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秘密
【56】
听了苍还的话,我心底一怔。
「从未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弟弟。」
我咧嘴笑了一下。
苍还嘴巴扬了扬,微声叹息:「我那个弟弟,自幼脾气不大好,有些阴晴不定。我自来与他相处并不是很融洽,提倒也不知该从何提起。」
听他如此说,我便又笑了:「这样的弟弟,你找他做什么?」
苍还撇嘴道:「我本懒得寻他。只是几年前你还睡着的时候,我收到我那侍卫阿春的消息,说我离开后不久,苍玄也离开了南海,听闻是北上寻我来了。可我没见着他,而且,他是绝不能出来寻我的。我想着此事必有蹊跷。要么,他出来就不是为了寻我,要么,他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来寻我,又在这人族大陆遭遇了什么不测。」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蹙了蹙眉,总觉得说起他弟弟苍玄,苍还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失了逻辑。
苍还沉了口气,说道:「概括来说,我现在有两种怀疑,一个,苍玄骗了南海,他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找我。第二个,他的确是出来找我的只是没找到。无论如何,他如今确实杳无音讯,我是担心…姑姑的事在他身上重演。」
「你怀疑他被素和家的人抓走了?」 我问。
苍还喉咙动了动,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不要是这样。」
虽然苍还嘴上说着与他那个弟弟关系不大好,可瞧得出对他还是很关心的,于是我宽慰道:
「如果素和家的人已经取到了鲛珠,素和拓如今又何苦做这么多事呢?何况你也说了,你弟弟他脾气那么不好,还能容人骑到自己头上不成?」
苍还扑哧笑了:「你说得对,苍玄那小子,自小最是精明。我们三个兄弟里,数他最招人怨恨。我叔叔总说,他的心肠比那地府诸鬼的还要黑,下手比阎王殿里的那位还要毒。他又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呢?」
说罢,苍还却又轻摇了摇头:
「只是…他毕竟没离开过南海,我还是很担心他。」
我问道:「那你兄长呢?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兄长关于你弟弟的事。」
苍还叹息:「南海事务繁忙,兄长日理万机,哪里有工夫管他的事。何况,苍玄的母妃原是南海宫中的婢女,兄长本就瞧她不上,更别说她的儿子了。我之前问过一次,兄长只道他性子向来古怪,去了何处都不稀奇。」
我点了点头:「原来你这个弟弟与你不是一母同胞。那他母亲呢?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么?」
苍还摇头:「莲夫人早年生了病,极少离开自己的寝殿,父神死后闻她病得愈发重了,如今在已是闭门不出,如同入了佛门。我几次想见她都不得,硬生生被拦在了殿外。」
「古怪。」 我低声嘟囔:「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关心了么?」
苍还叹了口气:「如今南海由我兄长做主,那莲夫人惯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她愈发表现出关心,我兄长便愈发看她不快,索性她就再也不出门再也不见客,倒还能够安稳度日。换了别人兴许奇怪,是她,我便不觉得奇怪了。」
我哼了哼:「这都是什么逻辑?你们家还真是...一言难尽。」
苍还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随后压下了声音:
「龙溪,我与你说此事是想问你,以你过去对皇宫的了解,那里可有什么唯有素和家知晓而外人不知道的密室或是暗道?」
我想了想了想,道:「那个宫女鬼之前说的,那枯井下面可不就是。」
苍还蹙眉:「只此一处?」
「东宫还有一处,其他的我倒是不清楚。」
说完这句话,我瞄了一眼苍还那副苦思之色,直白说道:「那是东宫,是太子的地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劝你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今素和拓尚无子嗣,那东宫岂不是还空着?」苍还问道。
我看着苍还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怀疑你弟弟被素和家的人抓了去藏在宫中某处密室或是暗道。的确,东宫空置,平日也没人过去,不失为一个藏人的好地方。只是,先不论你是否能进东宫,就说你这猜测本身,已是无端。你弟弟的失踪到底和素和家,甚至是鲛珠一事是否有关都是未可知。你要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事白费功夫么?」
苍还蹙着眉,嘴巴微微张开,很快又闭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他是我弟弟。你说我疯了也罢,我总觉得他就在京都城,甚至就在那宫里,在某个角落里痛苦挣扎,等着我去救他。」
这回倒是轮到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我虽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可惜日对素和铎,甚至是素和拓,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只是最后,他们一个死了,一个疯魔,所有期盼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可苍玄终究是苍还的亲弟弟,虽非异母同胞也是血浓于水,我难道还要阻止他去寻他弟弟不成么?
想着,我默默沉了口气,说道:「我会想办法带你进东宫,还有那口枯井。」
「谢谢。」
苍还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浅浅,眼眶有些红了。
「没出息。」我故意挑了挑眉,抱起臂膀。
苍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那之前说的你娘用鲛珠救太祖的事…说要去'说不得'问问来着…」
关键字都叫他一口气说了,生怕我忘了似的。我哼了一声儿:「回宫前想办法再去一次『说不得』吧,我就豁出脸面再去求他一次。正好顺便打听一下你弟弟的事。」
话音刚落,苍还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几欲涕泗横流:「好兄弟,如果救出吾弟苍玄,我让他认你做个义兄。啊不,义姐。」
我无情挣脱苍还的手,一声假笑:
「大可不必。」
【57】
后面两日,我都在秦桉府上静养。素和拓下了朝,有事没事总会过来瞧瞧,从不提前知会,一待就是大半天。
直到第三日,听闻兵部出了些乱事,这才绊住了素和拓的脚。
我们再次来到说不得的时候,只有阿春在门外扫地。
她见了我,笑了笑,指了指大门,又闭眼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阿春是个哑女,据闻是只小妖,也是个孤女,当年幽冥大战后一直四处流浪,二十多年前被温怀茗收留,在说不得做了总管。说是总管,说白了是个打杂的。阿春虽说看着年纪小,然恐怕年纪都可以做温怀茗的祖宗了,我也想不明白她这些年到底为什么甘心待在这里给温怀茗做事。可仔细想想,那温怀茗不过就是抠搜了一些,为人还是不错的。
想着,我笑了一下,对阿春道:「你忙着,我们进去找他。」
阿春有些急了,伸手阻拦,倔强地摇了摇头。
苍还见状,耍赖道:「好阿春,我们真是找他有要紧事。要不,你把他叫醒,让他放我们进去?」
阿春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比画起了手语。
「他在说什么?」我看向苍还。
苍还道:「她问,你是不是丽贵妃的女儿。」
「我...」
明明知道了的事,让人亲口承认出来怎么这般拘谨。
蹙了蹙眉,我咳嗽了一声,说道:「正是。」
苍还抢话道:「不出意外,丽贵妃还是我姑姑。」
阿春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随后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又比画了几下。我看向苍还,等着他给我翻译。
苍还笑了:「阿春说,既如此,便让咱们进去。」
我愣了愣,只见那阿春微微颔首,回过身对着那紧闭的门比画了什么,极其简单的动作,一缕白光划过,那门便斯拉一声开了。接着,阿春向一旁让了一步,做了个让的手势。我与苍还刚进院子,身后那门便又关上了。
我有点不可置信:「丽贵妃...面子如此大?」
苍还摊了摊手,接着他看着不远处笑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温怀茗正躺在藤椅上睡觉。要说这温怀茗,长得还真是人模狗样的,睫毛又黑又密,鼻子挺翘。果然,南海鲛人,放到地面上,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我走过去轻拍了拍温怀茗的肩膀:「温掌柜。」
温怀茗毫无动静。
「温掌柜?」
我又推了推他,依旧毫无动静。
「温...」
「听到了,我又不是聋子。」
当我手下开始用力的时候,温怀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温怀茗的眼里已经毫无困意,精明透彻得很,估计他早就醒了,或是根本没睡,一直在闭目养神罢了。
他看了我一眼,懒懒道:「这个阿春啊,愈发大胆。如今竟敢擅自做主,放不是客人的外人进来了。」
我没说话,轻轻笑了一下。
温怀茗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你又来做什么?上次离别的情绪已经非常到位了,怎的不过几日,你又来了。」
「今日来此自是有要事,若是无事哪里敢再来叨扰师父?」
我恭敬说道。
温怀茗看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伸出手来隔空点了点:「你啊,这一声师父是又想要什么消息了。我不是说了?早八百年你我师徒情谊就烟消云散了。」
我亦笑道:「不然不然。不论师父如何说,在徒儿心里,定是认您这个师父的。」
温怀茗哼了一声儿:「就你那点儿心思,我若是不知,便也是白白做了你那么多年的师父。」
「那师父是愿意再帮徒儿几次了?」 我拱手问道。
温怀茗挑了挑眉:「你也是够贪心,再帮你一次都是多余,还几次。」
我笑而不语。
温怀茗佯装叹息,起身道:「罢了罢了,你这一声师父叫得不亏。说吧,又出什么事儿了?」
我与苍还相视而笑,跟在温怀茗身侧,说道:「当年丽贵妃,也...就是我娘,当年她来找你问救高祖的办法,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温怀茗笑笑,目不斜视,脚下步子轻盈:
「你在诈我?」
这几个字铛地砸过来,我脑袋一空,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不得不说,我这个白捡来的师父聪明灵光得很,只一句话,他便知道我在套他的话。我不问他丽贵妃来找他做什么,是不想给他赖掉的机会,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松就把我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只好不再说话,缓步跟着温怀茗进了书阁。
进了书阁,温怀茗径上了楼梯,拐来拐去,带着我们到了顶楼。顶楼无窗,漆黑一片,温怀茗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火烛灯笼,摇摇晃晃地举着向深处走去。
「刚刚你说的没错。你娘当年来找我,的确是问如何救治太祖。」
温怀茗没有回头,忽然说道。
「那你说了什么?」 我问。
昏暗之中,温怀茗的声音淡淡传来:「我说了,人各有命。没得救了。」
「那然后呢?」 我又问。
温怀茗便又道:「可她又问,鲛珠也不救不了么?」
说罢,温怀茗笑了,不远处微弱的光晕笼罩之下,他似乎摇了摇头。
苍还问道:」那你告诉了她鲛珠救人的方法?」
温怀茗道:「她从我这儿借走了一本书。书里记载了如何将鲛珠之灵气送入人类的身体里,并与之融为一体,以此延长那人的寿命。」
「可太祖还是死了。」我一开口,声音空洞,在这昏暗的顶楼更显诡异。走到一处书几前,温怀茗忽然不动了。他转过身,将那灯笼靠近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大脸给我吓了一跳,只见温怀茗微微瞪起眼睛,嘴边挂着浅笑。
「我从没说过,延长寿命就不会死。延长寿命便只是延长寿命,治标不治本,终究会死的。」
「那今日死或是明日死,又有何差别?」
苍还不解,开口问道。
温怀茗依旧笑着:」你闲来无事,命又长得很,自是觉得今日死或是明日死都无甚差别了。」
「你...」 苍还伸出手指,鼻子里出气,恐怕脸已经成了酱色。
温怀茗却不以为意,淡淡说道:「虽说终究会死。但若一直用正确的方法,却也不会那么早死。至少,在你娘死前,他是不会死的。」
「什么意思?」 我实在听不懂温怀茗在说些什么。
苍还看了我一眼,似乎他也没怎么听明白,于是确认道:「你是说丽贵妃她用错了方法?可是听闻当年太祖的身体确曾好转。这又是怎么回事?」
温怀茗道:「她的方法没有错,错的是太祖。」
我双唇轻启,喉咙动了动,想了想才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温怀茗点了点头,好像很认真地思考着,忽然笑了:「大抵是死于贪心。起初说什么南疆乱事未定,此时闭眼泉下不安。后来北面又出了私铸铜钱的大案,再后来又觉得太子少不更事...」
说到这儿,温怀茗笑着摇了摇头:「天下之大,日复一日,便事复一事,于是欲望渐增。如此,大概唯有永生才能满足他了。」
「永生...」 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渐渐明澈。
这工夫,温怀茗忽然取下来一本书递给我。我接过书,随便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温怀茗道:「这就是当年你娘拿走的那本书,如果我记得没错,第三十七页,记载了她想求的方法。」
我快速翻开手里的书,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些过于激动,一眼看过去竟无法集中注意力,试了几次眼珠儿竟像是出了问题,把好些字都漏了过去。我沉了口气,合上了书。
「怎么样?写了什么?」
苍还结果那本书,打开自己看了起来。
「是渡鲛珠灵气的方法。」
苍还边看边说道。
看了一会儿,苍还抬起头看向我:「方法没有问题,只是过于损耗施术人的灵气,况且鲛珠离开鲛人体内,本就是种损耗。所以那宫女鬼才会说,昔日太祖渐好,但丽贵妃却不好了。」
我点了下头,沉默下去。
苍还看出我神色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温怀茗道:「怎么说,那人也是你亲生父亲。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我苦笑了一声儿:「还需要查什么?不是很明显了么。」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亲生父亲,你们在说太祖?又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不用再查下去了。」
苍还好像完全没听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声音微高,看了看我又看向温怀茗。我嘴角动了动,淡淡道:「丽贵妃是被太祖害死的。丽贵妃为了救太祖的命不惜将鲛珠取出体内,施术渡气。太祖可能就是因此知道了鲛人的存在,暗中查访,得知了鲛珠与长生的传闻。」
「原来所谓密宗是这么来的。」 苍还摇了摇头:「所以真是太祖取走了鲛珠?可是他都已经得到鲛珠了,又怎么会死呢?」
还没等到回答,苍还忽然瞳孔一震:「难道...难道他根本没死?」
「嗯...」 温怀茗嘴巴弯起,笑道:「想象力倒是很丰富。可惜我亲眼见着他的尸骨,任你想象力再的丰富,他也无法复活。」
「可...我还不是不明白。既然他费尽心力得到鲛珠,又怎么会死?」苍还问道。
温怀茗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找了许多年,关于那鲛珠背后,真正的秘密。」
有一会儿周围毫无声响,紧接着,苍还顿顿问道:「什么真正的秘密?延长寿命、治愈疾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温怀茗放下灯笼,从苍还手里拿过那本书又放回了原本的地方,轻笑道:「鲛珠无法使人长生,甚至无法治病。它属于鲛人,与人体根本就不相融。所谓起死回生只是假象,它只会透支生命最后的精神,加速死亡。这,才是关于鲛珠真正的秘密。」
这一番话落地,许久无声。
一片沉默之中,我微微启唇,声音幽沉:
「我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 苍还看向我。
「宁安公主素和明华。」 说着,我看向温怀茗:「素和明华的死是否也与此有关?」
苍还终于明白过来,瞠目道:「是了!有传闻,宁安公主自幼孱弱多病,十七岁后竟日趋康健。但未出一年,便突染恶疾,重病而亡。而坊间传闻,她是受到了诅咒。」
我冷冷笑了:「恐怕这诅咒的源头就是我了。」
苍还眯起眼睛:「虽然你死之后那个宫女被杀,素和风尽可能地掩盖秘密,可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丝消息不胫而走。」
我沉声道:「我死后不知被何人封印,何来诅咒?又如何诅咒?退一万步,就算我在被封印前真的下过诅咒,那素和风为何没事?想着,若要报仇,我第一个就杀了他。」
听到这儿,温怀茗忍不住笑了:「我看你是高估自己了。昔日你虽怨气未散化为墓刹,却被封在墓中百年,别说你的怨念未曾离开那墓陵,就单论修为,你沉睡百年,便是如今,也就勉强对付个一般的鬼差。这等力量,还有你诅咒别人的份儿?」
温怀茗一脸从容,浅笑着说出这番话来,分明听着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大大的实话。
我撇了撇嘴:「所以我说了,她不是受到诅咒,当然也不是什么回光返照。她的死,和太祖一样,是因为鲛珠。」
我眼睛紧紧盯着温淮茗,生怕一个晃神错过什么微妙的表情。
温怀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蹙眉道:「从素和家的行径来看,他们并不知道鲛珠的秘密。那既然他们已经得到以为能救命的鲛珠,又为何要放我的血给素和明华喝?我的血,就那么好喝么?」
扑哧一声儿,是苍还笑了。
我冷着脸看过去,苍还一哽,立刻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瞟了她一眼,又看向温怀茗,等着他回答。可温怀茗却眯眼睛笑了起来,问道:「你真当我是江湖百晓生啊?更何况,你问的事比那江湖事可要复杂多了。」
我打量着温淮茗,想着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半鲛人的血,难道能延年益寿?」
苍还忽然侧头看向我,犹豫道。
我挑眉看着他:「你的血能延年益寿么?」
苍还一抖,拨浪鼓似的摇头:「当然不能。」
我扯了扯嘴角:「」纯血鲛人尚且不能,你觉得我一个半鲛人中的半鲛人的血,可以?」
苍还目光如炬,盯着我道:「你不可以,不代表他们以为你不可以。如果他们知道你身上流着鲛人的血,以为喝了你的血就可以延年益寿呢?」
我额头一蹙:「我还是那个问题。素和明华的死一定与鲛珠有关。既得到鲛珠,为何他们还要喝我的血?」
「这…」 苍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温怀茗眼睛微觑:「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有人误导了素和风。昔日太祖留下密宗,但他并没有勘破鲛珠真正的秘密,他至死都以为只是自己用错了方法。也许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让素和风误以为鲛人的血对鲛珠发挥效用大有裨益。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我摇了摇头,犹疑道:「那个宫女鬼说过,昔日给素和风召了一个国师入宫,不多久她就开始每日给我放血。难道是那个国师…可那个人又为何要害我?」
苍还轻叹了口气:「又或许,那个人只是单纯的没本事,也许他也以为鲛人之血有助于鲛珠发挥效用呢?」
我摇头道:「」素和家的人都是人精。酒囊饭袋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一次,苍还来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听温怀茗懒懒打了个哈欠,忽然开口送客:「好了,时候不早了。二位该回了。」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今日叨扰,多谢。」
我郑重拱手道别。
「好徒弟先留步。」 温怀茗笑笑,看向苍还道:「还请苍还大人先行一步,到一楼等。」
说罢,又对我道:「当年你母亲有件遗物留在我这儿,你且随我过来,我拿给你。」
苍还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这才终于向楼梯走去。
【58】
待苍还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怀茗也丝毫没有要带我去找东西的意思。
「东西在何处?」我问。
「没有东西,我只是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罢了。」
温怀茗抖了抖袖子,平静说道。
我不解得看向温怀茗,等着他开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问道。
「回皇宫。」 我不假思索。
「回去做什么?」温怀茗又问道。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温怀茗是否完全值得信任。即使能够信任,我又该如何解释。那口枯井到底通向何处、苍还弟弟的失踪与皇宫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素和明华与素和丹珠的死,即使知道皆与鲛珠有关,有许多细节依然模糊。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温怀茗道:「其实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么?」
想了想,我笑了一下:「若一定要说意义,便是好奇心吧。我有点好奇,我为何会死得那样悲惨,以我的血去换素和明华的命,这样荒诞的方法,是谁告诉素和风的?这件事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当然了,还有素和丹珠,我既占了她的肉身,没道理不替她报仇。」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角一勾,摇了摇头:「真不知你是没有心呢,还是故作轻松。怎么苦大仇深的事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有些云淡风轻,倒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看向温怀茗,却没有言语上的回应。
温怀茗又笑了一下:「你说你要给素和丹珠报仇,那你自己呢?」
「我?」 我装作听不懂,说道:「素和风和素和明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还能找谁报仇?」
温怀茗眯了眯眼睛:「你个小丫头,张嘴就是谎话。比起当年,真是狡猾了不少。」「小丫头?」
我挑了挑眉,轻笑道:「师父,前尘不论,这辈子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你这态度怎的和前几日千差万别了?」
温怀茗嘴边扬起笑意:「你叫我一声师父,还想听我叫你恩人?别跟我绕弯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都说了,你的死背后一定还有秘密。如果你发现那个秘密,会去报仇么?」
我抱臂看着温怀茗,叹气道:「不论背后的秘密是什么,制造秘密的人早已化为枯骨,也许转世都有几次了。难不成,我要去地府盗了那生死簿,再追到下一番红尘中去么?」
温怀茗沉默下去,他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仲发出幽亮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巴轻动,淡笑道:「一只鬼,看得比神仙还通透。我都开始怀疑,外界是不是误会了你们墓刹。」
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那还要烦劳师父日后替墓刹美言几句。」
温怀茗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我。
待笑声散去,温怀茗渐渐正色,看着我说道:「说正经的。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娘她为什么来京城?」
「为什么?」我想了想,说道:「她是南隅国的郡主,听闻是来京城和亲的。」
温怀茗问道:「她的亲生父亲虽说是南隅国的王爷,可她自幼长于海上,明面上又是南海的公主,她为何忽然就要认祖归宗?而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又为何那般爽快认下这个女儿?这些,你有想过么?」
「倒是有种猜测,只是...」说着,我沉了口气:「只是没什么根据,不能妄言。」
温怀茗就像是看透了我一样,轻声道:「跟我来。」
说着,温怀茗向右侧书几的方向走了过去,在第三排站住,伸手从第五格拿下了一本很厚的书。
「也许你想看看这个。」 他展开那书,翻到了靠后的一页,递给了我。
我低头看去,额头蹙起,抬头望向温怀茗:「这是南隅人族联合龙族攻入南海的那场战争,我听苍还说起过。」
「你向下看。」 温怀茗说道。
我再次垂目,一行一行读了过去,渐渐睁大了眼睛。
「当年南隅率兵攻入南海的那个将军,叫素和木朔?是...素和拓的那个素和么?」
温怀茗轻轻点了点头。愕然之下,我几乎失语,也说不上来脑子是更加混沌了还是更加清楚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那本书:「素和木朔是素和家的人,素和皇族的先祖。这也就是为什么素和家的人会知道鲛人,太祖密宗根本不是太祖所书,甚至那本密宗,根本就不叫什么太祖密宗,那是素和家的先祖素和木朔留下来的有关鲛人的记录。」
温怀茗歪了歪头,笑道:「想知道素和家出身南隅,为何能够坐上这中原王座么?其实,若非六十几年前南隅王联合漠北割据自立,他素和家一统九州的局面恐怕会延续至今。」
看着温怀茗似笑非笑地神色,我反应过来:「龙族。你是说素和家得到了龙族的帮助,才得以从南隅之地问鼎中原。」
温怀茗不置可否:「具体真相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昔日龙帝擎天虽说执念颇深,行事狠毒,可他很重承诺。而龙族,自来有恩必报。」
我点了点头:「昔日龙族一直追杀鲛人。但碍于鲛人隐居南海后设下了结界,一直难以破除。南隅族人骗得信任,带领龙族进入南海,因此与鲛族结仇,却也因此得到了龙帝的一个承诺。」
温怀茗冷冷哼道:「各取所需罢了。龙族需要有人做路引,人族需要强有力的龙族大军。他们一个想要鲛人灭族,一个想要鲛珠。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狼狈为奸。」
我问道:「其实我不太明白。龙帝擎天为何要灭了鲛人全族?难道之前还有什么仇怨?
温怀茗不屑地笑了笑,缓缓道:「因为龙族看不上鲛族,在他们眼中海洋属于强者,而鲛人实力孱弱,没有这个资格。」
我眼睛睁大,无语地呼了口气出来。
温怀茗眉毛动了动,将那书又放回原位,说道:「很可笑,是么?今日看似威风的南海鲛族,甚至瞧不上人与鲛人生下的孩子。可他们当年也曾受尽驱逐之苦,好不容易才于南海安身。虽说是因为人族当年的背叛让他们产生憎恨,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无法进入南海,不属于鲛族,可又寿同天神,同样不是人类。终其一生,只能四处漂泊。」
温怀茗背对着我,我已经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冷静到听不出任何的不满与惋惜,可那冷冰冰的一字一字就像是冰锥一样,扎进心里。
我淡淡笑了一下,缓缓道:「师父,我也是半鲛人。不,我不是,我连半鲛人都不是。可那又如何?南海驱逐于我,而我又何曾想过踏足南海?天地之大,我自我行我素,何须所有人都接受我呢?」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何时轮到你来给我讲人生,你个小丫头。」
瞧着他玩笑神色,多半没什么事,我便也就放心了。
看着温怀茗,我再次开口:「说回刚才的问题。如果素和家的先祖就是当年背叛鲛族,领兵入侵南海的人。如此仇怨,你觉得...鲛族会不会为了昔日之仇,派族人潜入京城,甚至是皇宫。」
温怀茗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道:「这就是你的猜测?」
我点了点头。
可温怀茗依然没有轻易说出自己的推断。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幽幽说道:「我想我还要告诉你件事。如果你的猜测成立,你母亲当年是被南海派到京都复仇,那么她选择你父亲,就同等于背叛南海。以我对你母亲的了解,她的个性,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便是死,也不会再回到南海请求帮助。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别人一起承担后果,更加不会回头。」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怔,试探道:「你是想说苍还所言,我娘当年奄奄一息回到南海是假的?难道如今她不在南海?」
说罢,我摇了摇头,坚定道:「不,我敢肯定,苍还不会骗我。」
温淮茗笑了:「其实我倒不觉得苍还那小子会说这样的谎话。」
我点了点头,莫名松了口气。
仔细思量了许久,我推测道:「如果一切如你所说,那么...就是我娘她就并不是自己回的南海,而是被什么人送回去的。」
温怀茗轻哼:「送?我敢肯定,南海,除了纯血鲛人,谁也别想靠近半步。当然,你若是昆仑的人,当我白说。」
「不是送...便是...带,带回南海。带走她的是个纯血鲛人。」
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吸了口气,又缓了口气,看向温怀茗道:「如果有人在她快死的时候将她带回南海,那就证明,南海当年派出来的,除了她,还有别人。」
温怀茗的脸上隐约露出欣慰的笑意:「而那个人,与你娘关系匪浅。至少,他不愿意看到她就那么死去。」
我瞪起眼睛:「这也就是为什么苍还要出南海寻找鲛珠。那个人,不,那个鲛人,他是真的想找回鲛珠,救我娘的命。」
温怀茗抻了抻眉:「苍还出南海真实的目的我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糊里糊涂的。不过,我倒是愿意相信他出来寻找鲛珠是真的,至少,是此行的任务之一。」
「这个人,能给苍还下达这样的任务,愿意救我娘,又能在南海掩盖当年我娘出事的真相...」 我看着温怀茗,压下声音:「是南海神君。」
温怀茗笑了,好看的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
「就是不知,是哪任南海神君了。」
【59】
回丞相府的路上苍还轻轻将车帘掀起一个角,一直呆呆看着外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瞥见昏暗的街道以及零星几只不算明亮的灯笼。
「在看什么?」 我问。
苍还又看了几眼外面便放下了帘子,回过身看着我道:「此去皇宫凶险万分。如今是看一眼少一眼,我多看看不可以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苍还也笑了,却没有说话,低头理了理袖口。
「对了。你弟弟的事我问过温怀茗,他说没在京都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苍还点了点头,叹息道:「也不意外。苍玄在南海时就神出鬼没,来了京都只会更加隐蔽。」
我看着苍还再次沉默下去,轻笑问道:
「为何不问我,方才温怀茗给了我什么。」
苍还微微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轻扬,笑道:「什么遗物,哪里有什么遗物?若有,告别都有几次了,早为何不给你?恐怕是跟你耳边说了我南海的坏话,不想叫我听去罢了。」
苍还嘴角翘着,双目轻垂,可脸上神色瞧着,分明是有些不高兴的。
「闹脾气了?」我笑了,忍不住开口打趣。
苍还抬起头看向我:「我能有什么脾气?谁还每个秘密?昔日我不也和你隐瞒了一些事么。」
苍还这番话配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让我坚信他在跟我闹别扭。我腾地起身,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干什么?」苍还眼珠儿一震,整个身子向后倾去,好似生怕我吃了他一样。
「你这是不信我?」 我挑眉问道。
「我...我...」 苍还嘴巴嘎巴着,眼神躲闪,身子依旧没坐直。
不一会儿,苍还反应过来,瞪眼道:「怎么成了我的不是?」
我呵呵笑了两声儿,坐直了身子:「不逗你了。我告诉你,温怀茗呢,的确和我说了一些事,也确实和南海有关。只是不知这事你是否知道。」
微微停顿,我继续道:「素和木朔,你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苍还先是摇了摇头,随后蹙了下眉,问道:「姓素和,是哪个王府的?」
「南隅。」 我说道。
苍还一怔:「还有这么个王府?」
看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苍还吸了口气:「南隅人?南隅有姓素和的人?」
我看着苍还,沉沉道:「我在温怀茗那儿看了些记载。昔日领兵进入南海的将军,是素和木朔,如今素和皇族的先祖。温怀茗怀疑,当年素和家能够问鼎中原与龙族脱不开干系。」
苍还愣愣看着我,双唇启了条缝,却迟迟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嘴巴,喉咙哽了哽,眼神有些飘忽。
我知道,他也猜到了我方才所猜到的。
苍还身子微微前倾,手不安地搓了搓:「你是怀疑姑姑离开南海,是为了来京都报仇?」
「不止于此。我还怀疑,当年离开南海执行此任务的,不只我娘一个。」
我压着声音说话,苍还一个激灵,猛地抬眼,也学着我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问道:「何出此言?」
「温怀茗认识我娘很多年,算是故交。他说,以他对我娘的了解,她如果背叛南海,就绝不会再回去求助。」 我说道。
苍还蹙眉:「可南海毕竟是姑姑的家,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皆是她的亲友,她为什么就不能回去?」
我没有说话,因为根本就无话可说。我从未见过我娘,关于她的事皆是从他人之口听说,更别提此前大多还是些公众听来的无稽之谈。
苍还见我不说话,轻声叹了口气:「我不否认,姑姑从前的确性子执拗,听父君说,她少时曾因一句玩笑话,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割袍断义,自她离开南海都再未与之说过一句话。」
听了这些,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想不到我娘是这么个性格。」
仔细想想,我这笑凝固在嘴边,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
若非因这性格,恐怕昔日她也不会被选中离开南海,不会为了救一个不值得救的人背叛家族,最后还丢了性命。只是我想不通,这样执拗的人,昔日为何会让自己尚在襁褓的女儿独自在宫外长大。难道在她的心里,丈夫竟是比自己的女儿更加重要。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正失神,苍还忽然问道:「那你觉得当年和姑姑一起离开南海的,会是谁?」
「你真想知道我的看法?」 我问道。
苍还皱眉:「当然。」
我酝酿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的父亲,或是兄长。」
「什么?」 苍还声音抬高,脸唰地白了。
我打量着苍还,歪头道:「看来,你对南海诸事当真是知之甚少。」
我将此前的推断大概讲与苍还,他听着听着眉毛越拧越紧,长吁了一声儿,摇头道:「兄长和父神...百年前确曾离开南海,但我实在记不清具体的日子。」
苍还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懊恼。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可我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想通。如果你父亲或是兄长曾有一个去中原执行那个复仇计划,为何我娘失败之后,他们不继续下去?」
苍还道:「太祖已死,也许,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真的觉得,南海蛰伏万年,只是为了杀死素和家的一个皇帝?太祖他不是素和木朔,直接要了他的命,想来也不会让南海鲛族快活多少。」
「那你说...他们不继续下去是为了什么?」
苍还圆溜溜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平日的机灵劲儿全然不见了。
「要么,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事就此耽搁了百年。或者,就是他们改变了计划,可素和家就在京都,这计划也不可能离开此地。」
喃喃自语罢,我看了苍还一眼。这一眼给他看得心惊,眉毛挑得老高,结巴道:「你...你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说了很多次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在那个改变的,或是没有改变的计划之中。」
我笑了:「看你那怂样,南海也不会派你出来,要派也...」
说到这儿,我嘴巴冻住,眼神凝固,抬眼看向苍还。
苍还脸色苍白,双眼圆睁。
就在这时,我与苍还同时脱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苍玄。」
【60】
回丞相府剩余的路程里,我与苍还都没有再说话。对于他那个弟弟,我没有丝毫了解,便很难作出进一步的推断,但也许苍还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或是接近于肯定的答案。
如果苍玄当年离开南海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来寻苍还,如果他是接替父兄继续来京都执行他们的计划,那他如今又在何处?真的已经被素和家的人抓住了么?可依苍还所言,苍玄并非什么纯真亲善之人,相反,他凶狠且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会那般轻易就被素和家打倒。
我正想着,马车停了,苍还一动不动,眉头紧蹙,魂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帘子被掀开,他依旧没有反应,小厮轻声唤了唤,苍还就像是入定了一般。
「苍儿姑娘,苍儿姑娘?」
小厮一脸懵,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我垂目咳嗽了一声儿,推了推坐在一旁丢了魂的苍还:「苍儿,我们到了。」
苍还终于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身子探出去,两步迈下马车,动作之粗野惊得小厮愕然瞠目。
「苍儿!本公主还在呢。」
我高声提示,苍儿这才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明白过来,伸出手来扶我。
进了院子,灯火通明,秦桉背着手,背对着门口站着。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平淡,却冷冷清清,带来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静静站在那儿看着我一言不发,就像是个捉奸成功的...夫君。
「微臣见过长公主。」 秦桉分明在和我说话,眼睛却盯着苍还。
苍还看了我一眼,微微启唇,酝酿了一会儿,连个屁都没酝酿出来。
我轻轻挥了挥手:「苍儿留下,剩下的都散去吧。本宫与秦大人还有些话说。」
待人都散了,我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扬起头看着秦桉,做了个「让」的手势。
秦桉坐下后向那暗处的假山瞥了一眼,随后问道:「殿下的身子好些了?」
我露出礼貌笑意:「托秦大人的福,好了许多。想来,不过几日就可以回宫了。」
秦桉眉毛轻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嘲讽。
月色之下,秦桉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石桌:「前几日殿下失踪,圣上甚是心急,但遍寻不到。殿下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我垂目思量,装作无奈说道:「回来的第一天本宫就已经说了。那几日一直被蒙着眼睛,捆得动弹不得。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看着本宫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秦桉点了点头,故意提高了声音:「可惜了。还以为殿下回来,能帮秦某洗脱嫌疑。」
我叹了口气:「此次之事,本宫也略有耳闻。听闻秦大人也卷入这次是非,坊间流言四起,对大人很是不利。」
秦桉依旧一脸淡淡的神色,却故意接话道:「臣惶恐。想来是有人刻意离间,栽赃陷害,为使君臣不和。」
我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本宫自是相信秦大人的。」
「多谢殿下。」 秦桉微微颔首。
我侧眼看去,那假山后的人也不知还在不在。想着我又笑了:「丞相府的夜晚,景色真美啊。」
说罢,我挑了挑眉,起身道:「本宫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待我回到房间,苍还紧紧关上了门,确认无人窃听,才摇头道:「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演了一套全戏,真是闲得发慌。」
「你也一样,接戏接得那么自然。」 我笑笑说道。
苍还哼了一声儿:「你们确定假山后面躲着的那位会把消息带到素和拓耳朵里?」
我给苍还倒了水,说道:「你没听秦桉说么,这一次,我们不求素和拓能够完全相信,只求让他真假难辨,我们好浑水摸鱼。」
苍还看着我,眯了眯眼睛:「秦桉说,啧,看来现在你已经完全相信他了。」
我看着苍还,假笑了一下。
苍还露出嫌弃神色:「前几日还说什么人鬼殊途,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人鬼殊途,不代表他就不值得信任。」 我瞪了苍还一眼,一字一字说道。
苍还眉毛一拧,摇了摇头:「可你有没有想过,秦桉为何好像永远比我们知道的多。」
我抬眼看过去,只听苍还继续道:「当然,也许不包括鲛珠背后真正的秘密,但至少,他知道太祖密宗。素和家的人向来诡诈,尤其那个素和拓,他可不是个愿意和别人分享秘密的人。除非有利可图,除非非他秦桉插手不可。又或者,他秦桉根本就不是从素和拓口中得知的此事。你别忘了,他母亲是郡主,他父亲是南疆刀奴。严格说起来,他母家是素和皇族,父亲出自南疆。还有,他自己也说过,他祖父曾亲眼见到过鲛人。那么他秦家出身的南疆,会不会就是更南面的南隅呢?」
苍还一连串的疑问,以及那双紧紧盯着我寻求答案的眼睛让我怔然无言。他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曾想过,也正是因为这些,我与秦桉之间注定有着一条无法横跨的鸿沟。我对他的信任有所保留,他对我更是如此。
想着,我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说的这些。但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知道当年那颗鲛珠的下落,找到你的弟弟苍玄。还有,我要知道素和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为何要封住那口井,尘封当年我身死的秘密。关于我的事,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与秦桉无关。」
苍还眼里露出忧色:「可他如此帮你,又是想得到什么呢?他想借你之手除掉素和拓?又或者,他才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
苍还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划过的心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苍还凑得近了一些,压着声音道:「素和拓猜忌他,可除了那次宴席之上溯洄之时他曾经想一并结果了秦桉,其余时候素和拓更像是想动又动不了他,不是么?反倒是秦桉,他知道太多秘密,多到我都想替南海出手,解决了他以绝后患。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看似我们一直在进行着信息的互换,可冥冥之中总是觉得是在被他推着走。」
想来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苍还伸出手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猜忌他,更不是想让你厌恶他。他说要带你离开京都,这话听着总归还有三分真心。只是前车之鉴,对身边所有人,都不要投以毫不保留地信任。
我望着苍还,问道:「这其中包括你么?」
苍还神色沉静,认真回道:「是,包括我。」
【61】
苍还说完那句话,神色暗淡下去,苦笑道:「龙溪,但凡在我掌握,我便绝不会害你。可眼下看着,有些事似乎早已脱离我的掌控。也许我早已在他人棋局之中而不自知。如果我被人利用,那么你对我的信任,随时都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利刃。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完全相信我。」
苍还一番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忽然有种莫名的时过境迁的苍凉之感。缓缓呼了口气,我扬起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今日说话为何如此古怪,听都听不懂。」
我不再看苍还,余光却瞥见他在看我。许久,只听一声夹杂着轻笑的叹息:「你听明白了,只是嘴硬罢了。」
我笑笑:「行了,不早了。你也早去休息吧。」
苍还点了点头,刚站起来,又道:「这几日我会着手安排回宫事宜,你又想去吃喝玩乐的地方抓紧去逛逛。」
「吃喝玩乐?」我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一个墓刹会留恋那些?」
说罢,我道:「不过,在回皇宫之前我倒是还有一个人要见。」
「你说慕容湎?」苍还问道。
我摇了下头:「阿湎日后还有机会见,可有一人便真不见得了。」
苍还看着我,犹疑猜道:「老穆国公,徐陵?」
我点了点头:「明日我想去一趟穆国公府。不过那地方显眼,恐怕要找个由头。」
「明白。」 苍还点了点头:「此事交给我了。」
苍还离开后,我洗漱罢了,便吹了灯打算睡下。但耳边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的人,是秦桉。
我将门开了一条缝:「深更半夜的,秦大人有什么事?」
秦桉透过那缝没看着我道:「深更半夜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实在疲惫,没什么心情和他站在门口纠缠。况且这府上还有眼线,即便是不打聪明,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
我开了门,伸手将秦桉抓进门,迅速又将门掩上。
秦桉微微一个趔趄,站稳后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到了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杯,说道:「看来他刚走。」
很明显,他说的是苍还。
只见他抬眼看着我,沉着脸色,淡淡道:「看来你拒绝我,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我蹙眉看着秦桉,搞不懂他在说什么狗屁话。
「只是南海如今容得下半鲛人么?」 秦桉又道。
「我何时...」 我刚想反驳,忽然顿住,接着,我盯着秦桉的眼睛,冷冷问道:「南海容不得半鲛人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秦桉笑了一下:「我说过,我祖父曾亲眼见过鲛人。他知道很多有关南海鲛族的事情。」
我沉声问道:「也包括素和穆朔么?」
秦桉的眼神忽然一怔,随后觑了觑,许久才说了两个字:
「是的。」
「可你一直都没有说。」 我看着秦桉,希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不安或是一丝丝愧疚。
可是并没有,相反,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也并不是知无不言,不是么?」
秦桉的这句话冷水一般彻底泼醒了我。
他说的没错,我们好像一直都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仅此而已。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我压下声音,手撑在桌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秦桉。
秦桉毫不躲闪,微微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自然是要摆脱素和拓的控制。你知道的,那孩子想杀我。」
我看着他那状似无辜,却隐藏着深深寒意的双眼,冷笑出了声儿。
事到如今仍企图从秦桉嘴里听到真心话的我,大概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一只鬼了。
我缓缓直起身子,问道:「这么晚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没有用的。」
秦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就打算如此贸然回宫?」
「我自有我的打算。」 我说道。
秦桉沉着脸色,嘲讽似的动了动嘴角:「自有打算?就你和那个苍还,还是要带着那个半鲛人的藏书?」
我冷眼看向秦桉:「你跟踪我。」
秦桉的神色却依旧平淡:「我说过,我知道很多鲛人的事。并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地跟踪你。」
我与秦桉四目相对,许久没有说话。我看不透他,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是这样一副一切都无所谓又一切都了然于胸的神色。
正当我想着的时候,秦桉忽然又问道:「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我移开目光,淡淡道:「我说了,这些不用你管。你只管做好你的丞相。」
接着,我站起身,看着秦桉道:「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可秦桉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一点点要起身的意思。他就那么看着我,问道:「不用我管?除了我,你的身边还有谁?苍还终究是鲛族,当年那么碰巧地解开你的封印,又一直跟在你的身边。他真的值得你信任么?或者说,此事你还想要继续牵累慕容湎和徐安秋?」
「慕容湎的父亲和姑姑皆因鲛人的秘密而死,你觉得如果慕容湎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还会愿意帮你?」
秦桉一字一句都意图将我逼入绝境似的,不留余地。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秦桉的目光,沉声道:「我不会让阿湎卷进来的。还有徐安秋,此事与他本毫无干系,牵扯他到如今程度已是不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桉眼里寒光凛凛,一字一字说道:「向南海求援。」
我贴近秦桉的耳朵,寒声道:「我不知你在打什么算盘。可这算盘若是打到苍还的身上,你别怪我不念旧日情分。」
秦桉脸色几乎在瞬间变成了青灰色。肉眼可见的,他的喉咙微微滚动,紧接着嘴巴僵硬地扯了扯,偏过头对着我的目光道:「你对我,其实从无信任可言。」
夜晚微凉,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又做了半宿的噩梦。
梦中有个年轻的公子,他有着好看的眉眼,前一秒他还在笑,下一秒忽然扬起匕首,狠狠向我胸口处扎了下去。他看着血从我的胸前成汩留下,眼神冰冷,喃喃说道:「葛龙溪,你对我毫无信任可言。」
清晨醒来,疲乏未减,好似较之前夜更累了。
苍还早早在府里大张旗鼓地传信,说是买药遇见穆国公府的小厮,那小厮说老穆国公得知长公主此前遭绑指事,差人备礼,今日打算亲自来丞相府探望。
彼时我正装模作样坐在厅里用膳,于是故意道:「国公曾与祖父一起上战场、论兄弟,如今年事已高,怎好叫他来看我这小辈?况本宫如今已无大碍。如此,用过早膳便去一趟国公府上,正巧许久也没拜望过了。」
我说话工夫,一直负责我身体状况的傅太医「恰好」从门边路过。我叫住了他,笑道:「傅太医,你来得正好。本宫还未与你道过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太医头都不敢抬,只道:「长公主严重了,都是臣分内之事。」
我轻轻笑了,没再说话。
早膳很快结束,我与苍还绕到街上备了些糕点之类,便去了穆国公府。直到我们进了那扇大门,后面跟着的尾巴才舍得离开。
院子内,我与苍还相视而笑。
穿过长廊,靠近厅门,苍还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暗示他就不进去了,留在那里等我。
那厅门是关着的,当我推开门时,老穆国公正在喝茶。看见我,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让的手势:「尝尝。」
我端起茶盏,热气之中一股清香掠过鼻息处,接着轻抿了一口。
「是俞江的云生海?」我抬眼问道。
老穆国公笑了:「您和母亲说的一样,很懂茶。」
说着,老穆国公深深叹了口气:「昔日皖川葛氏,以茶叶起家,四海茶庄天下闻名。母亲说,他父亲过世得早,您又极有天赋,四海茶庄未来的主人非您莫属。谁能想到,一辆马车的出现...」
说到这儿,老穆国公不再说下去了,望向我问道:「姑娘您这次来,该是了解了当年的事。」
我方启唇,还没发出任何声音,老穆国公便道:「还要劳烦姑娘写一封信,带到家母坟前烧尽。也算,了了家母一桩心事。老夫,不胜感激。」
烧封信又有何难?可烧封信又有何意义?
人死如灯灭,入了地府,大多很快投胎。便是如今少给她,又能如何?地府多添一张废纸。若是查无此鬼,那张废纸甚至不会有人看上一眼,也许那鬼差只轻轻一抬手,一切便全然化作灰烬。
我本想劝劝那老穆国公,可想起他为找出真相暗访多年,又不忍心将话说得如此残酷。
我看着老穆国公,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老穆国公微微颔首,眼底一片平静,手却微微抖了两下。
「其实我这次,是来跟您拜别的。」 我说道。
老穆国公微微一怔:「你要去哪儿?」
「皇宫。」 我说道。
老穆国公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安秋他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如果方便的话,走前见他一面吧。」
那徐安秋哪里是在等我的消息,他分明是在等关于素和丹珠的消息。
我轻轻叹了口气:「正好,我也找不到老夫人的坟,就劳烦徐大人引路吧。明日一早出发。」
【62】
再见到徐安秋,不知为何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看到他,我总是会想起素和铎还有程珏。许多年前,他们三个是那般要好,好到我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到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马车里,徐安秋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你可曾对她表达过心中爱意?」
许是我忽然开口惊到了徐安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侧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目下去。
很显然,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我在说谁。
接着,只见徐安秋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心中的人不是我,说了也不过是徒增困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安秋的脸上似乎挂着一抹自嘲似的笑意,交叉的双手也不安地来回搓着。
「如果她知道,一直有这么一个人惦念着她,想来会十分高兴的。」 我轻声说道。
「可惜,除了我,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她了,那个温善单纯、不善言辞的素和丹珠,而不是世人所熟知的那个智勇双全、杀伐果决的长公主。」
徐安秋看着我的眼睛,眼中露出难掩的悲伤。那双眼睛在看着我,却分明是在看着那个真正的素和丹珠。
徐安秋说得对。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是唯一一个会提起过去的素和丹珠的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少女素和丹珠的,也就只有他了。
我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伸出了半卷起的车帘外。不知何时,马车已出了城,如今走在一片荒野,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倒是天边的云好似离人愈发近了。
「鲛人。」
徐安秋忽然说了这两个字。
「她也是因鲛人的秘密而死,是么?」
徐安秋看着我,声音颤了颤,气息最终又稳了下去。
许久,我缓缓道:「当年的真相早已随着她的身死被深埋黄土。我们现在所谓的实情,不过就是无限接近真相的猜测罢了。」
徐安秋嘴角轻扯,神情瞧着有些苦涩:「侯爷的父亲当年一直在替先皇寻找鲛人的下落,而英贵妃慕容英澜自以为与众不同,为了替先皇守住秘密甘愿成为后宫之中杀人的一把刀。可是结果呢,还是因为那个秘密而死。」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在于它不该为其他人所知。当一个人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所谓的秘密时,其实早已预约了日后的代价。」
「可是丹珠公主,是何其无辜?她无心纷争,甚至根本就不知那个所谓的秘密,却成为了别人守护那个秘密的一个牺牲品。」
徐安秋的嘴唇颤动,脸色苍白,仿佛刚被人从冰河里捞出来一般。
我正看着徐安秋,他却忽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压着声音冷冷道:「素和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么?」
我蹙起了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徐安秋便又低声道:「你占了她的肉身这么多年,为她报仇是应该的,不是么?」
他的声音干冷萧瑟,像冰刃一样一点点划过我的心脏,冰冷的刺痛感被一种莫名的怨恨所包裹,压抑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不大的空间内,气氛几乎已经降到了冰点。
我默默攥起拳头,直直盯着徐安秋的眼睛,一字一字反问道:「素和丹珠是素和皇族追求长生路上的牺牲品。你要我替她报仇,是想我杀了素和拓?推翻素和家的统治,还是说这天下,皆要给她陪葬?」
徐安秋的眉心皱起又舒展,眼里闪过一抹慌乱。我冷冷笑,缓缓靠近他那双躲无可躲的眼睛,几乎以唇语轻轻道:
「不要假装清高。在你知道素和丹珠之死蹊跷却缄口不言的时候,在你早早猜测到我并非素和丹珠却因唯恐牵连穆国公府而装聋作哑的时候,在你的两个好兄弟死在皖川你却选择视而不见的时候,在过去无数个你可以选择站出来,却缩进那件官袍里的时候,你就不再有资格提起'复仇'这两个字了。」
一席话缓缓落下,眼前的徐安秋脸色早已煞白,喉咙滚动,接着,眼底忽然翻出血色,晶莹水珠儿就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我坐正身子,轻轻闭上了眼睛,随着马车微微摇晃,不再说话。
不知一路走了多久,马车才在山脚停住。
我与徐安秋在山脚下了马车,步行进了山中。山里雾气沉沉,脚下的路也瞧不清楚,一路崎岖盘旋,枯藤漫山。也不知着徐家的墓陵为何选在了这样的地方。
一路无言。
又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到了葛老夫人的墓陵。那是座合葬墓,里面葬着的是穆国公徐祈和我的侄女葛郅。
去年秋日的落叶有几枚还散落在旁,孤零零地,与这瑟瑟冬日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目光触及那墓碑,心下忽然悲凉起来。
眼前墓陵之中深埋的枯骨曾是我无比亲近之人。分别之年尚在总角的孩子,竟苦苦寻了我一生。可我如今站在这儿,竟是连她的容貌声音都想不起来。
这墓里躺着的人或许如何也想不到,她日夜思念的亲人再见她时,会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连心里的一点点悲凉都只是对造化弄人的感慨罢了。
我叹了口气,将写好的信在坟前燃起,看着那薄薄的纸在热烈的火焰中渐渐消失,某个瞬间我好似闻到了来自地府的死亡的气息。
清凉的风卷起残留的灰烬,直向额前飞了过来。徐安秋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为我挡下灰烬,神色淡淡。
我看向他,又望向不远处。这座山,就是徐家的墓陵园,半山墓陵,一座一座皆是合葬墓。
徐安秋就像知道我在看什么似的,望着远山缓缓说道:「我徐家并非没有情谊。过去的百年,有多少人曾想要争取那所谓的公平与自由,结果呢?半山秋色绕枯骨,长夜道尽无人识。」
接着,徐安秋一声轻淡苦笑,偏过头来看着我道:「我是徐安秋,可我又不仅仅是徐安秋。徐家是臣。既为臣,就要懂得何为分寸,何为时局。」
我看着徐安秋,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未曾言尽,可我知道他在解释过去的百年间,穆国公府做出的一切身不由己的抉择,包括老穆国公徐陵,也包括他自己。
「可是…」 徐安秋声音颤颤,喉咙沙哑:「若能重来一次,即使无法保护丹珠,我想要与他们两个一起死在皖川。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回来京都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头,泪水自眼角涌出,迅速滑落下颌,积聚一处,泛滥成灾。
我恨过徐安秋,也许现在还在怨,可他又何曾放过了他自己。人生已过几十载,年少时的爱人与朋友,他终究一个也没能留住。
耳边依稀传来阵阵鸟啼,我侧耳去听的工夫却又听不见了,只觉霎时被满山凄色蒙住了双眼。
氤氲雾色,微风凉凉,我望向那碑,丝丝恨意麻木,心底只剩下难以诉说的悲凉与无奈。
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启唇:
「徐安秋,向前看吧。」
半空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将散不散地绕在鼻息处。
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徐安秋。
许多年后,他终究也化作枯骨一具,长埋于那深山之中,成为了徐家后人口中那些所谓的情非得已和身不由己。
我时常在想,人生在世,究竟是身不由己更多,还是自欺欺人更多。
每个人都想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可若真的重来一次,我们会做出和当初不一样的选择么?
或许,我们只是会再一次自我欺骗,沉溺于身不由己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回丞相府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入夜的皇城寂静无声,除了那微弱的万家灯火,好似与那荒凉的郊外也无甚区别。
那是我在丞相府的最后一夜,却没能见到秦桉。其实我在他的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窗边的影子侧头望像外面,正望着我的方向。
可终究,他没有走出来,我也没有敲响那扇门。
【63】
在我回皇宫的当日清晨,丞相府的丫鬟来报,说是府外有位姑娘拜访。
我本想回绝,可那丫鬟却说:「那姑娘说殿下见了这个便会见她的。」
说着,丫鬟伸手递了个铃铛给我。
那铃铛不是一般的铃铛,一串上共有三个,系在腰间,走起路来三个铃铛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阿湎八岁那年,我送给他的生辰礼。
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想到被他留到了现在。
既知道了那所谓的姑娘是阿湎,我没有理由不见他。于是,便示意丫鬟请他入府。
当阿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面前女子以纱遮面,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双目明亮,一副欲语还休神情。
苍还眼珠儿瞪得几乎要跑出眼眶,直到阿湎咳嗽了一声儿,他才识趣儿道:「我就在外面守着,二位随意。」
说着,推门退了出去。
待这屋里只剩下了我与阿湎,他终于敛去那似水柔光,拿下了面纱。
「你作何打扮成这副样子?」 我笑问:「这时候你不该在早朝么?」
阿湎在桌边坐了下来:「今日早朝我告了病,不愿让人知道我单独来了此处。」
此时与阿湎四目相对,这才发现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透着些许不满。
「你今日要回宫?」 他忽然问道。
我点了点头。
阿湎又问:「若我不来,你便不打算见我了?」
我笑笑:「回宫而已,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何须特别道别?」
阿湎蹙起了眉:「可你昨天去见了徐安秋。」
我愣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你你你,你什么你。我去见了徐安秋又如何?老穆国公有事相托,我是拜托他去给我引路的。这都要计较?」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湎轻声叹气:「你这次回去,怕不是就没想着再出来。」
看着阿湎沉重神色,我不再争辩。
阿湎蹙眉看着我:「既到了这样的时候,你为何不来见我?」
我一时哑然,嘴唇动了动,轻声道:「阿湎,我不希望…」
「你不希望我卷入是非之中?」
我话都没说完,阿湎忽然打断,声音涩涩。
我抬眼看向阿湎,没有说话。
他望向我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此时却渲上了一层悲凉。接着,只听他极其缓慢地轻轻说道:「龙溪,我的父亲和姑姑皆因此事而死。我早已在那是非之中,不得安宁。」
我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沉沉道:「往事不可追,但未来可以。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阿湎的双眼微微泛红,声音忽地提高了:「交给你处理?你还当我是个小孩子么?」
我从未见过阿湎这个模样。他说话从来轻缓温柔,脸上也不易见到愠色。如今这一嗓子让我骤然怔住。
许是瞧出我的情绪,阿湎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只是沉了口气,肩膀垂了下去。
「龙溪,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阿湎好像很认真,与他四目相对,我忽然有些拘谨。面前的阿湎似乎不再是许多年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害羞的小孩子,在他的眼底,盖过了年少纯净的,更多的是些复杂的深不可测的情绪。
也许在我再回到京都城遇到阿湎的那一刻就应该明白的,如今的成平侯慕容湎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荣辱起伏,早已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强大。
想着,我轻轻叹了口气:「阿湎,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一直停在过去。
执着于为素和丹珠报仇,执着于找出自己身死的真相,执着于过去死去的每一个人,拼命地将身边所有人的样子留在过去。
「你没什么不好。」 阿湎声音很轻,好像有些自责似的躲开了眼神:「我这次来,是想给你看一个东西。是我几日前收拾祖父遗物的时候找到的。」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不大的圆盒子。
「这是?」
「胭脂盒。」
「胭脂盒?」
我盯着那胭脂盒,不明白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阿湎祖父的遗物之中。
阿湎没有解释那胭脂盒的来历,只是问道:「我说过,你死后的第三年,家中变故,我因此被送往皖川,你可还记得?」
我点了点头。
阿湎叹了口气:「那一年,我母亲过世,死得十分蹊跷。侯府遣散了许多下人,连我也被送离了京城。」
听了阿湎的话,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我听说…」
「听说我母亲是病死的?」 阿湎看着我,摇了摇头:「她是自缢而亡。」
我蹙眉道:「那侯府为何要对外称她是病故?为了…颜面?」
阿湎苦笑:「也许吧。但我更愿意相信的是,也许祖父早已猜测到一些事,可能他并不十分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但那件事要了他一双儿女的命,让我的母亲疯癫数载,最终选择那样极端的方式了却自己的性命。祖父他大概认为,只有永远掩盖真相,忘记过去,才能避免我重蹈覆辙,好好活下去吧。」
我听得有些糊涂了:「等等,你是说你母亲她…疯了?在她过世之前?」
阿湎深深吸了口气,接着缓缓点了点头:「在我父亲死后,她便有些不正常了。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阿湎从未与我提起此事,如今说出来绝不是偶发伤感这么简单。
「你母亲的事和这胭脂盒有关?」 我试探问道。
阿湎的脸色十分难看:「起初我只是不明白祖父的遗物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胭脂盒。我好奇拿出来瞧,却见那盒子底部刻了月笼斋的字。月笼斋的胭脂,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来自母亲的故乡瑞宁。祖父不会无缘无故保留母亲的东西,想着这胭脂盒一定有特别的意义。我研究了几日,终于发现了机关。」
说着,阿湎在我面前拧动着那看着十分不起眼的胭脂盒。不大一会儿,盒子里便露出一个暗格来。
那暗格很小,里面只放了一张被卷筒状的字条,至多有我的小手指那么长。
我从阿湎手中结果字条,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字条展了开来。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南海鲛人擅易容
我喃喃道:「鲛人擅易容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可此事为何你父亲要写下来,你母亲和你祖父又为何要藏起来呢?」
脑海里快速划过千万种想法,我猛地抬眼看向阿湎:「难道你父亲是怀疑有鲛人易容改面,冒充熟悉的人潜伏在他身边。」
阿湎目光黯淡,眼底透着淡淡幽色:「当年母亲过世后,圣上曾亲自过府吊唁。之后没有几日,我便被送离了京城。之前我一直以为祖父是不想我留在府种徒增伤感。如今想起,才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我母亲身无诰命,又疯了那么多年,圣上为何要亲自前来?他难道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么?还是他觉得我父亲或是我母亲会留下什么。他来的那天看似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可若我们记忆中的一切早已被溯洄之术改变过了呢?」
阿湎的这些话听着是那么不可置信,可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人狠狠拖拽进了那万丈深渊之中。我吸了口气,看着他沉沉问道:「你是怀疑先皇是鲛人?」
阿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炬的目光似乎要将人穿透:「我说的并非是那个命我父亲南下的先皇,而是后来那个利用我姑姑害死素和尧,引我父亲入宫接着将所有知晓秘密的人一网打尽的那个圣上。」
阿湎喉咙微哽,抬眼望向我,卷长的睫毛上下缓缓煽动,声音压抑地颤抖着:「龙溪,我怀疑母亲她根本就没有疯,她装疯卖傻了那么多年,可能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只是经年的装疯卖傻,让她从假疯变成了真疯。所以最后才用一根绳子了却了性命。」
我看着手里的那张字条,无法想象阿湎的父亲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写下的这几个字。在写下这张字条之前,他也许已经暗中求证过无数次,甚至是许多年。当他最终将目光投向当今的圣上的那一刻,也注定了将自己逼入绝境。也许是心有不甘,又或者他还在期待着什么,他在进宫之前写下这几个字,藏在了妻子胭脂盒的机关之中。而丈夫的死让妻子彻底明白,自己,甚至是整个侯府可能将要面临着怎样的灾难。于是她选择将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事实的猜测烂在了肚子里,可她依然留下了那张字条。
为什么呢?
也许,她也如同当年背负着秘密死去的夫君一样,希望有朝一日,拥有更大能量的人能够发现这张字条,循着他们走过的痕迹,参透字条背后真正的玄机。
我心情压抑,叹息道:「既决定掩埋过去,又为何还要留着这个胭脂盒。老侯爷他,终究也看不通透么?」
阿湎微微哽咽:「人总是这样吧,矛盾着,纠结着,不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选择。祖父他一面想斩断和那秘密所有的关联,一面又狠不下心毁掉这最后的证据。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你我得以窥见真相。不是么?」
我伸出手抚上了阿湎的肩膀,无声安慰。
阿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说道:「可我想不通,如果当年有鲛人顶替了先皇。那先皇死后,他去了何处?或者说,先皇为何死得那样早?是因为该杀的人都杀完了?还有,鲛人顶替先皇留在宫中,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杀光所有知道鲛族秘密的人,只是为了掩埋鲛人存的在这个事实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天下传闻何其之多,难道所有听说过鲛人之事的人,都不能活命么?」
阿湎的话就像是一阵凉风拂过我的后背,一瞬间我就好似醍醐灌顶,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强烈的窒息感:「不对,还有两个人。」
「什么还有两个人?」阿湎问道。
我压抑着声音道:「还有两个,两个一直知道那个秘密,却还活着的人。」
此时,阿湎已经明白过来,眼里寒光闪过:「秦桉,还有当今圣上。」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站着的苍还,幽幽道:「你猜,他们哪一个才是来京都接任的鲛人呢?又或者,他们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