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
墓室
【67】
金甲卫的事闹得我一整日都提不起精神,头痛到眼珠儿也跟着冒火似的。
我侧卧在榻上,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回想昨夜,金甲卫入皇宫,好像早已在素和拓的意料之中。难道素和家和南海鲛族的较量早已到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程度?可那箭为何不直接射向素和拓,而是射向了我?而且只射了一支,明显目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警告。
南海在警告素和拓。
我缓缓坐了起来,蹙眉盯着桌上的茶点,随即又是一阵晕眩。
素和拓绝不会坐以待毙,近来既已经开始清除那些无用的垫脚石,想来是想好了万全之策。
会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皇宫已经不再安全。至少对于苍还来说,这是个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
想到这儿,我飞奔了出去,转了许久,终于在偏殿找到了正在擦花瓶的苍还。
这小子,还挺进入角色。
「别擦了,跟我走。」
我一路拉着他回了寝殿,关好了门窗,将紫金殿的牌子交到了他手上,催促道:「立刻出宫。」
「这次你要见谁?」 苍还掂了掂手里的令牌。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子,低声儿道:「金甲卫就在皇宫,我怀疑素和拓和你兄长之间早已剑拔弩张,这里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什么?」 苍还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哼笑一声儿:「若真如此,我又怎会不知?」
我没说话,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的神色,渐渐敛去了眼中的笑意,正色道:「那箭…你真在皇宫见到了?」
我点了点头:「秦桉说过,素和拓知道我身边有鲛人,可他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他在…等?」 苍还念叨着。
「猎物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猎物的时候永远都不会躲。猎人就是等着他们放松警惕,一旦需要围捕的时候,便还能在猎物原本活动的地方抓到他们。」
我轻声说着,抓住了苍还的手腕:「我只怕你就是那个早被盯上的猎物,素和拓与南海谈判最后的筹码。」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接着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先皇当年被鲛人取代,南海从中得到了什么?兄长和我父亲不同,他向来一切以南海为重,又怎会纠结于多年前的恩怨纠葛?如今金甲卫突然出现在皇宫,一定有别的原因。我很担心,我兄长是上了素和拓的当。还有苍玄,我还没有找到他。」
苍还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此前与阿湎的怀疑告诉苍还。他会相信么?如果相信了,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南海一直以来都有鲛人潜伏在皇宫之中,甚至坐在了皇帝的位子上。他们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南海的图谋早已远远不止复仇这样简单,而这一切,苍还很明显尚被蒙在鼓里。
苍还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无论如何,按照计划,先下那口枯井。便是一定要离开皇宫,我也要知道真相。」
我缓缓松开了苍还的手,眉头也渐渐舒展。
「哦对了。」 苍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我道:「我研究了去絮兰桥的路线,按我画出来的走,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我展开图纸看了看,无奈道:「今夜照常行动。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真相是什么,尽快离开皇宫。」
苍还敷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又拎着抹布跑去擦花瓶了。
是夜,算好了时间,按照设计好的路线,我与苍还再次来到了絮兰桥旁。
下那枯井废了些工夫。
井比我想象得要深,井壁潮滑,即使对我和苍还来说,下到最底处也不是件容易事。
「刚才你有注意到绳子的痕迹么?」 昏暗之中我问苍还道。
苍还使劲儿拍了拍手上沾的污秽,说道:「算了吧,那井口外面根本没有能绑绳子的地方。另外谁没事儿顺个绳子下…」
说道这儿,苍还忽然顿住了,接着犹疑道:「不对啊,之前他分明派人下井取过那个什么什么羽…什么鎏金镯…来着。」
「碧羽鎏轩镯。」 我蹙了蹙眉。
苍还呼了口气:「没有绳子,这么深的井,谁能下得来?你我尚且费力,更不要说区区凡胎肉身。」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猜测。
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道:
「你…怎么不说话?」
「在找火折子。」
我故意避开话题,点起了火折子。苍还盯着那火折子笑了:「你不是无光可以视物么?弄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慢声道:「可以无光视物,不代表看得清楚。本来受制于这副肉身,我夜视的能力就有所减弱。再带着个夜里瞎,我还要不要命?」
苍还吸了口气:「谁是夜里瞎!」
「你说呢?」 说着,我越过苍还的耳畔向他背后看去,不一会儿他忽然一个转身躲到了我身侧。
「你在看什么?」 他喉咙哽了哽。
「害怕了?」 我笑问。
「才…没有。我是想看得清楚一些。」 说着,苍还迅速燃了一个火折子。
「诶!」 我瞪了苍还一眼:「一个够了,省着些。」
「看不清楚,怎么找路?」 苍还振振有词。
说罢,推了推我:「走着走着。」
我翻了个白眼儿,任由他捏着我的衣角,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向前探路。
那女鬼说得果真不错,这井的深处根本不是
「啊呦!」
苍还一声儿嚎叫吓了我一跳,差点扔了手中的火折子。
「你干什么!」 我瞪眼瞧着脸色煞白,正拍着自己胸口的苍还。
「井壁上什么啊,滑溜溜的像蛇一样!」
我睁大眼睛,仔细贴过去瞧了瞧,啧啧道:「那是以前留下的泥巴,大惊小怪。你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摸到?」
苍还嘟嘟囔囔着,我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俩就这么并肩走着, 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苍还已经连打了三个喷嚏。
忽然,他脚下停住了。
「你看见了么?」 苍还声音微弱,喘息声都要没了。
「看到什么?」 我仔细向前看着,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人影,嗖地就过去了。」 苍还紧张道。
「嗖地一下,那是鬼影。」 我笑道。
但是很显然,苍还并不觉得好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轻颤:「别…别怕啊。」
我甩开他的手:「怕的是你吧。」
苍还喉咙动了动,冰凉的手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身子离我很近,压着声音道:「这感觉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
「什么似曾相识?」 我问。
「说不清。」 苍还四下看着,十分紧张。
啪!
「啊!!」
苍还一声儿大喊。
「什么声音?」 苍还声音发颤。
「我,是我踩到了水坑。」
我真是无了个大语,继续向前走去。
苍还很快跟了上来,嘴上嘟囔道:「你觉得不觉得我们走了太久了。」
「嗯。」 我敷衍了一声儿。
「也不知这枯井到底通到何处。难道…真是墓陵?」
「你知道那皇家墓陵离此处多远么?」 我侧头看了苍还一眼:「我想那宫女鬼说的墓陵并不是素和家的那个墓陵。」
说话工夫,竟好似真的走到了枯井的尽头。我眯眼看过去,石壁上似乎有一条裂缝。我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条整齐的缝隙。
仔仔细细在附近转了几圈儿,我终于在右手边找到了一个生了锈的铜环。我去拉那铜环,手还没碰到就听苍还惊呼:「别动!」
「你吓我一跳。」 我强压怒火:「我不动你动?」
苍还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好一会儿,颤颤道:「你起来,我…我来。」
说着,苍还走到了我前面,将我挡在身后,颤巍巍向那铜环伸出手去。
在我惊讶与感动交错的注视之下,只见他熟练地将铜环垂直拉起,接着将那铜环逆时针拧了大半个圈儿。
就在这时,一声儿沉重闷响,石壁自缝隙处缓缓向两侧打开,不一会儿,另一个幽暗的空间露了出来。
苍还对于眼前情景并不惊讶,反而好似很庆幸似的,深深呼了口气。
「愣什么?走啊。」 苍还眨了眨眼,好像忽然来了底气。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向门里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的情景。
他好像对那铜环的机关十分熟悉,熟悉到知道如何启动,熟悉到以为铜环的启动会伴随着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很显然,除了石门缓缓打开,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来布下这个机关的人,与苍还来自同一个地方。毫无疑问的,是南海。
我与苍还前脚刚走进那扇门,还未走出五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门再次紧闭。
伴随着一声巨响,是苍还一声大喊。
我顺着他惊惧的眼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棺材。
之所以说是一片,只因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口棺材错落摆放。乍一看凌乱随意,可越看便越觉得古怪,就像是某种阵法或是仪式。
「这恐怕就是那鬼说的墓陵了。」 苍还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棺材,手还不忘拉着我的衣角。
「鲛人还怕鬼么?」 我打趣道。
「说了我不是害怕。」 苍还嘟囔着:「是敬畏,敬畏懂么?」
「懂了懂了。」 我轻笑一声儿,摇了摇头。
我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棺材。
「看出什么了?」 苍还问道。
我摸着那棺材,抬头向其他棺材看去,说道:「这些棺材材质十分一般,不像是皇宫里会用的东西。」
「这你都会看?」 苍还贴近了打量,过了不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盯着不远处不动了。
「你看,那是什么?」 说着,苍还离开棺木,向前面石壁走去。
我跟在苍还身后也走了过去。眼前,那石壁上竟是密密麻麻刻着十几列小字。
一列列读过去,我瞪起了眼睛。在我一旁的苍还亦是屏息无言。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我才缓缓启唇,一开口却是声音枯涩:「是太祖密宗。」
谁能想到,太祖密宗并非简牍所记,而是一刀一刀刻在了这地下墓室的石壁之上。
「看来素和家的每一代帝王都曾经来到过这个地方。」
摸着石壁上的凹凸刻字,我终于明白过来。
「可是…」
「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素和家的皇帝都知道这个秘密,那英贵妃又为何要为了守护这个秘密而做那么多事?素和尧是储君,如果他日后也会知道这个秘密,那他的死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们之前都猜错了…」
我抱臂看着还在打量石壁的苍还,试图引导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先皇想要做的从来不是掩盖素和家的秘密,而是掩盖鲛人的秘密。」
「有什么区别么?」 苍还摸了摸石壁,回头问道。
「如果先皇他本就是鲛人呢?」 我缓步走了过去,声音轻轻:「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鲛人取代了原本的先皇,设计除掉了所有知道鲛族秘密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苍还脸上轻笑,声音却是颤抖着的。
「还记得素和明华是如何死的么?」 我问。
苍还点了点头:「温怀茗说过,鲛珠反噬,和太祖皇帝一样。」
「没错。」 我又问道:「素和家的人只知道鲛珠可以治病,可以长生,却不知驾驭它的方法。素和风那么疼自己的胞妹,又怎会拿她来试验?」
苍还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神色严肃,认真道:「那个宫女鬼说,当年素和风召见过大国师后不久就将我接回宫中,每日放血给素和明华治病,她不小心的一个瞌睡就要了我的命。我不相信一切就这么凑巧。」
「你怀疑那个国师?」 苍还微微侧过头,却没有直视我。
「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看着苍还充满疑虑的眼睛,沉沉道:「我确定那国师进献了所谓的驾驭鲛珠的方法,加速了素和明华的死亡,也害死了我。素和家不出傻子,素和风更是青史留名的帝王,他如何会在鲛珠之事上如此轻信他人?让他盲目铸成大错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个害死我的大国师,是鲛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苍还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很是难看,眼神闪烁着。
我盯着苍还,目光如炬:「苍还,你也猜到了。不是么?刚才的那个铜环机关,你很熟悉,那是南海的机关。对么?不论你想不想承认,你们南海鲛族,在过去的百年间,甚至直到现在,一直都在这素和家的皇宫之中潜伏着,以各种各样的身份。」
接着,我将当日与阿湎的所有猜测讲给了苍还,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拳头越攥越紧。
我话音刚落,苍还忽然嗔道:「别闹。」
「谁闹了?」 我一愣:「我是认真的,南海那…」
苍还啧了一声儿:「说话就说话,你摸我腰干什么?」
「什么?」 我又是一愣。
「还摸?」 苍还侧头瞪着我:「我告诉你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那么随便的。」
「你说什么狗屁话。谁摸你了?」 我嫌弃地看着苍还。
「不是你还能…」 说着,苍还整个脸僵硬了,眼珠儿盯着我道:「你…不是你在摸我的脚吧…」
「谁摸你脚了?」 我扬了扬两只手。
苍还喉咙一哽,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整个人砰地扑倒在地,仔细一看,一只青紫色的枯爪正死死拉着他的脚腕。
我急忙掏出短刀向那枯爪砍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那枯爪流着血,昏暗处一张惨白凹陷的脸,混浊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时候苍还费力地半翻过身来,隔空就是一掌,蓝色的火光直奔那张惨白的脸。霎时间,那张脸被蓝色火焰吞没,枯爪随之松开。不可思议的是,那具瘦削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一步一步踉跄着向我们走来。
「走!!」 我拉起苍还,直奔着前面跑去。
就这么跑了许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总之周遭依旧一片昏沉,腐朽的味道如影随形。
「跑…跑不动了。不跑了…不跑了。」 苍还停了下来,对我摆了摆手,弯腰喘着粗气。
「你确定?」 我瞪起眼睛怔怔看着四周悬浮在半空的一口口棺材,哽声问道。
随着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关节声此起彼伏,一双双惨白的枯骨从棺材边露了出来。
苍还抬起头,亦是被眼前场景吓住,喃喃道:「我…我…跑啊!!!」
说着,苍还拉起我的手臂。可还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动作,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苍白的手忽然摸向了苍还的脖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苍还已经被死死按倒在地,颈上被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极其迅速地,那手将苍还拖向了深处,我拿着火折子追赶,却只能听得见苍还的大喊。
忽然,耳边刮过一阵阴风,我手里的火折子突然被打落在地,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到了什么阴凉潮湿的东西擦过我的手指。我猛地缩回手,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等我稍微回过神再去摸备用的火折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想来是刚才跑得太急,把剩下的两个火折子给掉了。
此时,耳边不停传来风划过的声音,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刚才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消失了,诡异的宁静让人陷入另一番恐惧之中。
「苍还!」
我焦急地想要辨别方向,可似乎是因为刚才精神过度紧张,此时眼前竟愈发模糊起来。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左手手腕处,惊愕之下,我右手挥起刀猛地砍过去,却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是我!」
幽暗之中传来的,是素和拓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这样他就无法发现我在此处似的。
随着火折子燃了起来,素和拓的脸也终于清晰。这工夫,我也从震惊中缓和过来,伸手去抢他的火折子。
可那素和拓就像是能够预知似的,手臂一抬便挡住了我的手。
素和拓笑了笑:「恩将仇报可是不对的哦。」
我气得放下手,正准备不再纠缠,岂料他竟主动将火折子递到我面前:「我说过,皇姐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
这人怕不是有病?
我腹诽着,夺过火折子,刚一转身,听见身后有声音,再回过头时,素和拓竟然不见了。
低头看去,地上竟有一摊黑红色的血水,还有一条似乎是被剑扫过的痕迹。不像是打斗过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在地上划出来的结界。
看来刚刚在暗处,素和拓给我解决掉了那咯吱咯吱的麻烦。
我没工夫去琢磨素和拓的事,抓紧了火折子就循着之前苍还被拖走的方向走去。
「苍还!」
「苍还!」
我喊得大声儿,心里却实在发慌。
以苍还的能耐,若是正面单打独斗,一般小鬼是一定没有胜算的。但问题是苍还最不擅长应对偷袭,而且这墓里的墓刹不止一个,若是偷袭个没完,苍还多半也是废了。
想着,我愈发焦急,加快了脚步。
「苍还!」
「苍还!」
「我在这儿!」
忽然听到苍还的声音,声若洪钟,想来十分安全。
我松了口气,循着声音找到了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的苍还。
看着他毫发无损,我笑道:「挺厉害啊,我以为你要折这儿了呢。」
苍还假笑:「你折我都不能折。」
「我…」
我刚说一个字,便看到苍还微微仰起头,眼睛圆睁,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要哭了出来:「又来?」
我回过头,只见三张苍白诡异的脸正倒挂在不远处悬在顶部的棺材上,混沌的眼珠儿隐隐泛着血红色的光。
与刚才碰到的几个不同,这三位貌似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似的。
「你说…我们不动,他…他们会动么?」
苍还用极其细弱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知道。」 我眼珠儿不敢移开,随时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其实刚才说跑也就跑了,当时没跑,放到此刻,总觉得稍微一动就会打碎当下这诡异的平和。
「他们…为何不动啊。」 苍还瞪着眼睛,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或者说,他是不敢动。
我极其轻缓地举起火折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岂料那三个倒挂着的竟似乎被我这一个动作吓了一跳,极其迅速地翻身躲进了暗处。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仔细回想,我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吓退了他们。
我微微侧头,刚想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了手里的火折子,素和拓给我的火折子。
「火折子…」 我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什么火折子?」 苍还问道。
「刚才我…」
我方说了三个字,那熟悉的咯吱声再次从幽暗处传了出来,直爬进耳朵里。声音隐约听着距离不近,但是很明显,这一次,数量更多。
苍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仿佛在求救。
我喉咙上下滚动,紧紧握住了火折子。
「看我做什么?」 我几近哽咽:「跑啊!!!」
我与苍还不知跑了多久,竟跑到了墓室的尽头,后面也已经许久没有东西再追上来了。
「前…前面没路了。」 我摆了摆手,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几乎要倒在地上。
苍还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些…都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昏暗之中,一片寂静,直让人脊背发凉。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说着,苍还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能。」
我紧紧攥起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接着缓缓松开了拳头,说道:「是墓刹。」
这工夫,苍还偏过头来望向我的方向,声音抬高了些:
「你说那些人不人,鬼…」
说到一半,苍还哽住了,紧接着,我听到他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
半晌无声。
我轻轻垂目,苦笑道:「对,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墓刹。」
「对不起,我…不是…我…」
苍还似乎很是自责,又觉得一切辩解都无比苍白,于是只能低声儿重复着那几个字。
「没关系。」我拍了拍苍还的手臂。
我不怪苍还。也许我做人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初在墓刹初见我时的情景以及我那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何止是他,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样子。若没有素和丹珠的肉身,若没有离开那墓陵,我也还是如那扇门后的墓刹一般,双目混浊、形容枯槁,凶残至极、毫无人性。
沉默许久,苍还忽然问道:「可这里为何会有这么的墓刹?」
我微微蹙起了眉:「我们刚才走的那条密道大概走了有多久?」
「不太清楚。」 苍还叹了口气:「感觉至少需得半个多时辰。」
「什么方向?」 我又问。
「东。」 苍还说罢,试图继续回忆:「东…东…」
「东北。」 我说。
「对!」 苍还认同道:「没错,东北。」
「是了。」 我倒吸了一口这地下的寒气:「若我猜得不错,这密道,连着东宫。或者,我们现在头顶上,就已经是东宫了。」
东宫近年来寸草不生,一派死寂并非没有原因。这地下墓室凄暗阴寒,墓刹横生,哪里还会留有一点点人气儿?
「东宫不是已经空置很久了么?」 苍还问道。
我沉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东宫究竟为何空置至今?」
苍还慢慢道:「素和拓没有子嗣,自然东宫至今无主。可他为何没有子嗣?他难道…」
对于话题忽然变得奇怪,我竟不知该如何挽救,只能咳嗽了两声儿:「我的意思是,既然除了他,东宫没有别的主人。这东宫下的墓室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听到苍还一声嗤笑,接着,似乎有些无奈似的说道:「素和家历代帝王,都曾做过这东宫的主人。你就单单怀疑这素和拓?虽然我承认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太先入为主了。」
我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那些墓刹所穿衣服的样式。」
「倒是…没有看得很仔细。不过好似瞧着衣服…像是些年纪轻轻就死了的,而且不是皇宫里的。」
「没错。但也不止。我仔细瞧了,那个扼住你脖颈的墓刹袖口处有金丝勾边。」
「金丝?民间用金丝的话…」 苍还的声音听起来愣愣的:「若我记得没错,那应该是天启元年之后的事了。」
「你竟然还记得。」 我苦笑。
苍还轻叹:「哪那么容易忘。天启元年,素和拓登基的第一年,说要送你一份特别的生辰礼。你求的就是废除那除了皇室不得用金丝钩织的惯例。当时我以为素和拓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了下来。」
说着,苍还又轻轻笑了:「说起来,当初你也是故意为难他的吧。老祖宗的规矩,百年来都是那么过来的,哪想到一夕就给改了。」
我没有说话,闭上了微微发酸的眼睛。在这阴暗沉寂的地方好似很容易陷入回忆,尤其是某种让人痛苦的回忆。
其实当时我并非是单纯刁难素和拓。我只是在那一刻想到了程珏。
他曾在一次醉酒后揽着素和铎的肩膀放肆豪言,说他自己有个愿望,就是废除那些古老又没用的规矩,譬如,民间不得擅用金丝。
那时的素和铎没有生气,而是笑得很大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有何难?」
也许那两个少年所说的话全部都是醉酒后的夸张之词,可那晚月光下的灿烂笑意与肆意张扬不曾有假。但是可惜,那两个少年都没有等到那一天,早早就化作枯骨一堆。
「想什么呢?」 苍还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缓缓道:「虽然天启元年之后民间允许用金丝,但是金丝价格不菲,用得起的都是非富即贵。那墓室里的鬼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非寻常人家出身年轻女子…不是宫里的人却出现在宫里…」
苍还喃喃自语,忽然声音一抖:「难道…是…秀女?」
「秀女…」 我皱眉思量,喃喃道:「可为何秀女变成了墓刹。」
我说完这话,苍还叹了口气,问道:「皇宫里死了这么多秀女,难道就当没事发生过么?」
我苦笑:「每年死在深宫中的人多得数不清,有谁会去在意,又有谁敢去在意?」
苍还又问:「这么说,只要后宫的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素和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天大的事,都可以遮掩过去?」
「可以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多年来,皇后之位空置,一直是由挽妃主理后宫。她若纯心要了他们的命,素和拓又不理会,恐怕也是无人胆敢置喙。」
「那挽妃杀了这么多秀女,只是因为嫉妒?」 苍还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可是秀女那么多,如何杀得完?小门小户出来的无人敢言,那世家大族送进宫的女眷呢?也任由她胡来?」
顿了顿,苍还又道:「还有,那挽妃是什么善人菩萨?杀了人还要给他们葬在这地下墓室中。如何?是将那些棺材当成战利品收藏了不成?」
「棺材…」 苍还的话提醒了我,我瞪起眼睛看向苍还的方向:「还记得咱们刚进墓室看到的那些棺材么?」
「记得。」 苍还说着,又补充道:「很多,至少十几口。」
「不止。」 我说。
「不止?」 苍还问道:「难道有二十多?」
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数量多。那些棺材的摆放非常奇怪,就像是…像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好些词汇,但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
「布阵。」
忽然,苍还清晰地说了这两个字。
「对。」 我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排兵布阵。而且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素和铎身边那个西域军师摆过的…巫阵。当年我觉得那人摆弄邪门歪道,怕他会害素和铎,暗地里将他打发了。」
我努力回忆着刚才遇到的墓刹,接着道:「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墓刹向来孤僻,从不成群结队,方才那三个,为何会齐齐一个姿势倒挂在那儿?想来想去,恐怕还是与那巫阵有关。」
「不是巫。」 苍还声音沉凉,只说了三个字便骤然噤声。
「不是巫?」 我听清楚了这三个字,却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不是巫?你是说不是巫阵?」
苍还没有言语。
诡异的沉寂与寒气交融,不安感袭遍全身。
「苍还…?」 我唤了一声儿他的名字,生怕他突然又会被我的同类一爪子拖到什么地方去了。
启唇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苍还有些冰凉的声音:「是阴兵。」
「阴兵?」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苍还就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忽然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我回忆着那宫女鬼离开前说过的话,说道:「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
「腊月十三…墓刹…鲛族…」 苍还喉咙滚动,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问道:「我的生辰,和阴兵有关系?」
苍还却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极其苦涩无奈的笑声。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空气中回应我的只有沉默,苍还宛若灵魂出窍,好似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他不愿意说,我来说。」
阴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橘色的光晕。
只见素和拓面带凉薄的笑意,缓步走了过来,像是背书似的拖着长调道:
「腊月十三,鬼祖诞辰,幽冥称为阴耀。」
苍还的眼睛死死盯着素和拓,橘色光色下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我以为他会惊讶地瞪起眼睛,质问素和拓为何在此,可他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血气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整个身子挡在了苍还面前,手中的刀横在胸前。
素和拓笑了:「我为何在这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你们想知道的真相。」
我蹙眉盯着素和拓,没有说话。我曾想象过无数次与他对峙的情景,却从未想过那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也许他这么久以来对我所作所为的视而不见都是为了今日的瓮中捉鳖。
如果那火折子里的什么东西能够吓退墓刹,他一定就有别的方法操控那些墓刹。若真如此,我与苍还在这地方动起手来几乎是毫无胜算。
为今之计,拖延时间似乎成了最好的办法。
我本能地后退,刀依然横在身前。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问道:「阴耀如何?你想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素和拓看着我咯咯笑了起来:「皇姐,如今,你终于不愿意再装下去了么?」
我手臂一抖,抓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候,素和拓的目光忽然又移向苍还,一字一字沉沉说道:
「刹者,墓中怨灵,乃人死所化。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异鬼极凶,老庭炼之,以为阴兵。」
素和拓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容已经不见了。再去看苍还,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底铺满说不出的惊恐。
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
我的耳边不断盘旋着这句话。这短短的十一个字就仿佛是给我批八字批出来的卦。生于阴耀,失血而死,困于墓陵,未往生而成墓刹。
我总是在想自己为何死后不能去投胎。如今想来,是那一股不曾消散的怨念所致。本就死得心有不甘,又碰上了那样的生辰和那样的死法。
不对,不是碰上了,而是设计。
我原是想不通,那鲛人大国师为何要针对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半鲛人。我怀疑过这是对我母亲背叛南海的惩罚,也怀疑过他根本就是想让素和家的子女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素和拓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的死就远不止惩罚或是复仇那样简单。
我的生辰,是早早被盯上了的。将我炼成墓刹,早在那国师的计划之中。
一阵沉默过后,素和拓刻意看了苍还一眼,神秘道:「我说的老庭阎罗以墓刹炼阴兵的故事,你没听说过么?」
苍还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只有一双眼睛怒目而视,一动不动地宛若一尊玻璃像。
我问素和拓道:「你是说阎王以墓刹为兵?可据我所知,墓刹向来独来独往,是绝不会去地府当差的。」
素和拓收回了盯着苍还的目光,淡淡说道:「不是阎王,是老庭阎罗。传闻那是一只很凶的鬼,早年霸占了老庭山,自名阎罗,与地府向来不合。可又有传闻,她手下有五千阴兵,三阴将,天上地下谁也不敢奈何于她。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无人敢踏足那老庭山。」
「然后呢?」 很显然,我依旧听得云里雾里。
素和拓不紧不慢讲道:「神界普遍认为,老庭阎罗之所以能练就一批战无不克的阴兵,是因为她得到了上古幽冥诡术的指引,收编了比寻常鬼更加凶恶的墓刹,将他们炼做阴兵,供自己驱策。」
我十分怀疑素和拓所言,问道:「墓刹会乖乖受那个老庭阎罗的驱使?」
素和拓眯了眯眼睛:「炼阴兵的炼,是修炼的炼,而不是练习。这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幽冥诡术。」
幽冥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如今的地府尚未出现之前,鬼、魔、妖三族曾合称幽冥,由三王分别带领,一直居凃河以南的幽冥涧,一度与九重天分庭抗礼。不过后来鬼族归顺了大罗天,幽冥覆灭,妖魔四散,上古的一切都成为了遥远又难以考证的传说。
我问道:「若真如你所言,这阴兵如此厉害,依靠的又是幽冥的术法。地府鬼族这么多年来为何不用?」
素和拓挑起眉,歪了歪头道:
「这种诡术记载在一本叫做《十三凶煞•拂生引》的幽冥古卷中。自打凃河之战幽冥灭亡,那古卷几乎成了不可言说的秘密,鬼族归降九重天已久,又怎会去招惹那样的麻烦。」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笑了起来:「可鬼族不愿意招惹麻烦,却不代表其他人不愿意。」
「够了!」
一直沉默的苍还忽然大喊了出来,眼珠儿死死瞪着,愤怒中掺杂着明显的惊愕与恐惧,半个身子斜在昏暗中,微微颤抖。
素和拓就像是刻意要和苍还作对似的,向前走了两步,挑衅道:「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么?」
苍还神色冰寒,缓缓地抬起右手手臂,掌中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剧烈,眼底早已渲上了一层血红。
眨眼间,他已经瞬移到了素和拓的面前,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素和拓啊。」 素和拓的笑古怪又阴森,眼中毫无惧色。
笑着笑着,素和拓的眼神愈发阴沉起来,最后一抹笑意消失在嘴角的时候,他才又开口道:
「山外山,明镜里。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那只有神族嫡子才能踏进的神山,以及那神山藏书阁中誊抄的幽冥诡术的么?」
这句话的效果显然正中了素和拓的下怀,苍还的反应很激烈。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愈发惨淡了,嘴唇僵硬地上下碰撞,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墓室外的铜环…你不是素和拓,你是南海鲛族。」
「如果…再看真切些呢?」
说着,素和拓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忽然袍子向上一挥,再落下来时,容貌竟然变了。
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眉眼与苍还有三四分相像,五官却分明英挺许多,棱角也更加分明。
苍还瞳孔震颤,骤然便面如土色,失神喃喃:「兄…兄长…」
我愣住了。
眼前与苍还有着三四分相像容貌的人,竟是鲛族如今的王,南海神君苍斐。
【70】
此时,眼前的素和拓神色冰冷,慢慢向苍还伸出手:「我的好弟弟,神山的事,你全都忘了么?」
「我没有忘。」 苍还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像是魂魄被吸走了一样:「山外山,明镜里,苍还未敢有一日忘记。」
素和拓点了点头:「那你可还记得那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如何缔结?」
「血…契…」 苍还的头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
「没错,是血契。」 素和拓的声音很轻,似乎有意识地在引导苍还。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奇怪。苍还在看到苍斐那张脸的时候,就仿佛被控制了似的,开始精神恍惚。
看着眼前如炬的目光,又回想起那随着素和拓袖子挥动散出来的淡淡异香,我终于明白过来,侧头大喊了一声儿:「苍还!」
我的这一嗓子喊出来,素和拓脸色骤变。
「血…契…」 苍还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紧接着,我扬起刀,朝着苍还的左臂扎去。
随着一声痛苦尖叫,苍还捂着手臂后退,咚的一声儿整个人跌撞到右侧的石壁上。
素和拓没有再向前走,而是极其冷静地看着苍还,那神色比之刚才的步步紧逼更加恐怖。
苍还喘着粗气,渐渐缓和过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木讷,而是恨恨地看着素和拓:
「卑鄙!」
素和拓皮笑肉不笑:「卑鄙么?我觉得还好啊。」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问:「阴兵符的事,为兄问你,你也不答么?」
苍还愤恨道:「你根本不是苍斐。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我兄长,为何在此炼阴兵!」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眼睛却是冲满敌意地直勾勾盯着苍还:
「山外神山,有召必回,有令必达。我做的一切皆是受神山秘密所托。我的好弟弟,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呢?」
「不可能!」 苍还咬牙道:「明镜里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如此损害阴阳秩序,颠倒乾坤!」
「哦?那我倒要听听,何为乾坤。」
说罢,素和拓瞪起眼睛,冷笑起来:「幽冥族人修炼诡术不是乾坤,老庭阎罗以阴兵对抗九重天不是乾坤,唯独他九重天偷建神山,以培养神官之名训练暗兵,暗中追杀幽冥后裔,是为乾坤?!我的好弟弟,这又是什么道理?」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颤了颤,却是哑口无言。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明镜里。」
苍还的眼里燃着熊熊火焰,可等来的却只有素和拓一声毫不在意的轻笑:
「是啊,如果我不是苍斐,那我为何会知道明镜里的秘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神族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让他族知晓,你口中所谓的乾坤,还会存在么?」
苍还握紧了拳头,惨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一双本是透亮的眼眸此刻满是怨怼。
「又或者…」 素和拓怪异地笑了起来:「在乾坤颠倒之前,那个泄露秘密的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 苍还颈部青筋暴起,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从素和拓和苍还的对话中,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事,但似乎又都十分模糊。可无论如何,一切都与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神山有关。对于那个地方,苍还心怀敬畏,而素和拓却是嗤之以鼻。依其所言,九重天以培养神官之名召集神族世家嫡子往神山求学,实际却是将他们训练成专门追杀上古幽冥族人的暗兵。
苍斐作为南海神君的嫡长子曾在那神山求学。而苍还,大抵也曾去过那个地方。
可是关于那神山的秘密,素和拓又是如何知晓的?他口中那泄露神山秘密的人,若不是苍还,便只会是苍斐。
但是很明显,苍斐告诉了他修炼阴兵的方法,却留了个后手,没有将操控阴兵的方法全部告诉他。
而足够让苍斐信任的,早在许多年前于南海消失的,只有一个人。
「苍…玄。」 我缓缓说了这两个字。
素和拓抬眸看向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的心倏地下沉,似乎要将整个人重重拉扯着深埋于幽暗的令人窒息的地底。
真正确认的那一刻,我竟是没有任何惊愕,也谈不上愤怒,我只是想起了拓儿。
我的拓儿从不会这样对我笑的,他甚至不会这样对任何人笑。他的眼神澄澈明净,毫无杂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月牙般好看。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有所察觉的。昔日那般端正识礼的孩子,一朝性情大变,寡言阴鸷,弑兄夺位,目睹这些变化,我对那孩子竟只有埋怨与憎恨。
原来当日那带走宫女鬼的地府鬼差不是信口开河。大周真的早就亡了,而素和家短命的儿女中,也有当年的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
可这一切,我都没有发现。
【71】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素和拓,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素和拓。」
「怒阳。」 苍玄声音淡淡。
怒阳…
那是我与素和拓南下赈灾遇到刺客的地方。
「可是…」
我一开口便被苍玄打断:「可是苍还已经溯洄过去,救了被杀的素和拓,是么?」
说完这句,苍玄讥笑道:「你以为全天下就只有他苍还懂得溯洄之术么?」
「是你杀了素和拓。」 我颤声质问。
苍玄扬起嘴角,眼底一片阴寒:「你还不明白么?素和拓命运如此,我没有杀他,我只是阻止你们救他。」
不等我说话,苍玄又冷笑道:「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擅用鲛族秘术篡改阴阳,地府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是我救了你们。」
我与苍还自以为以溯洄之术救了素和拓,可原来我们早已被苍玄抢先一步,素和拓从来都没有被我们救活,我们救下的只是早已取代了素和拓的苍玄罢了。
墓室之中一片沉寂,潮湿的阴凉气息灌入耳鼻,几乎让人窒息。
「你在我走之后不久就离开南海,怒阳刺杀发生之前,你在何处?」
苍还幽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出来。
苍玄哼笑,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我冷声道:「他一直都潜伏在素和拓的身边,或者说是,我们的身边。」
回想起在皇宫中,苍玄讲起少时往事,一件一件连我都记不清楚的,他却全部记得。怒阳的刺杀,绝非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素和拓身边,而是一直以来以其他的身份存在着,暗中观察。
也许是在挑选合适的机会,也许是在选择合适的人。
最终他选择在怒阳取代素和拓,开始了自己的一系列计划。拉拢朝臣、借谋反之事不仅除掉了太子素和铎还有手握军权的程珏,也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地方势力庞大的安梁王。最终登上帝位,一步一步坐拥了这大周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对于我的话,苍玄不置可否,而是看向苍还,幽幽说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有耐心。我告诉了你们那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你是不是也应该有所交换。」
苍还没有回应,只是反问道:「是兄长派你来的?」
苍玄没有说话,眼中却闪烁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冷不丁看过去有些瘆人。
「我最讨厌别人…明知故问。」
苍玄摇了摇头,垂目片刻,忽然猛地抬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苍还。
眨眼之间,他已将苍还死死按在石壁之上。苍还被扼住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儿外突着,似乎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几乎是同时,苍玄将一个不大的圆粒强行塞进了苍还的口中。
随着喉咙上下滚动,那东西被咽了下去。不多时,苍还一口血喷了出来,霎时间下巴和前襟血红一片。有几滴血溅到了苍还的眼角和睫毛上,显得那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虚弱了。
此时,苍玄眼露寒色,靠近苍还耳边说道:
「我早说过,不要总看那些无聊的中原话本,有时间多多修炼,总有一日用得到。」
苍还唇边的血滴落在脖颈处,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苍玄眼中怒火更盛:「我最后问你一次,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究竟如何缔结!」
苍还艰难地笑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奉命来到京城,却要背叛南海。我告诉了你,岂还有活命的机会?」
苍玄气得发抖:「你以为你不说,就有活命的机会?」
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哪怕只是挪动一下脚步,就激怒了苍玄。现如今的情形,与他正面冲突,绝非良策。
随着苍玄的手下力度加重,我已将体内气力运于手中尖刀,找准了时机,猛地挥起散发着紫光的短刀向素和拓的后背扎去。
毫无预兆,悄无声息。那把刀死死扎进了素和拓的肩膀处,紫光化作一股气在伤口处迅速铺散,霎时间惊鸿血水透过衣裳,自刀尖跃起溅在了我的虎口处。几乎同时,素和拓松开了抓着苍还的手,整个身子歪斜着向左侧踉跄了数步,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可他没有倒下,而是背过右手,将后背的刀猛地拔了出来,那一刻又让我想起了玉澜宫中他将腐肉活生生剜出来的场景。
他的身体在抖,眼底血红,抓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向我走了过来。苍白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色下犹如鬼魅一般,声音更是寒冷刺骨:
「我发过誓,不会再对你举起刀。我能把后背留给你是因为我从未将你看作敌人,可你为何就不能像我待你一样待我?」
我冷笑:「从未将我看作敌人?那你今日在此,不是守株待兔,又是什么?」
「是你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的!」 说着,素和拓指向苍还,几乎怒吼了出来。
「他是你的兄长!」 我怒声呵斥:「我不知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可苍还是无辜的。你可知道,自你从南海不告而别,他一直都在找你。甚至以为你被素和家囚困皇宫,明知危险重重,也要回来。今日落入此境,他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苍玄愣了数秒,可也不过就是数秒。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眼里便又涌起戾气。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南海,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葛龙溪,不要被他们骗了。」
我盯着苍玄,声音沉缓:「他不是好东西,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嘴上说着,实际却是在拖延时间,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力,回忆着记了许久的心决。
苍玄深深吸了口气,未再多作解释。
「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苍玄咬牙看向苍还:「但是他必须死!」
话音刚落,只见苍玄忽然侧身,手掌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玄色火焰。那火焰猛烈地跳动着,焰心中有一颗珍珠大小的红色珠子,一时却瞧不清究竟是什么。
随着那最后一句心决落于心底,我忽然感到指尖儿酥麻,紧接着周身一股寒流穿过,浑身随之一震。
我冷冷抬眼看向苍玄,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说,我们还会如此狼狈么?」
「但是很可惜,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重来。」 苍玄阴森笑道。
「是么?」 我慢慢抬起双臂,一眼不眨地看着素和拓的脸,看着他的笑意渐渐凝固。
「不要忘了,我的身体里也流着鲛族的血。」
话音尚未落下,石壁中本就不浓烈的光色开始闪烁,耳边划过轰鸣之声。在素和拓的惊愕之中,我向苍还飞奔过去,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再睁开眼睛,我与苍还正站在铜环机关外。手中的火折子透出微弱而诡异的光,四周寂静得可怕。
四目相对,苍还又惊又喜:「溯洄…你…葛龙溪你成功了!」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儿。」
说着,我拉起苍还的手就要向外跑,岂料却被苍还反手拉住了。
「我不能走。」 苍还神色严肃,回过头看向那熟悉的铜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必须搞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他为何要在这人族的皇宫里大炼阴兵,他究竟要做什么。阴兵之事牵连甚广,这不仅是我南海的家事,更是关乎各族万年来艰难维系的安稳。」
我感觉我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说你要回去?」
苍还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苍还,蹙眉道:「别怪我打击你。且不说那些墓刹,就说苍玄。以刚才情形来看,他的能力完全在你之上。我只是个半吊子墓刹,也就做人时候和温怀茗学过几年所谓的术法,对付对付人还行,对付他,几乎没有胜算。」
苍还苦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真是含蓄了。你哪是几乎没有胜算,你是完全没有胜算。不只是你,如今的苍玄,恐怕你我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是要回去找死么?」 我愣愣不解。
苍还倒是很乐观:「你放心,在苍玄得到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之前,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失忆了么?」 我伸手摸了摸苍还的额头,怒目道:「刚才若不是我及时溯洄,你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苍还伸手打掉我的手,轻轻道:「可他没有阻止不是么?」
我一怔。
苍还叹了口气:「你刚刚学会溯洄,运用起来尚不成熟,以苍玄如今能力,便是受了伤,想要阻止你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 我缓缓启唇,许久也没说出什么。
苍还淡淡笑了一下,无奈道:「他想让你置身事外,想要与我单独解决这件事。他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见他,也知道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去冒险。」
「你倒是…很了解他。」
听着苍还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好像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沉了口气。
「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苍还垂目叹气。
「苍还…」 我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可能念及过往的兄弟情谊。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让他缔结了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完全控制了阴兵,不止南海,这天下恐有一场动荡。」
苍玄如今手中握有帝军,若是再掌控了阴兵,在这片大陆之上便将掌握住完全的话语权。程珏给我留下的兵都是血肉之躯,抵挡帝军已是艰难,又如何抵抗那些阴兵呢?
苍还呼了口气,似是笑了一下:「你是担心我告诉他缔结血契的方法?」
我缓声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诡计多端,担心你遭他迷惑。」
苍还道:「放心吧,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连我也不知道那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
我眉心皱了皱,只听苍还又道:「确切来说,我只知道墓刹与阴兵之事,却不知修炼的具体方法。」
「你没去过神山?可你也是鲛族的嫡子。」 我不解问道。
苍还道:「我的确去过神山。可神山的老师只说过世上存在此等阴兵诡术,却未曾说过如何修炼。那上古幽冥诡术的部分誊抄本被藏于藏书阁之中,我们没有资格翻阅,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你兄长他…」 我蹙了蹙眉。
苍还神色凝重:「当年我与兄长在神山求学时,那里曾发生过一件大事。藏书阁的阁主称有人深夜闯入阁中,此事当时甚为轰动,足足查了月余。但因没有卷宗失窃,人也没有找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那之后,神山便将我们所有学生遣散,再未召回。」
我问:「你的意思是,当年潜入藏书阁的,是你兄长苍斐?」
苍还没有正面回答,苦涩说道:「兄长他如今位列南海神君,分身乏术,恐怕是让苍玄替他在这皇宫之中以选秀之名挑选生辰八字合适的秀女,将他们炼成墓刹,再炼作阴兵。女子阴气本就重些,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更是炼阴兵的好材料。做了皇帝,手握人族大权,躲避神族耳目,天下女子生辰八字又是唾手可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真是不知…他究竟计划了多久。」
多久?
从与我母亲奉命离开南海,到以国师身份预言我有祸国之相,一步一步设计将我炼作墓刹,再到顶替先皇扫清障碍、修建地下墓室,又到顶替素和拓费尽心思登上皇帝位。过去百年,他南海鲛族一直都在那皇宫之中一步一步进行着自己的谋划。而这中间,最核心的人物,毫无疑问的,是如今的南海神君苍斐。
「但是如今看来,你那两个兄弟各怀鬼胎,早有不合。」
我抬起头看向苍还,将那夜在玉澜宫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苍还先是一愣,随后神色愈发凝重:「如无大事,金甲卫绝不会离开南海。看来兄长他心中已有打算。他若出手,苍玄性命难保。于苍玄而言,带领帝军和阴兵反了兄长,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形势,若苍玄与兄长皆是一意孤行,南海与人族,恐有一战。」
说罢,苍还眼底一亮,忽然盯着我道:「你听我说,如果此番我不能说服苍玄…」
「不…不…」
说到一半,苍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反了毁,摆手道:「无论如何,以今夜为期。你先去成平侯府等我,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明天一早我还没有到,你就去找温怀茗,请他务必要阻止这场战争。」
「那你呢?」 我担忧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苍还:「如果你熬不过今夜,又…」
「不会的。」 苍还喉咙哽了哽:「苍玄他虽然脾气不好,性子也差,可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苍还声音颤颤,比起说服我,我觉得他倒是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我知道,此时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多浪费的每一秒,都会化作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刺在无辜的百姓身上。
我叹了口气,认真看着苍还,郑重道:
「无论如何,先保自己。」
「好。」 苍还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丝毫看不出笑意。
我转过身去,以极快的速度向井口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只听到墓室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夜色已深,离开皇宫费了好些周折。等我敲响成平侯府的大门,已是疲乏不堪。
我以「受圣命所托」为由要那管家引我入了府。阿湎尚未睡下,那管家通报不久,他便急匆匆地从书房赶了过来。
待屋中只剩下我与他,我与他简单说了些此前发生的事。
听罢,阿湎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却渐渐蒙上难以掩饰的怒色。接着,一拳头锤在了案几上:「我人族命运,岂是他南海鲛族手中玩物!」
又过了片刻,阿湎看向我,脸上愠色尚未完全散去:「你信他?」
我知他说的是苍还。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阿湎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眉心渐渐舒展,说道:「既是你相信的,我便也愿意相信。」
「谢谢。」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投洒在窗上的浓浓月色,一颗心忽然感到飘零起来。
人无法预测明日之事,鬼也不能。
漫漫长夜,寒雾凄凄,我如今能做的事,竟是只有等待。
【72】
我几乎是睁眼等到了第二日,从第一缕光从窗边透进来,到整个房间都被金色铺满,苍还以后没有出现。
阿湎上了早朝回来,未脱官服直接来了我处。他的神色有些凝重,低声儿道:
「今日,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听到这四个字,我浑身没了力气。
一切如常的意思是素和拓上了早朝,一切入常的意思是,尚未回来的苍还已经出了事。
我忽然想哭,眼睛却酸涩着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空荡荡毫无着落。
「苍还他…会不会遇害了?」 阿湎声音轻轻。
我摇了摇头:「不会的,苍玄不是傻子。以他如今实力想要对抗南海,苍还绝对是个绝好的筹码。」
阿湎叹了口气:「那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去了?」
「便是知道自投罗网也要一试,所以他才是苍还。」 我缓缓说道。
我认识的苍还,表面瞧着大咧咧,实际心思细腻玲珑。很多时候他看透却不说破,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有些人或许觉得他傻,可我能明白他的坚持,任这世间如何揣度衡量,他心中的那杆秤从未改变。
听了我的话,阿湎想了想,无奈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我简单说罢,抬眼看向阿湎:「阿湎,我…」
阿湎就像是从我犹豫的眼神中看出为难,于是道:「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我知道。」
看着浅笑的阿湎,我这心里忽然涌出许多愧疚来。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以保护之名利用阿湎,并未真正将他看作能够并肩而战的伙伴。可阿湎,即便知道我的态度,却依然愿意站在我的身后。
于是我下定决心,对阿湎道:「人族与南海早有积怨,苍玄一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一报旧仇,南海一定会有大的动作。我有个朋友见多识广,与各族皆有结交。苍还临走前嘱托我去找他,希望能够阻止这场浩劫。」
阿湎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我缓缓从怀中掏出用绢帛包裹好的虎符,递给了阿湎。
看到虎符,阿湎一愣,抬眼盯着我道:「这是?」
「是程珏留给我的虎符。」 我认真地看着阿湎,压着声音道:「从今日起,玄武军听你号令。」
阿湎点了点头,眼神真挚:「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京城,带领玄武军战至最后一刻。」
「错了!」 我眉毛拧起,敛容正色:「我将玄武军留给你,不是想让你和他们死战于此,而是想让你带着他们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阿湎脸色煞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慕容湎怎能苟活,眼睁睁看着人族大陆落入鲛人之手?」
「若你不想,便更要留下自己性命。」 我盯着阿湎,沉沉道:「保下自己,才能保国。」
阿湎已是无话可说,拿起那虎符,手颤了颤,终于用力反握在手中。
我与他四目相对,淡淡挤出一个笑。随后便起身抓了斗篷,离开了侯府。
我到了「说不得」的时候,没人拦我,甚至没人通报,就像所有人都在等我似的。
温怀茗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声音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又回到了书上,淡声问了句废话:「来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让我猜猜,苍还被困在了皇宫?」
想了想,他又问道:「可皇宫里的那位又为何惹怒了南海?竟需要神君亲自动手。难道…他也是鲛族的人?」
我心下一惊,皱起了眉:「你都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 温怀茗懒懒道:「但是不难猜。鲛人北上京城,南海渗透皇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苍还呢?」 我问。
温怀茗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哼了哼说道:「筹码呗。你俩每次都是一起来,今天你自己过来,他一定是蠢到巴巴把自己当成大礼送过去了。」
温怀茗嘴上尖利,眼里却满是无奈。说着话,头也不自觉地晃了晃。
见我不说话,温怀茗身子向后靠去,看着我问道:「金甲卫出现在了京都城,一定有大事发生。说吧,皇宫里那位究竟什么身份,值得南海神君尚未吞并人族就忍不住起了干戈。」
我没急着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如何知道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中的?」
温怀茗抻眉:「他们的声音和味道都很特别,逃不开我的耳鼻。」
「看来南海不接受半鲛人,是个莫大的损失。」 我说道。
温怀茗哼了一声儿,肩膀都跟着颤了颤,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宫里的鲛人,究竟什么身份。」
我缓缓说道:「如今的皇帝素和拓,是南海神君和苍还的异母弟弟,苍玄。」
「皇帝…?」 温怀茗难得蹙起眉。
他似乎是没想到皇宫里的那个鲛人会是人族的皇帝。可这惊愕未能持续多久,就被眼底一抹明显的嘲讽压过。
「他还真是狠心。」 温怀茗合上了书:「早听闻那南海的三公子并非南海神后所出。如今瞧着,咱们那顶天立地的好神君是既想利用人家,又不给人家活路。真是妙极。」
我没急着说话,而是四下瞧了几眼。温怀茗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别看了,我这儿没别人。自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我就一直在等着你们来找我。院里的人说瞧见你昨夜出了宫我就知道今日一定能等到你。」
我总觉得温怀茗的淡定有种莫名的古怪。可具体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我将在墓室里发生的事讲给了温怀茗,他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后槽牙都咬了起来。
「阴兵?苍斐他是疯了么?他要整个南海和人族同他陪葬么?」
温怀茗连连摇头,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
说罢,温怀茗看向我道:「不瞒你说,阴兵之事,我并不了解,更是不知压制的办法。为今之计,我们能做的只有搬救兵。」
「搬救兵?」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说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温怀茗吸了口气,又缓缓沉了下去:「唯有九重天插手,此事才有解。」
我盯着温怀茗:「你认识九重天上的神仙?」
「不认识。」 温怀茗倒是很老实,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好笑么?」 我十分无语。
片刻寂静之中,我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想法。
我看向温怀茗:「你虽不认识,可有人认识的。哦不,严格说起来,是有鬼认识。」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倒是聪明,想得到通过地府的嘴巴将此事传上九重天。」
我眯眼道:「倘若人间血流成河,人族第一个遭殃,那地府便是第二个遭殃。南海受九重天庇护多年,地府不会轻易出手,一定会请九重天主持公道。」
温怀茗问道:「你是确信如此还是想要赌一次呢?」
「确信也好,赌博也罢。既然事情已到如今地步,我们还有的选么?」 我反问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对温怀茗有所隐瞒,故意略过了九重天偷建神山之事,他并不知道那阴兵诡术的出处并非地府,而是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秘密之地。
不仅是他,想来地府也不可能想得通那南海鲛族究竟是如何知悉上古幽冥诡术的。依照苍还所说,当年老庭阎罗修炼阴兵闹得天上地下不得安宁。如今,以免为外界指责泄露诡术甚至是与南海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地府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发制人。所以这消息,一定会传到九重天的耳朵里。而九重天为了守住神山的秘密,一定会及时响应,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此事。
听了我的话,温怀茗没再说什么,而是大嗓门儿喊来了管家阿春,并吩咐她出去盯着,盯着那街尾病入膏肓的王老伯。
说是等他前脚咽气儿,后脚就当场逮住来带人的鬼差。
我叹了口气:「这么被动?就没别的什么联络鬼差的方式了?」
温怀茗摇了摇头:「你当我是阎王?」
等那王老伯咽气儿,恐怕苍还也咽气儿了。
不仅苍还,满城百姓也许都咽气儿了。
不行。
我缓缓抬起头,阴森地看向温怀茗。
「你…你做什么?」 温怀茗身子向后一斜。
我嗖地拔下头上的簪子,飞扑过去,将尖端抵在了温怀茗的咽喉处,压着声音道:「我有个好方法。我杀了你,鬼差不就来了?」
温怀茗眼巴巴看着我:「你要谋杀亲师父?」
「你不是说你我师徒缘分尽了么?」 我笑了一下。
温怀茗无奈笑了:「你可想过,此事惊扰地府,你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后果我自一力承担。」 我说道。
「不后悔?」 温怀茗问。
「那就说不准了。」 我老实道。
温怀茗又笑了,伸出手缓缓推开我装模作样抵在他喉咙前的簪子,抖了抖袖子道:「我会联系鬼差,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你就留在这儿吧。」
我将簪子收进袖口,理了理碎乱的头发,点了点头:「多谢师父。」
温怀茗一哼:「都说缘分尽了,瞎叫什么?」
说罢起身,背起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3】
自温怀茗将此事告知鬼差,便再未收到地府传回的消息。其实不过半日,我却如坐针毡。
夜里,我正在院中踱步,阿春忽然走了过来。她对着我比划了半天,我也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此时,温怀茗自屋子里走了出来,说道:「阿春说,有人找你。」
说罢,哼道:「何人寻你,竟寻到我这儿来了。」
阿春递过来一个玉佩,几乎和当日装着虎符的玉佩一模一样。
「秦桉…」 我接过玉佩,抬眼道:「请…」
说了一个字,我才恍然此处不是我的地盘儿,于是回过头看向温怀茗:「此人是我的朋友,可否请他进来一叙?」
温怀茗轻轻抻眉:「秦桉…嗯,该不会是我们的好丞相秦桉吧。」
看得出,温怀茗不太喜欢他。
「若是不便,我可以…」
我话还没说完,温怀茗懒懒道:「阿春,让他进来吧。」
紧接着,温怀茗看着我道:「地府反应向来迅速,恐怕不日就有贵客要到。这位,还是尽快打发了。」
「谢谢。」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怀茗已经转过身去,毫不在意似的说道:「既是你招惹来的人,一切后果自负便是了。」
温怀茗是个嘴硬心软的半鲛人,向来都是。
我在亭中等着秦桉,闭目养神。
很快,我感到有人坐在了我的面前。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睁眼,但我就是感觉得到他在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前,秦桉依旧是那副冷傲疏离的神色,只不过他的眉毛轻挑了一下。
「你输了。」 他说。
「那便算我输了吧。」
我没有与他拌嘴,我没有心思同他拌嘴。
秦桉许久没有再说话,垂目下去。
「离开京城吧。」 他忽然低声淡淡说道。
我笑了:「去何处?秦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秦桉抬起头看着我,轻道:「洛城。」
「洛城…」 我含笑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停顿片刻,我道:「考虑好了,不去。」
说着,我敛去笑容,正襟看着秦桉不再说话。
秦桉眉毛蹙了蹙:「你在等什么?」
我毫不躲闪,反问道:「你又在等什么?」
秦桉眉毛更压得低了,红唇微启,喉咙也不安得动了动。
我笑得眉毛扬起,声音却阴森森的:「我不愿意说,你也不愿意说。真是不明白,明明知道结果,你为何还来找我。」
其实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话,就是:明明知道结果,我为何还要见你。
秦桉蠢得可以,我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夜困乏,我就不陪秦大人在此苦坐了。」
「葛龙溪!」 我缓缓起身时,秦桉忽然沉沉喊了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看着秦桉有些发白的脸,真诚说道:「一路保重。」
秦桉的眼睛闪了闪,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大跨步离开了亭子,直向那廊桥深处走去。
温怀茗真是抠门儿得过分,便不是丞相,好歹也是我的朋友,竟是连一壶好茶、一盅好酒也不愿意招待。
秦桉离开了「说不得」,连夜离京,南下洛城。
我远远看着他钻进马车,又看着那车轮在昏暗夜色中滚滚向前,直至消失不见。
我不知他是如何察觉京中有变,更不知他究竟在洛城部署了什么。可他在离开之前来见我一面,要我同他一起走,我已经很是欣慰。
所谋之事未竟,便泄露行踪,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他秦桉此生所有的不理智。
今夜的风绵柔细腻,低喃着,好似彻底吹散了曾经那如刀割肺腑般的执念,所有的年少往事终于都从深沉的海里被稳稳挽起,曝在烈阳之下一点点干透。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月,光色淡淡,沉静温柔,唯一不足便是缺了一个角。
温怀茗屋中烛火的影子依然在窗上跳跃。像他那般抠门儿的人,到了这个时辰还不熄灭烛火,想来也是有更重要的事徘徊案前。
夜晚的「说不得」安静得有些可怕,看着那暮色下奇形怪状的光秃树枝,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感。
武德十九年,素和龙昊自边地起兵,大抵也曾踌躇满志,欲以己身报天下,平战乱、统山河,又怎能想到不过短短百年,便因一个不知全貌的秘密落得家亡国破。
素和家有今日,躲不开南海步步算计,却终归是自身贪念所致。也许这样的命运,从最一开始素和先祖于南隅背弃承诺,引龙族大军进入南海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