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卫
金甲卫
【64】
我与这皇宫,就好似有着解不开的孽缘。自出生便被送离的地方偏偏一次又一次被拉扯回去。从未有人禁锢我于高墙,我却又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这次回宫,素和拓如往常一样找我吃了那所谓的家宴。他没有提起我被绑架的事,更没有再提起秦桉。
上元佳节之事仿佛被人刻意地遗忘了,如此诡异,如此不同寻常。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于不用想着如何应对,忧于愈发猜不透素和拓复杂的心思。
我正心不在焉地将花菜送进嘴里,忽然,门外有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通报。
「皇上…」 小太监欲言又止,一脸拘谨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素和拓。
素和拓道:「何事?」
小太监声音很低,显得小心翼翼:「挽妃娘娘,昨夜殁了。」
啪的一声儿,却是我抓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碎了一地青瓷。
可素和拓却毫不惊讶似的,淡淡道:「让玉澜宫里掌事的姑姑妥当安排。」
直到那小太监应声退了出去,我都未能在素和拓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丝的怜惜与悲痛。
待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素和拓竟然笑了,摇了摇头,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道:
「宫里早有传闻,那玉澜宫邪门儿得很。挽妃却偏偏不信。前阵子生了怪病,后来愈发厉害,算起来不过半月,好好的人就没了。」
「玉澜宫邪门儿?」 我看着素和拓的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圣上觉得挽妃娘娘的死和太祖时期的传闻有关?」
素和拓挑了挑眉,又垂目浅笑,抬手给我夹了一片藕,反问道:「皇姐觉得呢?」
我觉得?我当然不觉得。不,我肯定挽妃的死和当年的传闻毫无关系。好端端的人死得如此突然,多半是有心人有心为之。再瞧素和拓如此诡异举止,很难不去猜测挽妃的死和他有关。
回过神来,只见素和拓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我的双眼之间。
我没有回答素和拓的问题,而是问道:
「说起怪事,之前偶然听闻,许多年前挽妃娘娘身边有个名唤芝月的宫女投了井。宫里还为此专请了术士列阵。不知那宫女为何投井,挽妃娘娘的死是否与此有关。」
我声音平静,神色平淡,静静等着看这素和拓如何回应我的试探。
素和拓就像是聊家常一般,思量了一会儿,说道:「不止芝月,还有…」
素和拓微微一顿,想了片刻才笑道:「对了,玉烟。还有玉烟。」
我心里一震,冰川好似瞬间在胸腔炸裂,寒气袭遍全身。
那个在絮兰桥边假装芝月向我求助的少女,自那以后便人间蒸发了的宫女玉烟。
素和拓似笑非笑的神情吓到了我。接着,只听他就像随口似的说道:「那孩子死了。皇姐不必再找了。」
我嘴角颤了颤,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可我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夹了一块肉放进素和拓的碗中,一个字也没有说。
素和拓开心地吃了肉,而后落箸,擦了擦手,抬眼看着我,笑道:「其实皇姐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看着素和拓的眼神,我后背不禁一阵凉意。
就在下一秒,素和拓低下头去,敛去笑意,神色亦恢复如常。
「皇姐不在的日子里,我吃饭都不香了。」
素和拓说着,挑了挑眉。
他依然不当着我称自己为「朕」,可这一声声「我」听起来却丝毫无法让我感受到亲近。
他的声音容貌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可神情语气早已和少年时候愈发不同。冷不丁地看过去,偶尔竟会觉得站在我眼前的素和拓并不是当年那个会拽着我的衣袖撒娇的少年,而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夺舍的厉鬼。
见我失神,素和拓问道:「皇姐怎么了?东西不合胃口?」
我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些年少时的事,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圣上少时便有才德,如今福泽天下,方使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这些都是多亏了秦丞相。」 素和拓淡淡笑了一声儿,眉目却是冷冰冰的。
「说起来这个。」 素和拓挑了挑眉:「秦大人真是与他的外祖十分相像。雷霆手段,令朝野内外闻风丧胆。哦对了。听说秦大人双亲早亡,由外祖一手抚养成人,二人感情甚笃。如此相像,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素和拓的这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这俩人这些年来明合暗斗,各怀鬼胎。说来说去,唯四个字可以形容:相爱相杀
想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看着素和拓道:「圣上今日早朝,想也倦了。本宫便不叨扰,先回了。」
我刚走出不远,忽听身后传来素和拓带着笑意的声音淡淡响起:「皇姐,务请带眼识人啊。」
我面无表情,微微侧过头颔首道:「谢圣上提醒。」
出了素和拓处,又走了许久,苍还跟在我身边,一个字也没问。待过了御花园,拐进廊桥,苍还回头看了看,才缓缓吐了口气。
「我总觉得那小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苍还嘟囔道。
我一本正经道:「你小心些。他的宠妃死了,正寂寞着呢。别再瞧上了你。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四下瞟了几眼,收敛了笑意,低声儿问道:「你有发现么?今日陈公公不在。」
苍还眼珠儿转了转,点头道:「确实。回来之后也没瞧见。难不成被圣上派出宫了?」
「有什么事非要陈公公亲自出去办不可?」 说着工夫,我一抬眼便瞥见御书房当差的一小太监慢悠悠端着个盒子从廊桥另一边正要走过去。
我一个眼神看过去,苍还便即刻会意,快步走了过去拦住了那小太监。
小太监被带过来的时候不明所以,战战兢兢。
「不要怕,本宫就是同你打听个事儿。」 我轻声细语。
可那小太监似乎更害怕了,眉毛眼睛的一时都快要挤到一处去了。
我问道:「本宫方才瞧着圣上身边换了个面生的小公公。不知何时入宫来的,为人是否老实可靠。」
说罢,我笑笑:「圣上身边,可不能出现那些个鼻子眼睛耳朵不中用的,更不才能出现什么藏着坏心眼儿的奴才。」
那小太监小脸儿煞白,就像是我点名道姓说到了他头上似的。只见他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听说那位公公入宫没几年,原是在淑妃娘娘那儿当差来着。」
「哦?」我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问道:「那原来侍候着的陈公公呢?」
小太监抬眼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没有说话。
苍还蹙眉:「长公主问你话呢。」
小太监一个哆嗦:「回长公主殿下,那陈公公早几日得了急病去了。适才换上了新的奴才侍候。」
「死了?」 我眼睛猛地瞪起。
那小太监许是讶异于我竟因死了个太监反应如此强烈,眼珠儿也随着震了一下,接着像做错了事似的迅速埋下头去。
许久无声,廊桥里的风跑来跑去,不停地撞在柱子上,显得周围空荡不已。
我喉咙紧绷着,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涩:「本宫再和你打听个人。信月斋的德公公,你可知道他?」
小太监想了想,蹙眉道:「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做点心做得很好的德公公?
我点了点头:「是他。」
小太监神色拘谨,颤颤道:「前阵子那德公公在送去玉澜宫里的点心里下毒,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什么?」我五官拧巴起来:「挽妃娘娘的死与他有关?」
「小的不敢妄言。」 小太监身子低得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亏得素和拓刚还假惺惺在我面前提起玉澜宫的邪说,那挽妃竟是被毒死的。只是依德公公那副模样,怕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行了,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我挥了挥手臂。
小太监稳当地告了退,转过身后一双腿竟是跑得飞快,几乎是急速逃离了我的视线。
在这后宫之中,我好似是比那当今圣上更可怕的存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直到小太监消失,我紧绷着的力气忽然散开,双腿一软,亏了扶着栏杆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德公公死了,陈公公死了,挽妃也死了。
看似凑巧,又分明是一场惊心的设计。看似合理的死亡,却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杀人灭口。
看来素和拓已经将要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开始注意处理那些散落于至高权位脚边无用的垫脚石了。
我那假弟弟素和铎早就说过,那高位之上,太过狭窄,窄到只能坐下一个人。那高位之上,又过于冰冷,为了最终稳稳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一路走上去的人注定了要将自己的温度降到最低。他曾经说他做不到,我却一直觉得是他不够自信。
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被风一吹,眼眶凉飕飕的。
这一刻,我才终于理解了素和铎的那些痛苦,也终于明白了他那样的人为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走上那冰冷狭窄的高位。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回了紫金殿。关了门,我对苍还道:「苍还,帮我安排两件事。」
「你说。」 苍还点了点头。
「第一件。帮我查一个人。秦桉的外公。」
苍还又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我缓缓呼了口气,低声儿道:「我要见秦桉。」
【65】
回宫后,我连着几日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到紫金殿唱戏。素和拓闻声也来听了一回,说是觉得聒噪,便再未来过。
不出三日,我这长公主吃喝玩乐的名声在宫里传得那是人尽皆知。
第五日,我躲在戏班子的行头箱里,随他们溜出了宫。待确认四下安全,我便想法子脱了身,直奔郊外。
只是辛苦苍还,装作我的样子留在宫中。
我与秦桉约在了此前我藏身的郊外别院。地方偏僻了些,可也正因如此不易被人察觉。
那院子似是被人精心打理过,比之此前来时规矩了不少。听闻东面的房间被秦桉收拾成了书房,平日里偶尔过来闲坐。
进了院子,我便直奔书房,敲响了门。
「进。」 秦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回身向外四下看了两眼,迅速掩上了门。
书房中,秦桉正端坐在案前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
我掀了斗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踏雪寻梅图。那是秦桉最喜欢的画,竟也给搬到此处来了。环顾四周,这书房已然布置得有模有样,看来秦桉当真把此处当作自己的别院了。
此时,秦桉方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
我回过神,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直截了当道:「我需要兵。」
「兵?」 秦桉似乎不是很意外,只是挑了下眉:「殿下指的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这嗓子里忽地一股火窜了上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秦桉神色冷淡,依旧不肯松口:「长公主今日邀秦某过来,就是要说这个?可惜,秦某完全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盯着秦桉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低声儿问道:「昔日白浪坡一战,几近全军覆没,最终只剩下了程珏所领的玄武军残部。那玄武军是三军之中最为忠勇的一支,战后却也乖乖归顺了素和拓。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桉毫不躲避我的眼神,静静看着我,问道:「玄武军属程珏麾下不假,可程珏他不是素和铎一人的臣,他是大周国的臣。素和拓既登上帝位,玄武军自然就要归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是理由。不然,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看着秦桉装模作样的神色,我忍不住冷声笑了出来,可眼眶忽然就酸了:「秦桉,我既问你,心里就有了答案。我要虎符,程珏的第二道虎符,那道真正的虎符。」
秦桉的眼神渐渐冒出寒气,声音却依旧冷静:「殿下何出此言?」
「能让玄武军听命的,只有程珏。他无可替代,任何人都不行,无论是你,还是皇帝。」
说着,我攥起了拳头:「程珏曾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玄武军也会护我的周全。」
「是么?」 秦桉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锋利的光芒。
如今形势,我不占上风。于是僵持许久,我不得不软下语气:「我查过,程珏出征前去找过你。」
「程珏。」 秦桉身子缓缓向后,咯咯笑了起来,许久都没有停下,直到那双眼睛里泛起浅浅红色,嘴角才骤然僵硬,冷冷道:「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蹙起眉:「我自然知道。如果他没有死,我也不会来求你了。」
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便开始后悔。
秦桉脸色阴沉,冷不丁一个抬眸,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扎了过来。紧接着,只听他一字一字冷冷道:
「可他死了。这京都城中,早就没有少将军程珏,只有丞相秦桉。」
我轻轻启唇,感觉一道凉风掠过齿缝,接着,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恨他。」
「恨?」 秦桉又笑了起来,肩膀随之抖动着:「他少年得意,天之骄子。我秦桉,配么?」
说着这句话,秦桉眼珠儿瞪着,眼底的神色复杂,竟像是恨意交杂着绝望,掩藏着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痛苦。
「秦桉…」 我微微启唇,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秦桉和程珏的事,我曾有所耳闻。
二十年前,秦桉的父亲三刀击落了镇国将军程远松手中的剑,使其沦为百官笑柄,满朝皆言若非郡主驸马不可掌兵权,这镇国将军之位恐怕易主,此事被年少的程珏记恨多年。秦桉的父亲过世早,程珏满腔怨恨无处理论,于是自年少时便瞧不上秦桉,逮着机会就要给他难堪。
若说京城的门第之见带给了秦桉失望与痛苦,那京城最有号召力的少年将军的敌意无疑将他的年少岁月狠狠踩进泥土。
看着如今的秦桉我才明白,那些别人所以为的年少往事其实从来不曾被岁月抹去,不过是被风吹起,聚集在偏僻的角落里,经年累月地愈发沉重。
「一个死人,却总是无处不在。说书人的故事里,茶馆的交头接耳,少年英豪,死得其所。所有人都记得他,就连你,也忘不了他。」
说着,秦桉苦笑起来,越笑越冷清,直到最后那抹笑僵硬在嘴边,拉扯着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起身,缓缓向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走去。他伸手取下了画,缓缓挪动了架几上的花瓶。一瞬间,机关启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里面放着一个红棕色的匣子。
秦桉取出匣子,复位了机关,才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他在我的面前打开了那个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十分好看的玉佩。
秀气玲珑,光泽莹润。
秦桉看着那玉佩,眉眼低垂:「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本想在大婚之日送给你。可惜了。」
说罢,秦桉抄起案几上的砚台,抬手狠狠向那玉佩砸去。来不及表现出一丝丝愕然的情绪,只听当的一声,原本晶莹圆润的玉佩便在我眼前碎裂成了数不清的断块儿,四溅开来,落在案上成了枯骸。
与此同时,包裹在玉佩之中的一块小而薄的金色牌子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是虎符。
我的指尖儿捏住了裙摆,喉咙有些发痒,就像是有些话干涩地卡在那里,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昔日秦桉究竟是费了多少力气,去何处寻来这样的工艺,才把这东西藏进玉佩之中的。
秦桉声音淡淡,毫无生气:「程珏来找我,是要我把虎符交给你。」
说着,他冷冷笑了,盯着虎符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不屑:「他真是疯了。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最关键的时候,他竟然认为我是最值得相信的人。」
「事实证明,他信对了。不是么?」 我轻声说道。
秦桉双唇紧闭,没有说话。
拿起那虎符,我忽然又想起程珏的脸来。他少时肆意张扬,却绝非顽劣乖张之辈。如果他与秦桉之间不曾以那样的方式开始,或许便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秦桉盯着满桌碎玉,像是失了神:「我曾经以为,我们都可以忘记过去。向前走,不再回头。可我错了,错得太离谱。我明知你今日约我见面的目的,可还抱有一丝侥幸。真的很可笑,不是么?就像程珏一样可笑。」
说着,秦桉的眼神又渐渐冰冷起来,他缓缓抬眼看向我,说道:「可是你想对付素和拓,玄武军远远不够。你需要的,不止于此。」
我知道秦桉指的是什么。此事他之前就提过的,求南海支援。
我沉了口气,声音冷淡:「秦桉,我只是个半鲛人。我没有那个资格。」
秦桉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散出幽亮的光:「那我就还是那句话。仅凭玄武军,你毫无胜算。」
眼前的这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太多的欲言又止,一对微蹙的眉毛下掩藏着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担忧。
「你都知道什么?」 我忽然问道。
秦桉没有回应,如我预想一般沉默。
我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此事多谢。我先回去了。」
收好了虎符,我便起身告辞。
可我刚将斗篷戴好,秦桉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响起:
「不问我为何隐瞒你么?」
我淡声道:「我相信你。否则,我不会等到现在。」
曾经的长公主骄傲狠毒、向来雷厉风行。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得到虎符,一定会杀进皇宫。秦桉比我更了解素和拓,或者说,更早地了解素和拓。他这么做,是为了打消素和拓的顾虑,是为了我好。
我侧过头,对着一动不动的秦桉道:「秦桉,你的好意我一直都知道。如果你还念着昔日情谊,无论你在计划什么,停手吧。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说完这句话,我紧了紧斗篷,推门离开了。
次日,我跟着进宫的戏班子回了紫金殿。
彼时苍还在屋里睡得人仰马翻,不知梦到什么,嘴里不停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
我站在一边瞧着,真想一个鞋底子拍过去。
可我最终只是将被子给他向上拽了拽,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屋子,并轻轻带上了门。
【66】
听闻近年来东宫寥落,原本春色盎然之地竟几乎寸草不生。白日里,我特意绕去附近转了转,才发现记忆中曾把酒言欢的东宫比我想象中还要凋敝。
那记忆中堂皇富丽之处哪里还是什么东宫,怕不是个冷宫。冷宫好歹还有些微弱的人气儿,如今的东宫分明已是人间死窟。那阴森森的冰冷感,比他素和家的墓陵,也是不遑多让。
虽说凋敝,附近巡视的太监宫女不断,远远瞧见我都毕恭毕敬地行礼,于是我只能简单转了转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暮色沉沉,我却毫无困意。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有风从露着一条缝隙的窗前溜进了屋里,掀起了我鬓角的碎发。
打了个喷嚏之后便愈发精神了。我掌了灯,披上衣服,抓了斗篷便出了大殿。
夜里的皇宫有些阴森。不知是刚死过人的原因,还是知道了这里太多的秘密,每走一步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我,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凄昏夜色下,忽然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可仔细想想,我可不就是个孤魂野鬼么。
寂静之中,我苦笑了一声儿。回过神才发现周围比方才经过的地方已然明亮了许多。
抬眼看去,玉宇巍峨,火烛长明,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玉澜宫。
挽妃才过世不久,这里点了祭奠用的烛火,乍一看炽烈拥簇,可近处瞧着却如何都不觉得热闹。
不知那挽妃和鬼差走的时候是否甘心,是否想把深爱之人的心肝挖出来瞧上一瞧。
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空荡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孤零零地坐在此处。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素和风和素和明华已经死了,当年那个进献谗言的国师也早已掩埋在旧时的黄土之中。
即便找出那个所谓的秘密,又有什么意义?
我正垂目失神,忽然,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是素和拓。
「好巧啊皇姐。」
说着,他向我走了过来。
「皇姐也是来缅怀挽妃的么?」
月色浅浅,素和拓的脸有一半都蒙在阴影之中。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我和素和拓分明都知道。我不是来缅怀挽妃的,他也不是。
这虚假万分的敷衍早已让我疲惫不堪。在这玉澜宫前,我好像失去了和他周旋的力气。
他背着手,迈着轻缓的步子向我走了过来,随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素和拓笑着,眼珠儿在熠熠星光之下散发着清亮的光。那并不像是一双久经世故,阴狠深沉的眼睛,而是透着浅浅的欢快的,温柔入水的目光。
与他四目相对,我不禁蹙眉。
好像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不了解素和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他纯真善良,可他却在少年时踩着自己兄长的白骨登上帝位。于是我以为他是狠毒无情之人,可他对我却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
忍耐着我暗中调查宫中秘辛,忍耐着我一次又一次明晃晃地挑战他。
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晦暗的宫墙之上,半明半暗的瓦初瞧着瘆人,再看去却觉得悲从中来。
「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我空荡的脑海里闪过白日里素和拓说的这句话,心里忽然乱了起来。
这古怪的猜测比他想要我的命还让我感到恐惧。
「怎么了?」 素和拓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就像散不去似的。
我低下头,晃了晃脑袋。
素和拓嗤笑了一声儿,随后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忽然问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恨我么?」
我浑身一僵,原本自在垂落的手指都像是被固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圣上何出此言?你我姐弟,本宫怎么会恨圣上呢?」 我敷衍说道。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死了,你还会不会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想念。」
我双眼低垂,看着素和拓映在地上如同石化的影子,一时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想了一会儿,我道:「圣上福泽绵长,切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素和拓的影子晃了晃,紧接着我听到了喉咙滚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
「今日早朝,群臣进谏,要我充盈后宫,话里话外都是在怪我没有子嗣,忧心大周的未来。」
素和拓的声音轻淡,那声叹息却不似往日虚情假意时那般故意,而是实实在在的情绪。
接着,素和拓嘲讽似的笑了笑:「没有子嗣可是大罪?那有了子嗣却尽不到应尽的责任,又该如何?」
说着,素和拓看向我,眉宇之间全然一副淡然颜色。
「为帝王者,妻妾成群,子女多到看顾不及。后宫的女人们,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斗争的工具。这样的孩子们,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
素和拓声音绵绵,一字一字却如细针一样杀在我的心上。
是啊,皇宫里的孩子,看似高贵却也最是贱薄。看似拥有这世间的所有的尊崇,却又是随时随地都会被皇室弃如敝屣。
如我,亦如素和丹珠。
想着这些,我几乎脱口:「不喜欢,就不要了吧。」
直到与素和拓四目相对,我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失言。
「真想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就咱们两个,再也不出来了。」
素和拓浅浅笑着,笔直的腿向前伸去,身子靠后,双手轻轻撑着台阶。
如果有些事不曾发生过该多好。
我心里如是想着,嘴上却道:「圣上如此,江山该当如何?」
素和拓呵呵笑了:「这江山一定要姓素和么?」
素和拓的话问得我一愣。
「如果这江山姓徐,姓程,姓秦,或是…姓葛…」 顿了顿,素和拓眉毛轻挑:「世间就会生灵涂炭了么?」
顿了顿,素和拓接着道:「世人好像总觉得这世间没了他们便不复存在了,他们强调子嗣,强调血统,到头来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披上华贵的外衣。不是这世间需要他们拯救,从来都只是他们留恋这世间的繁华罢了。」
「那圣上呢。」 我问。
素和拓望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缓缓呼气:「圣上不曾…贪恋过如今坐着的位子么?」
我深知此言大逆不道,却依旧说了出来。好似这无边的月色过于温宁,给了人一种它可以包容一切的错觉。
素和拓伸出手来对着天空,透过指尖的缝隙悄然窥视着满空星辰,声音轻轻:「你知道么?其实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恍惚之间,我也不知我是否听明白了素和拓所言之意。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还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会是什么呢?
如今独自背负着素和家的秘密,大抵也是过得艰辛非常吧。
我正暗自唏嘘,余光中有什么东西自东面闪过。我猛地侧过头,只见一支箭穿云而来,笔直地飞向了我。
那箭的速度过快,我还来不及反应,素和拓忽然抱住我,向侧面倒去。可那支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箭还是擦过他的肩膀,上好的绸缎很快便被血水染红。
「来…」
我刚要喊,却被素和拓捂住了嘴。他的眼里压抑着狠厉的光,对我摇了摇头。
他将我挡在身后,竟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刀,锋利的刀锋在半空温亮之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看着那把刀,我一时愕然。
究竟是如何没有安全感,这皇宫的主人竟需要随时随地在怀中踹一把刀。
那箭上似乎涂了毒,此时素和拓的脸色十分苍白,冷眼巡视着四周。右手紧紧横着那把刀,左手将我死死拦在身后。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我忽然想起元德十四年,我带着他南下赈灾,路遇刺客,也是这般将他拦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长大了。若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若他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善良的少年,该有多好。
我越过他的耳侧看去,昏沉夜色下,除了披着柔光的围墙还有那微微摇曳枝叶的老树,什么也没有,甚至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刚才那从夜色飞来的箭,就好似不曾出现过。
这时,素和拓的肩膀忽然一颤,紧接着脖颈一顿,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你…」 我皱眉看着虚弱的素和拓,不明白为何一支擦过皮肉的箭就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扶我…进殿。」
素和拓喘着粗气,脸色十分苍白。
怕惊扰到巡宫的太监,我没有将烛火全部燃上。只点了一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借着微弱烛光,我方看得清楚。素和拓肩膀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溃烂,血红皮肉外翻着,就像是要从身上掉下来似的。
我吸了口气,忍不住道:「便是擦了毒的箭也不会让皮肉腐化得如此之快。那箭…到底怎么回事?」
素和拓没说话,蹙眉闭眼,好一会儿才道:「转过去。」
「什么?」 我不解他的意思。
素和拓喉咙滚动,似乎快没了耐心,声音也十分虚弱:「我说…转过去。」
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缓缓偏过头去。
紧接着,余光所及,素和拓褪去上衣,将短刀凑到烛火中烤了起来,不多时,他冷冷盯着那刀,竟扬起右手,硬生生用烧红的刀尖儿将左臂伤口处的腐肉给剜了下来,瞬间,伤口处黑红色的血成汩地顺着手臂流下,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穿透鼻腔,直奔颅顶。
可真正震惊我的不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是素和拓后背上那一条一条早已成了暗色的伤痕。
我看向那不布满伤痕的后背,蹙起眉,没有说话。
素和拓侧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紧了紧,发白的唇上下碰了碰,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可几乎同时,他用手去拉肩上的衣服。
「疯了么?会感染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声急道。
素和拓的手停了下来,眼睛打量着我:「你不是一直想我死么?我就这么死去,不是正顺了你的心意?以后这江山就让秦桉来坐,你与他比翼双飞,共享河山,岂不更好?」
我咬紧了牙,盯着那双似笑非笑的分明压抑着狠毒的眼睛,暗中握紧了拳头。
「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顿了顿,我冷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素和拓轻笑。
「为什么替我挡。为什么不让我叫宫中的侍卫。」 我说道。
素和拓看着我道:「那箭虽是射向你的,却是奔着我来的。我这样说,你可听得懂?」
四周寂静,那双静静望着我的眼睛似是拂上了一层柔光,缱绻温亮,却又带着某种莫名的力量,似是冰锥一般直穿人心。
我好像听得懂了,却只能假装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素和拓轻声道: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素和拓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希望我和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的事。
可他说的朋友的命,是谁?
秦桉,徐安秋,阿湎?素和拓从未用这两个字称呼过他们。
难道是…苍还?
回紫金殿的路上我一直心绪不宁。脑海里不断盘旋着素和拓说的那几句句话。
那箭是射向我,却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伤了我,对素和拓又能有什么威胁?
他还会为此伤心不成?
想着,我摇了摇头。
夹杂了爱的恨,或是掺着恨意的爱,永远比纯粹的爱恨更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所以我宁可他不会伤心,我宁可一切不是我想得那样。
紫金殿中,苍还正在烛火前来回踱步。
看见我,他快步走了过来:「怎么才回来,我都要提着灯笼去寻了。」
「这不是回来了。」 我笑了笑。
苍还一眼看出我的古怪,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脑海里再次闪过素和拓的声音,我看着苍还,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苍还看了一眼窗外,压着声音道:
「我这几日踩点儿踩得差不多了。明晚亥时,咱们可以行动。」
「好。」 我应了一声儿。想了想,我对苍还道:「准备笔墨。」
「大晚上的你…」 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呲了呲牙:「你还真当我是你贴身宫女了。」
嘴上嘟囔,可笔墨很快便准备好了。
我凭着记忆,将那掉落在地的箭画了下来。本想着取那箭回来研究,岂料从玉澜宫出来时候那箭已经不见了。此刻落笔,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可箭头上金色走蛇状花纹我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的。还有那箭头,亦是十分古怪。不是尖头,而是钝头,恐怕对射箭者的技艺要求十分之高。
完成最后一笔,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苍还,麻烦你帮我…」
「这不是金甲卫的箭么?」 凑过来看的苍还忽然开口淹没了我没说完的几个字。接着,他狐疑地看向我。
「金甲卫?」 我蹙眉:「你认识这箭?」
苍还又低头看了看,说道:「画得粗糙了些,可这走蛇金丝,又是钝头箭,是金甲卫用的箭没错。」
「金甲卫是什么?」 我问。
苍还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箭的?」
看着苍还神色,直觉告诉我,我需要隐瞒一些事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
于是我道:「我之前在皇宫见到过,觉得样式很奇怪。想着画下来托你去问问。」
「不可能。」 苍还想都没有想,直接否决。
接着,他看向我,认真道:「金甲卫,绝不会出现在京都。」
「哦?这么肯定?」 我问。
「是的。」
苍还的眼神依旧坚定,只是眉心皱了皱,声音沉沉:
「因为那是南海神君,我兄长苍斐的亲卫。」
【67】
金甲卫的事闹得我一整日都提不起精神,头痛到眼珠儿也跟着冒火似的。
我侧卧在榻上,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回想昨夜,金甲卫入皇宫,好像早已在素和拓的意料之中。难道素和家和南海鲛族的较量早已到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程度?可那箭为何不直接射向素和拓,而是射向了我?而且只射了一支,明显目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警告。
南海在警告素和拓。
我缓缓坐了起来,蹙眉盯着桌上的茶点,随即又是一阵晕眩。
素和拓绝不会坐以待毙,近来既已经开始清除那些无用的垫脚石,想来是想好了万全之策。
会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皇宫已经不再安全。至少对于苍还来说,这是个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
想到这儿,我飞奔了出去,转了许久,终于在偏殿找到了正在擦花瓶的苍还。
这小子,还挺进入角色。
「别擦了,跟我走。」
我一路拉着他回了寝殿,关好了门窗,将紫金殿的牌子交到了他手上,催促道:「立刻出宫。」
「这次你要见谁?」 苍还掂了掂手里的令牌。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子,低声儿道:「金甲卫就在皇宫,我怀疑素和拓和你兄长之间早已剑拔弩张,这里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什么?」 苍还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哼笑一声儿:「若真如此,我又怎会不知?」
我没说话,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的神色,渐渐敛去了眼中的笑意,正色道:「那箭…你真在皇宫见到了?」
我点了点头:「秦桉说过,素和拓知道我身边有鲛人,可他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他在…等?」 苍还念叨着。
「猎物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猎物的时候永远都不会躲。猎人就是等着他们放松警惕,一旦需要围捕的时候,便还能在猎物原本活动的地方抓到他们。」
我轻声说着,抓住了苍还的手腕:「我只怕你就是那个早被盯上的猎物,素和拓与南海谈判最后的筹码。」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接着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先皇当年被鲛人取代,南海从中得到了什么?兄长和我父亲不同,他向来一切以南海为重,又怎会纠结于多年前的恩怨纠葛?如今金甲卫突然出现在皇宫,一定有别的原因。我很担心,我兄长是上了素和拓的当。还有苍玄,我还没有找到他。」
苍还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此前与阿湎的怀疑告诉苍还。他会相信么?如果相信了,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南海一直以来都有鲛人潜伏在皇宫之中,甚至坐在了皇帝的位子上。他们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南海的图谋早已远远不止复仇这样简单,而这一切,苍还很明显尚被蒙在鼓里。
苍还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无论如何,按照计划,先下那口枯井。便是一定要离开皇宫,我也要知道真相。」
我缓缓松开了苍还的手,眉头也渐渐舒展。
「哦对了。」 苍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我道:「我研究了去絮兰桥的路线,按我画出来的走,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我展开图纸看了看,无奈道:「今夜照常行动。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真相是什么,尽快离开皇宫。」
苍还敷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又拎着抹布跑去擦花瓶了。
是夜,算好了时间,按照设计好的路线,我与苍还再次来到了絮兰桥旁。
下那枯井废了些工夫。
井比我想象得要深,井壁潮滑,即使对我和苍还来说,下到最底处也不是件容易事。
「刚才你有注意到绳子的痕迹么?」 昏暗之中我问苍还道。
苍还使劲儿拍了拍手上沾的污秽,说道:「算了吧,那井口外面根本没有能绑绳子的地方。另外谁没事儿顺个绳子下…」
说道这儿,苍还忽然顿住了,接着犹疑道:「不对啊,之前他分明派人下井取过那个什么什么羽…什么鎏金镯…来着。」
「碧羽鎏轩镯。」 我蹙了蹙眉。
苍还呼了口气:「没有绳子,这么深的井,谁能下得来?你我尚且费力,更不要说区区凡胎肉身。」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猜测。
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道:
「你…怎么不说话?」
「在找火折子。」
我故意避开话题,点起了火折子。苍还盯着那火折子笑了:「你不是无光可以视物么?弄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慢声道:「可以无光视物,不代表看得清楚。本来受制于这副肉身,我夜视的能力就有所减弱。再带着个夜里瞎,我还要不要命?」
苍还吸了口气:「谁是夜里瞎!」
「你说呢?」 说着,我越过苍还的耳畔向他背后看去,不一会儿他忽然一个转身躲到了我身侧。
「你在看什么?」 他喉咙哽了哽。
「害怕了?」 我笑问。
「才…没有。我是想看得清楚一些。」 说着,苍还迅速燃了一个火折子。
「诶!」 我瞪了苍还一眼:「一个够了,省着些。」
「看不清楚,怎么找路?」 苍还振振有词。
说罢,推了推我:「走着走着。」
我翻了个白眼儿,任由他捏着我的衣角,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向前探路。
那女鬼说得果真不错,这井的深处根本不是
「啊呦!」
苍还一声儿嚎叫吓了我一跳,差点扔了手中的火折子。
「你干什么!」 我瞪眼瞧着脸色煞白,正拍着自己胸口的苍还。
「井壁上什么啊,滑溜溜的像蛇一样!」
我睁大眼睛,仔细贴过去瞧了瞧,啧啧道:「那是以前留下的泥巴,大惊小怪。你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摸到?」
苍还嘟嘟囔囔着,我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俩就这么并肩走着, 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苍还已经连打了三个喷嚏。
忽然,他脚下停住了。
「你看见了么?」 苍还声音微弱,喘息声都要没了。
「看到什么?」 我仔细向前看着,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人影,嗖地就过去了。」 苍还紧张道。
「嗖地一下,那是鬼影。」 我笑道。
但是很显然,苍还并不觉得好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轻颤:「别…别怕啊。」
我甩开他的手:「怕的是你吧。」
苍还喉咙动了动,冰凉的手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身子离我很近,压着声音道:「这感觉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
「什么似曾相识?」 我问。
「说不清。」 苍还四下看着,十分紧张。
啪!
「啊!!」
苍还一声儿大喊。
「什么声音?」 苍还声音发颤。
「我,是我踩到了水坑。」
我真是无了个大语,继续向前走去。
苍还很快跟了上来,嘴上嘟囔道:「你觉得不觉得我们走了太久了。」
「嗯。」 我敷衍了一声儿。
「也不知这枯井到底通到何处。难道…真是墓陵?」
「你知道那皇家墓陵离此处多远么?」 我侧头看了苍还一眼:「我想那宫女鬼说的墓陵并不是素和家的那个墓陵。」
说话工夫,竟好似真的走到了枯井的尽头。我眯眼看过去,石壁上似乎有一条裂缝。我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条整齐的缝隙。
仔仔细细在附近转了几圈儿,我终于在右手边找到了一个生了锈的铜环。我去拉那铜环,手还没碰到就听苍还惊呼:「别动!」
「你吓我一跳。」 我强压怒火:「我不动你动?」
苍还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好一会儿,颤颤道:「你起来,我…我来。」
说着,苍还走到了我前面,将我挡在身后,颤巍巍向那铜环伸出手去。
在我惊讶与感动交错的注视之下,只见他熟练地将铜环垂直拉起,接着将那铜环逆时针拧了大半个圈儿。
就在这时,一声儿沉重闷响,石壁自缝隙处缓缓向两侧打开,不一会儿,另一个幽暗的空间露了出来。
苍还对于眼前情景并不惊讶,反而好似很庆幸似的,深深呼了口气。
「愣什么?走啊。」 苍还眨了眨眼,好像忽然来了底气。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向门里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的情景。
他好像对那铜环的机关十分熟悉,熟悉到知道如何启动,熟悉到以为铜环的启动会伴随着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很显然,除了石门缓缓打开,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来布下这个机关的人,与苍还来自同一个地方。毫无疑问的,是南海。
我与苍还前脚刚走进那扇门,还未走出五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门再次紧闭。
伴随着一声巨响,是苍还一声大喊。
我顺着他惊惧的眼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棺材。
之所以说是一片,只因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口棺材错落摆放。乍一看凌乱随意,可越看便越觉得古怪,就像是某种阵法或是仪式。
「这恐怕就是那鬼说的墓陵了。」 苍还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棺材,手还不忘拉着我的衣角。
「鲛人还怕鬼么?」 我打趣道。
「说了我不是害怕。」 苍还嘟囔着:「是敬畏,敬畏懂么?」
「懂了懂了。」 我轻笑一声儿,摇了摇头。
我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棺材。
「看出什么了?」 苍还问道。
我摸着那棺材,抬头向其他棺材看去,说道:「这些棺材材质十分一般,不像是皇宫里会用的东西。」
「这你都会看?」 苍还贴近了打量,过了不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盯着不远处不动了。
「你看,那是什么?」 说着,苍还离开棺木,向前面石壁走去。
我跟在苍还身后也走了过去。眼前,那石壁上竟是密密麻麻刻着十几列小字。
一列列读过去,我瞪起了眼睛。在我一旁的苍还亦是屏息无言。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我才缓缓启唇,一开口却是声音枯涩:「是太祖密宗。」
谁能想到,太祖密宗并非简牍所记,而是一刀一刀刻在了这地下墓室的石壁之上。
「看来素和家的每一代帝王都曾经来到过这个地方。」
摸着石壁上的凹凸刻字,我终于明白过来。
「可是…」
「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素和家的皇帝都知道这个秘密,那英贵妃又为何要为了守护这个秘密而做那么多事?素和尧是储君,如果他日后也会知道这个秘密,那他的死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们之前都猜错了…」
我抱臂看着还在打量石壁的苍还,试图引导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先皇想要做的从来不是掩盖素和家的秘密,而是掩盖鲛人的秘密。」
「有什么区别么?」 苍还摸了摸石壁,回头问道。
「如果先皇他本就是鲛人呢?」 我缓步走了过去,声音轻轻:「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鲛人取代了原本的先皇,设计除掉了所有知道鲛族秘密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苍还脸上轻笑,声音却是颤抖着的。
「还记得素和明华是如何死的么?」 我问。
苍还点了点头:「温怀茗说过,鲛珠反噬,和太祖皇帝一样。」
「没错。」 我又问道:「素和家的人只知道鲛珠可以治病,可以长生,却不知驾驭它的方法。素和风那么疼自己的胞妹,又怎会拿她来试验?」
苍还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神色严肃,认真道:「那个宫女鬼说,当年素和风召见过大国师后不久就将我接回宫中,每日放血给素和明华治病,她不小心的一个瞌睡就要了我的命。我不相信一切就这么凑巧。」
「你怀疑那个国师?」 苍还微微侧过头,却没有直视我。
「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看着苍还充满疑虑的眼睛,沉沉道:「我确定那国师进献了所谓的驾驭鲛珠的方法,加速了素和明华的死亡,也害死了我。素和家不出傻子,素和风更是青史留名的帝王,他如何会在鲛珠之事上如此轻信他人?让他盲目铸成大错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个害死我的大国师,是鲛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苍还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很是难看,眼神闪烁着。
我盯着苍还,目光如炬:「苍还,你也猜到了。不是么?刚才的那个铜环机关,你很熟悉,那是南海的机关。对么?不论你想不想承认,你们南海鲛族,在过去的百年间,甚至直到现在,一直都在这素和家的皇宫之中潜伏着,以各种各样的身份。」
接着,我将当日与阿湎的所有猜测讲给了苍还,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拳头越攥越紧。
我话音刚落,苍还忽然嗔道:「别闹。」
「谁闹了?」 我一愣:「我是认真的,南海那…」
苍还啧了一声儿:「说话就说话,你摸我腰干什么?」
「什么?」 我又是一愣。
「还摸?」 苍还侧头瞪着我:「我告诉你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那么随便的。」
「你说什么狗屁话。谁摸你了?」 我嫌弃地看着苍还。
「不是你还能…」 说着,苍还整个脸僵硬了,眼珠儿盯着我道:「你…不是你在摸我的脚吧…」
「谁摸你脚了?」 我扬了扬两只手。
苍还喉咙一哽,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整个人砰地扑倒在地,仔细一看,一只青紫色的枯爪正死死拉着他的脚腕。
我急忙掏出短刀向那枯爪砍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那枯爪流着血,昏暗处一张惨白凹陷的脸,混浊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时候苍还费力地半翻过身来,隔空就是一掌,蓝色的火光直奔那张惨白的脸。霎时间,那张脸被蓝色火焰吞没,枯爪随之松开。不可思议的是,那具瘦削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一步一步踉跄着向我们走来。
「走!!」 我拉起苍还,直奔着前面跑去。
就这么跑了许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总之周遭依旧一片昏沉,腐朽的味道如影随形。
「跑…跑不动了。不跑了…不跑了。」 苍还停了下来,对我摆了摆手,弯腰喘着粗气。
「你确定?」 我瞪起眼睛怔怔看着四周悬浮在半空的一口口棺材,哽声问道。
随着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关节声此起彼伏,一双双惨白的枯骨从棺材边露了出来。
苍还抬起头,亦是被眼前场景吓住,喃喃道:「我…我…跑啊!!!」
说着,苍还拉起我的手臂。可还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动作,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苍白的手忽然摸向了苍还的脖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苍还已经被死死按倒在地,颈上被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极其迅速地,那手将苍还拖向了深处,我拿着火折子追赶,却只能听得见苍还的大喊。
忽然,耳边刮过一阵阴风,我手里的火折子突然被打落在地,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到了什么阴凉潮湿的东西擦过我的手指。我猛地缩回手,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等我稍微回过神再去摸备用的火折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想来是刚才跑得太急,把剩下的两个火折子给掉了。
此时,耳边不停传来风划过的声音,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刚才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消失了,诡异的宁静让人陷入另一番恐惧之中。
「苍还!」
我焦急地想要辨别方向,可似乎是因为刚才精神过度紧张,此时眼前竟愈发模糊起来。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左手手腕处,惊愕之下,我右手挥起刀猛地砍过去,却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是我!」
幽暗之中传来的,是素和拓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这样他就无法发现我在此处似的。
随着火折子燃了起来,素和拓的脸也终于清晰。这工夫,我也从震惊中缓和过来,伸手去抢他的火折子。
可那素和拓就像是能够预知似的,手臂一抬便挡住了我的手。
素和拓笑了笑:「恩将仇报可是不对的哦。」
我气得放下手,正准备不再纠缠,岂料他竟主动将火折子递到我面前:「我说过,皇姐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
这人怕不是有病?
我腹诽着,夺过火折子,刚一转身,听见身后有声音,再回过头时,素和拓竟然不见了。
低头看去,地上竟有一摊黑红色的血水,还有一条似乎是被剑扫过的痕迹。不像是打斗过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在地上划出来的结界。
看来刚刚在暗处,素和拓给我解决掉了那咯吱咯吱的麻烦。
我没工夫去琢磨素和拓的事,抓紧了火折子就循着之前苍还被拖走的方向走去。
「苍还!」
「苍还!」
我喊得大声儿,心里却实在发慌。
以苍还的能耐,若是正面单打独斗,一般小鬼是一定没有胜算的。但问题是苍还最不擅长应对偷袭,而且这墓里的墓刹不止一个,若是偷袭个没完,苍还多半也是废了。
想着,我愈发焦急,加快了脚步。
「苍还!」
「苍还!」
「我在这儿!」
忽然听到苍还的声音,声若洪钟,想来十分安全。
我松了口气,循着声音找到了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的苍还。
看着他毫发无损,我笑道:「挺厉害啊,我以为你要折这儿了呢。」
苍还假笑:「你折我都不能折。」
「我…」
我刚说一个字,便看到苍还微微仰起头,眼睛圆睁,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要哭了出来:「又来?」
我回过头,只见三张苍白诡异的脸正倒挂在不远处悬在顶部的棺材上,混沌的眼珠儿隐隐泛着血红色的光。
与刚才碰到的几个不同,这三位貌似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似的。
「你说…我们不动,他…他们会动么?」
苍还用极其细弱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知道。」 我眼珠儿不敢移开,随时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其实刚才说跑也就跑了,当时没跑,放到此刻,总觉得稍微一动就会打碎当下这诡异的平和。
「他们…为何不动啊。」 苍还瞪着眼睛,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或者说,他是不敢动。
我极其轻缓地举起火折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岂料那三个倒挂着的竟似乎被我这一个动作吓了一跳,极其迅速地翻身躲进了暗处。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仔细回想,我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吓退了他们。
我微微侧头,刚想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了手里的火折子,素和拓给我的火折子。
「火折子…」 我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什么火折子?」 苍还问道。
「刚才我…」
我方说了三个字,那熟悉的咯吱声再次从幽暗处传了出来,直爬进耳朵里。声音隐约听着距离不近,但是很明显,这一次,数量更多。
苍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仿佛在求救。
我喉咙上下滚动,紧紧握住了火折子。
「看我做什么?」 我几近哽咽:「跑啊!!!」
我与苍还不知跑了多久,竟跑到了墓室的尽头,后面也已经许久没有东西再追上来了。
「前…前面没路了。」 我摆了摆手,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几乎要倒在地上。
苍还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些…都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昏暗之中,一片寂静,直让人脊背发凉。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说着,苍还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能。」
我紧紧攥起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接着缓缓松开了拳头,说道:「是墓刹。」
这工夫,苍还偏过头来望向我的方向,声音抬高了些:
「你说那些人不人,鬼…」
说到一半,苍还哽住了,紧接着,我听到他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
半晌无声。
我轻轻垂目,苦笑道:「对,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墓刹。」
「对不起,我…不是…我…」
苍还似乎很是自责,又觉得一切辩解都无比苍白,于是只能低声儿重复着那几个字。
「没关系。」我拍了拍苍还的手臂。
我不怪苍还。也许我做人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初在墓刹初见我时的情景以及我那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何止是他,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样子。若没有素和丹珠的肉身,若没有离开那墓陵,我也还是如那扇门后的墓刹一般,双目混浊、形容枯槁,凶残至极、毫无人性。
沉默许久,苍还忽然问道:「可这里为何会有这么的墓刹?」
我微微蹙起了眉:「我们刚才走的那条密道大概走了有多久?」
「不太清楚。」 苍还叹了口气:「感觉至少需得半个多时辰。」
「什么方向?」 我又问。
「东。」 苍还说罢,试图继续回忆:「东…东…」
「东北。」 我说。
「对!」 苍还认同道:「没错,东北。」
「是了。」 我倒吸了一口这地下的寒气:「若我猜得不错,这密道,连着东宫。或者,我们现在头顶上,就已经是东宫了。」
东宫近年来寸草不生,一派死寂并非没有原因。这地下墓室凄暗阴寒,墓刹横生,哪里还会留有一点点人气儿?
「东宫不是已经空置很久了么?」 苍还问道。
我沉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东宫究竟为何空置至今?」
苍还慢慢道:「素和拓没有子嗣,自然东宫至今无主。可他为何没有子嗣?他难道…」
对于话题忽然变得奇怪,我竟不知该如何挽救,只能咳嗽了两声儿:「我的意思是,既然除了他,东宫没有别的主人。这东宫下的墓室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听到苍还一声嗤笑,接着,似乎有些无奈似的说道:「素和家历代帝王,都曾做过这东宫的主人。你就单单怀疑这素和拓?虽然我承认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太先入为主了。」
我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那些墓刹所穿衣服的样式。」
「倒是…没有看得很仔细。不过好似瞧着衣服…像是些年纪轻轻就死了的,而且不是皇宫里的。」
「没错。但也不止。我仔细瞧了,那个扼住你脖颈的墓刹袖口处有金丝勾边。」
「金丝?民间用金丝的话…」 苍还的声音听起来愣愣的:「若我记得没错,那应该是天启元年之后的事了。」
「你竟然还记得。」 我苦笑。
苍还轻叹:「哪那么容易忘。天启元年,素和拓登基的第一年,说要送你一份特别的生辰礼。你求的就是废除那除了皇室不得用金丝钩织的惯例。当时我以为素和拓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了下来。」
说着,苍还又轻轻笑了:「说起来,当初你也是故意为难他的吧。老祖宗的规矩,百年来都是那么过来的,哪想到一夕就给改了。」
我没有说话,闭上了微微发酸的眼睛。在这阴暗沉寂的地方好似很容易陷入回忆,尤其是某种让人痛苦的回忆。
其实当时我并非是单纯刁难素和拓。我只是在那一刻想到了程珏。
他曾在一次醉酒后揽着素和铎的肩膀放肆豪言,说他自己有个愿望,就是废除那些古老又没用的规矩,譬如,民间不得擅用金丝。
那时的素和铎没有生气,而是笑得很大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有何难?」
也许那两个少年所说的话全部都是醉酒后的夸张之词,可那晚月光下的灿烂笑意与肆意张扬不曾有假。但是可惜,那两个少年都没有等到那一天,早早就化作枯骨一堆。
「想什么呢?」 苍还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缓缓道:「虽然天启元年之后民间允许用金丝,但是金丝价格不菲,用得起的都是非富即贵。那墓室里的鬼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非寻常人家出身年轻女子…不是宫里的人却出现在宫里…」
苍还喃喃自语,忽然声音一抖:「难道…是…秀女?」
「秀女…」 我皱眉思量,喃喃道:「可为何秀女变成了墓刹。」
我说完这话,苍还叹了口气,问道:「皇宫里死了这么多秀女,难道就当没事发生过么?」
我苦笑:「每年死在深宫中的人多得数不清,有谁会去在意,又有谁敢去在意?」
苍还又问:「这么说,只要后宫的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素和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天大的事,都可以遮掩过去?」
「可以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多年来,皇后之位空置,一直是由挽妃主理后宫。她若纯心要了他们的命,素和拓又不理会,恐怕也是无人胆敢置喙。」
「那挽妃杀了这么多秀女,只是因为嫉妒?」 苍还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可是秀女那么多,如何杀得完?小门小户出来的无人敢言,那世家大族送进宫的女眷呢?也任由她胡来?」
顿了顿,苍还又道:「还有,那挽妃是什么善人菩萨?杀了人还要给他们葬在这地下墓室中。如何?是将那些棺材当成战利品收藏了不成?」
「棺材…」 苍还的话提醒了我,我瞪起眼睛看向苍还的方向:「还记得咱们刚进墓室看到的那些棺材么?」
「记得。」 苍还说着,又补充道:「很多,至少十几口。」
「不止。」 我说。
「不止?」 苍还问道:「难道有二十多?」
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数量多。那些棺材的摆放非常奇怪,就像是…像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好些词汇,但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
「布阵。」
忽然,苍还清晰地说了这两个字。
「对。」 我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排兵布阵。而且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素和铎身边那个西域军师摆过的…巫阵。当年我觉得那人摆弄邪门歪道,怕他会害素和铎,暗地里将他打发了。」
我努力回忆着刚才遇到的墓刹,接着道:「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墓刹向来孤僻,从不成群结队,方才那三个,为何会齐齐一个姿势倒挂在那儿?想来想去,恐怕还是与那巫阵有关。」
「不是巫。」 苍还声音沉凉,只说了三个字便骤然噤声。
「不是巫?」 我听清楚了这三个字,却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不是巫?你是说不是巫阵?」
苍还没有言语。
诡异的沉寂与寒气交融,不安感袭遍全身。
「苍还…?」 我唤了一声儿他的名字,生怕他突然又会被我的同类一爪子拖到什么地方去了。
启唇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苍还有些冰凉的声音:「是阴兵。」
「阴兵?」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苍还就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忽然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我回忆着那宫女鬼离开前说过的话,说道:「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
「腊月十三…墓刹…鲛族…」 苍还喉咙滚动,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问道:「我的生辰,和阴兵有关系?」
苍还却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极其苦涩无奈的笑声。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空气中回应我的只有沉默,苍还宛若灵魂出窍,好似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他不愿意说,我来说。」
阴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橘色的光晕。
只见素和拓面带凉薄的笑意,缓步走了过来,像是背书似的拖着长调道:
「腊月十三,鬼祖诞辰,幽冥称为阴耀。」
苍还的眼睛死死盯着素和拓,橘色光色下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我以为他会惊讶地瞪起眼睛,质问素和拓为何在此,可他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血气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整个身子挡在了苍还面前,手中的刀横在胸前。
素和拓笑了:「我为何在这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你们想知道的真相。」
我蹙眉盯着素和拓,没有说话。我曾想象过无数次与他对峙的情景,却从未想过那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也许他这么久以来对我所作所为的视而不见都是为了今日的瓮中捉鳖。
如果那火折子里的什么东西能够吓退墓刹,他一定就有别的方法操控那些墓刹。若真如此,我与苍还在这地方动起手来几乎是毫无胜算。
为今之计,拖延时间似乎成了最好的办法。
我本能地后退,刀依然横在身前。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问道:「阴耀如何?你想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素和拓看着我咯咯笑了起来:「皇姐,如今,你终于不愿意再装下去了么?」
我手臂一抖,抓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候,素和拓的目光忽然又移向苍还,一字一字沉沉说道:
「刹者,墓中怨灵,乃人死所化。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异鬼极凶,老庭炼之,以为阴兵。」
素和拓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容已经不见了。再去看苍还,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底铺满说不出的惊恐。
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
我的耳边不断盘旋着这句话。这短短的十一个字就仿佛是给我批八字批出来的卦。生于阴耀,失血而死,困于墓陵,未往生而成墓刹。
我总是在想自己为何死后不能去投胎。如今想来,是那一股不曾消散的怨念所致。本就死得心有不甘,又碰上了那样的生辰和那样的死法。
不对,不是碰上了,而是设计。
我原是想不通,那鲛人大国师为何要针对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半鲛人。我怀疑过这是对我母亲背叛南海的惩罚,也怀疑过他根本就是想让素和家的子女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素和拓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的死就远不止惩罚或是复仇那样简单。
我的生辰,是早早被盯上了的。将我炼成墓刹,早在那国师的计划之中。
一阵沉默过后,素和拓刻意看了苍还一眼,神秘道:「我说的老庭阎罗以墓刹炼阴兵的故事,你没听说过么?」
苍还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只有一双眼睛怒目而视,一动不动地宛若一尊玻璃像。
我问素和拓道:「你是说阎王以墓刹为兵?可据我所知,墓刹向来独来独往,是绝不会去地府当差的。」
素和拓收回了盯着苍还的目光,淡淡说道:「不是阎王,是老庭阎罗。传闻那是一只很凶的鬼,早年霸占了老庭山,自名阎罗,与地府向来不合。可又有传闻,她手下有五千阴兵,三阴将,天上地下谁也不敢奈何于她。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无人敢踏足那老庭山。」
「然后呢?」 很显然,我依旧听得云里雾里。
素和拓不紧不慢讲道:「神界普遍认为,老庭阎罗之所以能练就一批战无不克的阴兵,是因为她得到了上古幽冥诡术的指引,收编了比寻常鬼更加凶恶的墓刹,将他们炼做阴兵,供自己驱策。」
我十分怀疑素和拓所言,问道:「墓刹会乖乖受那个老庭阎罗的驱使?」
素和拓眯了眯眼睛:「炼阴兵的炼,是修炼的炼,而不是练习。这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幽冥诡术。」
幽冥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如今的地府尚未出现之前,鬼、魔、妖三族曾合称幽冥,由三王分别带领,一直居凃河以南的幽冥涧,一度与九重天分庭抗礼。不过后来鬼族归顺了大罗天,幽冥覆灭,妖魔四散,上古的一切都成为了遥远又难以考证的传说。
我问道:「若真如你所言,这阴兵如此厉害,依靠的又是幽冥的术法。地府鬼族这么多年来为何不用?」
素和拓挑起眉,歪了歪头道:
「这种诡术记载在一本叫做《十三凶煞•拂生引》的幽冥古卷中。自打凃河之战幽冥灭亡,那古卷几乎成了不可言说的秘密,鬼族归降九重天已久,又怎会去招惹那样的麻烦。」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笑了起来:「可鬼族不愿意招惹麻烦,却不代表其他人不愿意。」
「够了!」
一直沉默的苍还忽然大喊了出来,眼珠儿死死瞪着,愤怒中掺杂着明显的惊愕与恐惧,半个身子斜在昏暗中,微微颤抖。
素和拓就像是刻意要和苍还作对似的,向前走了两步,挑衅道:「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么?」
苍还神色冰寒,缓缓地抬起右手手臂,掌中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剧烈,眼底早已渲上了一层血红。
眨眼间,他已经瞬移到了素和拓的面前,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素和拓啊。」 素和拓的笑古怪又阴森,眼中毫无惧色。
笑着笑着,素和拓的眼神愈发阴沉起来,最后一抹笑意消失在嘴角的时候,他才又开口道:
「山外山,明镜里。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那只有神族嫡子才能踏进的神山,以及那神山藏书阁中誊抄的幽冥诡术的么?」
这句话的效果显然正中了素和拓的下怀,苍还的反应很激烈。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愈发惨淡了,嘴唇僵硬地上下碰撞,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墓室外的铜环…你不是素和拓,你是南海鲛族。」
「如果…再看真切些呢?」
说着,素和拓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忽然袍子向上一挥,再落下来时,容貌竟然变了。
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眉眼与苍还有三四分相像,五官却分明英挺许多,棱角也更加分明。
苍还瞳孔震颤,骤然便面如土色,失神喃喃:「兄…兄长…」
我愣住了。
眼前与苍还有着三四分相像容貌的人,竟是鲛族如今的王,南海神君苍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