

「那然后呢?」 我又问。

温怀茗便又道:「可她又问,鲛珠也不救不了么?」

说罢,温怀茗笑了,不远处微弱的光晕笼罩之下,他似乎摇了摇头。

苍还问道:」那你告诉了她鲛珠救人的方法?」

温怀茗道:「她从我这儿借走了一本书。书里记载了如何将鲛珠之灵气送入人类的身体里,并与之融为一体,以此延长那人的寿命。」

「可太祖还是死了。」我一开口,声音空洞,在这昏暗的顶楼更显诡异。走到一处书几前,温怀茗忽然不动了。他转过身,将那灯笼靠近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大脸给我吓了一跳,只见温怀茗微微瞪起眼睛,嘴边挂着浅笑。

「我从没说过,延长寿命就不会死。延长寿命便只是延长寿命,治标不治本,终究会死的。」

「那今日死或是明日死,又有何差别?」

苍还不解,开口问道。

温怀茗依旧笑着:」你闲来无事,命又长得很,自是觉得今日死或是明日死都无甚差别了。」

「你...」 苍还伸出手指,鼻子里出气,恐怕脸已经成了酱色。

温怀茗却不以为意,淡淡说道:「虽说终究会死。但若一直用正确的方法,却也不会那么早死。至少,在你娘死前,他是不会死的。」

「什么意思?」 我实在听不懂温怀茗在说些什么。

苍还看了我一眼,似乎他也没怎么听明白,于是确认道:「你是说丽贵妃她用错了方法?可是听闻当年太祖的身体确曾好转。这又是怎么回事?」

温怀茗道:「她的方法没有错,错的是太祖。」

我双唇轻启,喉咙动了动,想了想才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温怀茗点了点头,好像很认真地思考着,忽然笑了:「大抵是死于贪心。起初说什么南疆乱事未定,此时闭眼泉下不安。后来北面又出了私铸铜钱的大案,再后来又觉得太子少不更事...」

说到这儿,温怀茗笑着摇了摇头:「天下之大,日复一日,便事复一事,于是欲望渐增。如此,大概唯有永生才能满足他了。」

「永生...」 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渐渐明澈。

这工夫,温怀茗忽然取下来一本书递给我。我接过书,随便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温怀茗道:「这就是当年你娘拿走的那本书,如果我记得没错,第三十七页,记载了她想求的方法。」

我快速翻开手里的书,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些过于激动,一眼看过去竟无法集中注意力,试了几次眼珠儿竟像是出了问题,把好些字都漏了过去。我沉了口气,合上了书。

「怎么样?写了什么?」

苍还结果那本书,打开自己看了起来。

「是渡鲛珠灵气的方法。」

苍还边看边说道。

看了一会儿,苍还抬起头看向我:「方法没有问题,只是过于损耗施术人的灵气,况且鲛珠离开鲛人体内,本就是种损耗。所以那宫女鬼才会说,昔日太祖渐好,但丽贵妃却不好了。」

我点了下头,沉默下去。

苍还看出我神色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温怀茗道:「怎么说,那人也是你亲生父亲。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我苦笑了一声儿:「还需要查什么?不是很明显了么。」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亲生父亲,你们在说太祖?又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不用再查下去了。」

苍还好像完全没听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声音微高,看了看我又看向温怀茗。我嘴角动了动,淡淡道:「丽贵妃是被太祖害死的。丽贵妃为了救太祖的命不惜将鲛珠取出体内,施术渡气。太祖可能就是因此知道了鲛人的存在,暗中查访,得知了鲛珠与长生的传闻。」

「原来所谓密宗是这么来的。」 苍还摇了摇头:「所以真是太祖取走了鲛珠?可是他都已经得到鲛珠了,又怎么会死呢?」

还没等到回答,苍还忽然瞳孔一震:「难道...难道他根本没死?」

「嗯...」 温怀茗嘴巴弯起,笑道:「想象力倒是很丰富。可惜我亲眼见着他的尸骨,任你想象力再的丰富,他也无法复活。」

「可...我还不是不明白。既然他费尽心力得到鲛珠,又怎么会死?」苍还问道。

温怀茗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找了许多年,关于那鲛珠背后,真正的秘密。」

有一会儿周围毫无声响,紧接着,苍还顿顿问道:「什么真正的秘密?延长寿命、治愈疾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温怀茗放下灯笼,从苍还手里拿过那本书又放回了原本的地方,轻笑道:「鲛珠无法使人长生,甚至无法治病。它属于鲛人,与人体根本就不相融。所谓起死回生只是假象,它只会透支生命最后的精神,加速死亡。这,才是关于鲛珠真正的秘密。」

这一番话落地,许久无声。

一片沉默之中,我微微启唇,声音幽沉:

「我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 苍还看向我。

「宁安公主素和明华。」 说着,我看向温怀茗:「素和明华的死是否也与此有关?」

苍还终于明白过来,瞠目道:「是了!有传闻,宁安公主自幼孱弱多病,十七岁后竟日趋康健。但未出一年,便突染恶疾,重病而亡。而坊间传闻,她是受到了诅咒。」

我冷冷笑了:「恐怕这诅咒的源头就是我了。」

苍还眯起眼睛:「虽然你死之后那个宫女被杀,素和风尽可能地掩盖秘密,可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丝消息不胫而走。」

我沉声道:「我死后不知被何人封印,何来诅咒?又如何诅咒?退一万步,就算我在被封印前真的下过诅咒,那素和风为何没事?想着,若要报仇,我第一个就杀了他。」

听到这儿,温怀茗忍不住笑了:「我看你是高估自己了。昔日你虽怨气未散化为墓刹,却被封在墓中百年,别说你的怨念未曾离开那墓陵,就单论修为,你沉睡百年,便是如今,也就勉强对付个一般的鬼差。这等力量,还有你诅咒别人的份儿?」

温怀茗一脸从容,浅笑着说出这番话来,分明听着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大大的实话。

我撇了撇嘴:「所以我说了,她不是受到诅咒,当然也不是什么回光返照。她的死,和太祖一样,是因为鲛珠。」

我眼睛紧紧盯着温淮茗,生怕一个晃神错过什么微妙的表情。

温怀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蹙眉道:「从素和家的行径来看,他们并不知道鲛珠的秘密。那既然他们已经得到以为能救命的鲛珠,又为何要放我的血给素和明华喝?我的血,就那么好喝么?」

扑哧一声儿,是苍还笑了。

我冷着脸看过去,苍还一哽,立刻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瞟了她一眼,又看向温怀茗,等着他回答。可温怀茗却眯眼睛笑了起来,问道:「你真当我是江湖百晓生啊?更何况,你问的事比那江湖事可要复杂多了。」

我打量着温淮茗,想着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半鲛人的血,难道能延年益寿?」

苍还忽然侧头看向我,犹豫道。

我挑眉看着他:「你的血能延年益寿么?」

苍还一抖,拨浪鼓似的摇头:「当然不能。」

我扯了扯嘴角:「」纯血鲛人尚且不能,你觉得我一个半鲛人中的半鲛人的血,可以?」

苍还目光如炬,盯着我道:「你不可以,不代表他们以为你不可以。如果他们知道你身上流着鲛人的血,以为喝了你的血就可以延年益寿呢?」

我额头一蹙:「我还是那个问题。素和明华的死一定与鲛珠有关。既得到鲛珠,为何他们还要喝我的血?」

「这…」 苍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温怀茗眼睛微觑:「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有人误导了素和风。昔日太祖留下密宗,但他并没有勘破鲛珠真正的秘密,他至死都以为只是自己用错了方法。也许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让素和风误以为鲛人的血对鲛珠发挥效用大有裨益。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我摇了摇头,犹疑道:「那个宫女鬼说过,昔日给素和风召了一个国师入宫,不多久她就开始每日给我放血。难道是那个国师…可那个人又为何要害我?」

苍还轻叹了口气:「又或许,那个人只是单纯的没本事,也许他也以为鲛人之血有助于鲛珠发挥效用呢?」

我摇头道:「」素和家的人都是人精。酒囊饭袋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一次,苍还来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听温怀茗懒懒打了个哈欠,忽然开口送客:「好了,时候不早了。二位该回了。」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今日叨扰,多谢。」

我郑重拱手道别。

「好徒弟先留步。」 温怀茗笑笑,看向苍还道:「还请苍还大人先行一步,到一楼等。」

说罢,又对我道:「当年你母亲有件遗物留在我这儿,你且随我过来,我拿给你。」

苍还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这才终于向楼梯走去。

【58】

待苍还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怀茗也丝毫没有要带我去找东西的意思。

「东西在何处?」我问。

「没有东西,我只是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罢了。」

温怀茗抖了抖袖子,平静说道。

我不解得看向温怀茗,等着他开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问道。

「回皇宫。」 我不假思索。

「回去做什么?」温怀茗又问道。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温怀茗是否完全值得信任。即使能够信任,我又该如何解释。那口枯井到底通向何处、苍还弟弟的失踪与皇宫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素和明华与素和丹珠的死,即使知道皆与鲛珠有关,有许多细节依然模糊。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温怀茗道:「其实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么?」

想了想,我笑了一下:「若一定要说意义,便是好奇心吧。我有点好奇,我为何会死得那样悲惨,以我的血去换素和明华的命,这样荒诞的方法,是谁告诉素和风的?这件事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当然了,还有素和丹珠,我既占了她的肉身,没道理不替她报仇。」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角一勾,摇了摇头:「真不知你是没有心呢,还是故作轻松。怎么苦大仇深的事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有些云淡风轻,倒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看向温怀茗,却没有言语上的回应。

温怀茗又笑了一下:「你说你要给素和丹珠报仇,那你自己呢?」

「我?」 我装作听不懂,说道:「素和风和素和明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还能找谁报仇?」

温怀茗眯了眯眼睛:「你个小丫头,张嘴就是谎话。比起当年,真是狡猾了不少。」「小丫头?」

我挑了挑眉,轻笑道:「师父,前尘不论,这辈子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你这态度怎的和前几日千差万别了?」

温怀茗嘴边扬起笑意:「你叫我一声师父,还想听我叫你恩人?别跟我绕弯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都说了,你的死背后一定还有秘密。如果你发现那个秘密,会去报仇么?」

我抱臂看着温怀茗,叹气道:「不论背后的秘密是什么,制造秘密的人早已化为枯骨,也许转世都有几次了。难不成,我要去地府盗了那生死簿,再追到下一番红尘中去么?」

温怀茗沉默下去,他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仲发出幽亮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巴轻动,淡笑道:「一只鬼,看得比神仙还通透。我都开始怀疑,外界是不是误会了你们墓刹。」

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那还要烦劳师父日后替墓刹美言几句。」

温怀茗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我。

待笑声散去,温怀茗渐渐正色,看着我说道:「说正经的。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娘她为什么来京城?」

「为什么?」我想了想,说道:「她是南隅国的郡主,听闻是来京城和亲的。」

温怀茗问道:「她的亲生父亲虽说是南隅国的王爷,可她自幼长于海上,明面上又是南海的公主,她为何忽然就要认祖归宗?而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又为何那般爽快认下这个女儿?这些,你有想过么?」

「倒是有种猜测,只是...」说着,我沉了口气:「只是没什么根据,不能妄言。」

温怀茗就像是看透了我一样,轻声道:「跟我来。」

说着,温怀茗向右侧书几的方向走了过去,在第三排站住,伸手从第五格拿下了一本很厚的书。

「也许你想看看这个。」 他展开那书,翻到了靠后的一页,递给了我。

我低头看去,额头蹙起,抬头望向温怀茗:「这是南隅人族联合龙族攻入南海的那场战争,我听苍还说起过。」

「你向下看。」 温怀茗说道。

我再次垂目,一行一行读了过去,渐渐睁大了眼睛。

「当年南隅率兵攻入南海的那个将军,叫素和木朔?是...素和拓的那个素和么?」

温怀茗轻轻点了点头。愕然之下,我几乎失语,也说不上来脑子是更加混沌了还是更加清楚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那本书:「素和木朔是素和家的人,素和皇族的先祖。这也就是为什么素和家的人会知道鲛人,太祖密宗根本不是太祖所书,甚至那本密宗,根本就不叫什么太祖密宗,那是素和家的先祖素和木朔留下来的有关鲛人的记录。」

温怀茗歪了歪头,笑道:「想知道素和家出身南隅,为何能够坐上这中原王座么?其实,若非六十几年前南隅王联合漠北割据自立,他素和家一统九州的局面恐怕会延续至今。」

看着温怀茗似笑非笑地神色,我反应过来:「龙族。你是说素和家得到了龙族的帮助,才得以从南隅之地问鼎中原。」

温怀茗不置可否:「具体真相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昔日龙帝擎天虽说执念颇深,行事狠毒,可他很重承诺。而龙族,自来有恩必报。」

我点了点头:「昔日龙族一直追杀鲛人。但碍于鲛人隐居南海后设下了结界,一直难以破除。南隅族人骗得信任,带领龙族进入南海,因此与鲛族结仇,却也因此得到了龙帝的一个承诺。」

温怀茗冷冷哼道:「各取所需罢了。龙族需要有人做路引,人族需要强有力的龙族大军。他们一个想要鲛人灭族,一个想要鲛珠。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狼狈为奸。」

我问道:「其实我不太明白。龙帝擎天为何要灭了鲛人全族?难道之前还有什么仇怨?

温怀茗不屑地笑了笑,缓缓道:「因为龙族看不上鲛族,在他们眼中海洋属于强者,而鲛人实力孱弱,没有这个资格。」

我眼睛睁大,无语地呼了口气出来。

温怀茗眉毛动了动,将那书又放回原位,说道:「很可笑,是么?今日看似威风的南海鲛族,甚至瞧不上人与鲛人生下的孩子。可他们当年也曾受尽驱逐之苦,好不容易才于南海安身。虽说是因为人族当年的背叛让他们产生憎恨,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无法进入南海,不属于鲛族,可又寿同天神,同样不是人类。终其一生,只能四处漂泊。」

温怀茗背对着我,我已经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冷静到听不出任何的不满与惋惜,可那冷冰冰的一字一字就像是冰锥一样,扎进心里。

我淡淡笑了一下,缓缓道:「师父,我也是半鲛人。不,我不是,我连半鲛人都不是。可那又如何?南海驱逐于我,而我又何曾想过踏足南海?天地之大,我自我行我素,何须所有人都接受我呢?」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何时轮到你来给我讲人生,你个小丫头。」

瞧着他玩笑神色,多半没什么事,我便也就放心了。

看着温怀茗,我再次开口:「说回刚才的问题。如果素和家的先祖就是当年背叛鲛族,领兵入侵南海的人。如此仇怨,你觉得...鲛族会不会为了昔日之仇,派族人潜入京城,甚至是皇宫。」

温怀茗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道:「这就是你的猜测?」

我点了点头。

可温怀茗依然没有轻易说出自己的推断。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幽幽说道:「我想我还要告诉你件事。如果你的猜测成立,你母亲当年是被南海派到京都复仇,那么她选择你父亲,就同等于背叛南海。以我对你母亲的了解,她的个性,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便是死,也不会再回到南海请求帮助。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别人一起承担后果,更加不会回头。」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怔,试探道:「你是想说苍还所言,我娘当年奄奄一息回到南海是假的?难道如今她不在南海?」

说罢,我摇了摇头,坚定道:「不,我敢肯定,苍还不会骗我。」

温淮茗笑了:「其实我倒不觉得苍还那小子会说这样的谎话。」

我点了点头,莫名松了口气。

仔细思量了许久,我推测道:「如果一切如你所说,那么...就是我娘她就并不是自己回的南海,而是被什么人送回去的。」

温怀茗轻哼:「送?我敢肯定,南海,除了纯血鲛人,谁也别想靠近半步。当然,你若是昆仑的人,当我白说。」

「不是送...便是...带,带回南海。带走她的是个纯血鲛人。」

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吸了口气,又缓了口气,看向温怀茗道:「如果有人在她快死的时候将她带回南海,那就证明,南海当年派出来的,除了她,还有别人。」

温怀茗的脸上隐约露出欣慰的笑意:「而那个人,与你娘关系匪浅。至少,他不愿意看到她就那么死去。」

我瞪起眼睛:「这也就是为什么苍还要出南海寻找鲛珠。那个人,不,那个鲛人,他是真的想找回鲛珠,救我娘的命。」

温怀茗抻了抻眉:「苍还出南海真实的目的我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糊里糊涂的。不过,我倒是愿意相信他出来寻找鲛珠是真的,至少,是此行的任务之一。」

「这个人,能给苍还下达这样的任务,愿意救我娘,又能在南海掩盖当年我娘出事的真相...」 我看着温怀茗,压下声音:「是南海神君。」

温怀茗笑了,好看的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

「就是不知,是哪任南海神君了。」

【59】

回丞相府的路上苍还轻轻将车帘掀起一个角,一直呆呆看着外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瞥见昏暗的街道以及零星几只不算明亮的灯笼。

「在看什么?」 我问。

苍还又看了几眼外面便放下了帘子,回过身看着我道:「此去皇宫凶险万分。如今是看一眼少一眼,我多看看不可以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苍还也笑了,却没有说话,低头理了理袖口。

「对了。你弟弟的事我问过温怀茗,他说没在京都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苍还点了点头,叹息道:「也不意外。苍玄在南海时就神出鬼没,来了京都只会更加隐蔽。」

我看着苍还再次沉默下去,轻笑问道:

「为何不问我,方才温怀茗给了我什么。」

苍还微微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轻扬,笑道:「什么遗物,哪里有什么遗物?若有,告别都有几次了,早为何不给你?恐怕是跟你耳边说了我南海的坏话,不想叫我听去罢了。」

苍还嘴角翘着,双目轻垂,可脸上神色瞧着,分明是有些不高兴的。

「闹脾气了?」我笑了,忍不住开口打趣。

苍还抬起头看向我:「我能有什么脾气?谁还每个秘密?昔日我不也和你隐瞒了一些事么。」

苍还这番话配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让我坚信他在跟我闹别扭。我腾地起身,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干什么?」苍还眼珠儿一震,整个身子向后倾去,好似生怕我吃了他一样。

「你这是不信我?」 我挑眉问道。

「我...我...」 苍还嘴巴嘎巴着,眼神躲闪,身子依旧没坐直。

不一会儿,苍还反应过来,瞪眼道:「怎么成了我的不是?」

我呵呵笑了两声儿,坐直了身子:「不逗你了。我告诉你,温怀茗呢,的确和我说了一些事,也确实和南海有关。只是不知这事你是否知道。」

微微停顿,我继续道:「素和木朔,你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苍还先是摇了摇头,随后蹙了下眉,问道:「姓素和,是哪个王府的?」

「南隅。」 我说道。

苍还一怔:「还有这么个王府?」

看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苍还吸了口气:「南隅人?南隅有姓素和的人?」

我看着苍还,沉沉道:「我在温怀茗那儿看了些记载。昔日领兵进入南海的将军,是素和木朔,如今素和皇族的先祖。温怀茗怀疑,当年素和家能够问鼎中原与龙族脱不开干系。」

苍还愣愣看着我,双唇启了条缝,却迟迟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嘴巴,喉咙哽了哽,眼神有些飘忽。

我知道,他也猜到了我方才所猜到的。

苍还身子微微前倾,手不安地搓了搓:「你是怀疑姑姑离开南海,是为了来京都报仇?」

「不止于此。我还怀疑,当年离开南海执行此任务的,不只我娘一个。」

我压着声音说话,苍还一个激灵,猛地抬眼,也学着我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问道:「何出此言?」

「温怀茗认识我娘很多年,算是故交。他说,以他对我娘的了解,她如果背叛南海,就绝不会再回去求助。」 我说道。

苍还蹙眉:「可南海毕竟是姑姑的家,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皆是她的亲友,她为什么就不能回去?」

我没有说话,因为根本就无话可说。我从未见过我娘,关于她的事皆是从他人之口听说,更别提此前大多还是些公众听来的无稽之谈。

苍还见我不说话,轻声叹了口气:「我不否认,姑姑从前的确性子执拗,听父君说,她少时曾因一句玩笑话,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割袍断义,自她离开南海都再未与之说过一句话。」

听了这些,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想不到我娘是这么个性格。」

仔细想想,我这笑凝固在嘴边,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

若非因这性格,恐怕昔日她也不会被选中离开南海,不会为了救一个不值得救的人背叛家族,最后还丢了性命。只是我想不通,这样执拗的人,昔日为何会让自己尚在襁褓的女儿独自在宫外长大。难道在她的心里,丈夫竟是比自己的女儿更加重要。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正失神,苍还忽然问道:「那你觉得当年和姑姑一起离开南海的,会是谁?」

「你真想知道我的看法?」 我问道。

苍还皱眉:「当然。」

我酝酿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的父亲,或是兄长。」

「什么?」 苍还声音抬高,脸唰地白了。

我打量着苍还,歪头道:「看来,你对南海诸事当真是知之甚少。」

我将此前的推断大概讲与苍还,他听着听着眉毛越拧越紧,长吁了一声儿,摇头道:「兄长和父神...百年前确曾离开南海,但我实在记不清具体的日子。」

苍还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懊恼。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可我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想通。如果你父亲或是兄长曾有一个去中原执行那个复仇计划,为何我娘失败之后,他们不继续下去?」

苍还道:「太祖已死,也许,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真的觉得,南海蛰伏万年,只是为了杀死素和家的一个皇帝?太祖他不是素和木朔,直接要了他的命,想来也不会让南海鲛族快活多少。」

「那你说...他们不继续下去是为了什么?」

苍还圆溜溜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平日的机灵劲儿全然不见了。

「要么,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事就此耽搁了百年。或者,就是他们改变了计划,可素和家就在京都,这计划也不可能离开此地。」

喃喃自语罢,我看了苍还一眼。这一眼给他看得心惊,眉毛挑得老高,结巴道:「你...你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说了很多次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在那个改变的,或是没有改变的计划之中。」

我笑了:「看你那怂样,南海也不会派你出来,要派也...」

说到这儿,我嘴巴冻住,眼神凝固,抬眼看向苍还。

苍还脸色苍白,双眼圆睁。

就在这时,我与苍还同时脱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苍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