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鲛人
南海鲛人
【60】
回丞相府剩余的路程里,我与苍还都没有再说话。对于他那个弟弟,我没有丝毫了解,便很难作出进一步的推断,但也许苍还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或是接近于肯定的答案。
如果苍玄当年离开南海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来寻苍还,如果他是接替父兄继续来京都执行他们的计划,那他如今又在何处?真的已经被素和家的人抓住了么?可依苍还所言,苍玄并非什么纯真亲善之人,相反,他凶狠且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会那般轻易就被素和家打倒。
我正想着,马车停了,苍还一动不动,眉头紧蹙,魂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帘子被掀开,他依旧没有反应,小厮轻声唤了唤,苍还就像是入定了一般。
「苍儿姑娘,苍儿姑娘?」
小厮一脸懵,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我垂目咳嗽了一声儿,推了推坐在一旁丢了魂的苍还:「苍儿,我们到了。」
苍还终于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身子探出去,两步迈下马车,动作之粗野惊得小厮愕然瞠目。
「苍儿!本公主还在呢。」
我高声提示,苍儿这才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明白过来,伸出手来扶我。
进了院子,灯火通明,秦桉背着手,背对着门口站着。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平淡,却冷冷清清,带来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静静站在那儿看着我一言不发,就像是个捉奸成功的...夫君。
「微臣见过长公主。」 秦桉分明在和我说话,眼睛却盯着苍还。
苍还看了我一眼,微微启唇,酝酿了一会儿,连个屁都没酝酿出来。
我轻轻挥了挥手:「苍儿留下,剩下的都散去吧。本宫与秦大人还有些话说。」
待人都散了,我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扬起头看着秦桉,做了个「让」的手势。
秦桉坐下后向那暗处的假山瞥了一眼,随后问道:「殿下的身子好些了?」
我露出礼貌笑意:「托秦大人的福,好了许多。想来,不过几日就可以回宫了。」
秦桉眉毛轻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嘲讽。
月色之下,秦桉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石桌:「前几日殿下失踪,圣上甚是心急,但遍寻不到。殿下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我垂目思量,装作无奈说道:「回来的第一天本宫就已经说了。那几日一直被蒙着眼睛,捆得动弹不得。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看着本宫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秦桉点了点头,故意提高了声音:「可惜了。还以为殿下回来,能帮秦某洗脱嫌疑。」
我叹了口气:「此次之事,本宫也略有耳闻。听闻秦大人也卷入这次是非,坊间流言四起,对大人很是不利。」
秦桉依旧一脸淡淡的神色,却故意接话道:「臣惶恐。想来是有人刻意离间,栽赃陷害,为使君臣不和。」
我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本宫自是相信秦大人的。」
「多谢殿下。」 秦桉微微颔首。
我侧眼看去,那假山后的人也不知还在不在。想着我又笑了:「丞相府的夜晚,景色真美啊。」
说罢,我挑了挑眉,起身道:「本宫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待我回到房间,苍还紧紧关上了门,确认无人窃听,才摇头道:「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演了一套全戏,真是闲得发慌。」
「你也一样,接戏接得那么自然。」 我笑笑说道。
苍还哼了一声儿:「你们确定假山后面躲着的那位会把消息带到素和拓耳朵里?」
我给苍还倒了水,说道:「你没听秦桉说么,这一次,我们不求素和拓能够完全相信,只求让他真假难辨,我们好浑水摸鱼。」
苍还看着我,眯了眯眼睛:「秦桉说,啧,看来现在你已经完全相信他了。」
我看着苍还,假笑了一下。
苍还露出嫌弃神色:「前几日还说什么人鬼殊途,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人鬼殊途,不代表他就不值得信任。」 我瞪了苍还一眼,一字一字说道。
苍还眉毛一拧,摇了摇头:「可你有没有想过,秦桉为何好像永远比我们知道的多。」
我抬眼看过去,只听苍还继续道:「当然,也许不包括鲛珠背后真正的秘密,但至少,他知道太祖密宗。素和家的人向来诡诈,尤其那个素和拓,他可不是个愿意和别人分享秘密的人。除非有利可图,除非非他秦桉插手不可。又或者,他秦桉根本就不是从素和拓口中得知的此事。你别忘了,他母亲是郡主,他父亲是南疆刀奴。严格说起来,他母家是素和皇族,父亲出自南疆。还有,他自己也说过,他祖父曾亲眼见到过鲛人。那么他秦家出身的南疆,会不会就是更南面的南隅呢?」
苍还一连串的疑问,以及那双紧紧盯着我寻求答案的眼睛让我怔然无言。他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曾想过,也正是因为这些,我与秦桉之间注定有着一条无法横跨的鸿沟。我对他的信任有所保留,他对我更是如此。
想着,我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说的这些。但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知道当年那颗鲛珠的下落,找到你的弟弟苍玄。还有,我要知道素和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为何要封住那口井,尘封当年我身死的秘密。关于我的事,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与秦桉无关。」
苍还眼里露出忧色:「可他如此帮你,又是想得到什么呢?他想借你之手除掉素和拓?又或者,他才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
苍还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划过的心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苍还凑得近了一些,压着声音道:「素和拓猜忌他,可除了那次宴席之上溯洄之时他曾经想一并结果了秦桉,其余时候素和拓更像是想动又动不了他,不是么?反倒是秦桉,他知道太多秘密,多到我都想替南海出手,解决了他以绝后患。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看似我们一直在进行着信息的互换,可冥冥之中总是觉得是在被他推着走。」
想来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苍还伸出手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猜忌他,更不是想让你厌恶他。他说要带你离开京都,这话听着总归还有三分真心。只是前车之鉴,对身边所有人,都不要投以毫不保留地信任。
我望着苍还,问道:「这其中包括你么?」
苍还神色沉静,认真回道:「是,包括我。」
【61】
苍还说完那句话,神色暗淡下去,苦笑道:「龙溪,但凡在我掌握,我便绝不会害你。可眼下看着,有些事似乎早已脱离我的掌控。也许我早已在他人棋局之中而不自知。如果我被人利用,那么你对我的信任,随时都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利刃。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完全相信我。」
苍还一番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忽然有种莫名的时过境迁的苍凉之感。缓缓呼了口气,我扬起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今日说话为何如此古怪,听都听不懂。」
我不再看苍还,余光却瞥见他在看我。许久,只听一声夹杂着轻笑的叹息:「你听明白了,只是嘴硬罢了。」
我笑笑:「行了,不早了。你也早去休息吧。」
苍还点了点头,刚站起来,又道:「这几日我会着手安排回宫事宜,你又想去吃喝玩乐的地方抓紧去逛逛。」
「吃喝玩乐?」我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一个墓刹会留恋那些?」
说罢,我道:「不过,在回皇宫之前我倒是还有一个人要见。」
「你说慕容湎?」苍还问道。
我摇了下头:「阿湎日后还有机会见,可有一人便真不见得了。」
苍还看着我,犹疑猜道:「老穆国公,徐陵?」
我点了点头:「明日我想去一趟穆国公府。不过那地方显眼,恐怕要找个由头。」
「明白。」 苍还点了点头:「此事交给我了。」
苍还离开后,我洗漱罢了,便吹了灯打算睡下。但耳边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的人,是秦桉。
我将门开了一条缝:「深更半夜的,秦大人有什么事?」
秦桉透过那缝没看着我道:「深更半夜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实在疲惫,没什么心情和他站在门口纠缠。况且这府上还有眼线,即便是不打聪明,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
我开了门,伸手将秦桉抓进门,迅速又将门掩上。
秦桉微微一个趔趄,站稳后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到了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杯,说道:「看来他刚走。」
很明显,他说的是苍还。
只见他抬眼看着我,沉着脸色,淡淡道:「看来你拒绝我,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我蹙眉看着秦桉,搞不懂他在说什么狗屁话。
「只是南海如今容得下半鲛人么?」 秦桉又道。
「我何时...」 我刚想反驳,忽然顿住,接着,我盯着秦桉的眼睛,冷冷问道:「南海容不得半鲛人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秦桉笑了一下:「我说过,我祖父曾亲眼见过鲛人。他知道很多有关南海鲛族的事情。」
我沉声问道:「也包括素和穆朔么?」
秦桉的眼神忽然一怔,随后觑了觑,许久才说了两个字:
「是的。」
「可你一直都没有说。」 我看着秦桉,希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不安或是一丝丝愧疚。
可是并没有,相反,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也并不是知无不言,不是么?」
秦桉的这句话冷水一般彻底泼醒了我。
他说的没错,我们好像一直都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仅此而已。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我压下声音,手撑在桌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秦桉。
秦桉毫不躲闪,微微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自然是要摆脱素和拓的控制。你知道的,那孩子想杀我。」
我看着他那状似无辜,却隐藏着深深寒意的双眼,冷笑出了声儿。
事到如今仍企图从秦桉嘴里听到真心话的我,大概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一只鬼了。
我缓缓直起身子,问道:「这么晚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没有用的。」
秦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就打算如此贸然回宫?」
「我自有我的打算。」 我说道。
秦桉沉着脸色,嘲讽似的动了动嘴角:「自有打算?就你和那个苍还,还是要带着那个半鲛人的藏书?」
我冷眼看向秦桉:「你跟踪我。」
秦桉的神色却依旧平淡:「我说过,我知道很多鲛人的事。并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地跟踪你。」
我与秦桉四目相对,许久没有说话。我看不透他,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是这样一副一切都无所谓又一切都了然于胸的神色。
正当我想着的时候,秦桉忽然又问道:「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我移开目光,淡淡道:「我说了,这些不用你管。你只管做好你的丞相。」
接着,我站起身,看着秦桉道:「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可秦桉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一点点要起身的意思。他就那么看着我,问道:「不用我管?除了我,你的身边还有谁?苍还终究是鲛族,当年那么碰巧地解开你的封印,又一直跟在你的身边。他真的值得你信任么?或者说,此事你还想要继续牵累慕容湎和徐安秋?」
「慕容湎的父亲和姑姑皆因鲛人的秘密而死,你觉得如果慕容湎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还会愿意帮你?」
秦桉一字一句都意图将我逼入绝境似的,不留余地。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秦桉的目光,沉声道:「我不会让阿湎卷进来的。还有徐安秋,此事与他本毫无干系,牵扯他到如今程度已是不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桉眼里寒光凛凛,一字一字说道:「向南海求援。」
我贴近秦桉的耳朵,寒声道:「我不知你在打什么算盘。可这算盘若是打到苍还的身上,你别怪我不念旧日情分。」
秦桉脸色几乎在瞬间变成了青灰色。肉眼可见的,他的喉咙微微滚动,紧接着嘴巴僵硬地扯了扯,偏过头对着我的目光道:「你对我,其实从无信任可言。」
夜晚微凉,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又做了半宿的噩梦。
梦中有个年轻的公子,他有着好看的眉眼,前一秒他还在笑,下一秒忽然扬起匕首,狠狠向我胸口处扎了下去。他看着血从我的胸前成汩留下,眼神冰冷,喃喃说道:「葛龙溪,你对我毫无信任可言。」
清晨醒来,疲乏未减,好似较之前夜更累了。
苍还早早在府里大张旗鼓地传信,说是买药遇见穆国公府的小厮,那小厮说老穆国公得知长公主此前遭绑指事,差人备礼,今日打算亲自来丞相府探望。
彼时我正装模作样坐在厅里用膳,于是故意道:「国公曾与祖父一起上战场、论兄弟,如今年事已高,怎好叫他来看我这小辈?况本宫如今已无大碍。如此,用过早膳便去一趟国公府上,正巧许久也没拜望过了。」
我说话工夫,一直负责我身体状况的傅太医「恰好」从门边路过。我叫住了他,笑道:「傅太医,你来得正好。本宫还未与你道过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太医头都不敢抬,只道:「长公主严重了,都是臣分内之事。」
我轻轻笑了,没再说话。
早膳很快结束,我与苍还绕到街上备了些糕点之类,便去了穆国公府。直到我们进了那扇大门,后面跟着的尾巴才舍得离开。
院子内,我与苍还相视而笑。
穿过长廊,靠近厅门,苍还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暗示他就不进去了,留在那里等我。
那厅门是关着的,当我推开门时,老穆国公正在喝茶。看见我,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让的手势:「尝尝。」
我端起茶盏,热气之中一股清香掠过鼻息处,接着轻抿了一口。
「是俞江的云生海?」我抬眼问道。
老穆国公笑了:「您和母亲说的一样,很懂茶。」
说着,老穆国公深深叹了口气:「昔日皖川葛氏,以茶叶起家,四海茶庄天下闻名。母亲说,他父亲过世得早,您又极有天赋,四海茶庄未来的主人非您莫属。谁能想到,一辆马车的出现...」
说到这儿,老穆国公不再说下去了,望向我问道:「姑娘您这次来,该是了解了当年的事。」
我方启唇,还没发出任何声音,老穆国公便道:「还要劳烦姑娘写一封信,带到家母坟前烧尽。也算,了了家母一桩心事。老夫,不胜感激。」
烧封信又有何难?可烧封信又有何意义?
人死如灯灭,入了地府,大多很快投胎。便是如今少给她,又能如何?地府多添一张废纸。若是查无此鬼,那张废纸甚至不会有人看上一眼,也许那鬼差只轻轻一抬手,一切便全然化作灰烬。
我本想劝劝那老穆国公,可想起他为找出真相暗访多年,又不忍心将话说得如此残酷。
我看着老穆国公,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老穆国公微微颔首,眼底一片平静,手却微微抖了两下。
「其实我这次,是来跟您拜别的。」 我说道。
老穆国公微微一怔:「你要去哪儿?」
「皇宫。」 我说道。
老穆国公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安秋他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如果方便的话,走前见他一面吧。」
那徐安秋哪里是在等我的消息,他分明是在等关于素和丹珠的消息。
我轻轻叹了口气:「正好,我也找不到老夫人的坟,就劳烦徐大人引路吧。明日一早出发。」
【62】
再见到徐安秋,不知为何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看到他,我总是会想起素和铎还有程珏。许多年前,他们三个是那般要好,好到我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到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马车里,徐安秋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你可曾对她表达过心中爱意?」
许是我忽然开口惊到了徐安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侧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目下去。
很显然,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我在说谁。
接着,只见徐安秋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心中的人不是我,说了也不过是徒增困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安秋的脸上似乎挂着一抹自嘲似的笑意,交叉的双手也不安地来回搓着。
「如果她知道,一直有这么一个人惦念着她,想来会十分高兴的。」 我轻声说道。
「可惜,除了我,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她了,那个温善单纯、不善言辞的素和丹珠,而不是世人所熟知的那个智勇双全、杀伐果决的长公主。」
徐安秋看着我的眼睛,眼中露出难掩的悲伤。那双眼睛在看着我,却分明是在看着那个真正的素和丹珠。
徐安秋说得对。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是唯一一个会提起过去的素和丹珠的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少女素和丹珠的,也就只有他了。
我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伸出了半卷起的车帘外。不知何时,马车已出了城,如今走在一片荒野,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倒是天边的云好似离人愈发近了。
「鲛人。」
徐安秋忽然说了这两个字。
「她也是因鲛人的秘密而死,是么?」
徐安秋看着我,声音颤了颤,气息最终又稳了下去。
许久,我缓缓道:「当年的真相早已随着她的身死被深埋黄土。我们现在所谓的实情,不过就是无限接近真相的猜测罢了。」
徐安秋嘴角轻扯,神情瞧着有些苦涩:「侯爷的父亲当年一直在替先皇寻找鲛人的下落,而英贵妃慕容英澜自以为与众不同,为了替先皇守住秘密甘愿成为后宫之中杀人的一把刀。可是结果呢,还是因为那个秘密而死。」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在于它不该为其他人所知。当一个人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所谓的秘密时,其实早已预约了日后的代价。」
「可是丹珠公主,是何其无辜?她无心纷争,甚至根本就不知那个所谓的秘密,却成为了别人守护那个秘密的一个牺牲品。」
徐安秋的嘴唇颤动,脸色苍白,仿佛刚被人从冰河里捞出来一般。
我正看着徐安秋,他却忽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压着声音冷冷道:「素和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么?」
我蹙起了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徐安秋便又低声道:「你占了她的肉身这么多年,为她报仇是应该的,不是么?」
他的声音干冷萧瑟,像冰刃一样一点点划过我的心脏,冰冷的刺痛感被一种莫名的怨恨所包裹,压抑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不大的空间内,气氛几乎已经降到了冰点。
我默默攥起拳头,直直盯着徐安秋的眼睛,一字一字反问道:「素和丹珠是素和皇族追求长生路上的牺牲品。你要我替她报仇,是想我杀了素和拓?推翻素和家的统治,还是说这天下,皆要给她陪葬?」
徐安秋的眉心皱起又舒展,眼里闪过一抹慌乱。我冷冷笑,缓缓靠近他那双躲无可躲的眼睛,几乎以唇语轻轻道:
「不要假装清高。在你知道素和丹珠之死蹊跷却缄口不言的时候,在你早早猜测到我并非素和丹珠却因唯恐牵连穆国公府而装聋作哑的时候,在你的两个好兄弟死在皖川你却选择视而不见的时候,在过去无数个你可以选择站出来,却缩进那件官袍里的时候,你就不再有资格提起'复仇'这两个字了。」
一席话缓缓落下,眼前的徐安秋脸色早已煞白,喉咙滚动,接着,眼底忽然翻出血色,晶莹水珠儿就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我坐正身子,轻轻闭上了眼睛,随着马车微微摇晃,不再说话。
不知一路走了多久,马车才在山脚停住。
我与徐安秋在山脚下了马车,步行进了山中。山里雾气沉沉,脚下的路也瞧不清楚,一路崎岖盘旋,枯藤漫山。也不知着徐家的墓陵为何选在了这样的地方。
一路无言。
又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到了葛老夫人的墓陵。那是座合葬墓,里面葬着的是穆国公徐祈和我的侄女葛郅。
去年秋日的落叶有几枚还散落在旁,孤零零地,与这瑟瑟冬日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目光触及那墓碑,心下忽然悲凉起来。
眼前墓陵之中深埋的枯骨曾是我无比亲近之人。分别之年尚在总角的孩子,竟苦苦寻了我一生。可我如今站在这儿,竟是连她的容貌声音都想不起来。
这墓里躺着的人或许如何也想不到,她日夜思念的亲人再见她时,会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连心里的一点点悲凉都只是对造化弄人的感慨罢了。
我叹了口气,将写好的信在坟前燃起,看着那薄薄的纸在热烈的火焰中渐渐消失,某个瞬间我好似闻到了来自地府的死亡的气息。
清凉的风卷起残留的灰烬,直向额前飞了过来。徐安秋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为我挡下灰烬,神色淡淡。
我看向他,又望向不远处。这座山,就是徐家的墓陵园,半山墓陵,一座一座皆是合葬墓。
徐安秋就像知道我在看什么似的,望着远山缓缓说道:「我徐家并非没有情谊。过去的百年,有多少人曾想要争取那所谓的公平与自由,结果呢?半山秋色绕枯骨,长夜道尽无人识。」
接着,徐安秋一声轻淡苦笑,偏过头来看着我道:「我是徐安秋,可我又不仅仅是徐安秋。徐家是臣。既为臣,就要懂得何为分寸,何为时局。」
我看着徐安秋,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未曾言尽,可我知道他在解释过去的百年间,穆国公府做出的一切身不由己的抉择,包括老穆国公徐陵,也包括他自己。
「可是…」 徐安秋声音颤颤,喉咙沙哑:「若能重来一次,即使无法保护丹珠,我想要与他们两个一起死在皖川。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回来京都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头,泪水自眼角涌出,迅速滑落下颌,积聚一处,泛滥成灾。
我恨过徐安秋,也许现在还在怨,可他又何曾放过了他自己。人生已过几十载,年少时的爱人与朋友,他终究一个也没能留住。
耳边依稀传来阵阵鸟啼,我侧耳去听的工夫却又听不见了,只觉霎时被满山凄色蒙住了双眼。
氤氲雾色,微风凉凉,我望向那碑,丝丝恨意麻木,心底只剩下难以诉说的悲凉与无奈。
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启唇:
「徐安秋,向前看吧。」
半空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将散不散地绕在鼻息处。
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徐安秋。
许多年后,他终究也化作枯骨一具,长埋于那深山之中,成为了徐家后人口中那些所谓的情非得已和身不由己。
我时常在想,人生在世,究竟是身不由己更多,还是自欺欺人更多。
每个人都想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可若真的重来一次,我们会做出和当初不一样的选择么?
或许,我们只是会再一次自我欺骗,沉溺于身不由己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回丞相府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入夜的皇城寂静无声,除了那微弱的万家灯火,好似与那荒凉的郊外也无甚区别。
那是我在丞相府的最后一夜,却没能见到秦桉。其实我在他的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窗边的影子侧头望像外面,正望着我的方向。
可终究,他没有走出来,我也没有敲响那扇门。
【63】
在我回皇宫的当日清晨,丞相府的丫鬟来报,说是府外有位姑娘拜访。
我本想回绝,可那丫鬟却说:「那姑娘说殿下见了这个便会见她的。」
说着,丫鬟伸手递了个铃铛给我。
那铃铛不是一般的铃铛,一串上共有三个,系在腰间,走起路来三个铃铛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阿湎八岁那年,我送给他的生辰礼。
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想到被他留到了现在。
既知道了那所谓的姑娘是阿湎,我没有理由不见他。于是,便示意丫鬟请他入府。
当阿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面前女子以纱遮面,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双目明亮,一副欲语还休神情。
苍还眼珠儿瞪得几乎要跑出眼眶,直到阿湎咳嗽了一声儿,他才识趣儿道:「我就在外面守着,二位随意。」
说着,推门退了出去。
待这屋里只剩下了我与阿湎,他终于敛去那似水柔光,拿下了面纱。
「你作何打扮成这副样子?」 我笑问:「这时候你不该在早朝么?」
阿湎在桌边坐了下来:「今日早朝我告了病,不愿让人知道我单独来了此处。」
此时与阿湎四目相对,这才发现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透着些许不满。
「你今日要回宫?」 他忽然问道。
我点了点头。
阿湎又问:「若我不来,你便不打算见我了?」
我笑笑:「回宫而已,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何须特别道别?」
阿湎蹙起了眉:「可你昨天去见了徐安秋。」
我愣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你你你,你什么你。我去见了徐安秋又如何?老穆国公有事相托,我是拜托他去给我引路的。这都要计较?」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湎轻声叹气:「你这次回去,怕不是就没想着再出来。」
看着阿湎沉重神色,我不再争辩。
阿湎蹙眉看着我:「既到了这样的时候,你为何不来见我?」
我一时哑然,嘴唇动了动,轻声道:「阿湎,我不希望…」
「你不希望我卷入是非之中?」
我话都没说完,阿湎忽然打断,声音涩涩。
我抬眼看向阿湎,没有说话。
他望向我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此时却渲上了一层悲凉。接着,只听他极其缓慢地轻轻说道:「龙溪,我的父亲和姑姑皆因此事而死。我早已在那是非之中,不得安宁。」
我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沉沉道:「往事不可追,但未来可以。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阿湎的双眼微微泛红,声音忽地提高了:「交给你处理?你还当我是个小孩子么?」
我从未见过阿湎这个模样。他说话从来轻缓温柔,脸上也不易见到愠色。如今这一嗓子让我骤然怔住。
许是瞧出我的情绪,阿湎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只是沉了口气,肩膀垂了下去。
「龙溪,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阿湎好像很认真,与他四目相对,我忽然有些拘谨。面前的阿湎似乎不再是许多年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害羞的小孩子,在他的眼底,盖过了年少纯净的,更多的是些复杂的深不可测的情绪。
也许在我再回到京都城遇到阿湎的那一刻就应该明白的,如今的成平侯慕容湎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荣辱起伏,早已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强大。
想着,我轻轻叹了口气:「阿湎,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一直停在过去。
执着于为素和丹珠报仇,执着于找出自己身死的真相,执着于过去死去的每一个人,拼命地将身边所有人的样子留在过去。
「你没什么不好。」 阿湎声音很轻,好像有些自责似的躲开了眼神:「我这次来,是想给你看一个东西。是我几日前收拾祖父遗物的时候找到的。」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不大的圆盒子。
「这是?」
「胭脂盒。」
「胭脂盒?」
我盯着那胭脂盒,不明白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阿湎祖父的遗物之中。
阿湎没有解释那胭脂盒的来历,只是问道:「我说过,你死后的第三年,家中变故,我因此被送往皖川,你可还记得?」
我点了点头。
阿湎叹了口气:「那一年,我母亲过世,死得十分蹊跷。侯府遣散了许多下人,连我也被送离了京城。」
听了阿湎的话,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我听说…」
「听说我母亲是病死的?」 阿湎看着我,摇了摇头:「她是自缢而亡。」
我蹙眉道:「那侯府为何要对外称她是病故?为了…颜面?」
阿湎苦笑:「也许吧。但我更愿意相信的是,也许祖父早已猜测到一些事,可能他并不十分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但那件事要了他一双儿女的命,让我的母亲疯癫数载,最终选择那样极端的方式了却自己的性命。祖父他大概认为,只有永远掩盖真相,忘记过去,才能避免我重蹈覆辙,好好活下去吧。」
我听得有些糊涂了:「等等,你是说你母亲她…疯了?在她过世之前?」
阿湎深深吸了口气,接着缓缓点了点头:「在我父亲死后,她便有些不正常了。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阿湎从未与我提起此事,如今说出来绝不是偶发伤感这么简单。
「你母亲的事和这胭脂盒有关?」 我试探问道。
阿湎的脸色十分难看:「起初我只是不明白祖父的遗物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胭脂盒。我好奇拿出来瞧,却见那盒子底部刻了月笼斋的字。月笼斋的胭脂,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来自母亲的故乡瑞宁。祖父不会无缘无故保留母亲的东西,想着这胭脂盒一定有特别的意义。我研究了几日,终于发现了机关。」
说着,阿湎在我面前拧动着那看着十分不起眼的胭脂盒。不大一会儿,盒子里便露出一个暗格来。
那暗格很小,里面只放了一张被卷筒状的字条,至多有我的小手指那么长。
我从阿湎手中结果字条,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字条展了开来。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南海鲛人擅易容
我喃喃道:「鲛人擅易容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可此事为何你父亲要写下来,你母亲和你祖父又为何要藏起来呢?」
脑海里快速划过千万种想法,我猛地抬眼看向阿湎:「难道你父亲是怀疑有鲛人易容改面,冒充熟悉的人潜伏在他身边。」
阿湎目光黯淡,眼底透着淡淡幽色:「当年母亲过世后,圣上曾亲自过府吊唁。之后没有几日,我便被送离了京城。之前我一直以为祖父是不想我留在府种徒增伤感。如今想起,才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我母亲身无诰命,又疯了那么多年,圣上为何要亲自前来?他难道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么?还是他觉得我父亲或是我母亲会留下什么。他来的那天看似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可若我们记忆中的一切早已被溯洄之术改变过了呢?」
阿湎的这些话听着是那么不可置信,可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人狠狠拖拽进了那万丈深渊之中。我吸了口气,看着他沉沉问道:「你是怀疑先皇是鲛人?」
阿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炬的目光似乎要将人穿透:「我说的并非是那个命我父亲南下的先皇,而是后来那个利用我姑姑害死素和尧,引我父亲入宫接着将所有知晓秘密的人一网打尽的那个圣上。」
阿湎喉咙微哽,抬眼望向我,卷长的睫毛上下缓缓煽动,声音压抑地颤抖着:「龙溪,我怀疑母亲她根本就没有疯,她装疯卖傻了那么多年,可能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只是经年的装疯卖傻,让她从假疯变成了真疯。所以最后才用一根绳子了却了性命。」
我看着手里的那张字条,无法想象阿湎的父亲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写下的这几个字。在写下这张字条之前,他也许已经暗中求证过无数次,甚至是许多年。当他最终将目光投向当今的圣上的那一刻,也注定了将自己逼入绝境。也许是心有不甘,又或者他还在期待着什么,他在进宫之前写下这几个字,藏在了妻子胭脂盒的机关之中。而丈夫的死让妻子彻底明白,自己,甚至是整个侯府可能将要面临着怎样的灾难。于是她选择将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事实的猜测烂在了肚子里,可她依然留下了那张字条。
为什么呢?
也许,她也如同当年背负着秘密死去的夫君一样,希望有朝一日,拥有更大能量的人能够发现这张字条,循着他们走过的痕迹,参透字条背后真正的玄机。
我心情压抑,叹息道:「既决定掩埋过去,又为何还要留着这个胭脂盒。老侯爷他,终究也看不通透么?」
阿湎微微哽咽:「人总是这样吧,矛盾着,纠结着,不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选择。祖父他一面想斩断和那秘密所有的关联,一面又狠不下心毁掉这最后的证据。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你我得以窥见真相。不是么?」
我伸出手抚上了阿湎的肩膀,无声安慰。
阿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说道:「可我想不通,如果当年有鲛人顶替了先皇。那先皇死后,他去了何处?或者说,先皇为何死得那样早?是因为该杀的人都杀完了?还有,鲛人顶替先皇留在宫中,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杀光所有知道鲛族秘密的人,只是为了掩埋鲛人存的在这个事实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天下传闻何其之多,难道所有听说过鲛人之事的人,都不能活命么?」
阿湎的话就像是一阵凉风拂过我的后背,一瞬间我就好似醍醐灌顶,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强烈的窒息感:「不对,还有两个人。」
「什么还有两个人?」阿湎问道。
我压抑着声音道:「还有两个,两个一直知道那个秘密,却还活着的人。」
此时,阿湎已经明白过来,眼里寒光闪过:「秦桉,还有当今圣上。」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站着的苍还,幽幽道:「你猜,他们哪一个才是来京都接任的鲛人呢?又或者,他们两个都是。」
【64】
我与这皇宫,就好似有着解不开的孽缘。自出生便被送离的地方偏偏一次又一次被拉扯回去。从未有人禁锢我于高墙,我却又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这次回宫,素和拓如往常一样找我吃了那所谓的家宴。他没有提起我被绑架的事,更没有再提起秦桉。
上元佳节之事仿佛被人刻意地遗忘了,如此诡异,如此不同寻常。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于不用想着如何应对,忧于愈发猜不透素和拓复杂的心思。
我正心不在焉地将花菜送进嘴里,忽然,门外有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通报。
「皇上…」 小太监欲言又止,一脸拘谨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素和拓。
素和拓道:「何事?」
小太监声音很低,显得小心翼翼:「挽妃娘娘,昨夜殁了。」
啪的一声儿,却是我抓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碎了一地青瓷。
可素和拓却毫不惊讶似的,淡淡道:「让玉澜宫里掌事的姑姑妥当安排。」
直到那小太监应声退了出去,我都未能在素和拓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丝的怜惜与悲痛。
待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素和拓竟然笑了,摇了摇头,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道:
「宫里早有传闻,那玉澜宫邪门儿得很。挽妃却偏偏不信。前阵子生了怪病,后来愈发厉害,算起来不过半月,好好的人就没了。」
「玉澜宫邪门儿?」 我看着素和拓的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圣上觉得挽妃娘娘的死和太祖时期的传闻有关?」
素和拓挑了挑眉,又垂目浅笑,抬手给我夹了一片藕,反问道:「皇姐觉得呢?」
我觉得?我当然不觉得。不,我肯定挽妃的死和当年的传闻毫无关系。好端端的人死得如此突然,多半是有心人有心为之。再瞧素和拓如此诡异举止,很难不去猜测挽妃的死和他有关。
回过神来,只见素和拓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我的双眼之间。
我没有回答素和拓的问题,而是问道:
「说起怪事,之前偶然听闻,许多年前挽妃娘娘身边有个名唤芝月的宫女投了井。宫里还为此专请了术士列阵。不知那宫女为何投井,挽妃娘娘的死是否与此有关。」
我声音平静,神色平淡,静静等着看这素和拓如何回应我的试探。
素和拓就像是聊家常一般,思量了一会儿,说道:「不止芝月,还有…」
素和拓微微一顿,想了片刻才笑道:「对了,玉烟。还有玉烟。」
我心里一震,冰川好似瞬间在胸腔炸裂,寒气袭遍全身。
那个在絮兰桥边假装芝月向我求助的少女,自那以后便人间蒸发了的宫女玉烟。
素和拓似笑非笑的神情吓到了我。接着,只听他就像随口似的说道:「那孩子死了。皇姐不必再找了。」
我嘴角颤了颤,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可我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夹了一块肉放进素和拓的碗中,一个字也没有说。
素和拓开心地吃了肉,而后落箸,擦了擦手,抬眼看着我,笑道:「其实皇姐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看着素和拓的眼神,我后背不禁一阵凉意。
就在下一秒,素和拓低下头去,敛去笑意,神色亦恢复如常。
「皇姐不在的日子里,我吃饭都不香了。」
素和拓说着,挑了挑眉。
他依然不当着我称自己为「朕」,可这一声声「我」听起来却丝毫无法让我感受到亲近。
他的声音容貌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可神情语气早已和少年时候愈发不同。冷不丁地看过去,偶尔竟会觉得站在我眼前的素和拓并不是当年那个会拽着我的衣袖撒娇的少年,而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夺舍的厉鬼。
见我失神,素和拓问道:「皇姐怎么了?东西不合胃口?」
我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些年少时的事,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圣上少时便有才德,如今福泽天下,方使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这些都是多亏了秦丞相。」 素和拓淡淡笑了一声儿,眉目却是冷冰冰的。
「说起来这个。」 素和拓挑了挑眉:「秦大人真是与他的外祖十分相像。雷霆手段,令朝野内外闻风丧胆。哦对了。听说秦大人双亲早亡,由外祖一手抚养成人,二人感情甚笃。如此相像,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素和拓的这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这俩人这些年来明合暗斗,各怀鬼胎。说来说去,唯四个字可以形容:相爱相杀
想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看着素和拓道:「圣上今日早朝,想也倦了。本宫便不叨扰,先回了。」
我刚走出不远,忽听身后传来素和拓带着笑意的声音淡淡响起:「皇姐,务请带眼识人啊。」
我面无表情,微微侧过头颔首道:「谢圣上提醒。」
出了素和拓处,又走了许久,苍还跟在我身边,一个字也没问。待过了御花园,拐进廊桥,苍还回头看了看,才缓缓吐了口气。
「我总觉得那小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苍还嘟囔道。
我一本正经道:「你小心些。他的宠妃死了,正寂寞着呢。别再瞧上了你。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四下瞟了几眼,收敛了笑意,低声儿问道:「你有发现么?今日陈公公不在。」
苍还眼珠儿转了转,点头道:「确实。回来之后也没瞧见。难不成被圣上派出宫了?」
「有什么事非要陈公公亲自出去办不可?」 说着工夫,我一抬眼便瞥见御书房当差的一小太监慢悠悠端着个盒子从廊桥另一边正要走过去。
我一个眼神看过去,苍还便即刻会意,快步走了过去拦住了那小太监。
小太监被带过来的时候不明所以,战战兢兢。
「不要怕,本宫就是同你打听个事儿。」 我轻声细语。
可那小太监似乎更害怕了,眉毛眼睛的一时都快要挤到一处去了。
我问道:「本宫方才瞧着圣上身边换了个面生的小公公。不知何时入宫来的,为人是否老实可靠。」
说罢,我笑笑:「圣上身边,可不能出现那些个鼻子眼睛耳朵不中用的,更不才能出现什么藏着坏心眼儿的奴才。」
那小太监小脸儿煞白,就像是我点名道姓说到了他头上似的。只见他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听说那位公公入宫没几年,原是在淑妃娘娘那儿当差来着。」
「哦?」我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问道:「那原来侍候着的陈公公呢?」
小太监抬眼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没有说话。
苍还蹙眉:「长公主问你话呢。」
小太监一个哆嗦:「回长公主殿下,那陈公公早几日得了急病去了。适才换上了新的奴才侍候。」
「死了?」 我眼睛猛地瞪起。
那小太监许是讶异于我竟因死了个太监反应如此强烈,眼珠儿也随着震了一下,接着像做错了事似的迅速埋下头去。
许久无声,廊桥里的风跑来跑去,不停地撞在柱子上,显得周围空荡不已。
我喉咙紧绷着,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涩:「本宫再和你打听个人。信月斋的德公公,你可知道他?」
小太监想了想,蹙眉道:「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做点心做得很好的德公公?
我点了点头:「是他。」
小太监神色拘谨,颤颤道:「前阵子那德公公在送去玉澜宫里的点心里下毒,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什么?」我五官拧巴起来:「挽妃娘娘的死与他有关?」
「小的不敢妄言。」 小太监身子低得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亏得素和拓刚还假惺惺在我面前提起玉澜宫的邪说,那挽妃竟是被毒死的。只是依德公公那副模样,怕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行了,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我挥了挥手臂。
小太监稳当地告了退,转过身后一双腿竟是跑得飞快,几乎是急速逃离了我的视线。
在这后宫之中,我好似是比那当今圣上更可怕的存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直到小太监消失,我紧绷着的力气忽然散开,双腿一软,亏了扶着栏杆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德公公死了,陈公公死了,挽妃也死了。
看似凑巧,又分明是一场惊心的设计。看似合理的死亡,却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杀人灭口。
看来素和拓已经将要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开始注意处理那些散落于至高权位脚边无用的垫脚石了。
我那假弟弟素和铎早就说过,那高位之上,太过狭窄,窄到只能坐下一个人。那高位之上,又过于冰冷,为了最终稳稳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一路走上去的人注定了要将自己的温度降到最低。他曾经说他做不到,我却一直觉得是他不够自信。
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被风一吹,眼眶凉飕飕的。
这一刻,我才终于理解了素和铎的那些痛苦,也终于明白了他那样的人为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走上那冰冷狭窄的高位。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回了紫金殿。关了门,我对苍还道:「苍还,帮我安排两件事。」
「你说。」 苍还点了点头。
「第一件。帮我查一个人。秦桉的外公。」
苍还又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我缓缓呼了口气,低声儿道:「我要见秦桉。」
【65】
回宫后,我连着几日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到紫金殿唱戏。素和拓闻声也来听了一回,说是觉得聒噪,便再未来过。
不出三日,我这长公主吃喝玩乐的名声在宫里传得那是人尽皆知。
第五日,我躲在戏班子的行头箱里,随他们溜出了宫。待确认四下安全,我便想法子脱了身,直奔郊外。
只是辛苦苍还,装作我的样子留在宫中。
我与秦桉约在了此前我藏身的郊外别院。地方偏僻了些,可也正因如此不易被人察觉。
那院子似是被人精心打理过,比之此前来时规矩了不少。听闻东面的房间被秦桉收拾成了书房,平日里偶尔过来闲坐。
进了院子,我便直奔书房,敲响了门。
「进。」 秦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回身向外四下看了两眼,迅速掩上了门。
书房中,秦桉正端坐在案前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
我掀了斗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踏雪寻梅图。那是秦桉最喜欢的画,竟也给搬到此处来了。环顾四周,这书房已然布置得有模有样,看来秦桉当真把此处当作自己的别院了。
此时,秦桉方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
我回过神,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直截了当道:「我需要兵。」
「兵?」 秦桉似乎不是很意外,只是挑了下眉:「殿下指的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这嗓子里忽地一股火窜了上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秦桉神色冷淡,依旧不肯松口:「长公主今日邀秦某过来,就是要说这个?可惜,秦某完全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盯着秦桉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低声儿问道:「昔日白浪坡一战,几近全军覆没,最终只剩下了程珏所领的玄武军残部。那玄武军是三军之中最为忠勇的一支,战后却也乖乖归顺了素和拓。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桉毫不躲避我的眼神,静静看着我,问道:「玄武军属程珏麾下不假,可程珏他不是素和铎一人的臣,他是大周国的臣。素和拓既登上帝位,玄武军自然就要归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是理由。不然,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看着秦桉装模作样的神色,我忍不住冷声笑了出来,可眼眶忽然就酸了:「秦桉,我既问你,心里就有了答案。我要虎符,程珏的第二道虎符,那道真正的虎符。」
秦桉的眼神渐渐冒出寒气,声音却依旧冷静:「殿下何出此言?」
「能让玄武军听命的,只有程珏。他无可替代,任何人都不行,无论是你,还是皇帝。」
说着,我攥起了拳头:「程珏曾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玄武军也会护我的周全。」
「是么?」 秦桉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锋利的光芒。
如今形势,我不占上风。于是僵持许久,我不得不软下语气:「我查过,程珏出征前去找过你。」
「程珏。」 秦桉身子缓缓向后,咯咯笑了起来,许久都没有停下,直到那双眼睛里泛起浅浅红色,嘴角才骤然僵硬,冷冷道:「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蹙起眉:「我自然知道。如果他没有死,我也不会来求你了。」
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便开始后悔。
秦桉脸色阴沉,冷不丁一个抬眸,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扎了过来。紧接着,只听他一字一字冷冷道:
「可他死了。这京都城中,早就没有少将军程珏,只有丞相秦桉。」
我轻轻启唇,感觉一道凉风掠过齿缝,接着,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恨他。」
「恨?」 秦桉又笑了起来,肩膀随之抖动着:「他少年得意,天之骄子。我秦桉,配么?」
说着这句话,秦桉眼珠儿瞪着,眼底的神色复杂,竟像是恨意交杂着绝望,掩藏着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痛苦。
「秦桉…」 我微微启唇,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秦桉和程珏的事,我曾有所耳闻。
二十年前,秦桉的父亲三刀击落了镇国将军程远松手中的剑,使其沦为百官笑柄,满朝皆言若非郡主驸马不可掌兵权,这镇国将军之位恐怕易主,此事被年少的程珏记恨多年。秦桉的父亲过世早,程珏满腔怨恨无处理论,于是自年少时便瞧不上秦桉,逮着机会就要给他难堪。
若说京城的门第之见带给了秦桉失望与痛苦,那京城最有号召力的少年将军的敌意无疑将他的年少岁月狠狠踩进泥土。
看着如今的秦桉我才明白,那些别人所以为的年少往事其实从来不曾被岁月抹去,不过是被风吹起,聚集在偏僻的角落里,经年累月地愈发沉重。
「一个死人,却总是无处不在。说书人的故事里,茶馆的交头接耳,少年英豪,死得其所。所有人都记得他,就连你,也忘不了他。」
说着,秦桉苦笑起来,越笑越冷清,直到最后那抹笑僵硬在嘴边,拉扯着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起身,缓缓向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走去。他伸手取下了画,缓缓挪动了架几上的花瓶。一瞬间,机关启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里面放着一个红棕色的匣子。
秦桉取出匣子,复位了机关,才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他在我的面前打开了那个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十分好看的玉佩。
秀气玲珑,光泽莹润。
秦桉看着那玉佩,眉眼低垂:「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本想在大婚之日送给你。可惜了。」
说罢,秦桉抄起案几上的砚台,抬手狠狠向那玉佩砸去。来不及表现出一丝丝愕然的情绪,只听当的一声,原本晶莹圆润的玉佩便在我眼前碎裂成了数不清的断块儿,四溅开来,落在案上成了枯骸。
与此同时,包裹在玉佩之中的一块小而薄的金色牌子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是虎符。
我的指尖儿捏住了裙摆,喉咙有些发痒,就像是有些话干涩地卡在那里,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昔日秦桉究竟是费了多少力气,去何处寻来这样的工艺,才把这东西藏进玉佩之中的。
秦桉声音淡淡,毫无生气:「程珏来找我,是要我把虎符交给你。」
说着,他冷冷笑了,盯着虎符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不屑:「他真是疯了。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最关键的时候,他竟然认为我是最值得相信的人。」
「事实证明,他信对了。不是么?」 我轻声说道。
秦桉双唇紧闭,没有说话。
拿起那虎符,我忽然又想起程珏的脸来。他少时肆意张扬,却绝非顽劣乖张之辈。如果他与秦桉之间不曾以那样的方式开始,或许便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秦桉盯着满桌碎玉,像是失了神:「我曾经以为,我们都可以忘记过去。向前走,不再回头。可我错了,错得太离谱。我明知你今日约我见面的目的,可还抱有一丝侥幸。真的很可笑,不是么?就像程珏一样可笑。」
说着,秦桉的眼神又渐渐冰冷起来,他缓缓抬眼看向我,说道:「可是你想对付素和拓,玄武军远远不够。你需要的,不止于此。」
我知道秦桉指的是什么。此事他之前就提过的,求南海支援。
我沉了口气,声音冷淡:「秦桉,我只是个半鲛人。我没有那个资格。」
秦桉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散出幽亮的光:「那我就还是那句话。仅凭玄武军,你毫无胜算。」
眼前的这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太多的欲言又止,一对微蹙的眉毛下掩藏着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担忧。
「你都知道什么?」 我忽然问道。
秦桉没有回应,如我预想一般沉默。
我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此事多谢。我先回去了。」
收好了虎符,我便起身告辞。
可我刚将斗篷戴好,秦桉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响起:
「不问我为何隐瞒你么?」
我淡声道:「我相信你。否则,我不会等到现在。」
曾经的长公主骄傲狠毒、向来雷厉风行。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得到虎符,一定会杀进皇宫。秦桉比我更了解素和拓,或者说,更早地了解素和拓。他这么做,是为了打消素和拓的顾虑,是为了我好。
我侧过头,对着一动不动的秦桉道:「秦桉,你的好意我一直都知道。如果你还念着昔日情谊,无论你在计划什么,停手吧。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说完这句话,我紧了紧斗篷,推门离开了。
次日,我跟着进宫的戏班子回了紫金殿。
彼时苍还在屋里睡得人仰马翻,不知梦到什么,嘴里不停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
我站在一边瞧着,真想一个鞋底子拍过去。
可我最终只是将被子给他向上拽了拽,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屋子,并轻轻带上了门。
【66】
听闻近年来东宫寥落,原本春色盎然之地竟几乎寸草不生。白日里,我特意绕去附近转了转,才发现记忆中曾把酒言欢的东宫比我想象中还要凋敝。
那记忆中堂皇富丽之处哪里还是什么东宫,怕不是个冷宫。冷宫好歹还有些微弱的人气儿,如今的东宫分明已是人间死窟。那阴森森的冰冷感,比他素和家的墓陵,也是不遑多让。
虽说凋敝,附近巡视的太监宫女不断,远远瞧见我都毕恭毕敬地行礼,于是我只能简单转了转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暮色沉沉,我却毫无困意。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有风从露着一条缝隙的窗前溜进了屋里,掀起了我鬓角的碎发。
打了个喷嚏之后便愈发精神了。我掌了灯,披上衣服,抓了斗篷便出了大殿。
夜里的皇宫有些阴森。不知是刚死过人的原因,还是知道了这里太多的秘密,每走一步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我,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凄昏夜色下,忽然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可仔细想想,我可不就是个孤魂野鬼么。
寂静之中,我苦笑了一声儿。回过神才发现周围比方才经过的地方已然明亮了许多。
抬眼看去,玉宇巍峨,火烛长明,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玉澜宫。
挽妃才过世不久,这里点了祭奠用的烛火,乍一看炽烈拥簇,可近处瞧着却如何都不觉得热闹。
不知那挽妃和鬼差走的时候是否甘心,是否想把深爱之人的心肝挖出来瞧上一瞧。
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空荡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孤零零地坐在此处。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素和风和素和明华已经死了,当年那个进献谗言的国师也早已掩埋在旧时的黄土之中。
即便找出那个所谓的秘密,又有什么意义?
我正垂目失神,忽然,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是素和拓。
「好巧啊皇姐。」
说着,他向我走了过来。
「皇姐也是来缅怀挽妃的么?」
月色浅浅,素和拓的脸有一半都蒙在阴影之中。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我和素和拓分明都知道。我不是来缅怀挽妃的,他也不是。
这虚假万分的敷衍早已让我疲惫不堪。在这玉澜宫前,我好像失去了和他周旋的力气。
他背着手,迈着轻缓的步子向我走了过来,随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素和拓笑着,眼珠儿在熠熠星光之下散发着清亮的光。那并不像是一双久经世故,阴狠深沉的眼睛,而是透着浅浅的欢快的,温柔入水的目光。
与他四目相对,我不禁蹙眉。
好像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不了解素和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他纯真善良,可他却在少年时踩着自己兄长的白骨登上帝位。于是我以为他是狠毒无情之人,可他对我却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
忍耐着我暗中调查宫中秘辛,忍耐着我一次又一次明晃晃地挑战他。
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晦暗的宫墙之上,半明半暗的瓦初瞧着瘆人,再看去却觉得悲从中来。
「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我空荡的脑海里闪过白日里素和拓说的这句话,心里忽然乱了起来。
这古怪的猜测比他想要我的命还让我感到恐惧。
「怎么了?」 素和拓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就像散不去似的。
我低下头,晃了晃脑袋。
素和拓嗤笑了一声儿,随后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忽然问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恨我么?」
我浑身一僵,原本自在垂落的手指都像是被固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圣上何出此言?你我姐弟,本宫怎么会恨圣上呢?」 我敷衍说道。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死了,你还会不会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想念。」
我双眼低垂,看着素和拓映在地上如同石化的影子,一时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想了一会儿,我道:「圣上福泽绵长,切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素和拓的影子晃了晃,紧接着我听到了喉咙滚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
「今日早朝,群臣进谏,要我充盈后宫,话里话外都是在怪我没有子嗣,忧心大周的未来。」
素和拓的声音轻淡,那声叹息却不似往日虚情假意时那般故意,而是实实在在的情绪。
接着,素和拓嘲讽似的笑了笑:「没有子嗣可是大罪?那有了子嗣却尽不到应尽的责任,又该如何?」
说着,素和拓看向我,眉宇之间全然一副淡然颜色。
「为帝王者,妻妾成群,子女多到看顾不及。后宫的女人们,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斗争的工具。这样的孩子们,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
素和拓声音绵绵,一字一字却如细针一样杀在我的心上。
是啊,皇宫里的孩子,看似高贵却也最是贱薄。看似拥有这世间的所有的尊崇,却又是随时随地都会被皇室弃如敝屣。
如我,亦如素和丹珠。
想着这些,我几乎脱口:「不喜欢,就不要了吧。」
直到与素和拓四目相对,我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失言。
「真想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就咱们两个,再也不出来了。」
素和拓浅浅笑着,笔直的腿向前伸去,身子靠后,双手轻轻撑着台阶。
如果有些事不曾发生过该多好。
我心里如是想着,嘴上却道:「圣上如此,江山该当如何?」
素和拓呵呵笑了:「这江山一定要姓素和么?」
素和拓的话问得我一愣。
「如果这江山姓徐,姓程,姓秦,或是…姓葛…」 顿了顿,素和拓眉毛轻挑:「世间就会生灵涂炭了么?」
顿了顿,素和拓接着道:「世人好像总觉得这世间没了他们便不复存在了,他们强调子嗣,强调血统,到头来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披上华贵的外衣。不是这世间需要他们拯救,从来都只是他们留恋这世间的繁华罢了。」
「那圣上呢。」 我问。
素和拓望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缓缓呼气:「圣上不曾…贪恋过如今坐着的位子么?」
我深知此言大逆不道,却依旧说了出来。好似这无边的月色过于温宁,给了人一种它可以包容一切的错觉。
素和拓伸出手来对着天空,透过指尖的缝隙悄然窥视着满空星辰,声音轻轻:「你知道么?其实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恍惚之间,我也不知我是否听明白了素和拓所言之意。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还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会是什么呢?
如今独自背负着素和家的秘密,大抵也是过得艰辛非常吧。
我正暗自唏嘘,余光中有什么东西自东面闪过。我猛地侧过头,只见一支箭穿云而来,笔直地飞向了我。
那箭的速度过快,我还来不及反应,素和拓忽然抱住我,向侧面倒去。可那支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箭还是擦过他的肩膀,上好的绸缎很快便被血水染红。
「来…」
我刚要喊,却被素和拓捂住了嘴。他的眼里压抑着狠厉的光,对我摇了摇头。
他将我挡在身后,竟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刀,锋利的刀锋在半空温亮之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看着那把刀,我一时愕然。
究竟是如何没有安全感,这皇宫的主人竟需要随时随地在怀中踹一把刀。
那箭上似乎涂了毒,此时素和拓的脸色十分苍白,冷眼巡视着四周。右手紧紧横着那把刀,左手将我死死拦在身后。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我忽然想起元德十四年,我带着他南下赈灾,路遇刺客,也是这般将他拦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长大了。若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若他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善良的少年,该有多好。
我越过他的耳侧看去,昏沉夜色下,除了披着柔光的围墙还有那微微摇曳枝叶的老树,什么也没有,甚至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刚才那从夜色飞来的箭,就好似不曾出现过。
这时,素和拓的肩膀忽然一颤,紧接着脖颈一顿,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你…」 我皱眉看着虚弱的素和拓,不明白为何一支擦过皮肉的箭就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扶我…进殿。」
素和拓喘着粗气,脸色十分苍白。
怕惊扰到巡宫的太监,我没有将烛火全部燃上。只点了一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借着微弱烛光,我方看得清楚。素和拓肩膀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溃烂,血红皮肉外翻着,就像是要从身上掉下来似的。
我吸了口气,忍不住道:「便是擦了毒的箭也不会让皮肉腐化得如此之快。那箭…到底怎么回事?」
素和拓没说话,蹙眉闭眼,好一会儿才道:「转过去。」
「什么?」 我不解他的意思。
素和拓喉咙滚动,似乎快没了耐心,声音也十分虚弱:「我说…转过去。」
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缓缓偏过头去。
紧接着,余光所及,素和拓褪去上衣,将短刀凑到烛火中烤了起来,不多时,他冷冷盯着那刀,竟扬起右手,硬生生用烧红的刀尖儿将左臂伤口处的腐肉给剜了下来,瞬间,伤口处黑红色的血成汩地顺着手臂流下,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穿透鼻腔,直奔颅顶。
可真正震惊我的不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是素和拓后背上那一条一条早已成了暗色的伤痕。
我看向那不布满伤痕的后背,蹙起眉,没有说话。
素和拓侧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紧了紧,发白的唇上下碰了碰,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可几乎同时,他用手去拉肩上的衣服。
「疯了么?会感染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声急道。
素和拓的手停了下来,眼睛打量着我:「你不是一直想我死么?我就这么死去,不是正顺了你的心意?以后这江山就让秦桉来坐,你与他比翼双飞,共享河山,岂不更好?」
我咬紧了牙,盯着那双似笑非笑的分明压抑着狠毒的眼睛,暗中握紧了拳头。
「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顿了顿,我冷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素和拓轻笑。
「为什么替我挡。为什么不让我叫宫中的侍卫。」 我说道。
素和拓看着我道:「那箭虽是射向你的,却是奔着我来的。我这样说,你可听得懂?」
四周寂静,那双静静望着我的眼睛似是拂上了一层柔光,缱绻温亮,却又带着某种莫名的力量,似是冰锥一般直穿人心。
我好像听得懂了,却只能假装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素和拓轻声道: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素和拓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希望我和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的事。
可他说的朋友的命,是谁?
秦桉,徐安秋,阿湎?素和拓从未用这两个字称呼过他们。
难道是…苍还?
回紫金殿的路上我一直心绪不宁。脑海里不断盘旋着素和拓说的那几句句话。
那箭是射向我,却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伤了我,对素和拓又能有什么威胁?
他还会为此伤心不成?
想着,我摇了摇头。
夹杂了爱的恨,或是掺着恨意的爱,永远比纯粹的爱恨更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所以我宁可他不会伤心,我宁可一切不是我想得那样。
紫金殿中,苍还正在烛火前来回踱步。
看见我,他快步走了过来:「怎么才回来,我都要提着灯笼去寻了。」
「这不是回来了。」 我笑了笑。
苍还一眼看出我的古怪,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脑海里再次闪过素和拓的声音,我看着苍还,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苍还看了一眼窗外,压着声音道:
「我这几日踩点儿踩得差不多了。明晚亥时,咱们可以行动。」
「好。」 我应了一声儿。想了想,我对苍还道:「准备笔墨。」
「大晚上的你…」 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呲了呲牙:「你还真当我是你贴身宫女了。」
嘴上嘟囔,可笔墨很快便准备好了。
我凭着记忆,将那掉落在地的箭画了下来。本想着取那箭回来研究,岂料从玉澜宫出来时候那箭已经不见了。此刻落笔,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可箭头上金色走蛇状花纹我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的。还有那箭头,亦是十分古怪。不是尖头,而是钝头,恐怕对射箭者的技艺要求十分之高。
完成最后一笔,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苍还,麻烦你帮我…」
「这不是金甲卫的箭么?」 凑过来看的苍还忽然开口淹没了我没说完的几个字。接着,他狐疑地看向我。
「金甲卫?」 我蹙眉:「你认识这箭?」
苍还又低头看了看,说道:「画得粗糙了些,可这走蛇金丝,又是钝头箭,是金甲卫用的箭没错。」
「金甲卫是什么?」 我问。
苍还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箭的?」
看着苍还神色,直觉告诉我,我需要隐瞒一些事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
于是我道:「我之前在皇宫见到过,觉得样式很奇怪。想着画下来托你去问问。」
「不可能。」 苍还想都没有想,直接否决。
接着,他看向我,认真道:「金甲卫,绝不会出现在京都。」
「哦?这么肯定?」 我问。
「是的。」
苍还的眼神依旧坚定,只是眉心皱了皱,声音沉沉:
「因为那是南海神君,我兄长苍斐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