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
神山
【70】
此时,眼前的素和拓神色冰冷,慢慢向苍还伸出手:「我的好弟弟,神山的事,你全都忘了么?」
「我没有忘。」 苍还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像是魂魄被吸走了一样:「山外山,明镜里,苍还未敢有一日忘记。」
素和拓点了点头:「那你可还记得那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如何缔结?」
「血…契…」 苍还的头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
「没错,是血契。」 素和拓的声音很轻,似乎有意识地在引导苍还。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奇怪。苍还在看到苍斐那张脸的时候,就仿佛被控制了似的,开始精神恍惚。
看着眼前如炬的目光,又回想起那随着素和拓袖子挥动散出来的淡淡异香,我终于明白过来,侧头大喊了一声儿:「苍还!」
我的这一嗓子喊出来,素和拓脸色骤变。
「血…契…」 苍还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紧接着,我扬起刀,朝着苍还的左臂扎去。
随着一声痛苦尖叫,苍还捂着手臂后退,咚的一声儿整个人跌撞到右侧的石壁上。
素和拓没有再向前走,而是极其冷静地看着苍还,那神色比之刚才的步步紧逼更加恐怖。
苍还喘着粗气,渐渐缓和过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木讷,而是恨恨地看着素和拓:
「卑鄙!」
素和拓皮笑肉不笑:「卑鄙么?我觉得还好啊。」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问:「阴兵符的事,为兄问你,你也不答么?」
苍还愤恨道:「你根本不是苍斐。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我兄长,为何在此炼阴兵!」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眼睛却是冲满敌意地直勾勾盯着苍还:
「山外神山,有召必回,有令必达。我做的一切皆是受神山秘密所托。我的好弟弟,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呢?」
「不可能!」 苍还咬牙道:「明镜里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如此损害阴阳秩序,颠倒乾坤!」
「哦?那我倒要听听,何为乾坤。」
说罢,素和拓瞪起眼睛,冷笑起来:「幽冥族人修炼诡术不是乾坤,老庭阎罗以阴兵对抗九重天不是乾坤,唯独他九重天偷建神山,以培养神官之名训练暗兵,暗中追杀幽冥后裔,是为乾坤?!我的好弟弟,这又是什么道理?」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颤了颤,却是哑口无言。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明镜里。」
苍还的眼里燃着熊熊火焰,可等来的却只有素和拓一声毫不在意的轻笑:
「是啊,如果我不是苍斐,那我为何会知道明镜里的秘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神族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让他族知晓,你口中所谓的乾坤,还会存在么?」
苍还握紧了拳头,惨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一双本是透亮的眼眸此刻满是怨怼。
「又或者…」 素和拓怪异地笑了起来:「在乾坤颠倒之前,那个泄露秘密的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 苍还颈部青筋暴起,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从素和拓和苍还的对话中,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事,但似乎又都十分模糊。可无论如何,一切都与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神山有关。对于那个地方,苍还心怀敬畏,而素和拓却是嗤之以鼻。依其所言,九重天以培养神官之名召集神族世家嫡子往神山求学,实际却是将他们训练成专门追杀上古幽冥族人的暗兵。
苍斐作为南海神君的嫡长子曾在那神山求学。而苍还,大抵也曾去过那个地方。
可是关于那神山的秘密,素和拓又是如何知晓的?他口中那泄露神山秘密的人,若不是苍还,便只会是苍斐。
但是很明显,苍斐告诉了他修炼阴兵的方法,却留了个后手,没有将操控阴兵的方法全部告诉他。
而足够让苍斐信任的,早在许多年前于南海消失的,只有一个人。
「苍…玄。」 我缓缓说了这两个字。
素和拓抬眸看向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的心倏地下沉,似乎要将整个人重重拉扯着深埋于幽暗的令人窒息的地底。
真正确认的那一刻,我竟是没有任何惊愕,也谈不上愤怒,我只是想起了拓儿。
我的拓儿从不会这样对我笑的,他甚至不会这样对任何人笑。他的眼神澄澈明净,毫无杂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月牙般好看。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有所察觉的。昔日那般端正识礼的孩子,一朝性情大变,寡言阴鸷,弑兄夺位,目睹这些变化,我对那孩子竟只有埋怨与憎恨。
原来当日那带走宫女鬼的地府鬼差不是信口开河。大周真的早就亡了,而素和家短命的儿女中,也有当年的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
可这一切,我都没有发现。
【71】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素和拓,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素和拓。」
「怒阳。」 苍玄声音淡淡。
怒阳…
那是我与素和拓南下赈灾遇到刺客的地方。
「可是…」
我一开口便被苍玄打断:「可是苍还已经溯洄过去,救了被杀的素和拓,是么?」
说完这句,苍玄讥笑道:「你以为全天下就只有他苍还懂得溯洄之术么?」
「是你杀了素和拓。」 我颤声质问。
苍玄扬起嘴角,眼底一片阴寒:「你还不明白么?素和拓命运如此,我没有杀他,我只是阻止你们救他。」
不等我说话,苍玄又冷笑道:「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擅用鲛族秘术篡改阴阳,地府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是我救了你们。」
我与苍还自以为以溯洄之术救了素和拓,可原来我们早已被苍玄抢先一步,素和拓从来都没有被我们救活,我们救下的只是早已取代了素和拓的苍玄罢了。
墓室之中一片沉寂,潮湿的阴凉气息灌入耳鼻,几乎让人窒息。
「你在我走之后不久就离开南海,怒阳刺杀发生之前,你在何处?」
苍还幽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出来。
苍玄哼笑,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我冷声道:「他一直都潜伏在素和拓的身边,或者说是,我们的身边。」
回想起在皇宫中,苍玄讲起少时往事,一件一件连我都记不清楚的,他却全部记得。怒阳的刺杀,绝非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素和拓身边,而是一直以来以其他的身份存在着,暗中观察。
也许是在挑选合适的机会,也许是在选择合适的人。
最终他选择在怒阳取代素和拓,开始了自己的一系列计划。拉拢朝臣、借谋反之事不仅除掉了太子素和铎还有手握军权的程珏,也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地方势力庞大的安梁王。最终登上帝位,一步一步坐拥了这大周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对于我的话,苍玄不置可否,而是看向苍还,幽幽说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有耐心。我告诉了你们那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你是不是也应该有所交换。」
苍还没有回应,只是反问道:「是兄长派你来的?」
苍玄没有说话,眼中却闪烁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冷不丁看过去有些瘆人。
「我最讨厌别人…明知故问。」
苍玄摇了摇头,垂目片刻,忽然猛地抬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苍还。
眨眼之间,他已将苍还死死按在石壁之上。苍还被扼住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儿外突着,似乎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几乎是同时,苍玄将一个不大的圆粒强行塞进了苍还的口中。
随着喉咙上下滚动,那东西被咽了下去。不多时,苍还一口血喷了出来,霎时间下巴和前襟血红一片。有几滴血溅到了苍还的眼角和睫毛上,显得那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虚弱了。
此时,苍玄眼露寒色,靠近苍还耳边说道:
「我早说过,不要总看那些无聊的中原话本,有时间多多修炼,总有一日用得到。」
苍还唇边的血滴落在脖颈处,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苍玄眼中怒火更盛:「我最后问你一次,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究竟如何缔结!」
苍还艰难地笑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奉命来到京城,却要背叛南海。我告诉了你,岂还有活命的机会?」
苍玄气得发抖:「你以为你不说,就有活命的机会?」
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哪怕只是挪动一下脚步,就激怒了苍玄。现如今的情形,与他正面冲突,绝非良策。
随着苍玄的手下力度加重,我已将体内气力运于手中尖刀,找准了时机,猛地挥起散发着紫光的短刀向素和拓的后背扎去。
毫无预兆,悄无声息。那把刀死死扎进了素和拓的肩膀处,紫光化作一股气在伤口处迅速铺散,霎时间惊鸿血水透过衣裳,自刀尖跃起溅在了我的虎口处。几乎同时,素和拓松开了抓着苍还的手,整个身子歪斜着向左侧踉跄了数步,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可他没有倒下,而是背过右手,将后背的刀猛地拔了出来,那一刻又让我想起了玉澜宫中他将腐肉活生生剜出来的场景。
他的身体在抖,眼底血红,抓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向我走了过来。苍白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色下犹如鬼魅一般,声音更是寒冷刺骨:
「我发过誓,不会再对你举起刀。我能把后背留给你是因为我从未将你看作敌人,可你为何就不能像我待你一样待我?」
我冷笑:「从未将我看作敌人?那你今日在此,不是守株待兔,又是什么?」
「是你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的!」 说着,素和拓指向苍还,几乎怒吼了出来。
「他是你的兄长!」 我怒声呵斥:「我不知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可苍还是无辜的。你可知道,自你从南海不告而别,他一直都在找你。甚至以为你被素和家囚困皇宫,明知危险重重,也要回来。今日落入此境,他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苍玄愣了数秒,可也不过就是数秒。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眼里便又涌起戾气。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南海,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葛龙溪,不要被他们骗了。」
我盯着苍玄,声音沉缓:「他不是好东西,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嘴上说着,实际却是在拖延时间,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力,回忆着记了许久的心决。
苍玄深深吸了口气,未再多作解释。
「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苍玄咬牙看向苍还:「但是他必须死!」
话音刚落,只见苍玄忽然侧身,手掌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玄色火焰。那火焰猛烈地跳动着,焰心中有一颗珍珠大小的红色珠子,一时却瞧不清究竟是什么。
随着那最后一句心决落于心底,我忽然感到指尖儿酥麻,紧接着周身一股寒流穿过,浑身随之一震。
我冷冷抬眼看向苍玄,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说,我们还会如此狼狈么?」
「但是很可惜,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重来。」 苍玄阴森笑道。
「是么?」 我慢慢抬起双臂,一眼不眨地看着素和拓的脸,看着他的笑意渐渐凝固。
「不要忘了,我的身体里也流着鲛族的血。」
话音尚未落下,石壁中本就不浓烈的光色开始闪烁,耳边划过轰鸣之声。在素和拓的惊愕之中,我向苍还飞奔过去,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再睁开眼睛,我与苍还正站在铜环机关外。手中的火折子透出微弱而诡异的光,四周寂静得可怕。
四目相对,苍还又惊又喜:「溯洄…你…葛龙溪你成功了!」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儿。」
说着,我拉起苍还的手就要向外跑,岂料却被苍还反手拉住了。
「我不能走。」 苍还神色严肃,回过头看向那熟悉的铜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必须搞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他为何要在这人族的皇宫里大炼阴兵,他究竟要做什么。阴兵之事牵连甚广,这不仅是我南海的家事,更是关乎各族万年来艰难维系的安稳。」
我感觉我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说你要回去?」
苍还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苍还,蹙眉道:「别怪我打击你。且不说那些墓刹,就说苍玄。以刚才情形来看,他的能力完全在你之上。我只是个半吊子墓刹,也就做人时候和温怀茗学过几年所谓的术法,对付对付人还行,对付他,几乎没有胜算。」
苍还苦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真是含蓄了。你哪是几乎没有胜算,你是完全没有胜算。不只是你,如今的苍玄,恐怕你我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是要回去找死么?」 我愣愣不解。
苍还倒是很乐观:「你放心,在苍玄得到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之前,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失忆了么?」 我伸手摸了摸苍还的额头,怒目道:「刚才若不是我及时溯洄,你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苍还伸手打掉我的手,轻轻道:「可他没有阻止不是么?」
我一怔。
苍还叹了口气:「你刚刚学会溯洄,运用起来尚不成熟,以苍玄如今能力,便是受了伤,想要阻止你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 我缓缓启唇,许久也没说出什么。
苍还淡淡笑了一下,无奈道:「他想让你置身事外,想要与我单独解决这件事。他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见他,也知道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去冒险。」
「你倒是…很了解他。」
听着苍还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好像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沉了口气。
「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苍还垂目叹气。
「苍还…」 我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可能念及过往的兄弟情谊。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让他缔结了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完全控制了阴兵,不止南海,这天下恐有一场动荡。」
苍玄如今手中握有帝军,若是再掌控了阴兵,在这片大陆之上便将掌握住完全的话语权。程珏给我留下的兵都是血肉之躯,抵挡帝军已是艰难,又如何抵抗那些阴兵呢?
苍还呼了口气,似是笑了一下:「你是担心我告诉他缔结血契的方法?」
我缓声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诡计多端,担心你遭他迷惑。」
苍还道:「放心吧,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连我也不知道那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
我眉心皱了皱,只听苍还又道:「确切来说,我只知道墓刹与阴兵之事,却不知修炼的具体方法。」
「你没去过神山?可你也是鲛族的嫡子。」 我不解问道。
苍还道:「我的确去过神山。可神山的老师只说过世上存在此等阴兵诡术,却未曾说过如何修炼。那上古幽冥诡术的部分誊抄本被藏于藏书阁之中,我们没有资格翻阅,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你兄长他…」 我蹙了蹙眉。
苍还神色凝重:「当年我与兄长在神山求学时,那里曾发生过一件大事。藏书阁的阁主称有人深夜闯入阁中,此事当时甚为轰动,足足查了月余。但因没有卷宗失窃,人也没有找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那之后,神山便将我们所有学生遣散,再未召回。」
我问:「你的意思是,当年潜入藏书阁的,是你兄长苍斐?」
苍还没有正面回答,苦涩说道:「兄长他如今位列南海神君,分身乏术,恐怕是让苍玄替他在这皇宫之中以选秀之名挑选生辰八字合适的秀女,将他们炼成墓刹,再炼作阴兵。女子阴气本就重些,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更是炼阴兵的好材料。做了皇帝,手握人族大权,躲避神族耳目,天下女子生辰八字又是唾手可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真是不知…他究竟计划了多久。」
多久?
从与我母亲奉命离开南海,到以国师身份预言我有祸国之相,一步一步设计将我炼作墓刹,再到顶替先皇扫清障碍、修建地下墓室,又到顶替素和拓费尽心思登上皇帝位。过去百年,他南海鲛族一直都在那皇宫之中一步一步进行着自己的谋划。而这中间,最核心的人物,毫无疑问的,是如今的南海神君苍斐。
「但是如今看来,你那两个兄弟各怀鬼胎,早有不合。」
我抬起头看向苍还,将那夜在玉澜宫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苍还先是一愣,随后神色愈发凝重:「如无大事,金甲卫绝不会离开南海。看来兄长他心中已有打算。他若出手,苍玄性命难保。于苍玄而言,带领帝军和阴兵反了兄长,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形势,若苍玄与兄长皆是一意孤行,南海与人族,恐有一战。」
说罢,苍还眼底一亮,忽然盯着我道:「你听我说,如果此番我不能说服苍玄…」
「不…不…」
说到一半,苍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反了毁,摆手道:「无论如何,以今夜为期。你先去成平侯府等我,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明天一早我还没有到,你就去找温怀茗,请他务必要阻止这场战争。」
「那你呢?」 我担忧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苍还:「如果你熬不过今夜,又…」
「不会的。」 苍还喉咙哽了哽:「苍玄他虽然脾气不好,性子也差,可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苍还声音颤颤,比起说服我,我觉得他倒是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我知道,此时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多浪费的每一秒,都会化作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刺在无辜的百姓身上。
我叹了口气,认真看着苍还,郑重道:
「无论如何,先保自己。」
「好。」 苍还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丝毫看不出笑意。
我转过身去,以极快的速度向井口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只听到墓室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夜色已深,离开皇宫费了好些周折。等我敲响成平侯府的大门,已是疲乏不堪。
我以「受圣命所托」为由要那管家引我入了府。阿湎尚未睡下,那管家通报不久,他便急匆匆地从书房赶了过来。
待屋中只剩下我与他,我与他简单说了些此前发生的事。
听罢,阿湎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却渐渐蒙上难以掩饰的怒色。接着,一拳头锤在了案几上:「我人族命运,岂是他南海鲛族手中玩物!」
又过了片刻,阿湎看向我,脸上愠色尚未完全散去:「你信他?」
我知他说的是苍还。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阿湎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眉心渐渐舒展,说道:「既是你相信的,我便也愿意相信。」
「谢谢。」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投洒在窗上的浓浓月色,一颗心忽然感到飘零起来。
人无法预测明日之事,鬼也不能。
漫漫长夜,寒雾凄凄,我如今能做的事,竟是只有等待。
【72】
我几乎是睁眼等到了第二日,从第一缕光从窗边透进来,到整个房间都被金色铺满,苍还以后没有出现。
阿湎上了早朝回来,未脱官服直接来了我处。他的神色有些凝重,低声儿道:
「今日,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听到这四个字,我浑身没了力气。
一切如常的意思是素和拓上了早朝,一切入常的意思是,尚未回来的苍还已经出了事。
我忽然想哭,眼睛却酸涩着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空荡荡毫无着落。
「苍还他…会不会遇害了?」 阿湎声音轻轻。
我摇了摇头:「不会的,苍玄不是傻子。以他如今实力想要对抗南海,苍还绝对是个绝好的筹码。」
阿湎叹了口气:「那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去了?」
「便是知道自投罗网也要一试,所以他才是苍还。」 我缓缓说道。
我认识的苍还,表面瞧着大咧咧,实际心思细腻玲珑。很多时候他看透却不说破,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有些人或许觉得他傻,可我能明白他的坚持,任这世间如何揣度衡量,他心中的那杆秤从未改变。
听了我的话,阿湎想了想,无奈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我简单说罢,抬眼看向阿湎:「阿湎,我…」
阿湎就像是从我犹豫的眼神中看出为难,于是道:「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我知道。」
看着浅笑的阿湎,我这心里忽然涌出许多愧疚来。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以保护之名利用阿湎,并未真正将他看作能够并肩而战的伙伴。可阿湎,即便知道我的态度,却依然愿意站在我的身后。
于是我下定决心,对阿湎道:「人族与南海早有积怨,苍玄一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一报旧仇,南海一定会有大的动作。我有个朋友见多识广,与各族皆有结交。苍还临走前嘱托我去找他,希望能够阻止这场浩劫。」
阿湎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我缓缓从怀中掏出用绢帛包裹好的虎符,递给了阿湎。
看到虎符,阿湎一愣,抬眼盯着我道:「这是?」
「是程珏留给我的虎符。」 我认真地看着阿湎,压着声音道:「从今日起,玄武军听你号令。」
阿湎点了点头,眼神真挚:「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京城,带领玄武军战至最后一刻。」
「错了!」 我眉毛拧起,敛容正色:「我将玄武军留给你,不是想让你和他们死战于此,而是想让你带着他们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阿湎脸色煞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慕容湎怎能苟活,眼睁睁看着人族大陆落入鲛人之手?」
「若你不想,便更要留下自己性命。」 我盯着阿湎,沉沉道:「保下自己,才能保国。」
阿湎已是无话可说,拿起那虎符,手颤了颤,终于用力反握在手中。
我与他四目相对,淡淡挤出一个笑。随后便起身抓了斗篷,离开了侯府。
我到了「说不得」的时候,没人拦我,甚至没人通报,就像所有人都在等我似的。
温怀茗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声音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又回到了书上,淡声问了句废话:「来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让我猜猜,苍还被困在了皇宫?」
想了想,他又问道:「可皇宫里的那位又为何惹怒了南海?竟需要神君亲自动手。难道…他也是鲛族的人?」
我心下一惊,皱起了眉:「你都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 温怀茗懒懒道:「但是不难猜。鲛人北上京城,南海渗透皇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苍还呢?」 我问。
温怀茗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哼了哼说道:「筹码呗。你俩每次都是一起来,今天你自己过来,他一定是蠢到巴巴把自己当成大礼送过去了。」
温怀茗嘴上尖利,眼里却满是无奈。说着话,头也不自觉地晃了晃。
见我不说话,温怀茗身子向后靠去,看着我问道:「金甲卫出现在了京都城,一定有大事发生。说吧,皇宫里那位究竟什么身份,值得南海神君尚未吞并人族就忍不住起了干戈。」
我没急着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如何知道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中的?」
温怀茗抻眉:「他们的声音和味道都很特别,逃不开我的耳鼻。」
「看来南海不接受半鲛人,是个莫大的损失。」 我说道。
温怀茗哼了一声儿,肩膀都跟着颤了颤,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宫里的鲛人,究竟什么身份。」
我缓缓说道:「如今的皇帝素和拓,是南海神君和苍还的异母弟弟,苍玄。」
「皇帝…?」 温怀茗难得蹙起眉。
他似乎是没想到皇宫里的那个鲛人会是人族的皇帝。可这惊愕未能持续多久,就被眼底一抹明显的嘲讽压过。
「他还真是狠心。」 温怀茗合上了书:「早听闻那南海的三公子并非南海神后所出。如今瞧着,咱们那顶天立地的好神君是既想利用人家,又不给人家活路。真是妙极。」
我没急着说话,而是四下瞧了几眼。温怀茗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别看了,我这儿没别人。自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我就一直在等着你们来找我。院里的人说瞧见你昨夜出了宫我就知道今日一定能等到你。」
我总觉得温怀茗的淡定有种莫名的古怪。可具体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我将在墓室里发生的事讲给了温怀茗,他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后槽牙都咬了起来。
「阴兵?苍斐他是疯了么?他要整个南海和人族同他陪葬么?」
温怀茗连连摇头,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
说罢,温怀茗看向我道:「不瞒你说,阴兵之事,我并不了解,更是不知压制的办法。为今之计,我们能做的只有搬救兵。」
「搬救兵?」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说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温怀茗吸了口气,又缓缓沉了下去:「唯有九重天插手,此事才有解。」
我盯着温怀茗:「你认识九重天上的神仙?」
「不认识。」 温怀茗倒是很老实,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好笑么?」 我十分无语。
片刻寂静之中,我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想法。
我看向温怀茗:「你虽不认识,可有人认识的。哦不,严格说起来,是有鬼认识。」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倒是聪明,想得到通过地府的嘴巴将此事传上九重天。」
我眯眼道:「倘若人间血流成河,人族第一个遭殃,那地府便是第二个遭殃。南海受九重天庇护多年,地府不会轻易出手,一定会请九重天主持公道。」
温怀茗问道:「你是确信如此还是想要赌一次呢?」
「确信也好,赌博也罢。既然事情已到如今地步,我们还有的选么?」 我反问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对温怀茗有所隐瞒,故意略过了九重天偷建神山之事,他并不知道那阴兵诡术的出处并非地府,而是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秘密之地。
不仅是他,想来地府也不可能想得通那南海鲛族究竟是如何知悉上古幽冥诡术的。依照苍还所说,当年老庭阎罗修炼阴兵闹得天上地下不得安宁。如今,以免为外界指责泄露诡术甚至是与南海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地府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发制人。所以这消息,一定会传到九重天的耳朵里。而九重天为了守住神山的秘密,一定会及时响应,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此事。
听了我的话,温怀茗没再说什么,而是大嗓门儿喊来了管家阿春,并吩咐她出去盯着,盯着那街尾病入膏肓的王老伯。
说是等他前脚咽气儿,后脚就当场逮住来带人的鬼差。
我叹了口气:「这么被动?就没别的什么联络鬼差的方式了?」
温怀茗摇了摇头:「你当我是阎王?」
等那王老伯咽气儿,恐怕苍还也咽气儿了。
不仅苍还,满城百姓也许都咽气儿了。
不行。
我缓缓抬起头,阴森地看向温怀茗。
「你…你做什么?」 温怀茗身子向后一斜。
我嗖地拔下头上的簪子,飞扑过去,将尖端抵在了温怀茗的咽喉处,压着声音道:「我有个好方法。我杀了你,鬼差不就来了?」
温怀茗眼巴巴看着我:「你要谋杀亲师父?」
「你不是说你我师徒缘分尽了么?」 我笑了一下。
温怀茗无奈笑了:「你可想过,此事惊扰地府,你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后果我自一力承担。」 我说道。
「不后悔?」 温怀茗问。
「那就说不准了。」 我老实道。
温怀茗又笑了,伸出手缓缓推开我装模作样抵在他喉咙前的簪子,抖了抖袖子道:「我会联系鬼差,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你就留在这儿吧。」
我将簪子收进袖口,理了理碎乱的头发,点了点头:「多谢师父。」
温怀茗一哼:「都说缘分尽了,瞎叫什么?」
说罢起身,背起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3】
自温怀茗将此事告知鬼差,便再未收到地府传回的消息。其实不过半日,我却如坐针毡。
夜里,我正在院中踱步,阿春忽然走了过来。她对着我比划了半天,我也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此时,温怀茗自屋子里走了出来,说道:「阿春说,有人找你。」
说罢,哼道:「何人寻你,竟寻到我这儿来了。」
阿春递过来一个玉佩,几乎和当日装着虎符的玉佩一模一样。
「秦桉…」 我接过玉佩,抬眼道:「请…」
说了一个字,我才恍然此处不是我的地盘儿,于是回过头看向温怀茗:「此人是我的朋友,可否请他进来一叙?」
温怀茗轻轻抻眉:「秦桉…嗯,该不会是我们的好丞相秦桉吧。」
看得出,温怀茗不太喜欢他。
「若是不便,我可以…」
我话还没说完,温怀茗懒懒道:「阿春,让他进来吧。」
紧接着,温怀茗看着我道:「地府反应向来迅速,恐怕不日就有贵客要到。这位,还是尽快打发了。」
「谢谢。」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怀茗已经转过身去,毫不在意似的说道:「既是你招惹来的人,一切后果自负便是了。」
温怀茗是个嘴硬心软的半鲛人,向来都是。
我在亭中等着秦桉,闭目养神。
很快,我感到有人坐在了我的面前。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睁眼,但我就是感觉得到他在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前,秦桉依旧是那副冷傲疏离的神色,只不过他的眉毛轻挑了一下。
「你输了。」 他说。
「那便算我输了吧。」
我没有与他拌嘴,我没有心思同他拌嘴。
秦桉许久没有再说话,垂目下去。
「离开京城吧。」 他忽然低声淡淡说道。
我笑了:「去何处?秦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秦桉抬起头看着我,轻道:「洛城。」
「洛城…」 我含笑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停顿片刻,我道:「考虑好了,不去。」
说着,我敛去笑容,正襟看着秦桉不再说话。
秦桉眉毛蹙了蹙:「你在等什么?」
我毫不躲闪,反问道:「你又在等什么?」
秦桉眉毛更压得低了,红唇微启,喉咙也不安得动了动。
我笑得眉毛扬起,声音却阴森森的:「我不愿意说,你也不愿意说。真是不明白,明明知道结果,你为何还来找我。」
其实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话,就是:明明知道结果,我为何还要见你。
秦桉蠢得可以,我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夜困乏,我就不陪秦大人在此苦坐了。」
「葛龙溪!」 我缓缓起身时,秦桉忽然沉沉喊了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看着秦桉有些发白的脸,真诚说道:「一路保重。」
秦桉的眼睛闪了闪,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大跨步离开了亭子,直向那廊桥深处走去。
温怀茗真是抠门儿得过分,便不是丞相,好歹也是我的朋友,竟是连一壶好茶、一盅好酒也不愿意招待。
秦桉离开了「说不得」,连夜离京,南下洛城。
我远远看着他钻进马车,又看着那车轮在昏暗夜色中滚滚向前,直至消失不见。
我不知他是如何察觉京中有变,更不知他究竟在洛城部署了什么。可他在离开之前来见我一面,要我同他一起走,我已经很是欣慰。
所谋之事未竟,便泄露行踪,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他秦桉此生所有的不理智。
今夜的风绵柔细腻,低喃着,好似彻底吹散了曾经那如刀割肺腑般的执念,所有的年少往事终于都从深沉的海里被稳稳挽起,曝在烈阳之下一点点干透。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月,光色淡淡,沉静温柔,唯一不足便是缺了一个角。
温怀茗屋中烛火的影子依然在窗上跳跃。像他那般抠门儿的人,到了这个时辰还不熄灭烛火,想来也是有更重要的事徘徊案前。
夜晚的「说不得」安静得有些可怕,看着那暮色下奇形怪状的光秃树枝,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感。
武德十九年,素和龙昊自边地起兵,大抵也曾踌躇满志,欲以己身报天下,平战乱、统山河,又怎能想到不过短短百年,便因一个不知全貌的秘密落得家亡国破。
素和家有今日,躲不开南海步步算计,却终归是自身贪念所致。也许这样的命运,从最一开始素和先祖于南隅背弃承诺,引龙族大军进入南海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
【74】
这个夜晚好似无比漫长,月色歪歪斜斜溜进屋中,不算明亮,却晃得我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浅浅睡意。
天将要亮的时候,耳边忽然一阵窸窣,紧接着好似有利刃划破长空,又稳稳立于屋顶。
原就睡得不实,听到声音,我便腾地起身坐于榻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摸起放在身侧的佩剑。
可是许久,再无半点声音,包括呼吸声。
我起身下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出两步,正遇见温怀茗披着大氅,手里举着蜡烛,走出房间来。
我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高处看去。
那灰蓝色的天空中依稀仍有点点亮光微微闪烁,压抑的冰冷感漫过全身。
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那与天色交融的屋顶,静静看着我们。着一身白衣,右手提着一把青色的剑。
「远方来的朋友,何不下来说话!」
温怀茗向上高声喊道。
听罢,男子自屋顶飞落院中,衣袂拂风,好似卷起了那半空光色。
温怀茗反应过来,问道:「兄台可是为南海之事而来?」
男子拱手:「在下昆仑戚道生。」
果然,温怀茗说得没错。
南海之事,九重天不会亲自出面,多半会找个能从中调和又不会惹得各族猜忌不满的。想来想去,唯有昆仑,是最合适的。用他的话来说,虽荣耀不比昔日,可昆仑依旧象征着「公平与力量」。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露出笑脸,拱手道:「原是元清师尊座下大弟子,戚师兄。」
戚道生微微颔首。
这位师兄长得很是清秀,但清秀得有些过了头,配上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寡淡。
他的目光在我双目间停顿了数秒,我反应过来,拱了拱手:「葛龙溪。」
戚道生缓缓道:「你是鬼。」
我蹙起了眉,眼里骤然冒出许多警惕。
还不等我说什么,戚道生便又道:「你放心,昆仑不会插手地府的事。我此番前来只是受九重天所托,代表昆仑制止南海鲛族。」
我瞄了一眼戚道生身后,疑问道:「只你一人?」
戚道生点了点头:「昆仑神兵部署于暗处,已将皇宫团团围住。未免惊扰人族百姓,只我一人随你入宫。若生变数,我会下令神兵动作。若能平稳过渡,不伤一兵一卒,岂不是更好?」
见我不言语,温怀茗咳嗽一声儿,笑着看向戚道生,再拱手道:「那万事就拜托戚师兄了。」
「南海之事,关系各族命运,道生自不敢怠慢。」
客气说罢,戚道生看向我:「白日皇宫眼杂,不是行动的好时机。看来我们得等上一天了。」
我沉了口气,看着戚道生道:「不是我们,而是你。」
「我?」 戚道生眉毛轻抬,显然没听明白。
我点头道:「我有朋友还在皇宫,处境艰难,一刻也等不及。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宫,若亥时未归,还望戚师兄入宫接应。」
听了我的话,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倒是急了,怒目道:「你疯了么?自己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苍还蠢,你陪他一起蠢?」
我轻轻摇头:「我了解苍玄,在他身上,绝没有什么平稳过渡的说法。他若无法得到的,恨不能毁掉。他若不能达成的,也要搅动到无人顺意为止。如今他尚未能完全操控阴兵,那所谓阴兵本身不足为惧。可若他被逼急了,放阴兵出来,那皇宫,甚至整个京都城恐怕便会沦为人间地狱。」
温怀茗皱了皱眉:「连地府都难以应付的墓刹,你又能如何?你当他们和你一样,占肉身,通人性?」
「咳咳…话不是这么说…」 我紧瞪了温怀茗一眼,心虚得瞄了一眼戚道生。
温怀茗一脸无奈,自顾自道:「我看你还是…」
「无碍。」 戚道生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眼底好似一片平静的湖面:「那些阴兵尚不成气候,便是出来作乱,昆仑也有应对之法。如果葛姑娘不放心,便先行入宫去寻那位朋友。以亥时为期,姑娘未至,道生便去赴约。」
戚道生一字一字说得温沉和缓,眼神平淡却坚定。某一刻,我好像终于真真切切地领悟到所谓昆仑的风采。
「多谢。」 我真挚道。
「可是…」 温怀茗微微蹙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戚道生,摇了摇头,把要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罢了,随你。」 温怀茗挥了挥袖子。
戚道生又道:「还望姑娘,对南海苍玄多加规劝,晓以利害。如今形势,他已无退路。归降昆仑,方得一线生机。」
我眉心微动,停顿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天将亮了,阵阵风吹来,更加冷硬刺骨。
温怀茗带着戚道生往西院安顿去了,我亦反返回了房中。天亮以前,我坐在窗前擦了许久的剑,回忆着戚道生对我说的话。
他虽一副不沾俗世模样,却对诸事观察入微,心思玲珑。不仅识我身份,知我所想,竟还能猜到我与苍玄关系非常,要我对苍玄多加规劝。
只是,亲生兄弟尚且兵戈相向,我这个假得不能再假的阿姐又能规劝他什么呢?
其实,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被逼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不请援军,苍玄必然对南海起兵。请来援军,若苍玄早有部署,令帝军守在皇宫,那皇宫就难免沦为帝军与昆仑神兵的战场。
戚道生说得对,如今形势苍玄绝无胜算,负隅顽抗,只是徒增杀戮。阴兵再是不成气候,若是掺和其中,昆仑也要为其分神。若在此时,皇宫内外不知内情的将士再对昆仑出手,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昆仑神兵不是善佛,为了围捕苍玄,绝不会对任何阻碍手下留情。
听闻上古时期,雪神弗珠因与鬼族结怨,率昆仑八方神君与鬼王开战,导致人族平白遭受火雷之刑,几近覆灭。
今日的昆仑,虽已不同往昔,然行事作风恐难改变。
我将剑落回剑鞘,重重叹了口气。
数年前,我曾以为自己手握大权,一语定杀伐,今日方知天地开阔,众生渺渺。在浩荡乾坤之下,在流沙般的光阴之中,你我所能抓住的,不过当下这一刻的自己,仅此而已。
【75】
天一亮,我便提剑离开了「说不得」。
长公主神出鬼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一大早就在书房等皇帝可不常见。
我等了他许久,却只等来了传话的小太监。
「长公主,圣上传您去轩成阁。」
「轩成阁?」 我看着那小太监,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苍玄忽然找我去一个废了多年的偏阁,不知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似乎已经太了解我了,明知可能有陷阱,为了苍还,我也一定会去。
我摸了摸怀中短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忧心那约定的亥时来得太迟。
轩成阁已经废弃了好些年头,具体为何废弃,宫中的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地处偏僻,我很少过去。即便路过也都是匆匆走过,从未停留。
奇怪的是,废弃了这么久的地方门竟没有上锁。我只轻轻一推便是嘎吱一声儿,门缓慢而诡异得打开了。
我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与我想象中不同,这阁中并不是布满折蜘蛛网,而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眼望去,一楼没什么摆设,唯有一张看着有了年头的书案,孤零零横在墙边。
那案上放着一封信,还没有拆封。
我拆开那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要不要赌一把?」
赌…?
我正盯着那信蹙眉思量,一股奇香忽然绕过鼻息,我晃了晃头,一阵晕眩,再去捂住口鼻,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味道散发着某种诡异的熟悉钻进鼻腔,我敲了敲脑袋,脚下不稳,踉跄几步双手撑在了案上。
那味道愈发浓重,我也愈发喘不过气来,脑海里开始闪现一些古怪的画面,从片段式不太清晰的影像到终于看清楚人脸、听清楚声音。
「皇兄。」
有人在说话。
「谁!」 我左右寻找。
少女穿了一身好看的粉色罗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薄而红的唇微微扬起,不好意思却又压抑不住喜悦地唤了对面的年轻男子一声「皇兄」。
我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少女是否就站在我的面前,就站在这清冷的阁子中。
皇…兄…
皇…兄…
这两个字犹如撞钟一般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忽近忽远,使我头痛欲裂。
画面中的少女笑得那么开心,却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瞪着眼睛,忽然泛起一阵恶心晕眩。
那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分明是我。我被素和风接回皇宫的时候是忐忑又欣喜,可以与兄长姊妹重逢,我以为上天是眷顾我的。
我叫他兄长来着,可他却放干了我的血。我与素和明华都是他的妹妹,可他却是如此偏心。素和明华身子愈发好转,而我却在那昏暗的房间中,不算舒服的硬榻上,盯着苍凉的月,在恨与不甘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立下诅咒,即便挫骨扬灰永不超生,我也要素和风兄妹给我陪葬,要他素和家翻天覆地永无宁日。
「不…不…不!」 我抱着头,心脏剧烈得涌动着,似乎要窜出素和丹珠这单薄的胸膛。
「是你啊葛龙溪。」
耳边忽然闪过刺耳笑声。
「是你诅咒了素和风和素和明华,是你诅咒了素和家。留在人间,是你自己的选择。强大的意念使你成为孤魂留在这里,又借素和丹珠肉身重归故里。你回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复仇,向素和家复仇,也向当年的大国师复仇。你从不是善佛,而是恶鬼啊。」
「谁在说话!」 那刺耳的几乎要将我的头颅震裂,一点一点渗入骨髓。
「葛龙溪,大国师的仇,你怎能轻易就忘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
「大…国…师…」 我缓缓抬起头:「苍…斐…是苍斐…」
那声音愈发阴凉,却似乎压抑着一丝诡异的笑:「昔日若非苍斐以大国师身份预言你将为祸江山,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事。若不是他告诉素和风假的驾驭鲛珠的方法,你也不会枉死。不是么?」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一字一字都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处,一下比一下更痛。
「龙溪…」
有人喊我,好像不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龙溪…」
有人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迷糊之间我侧头看过去,眼前熟悉的脸,竟是苍还。
可苍还的脸有些模糊,扭曲着变成了另一张脸,是我曾见过的,那个大国师的脸。
「杀了他!」 尖锐阴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杀了他你就可以报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 我捂着头,痛苦得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杀了他!你等这一天不是已经很久了么!」
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我忽然感觉胸腔一震,紧接着一股热浪漫过全身,手掌上猛地升起熊熊火焰。
「你被迷惑了,醒醒!醒醒啊龙溪!」
我好像再一次听到了苍还的声音。
「杀了他!」
「龙溪!」
「杀了他!」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和一阵阵刺耳的催促交错,将我反复拉扯,整个人几乎要裂成两半。
我艰难得抬起头,缓缓移动目光,强忍着剧烈的晕眩在四周寻找。终于,在雕窗旁找到了一个三脚香炉,与那浓烈的味道不同,炉顶沉烟细细,瞧着冷清稀薄得很。
「葛龙溪,不要忘了你为何留在这里。放过他,你便背弃了过去惨死的自己!」
那声音忽然变得阴沉,在我耳边环绕,忽近忽远。
我一步一步向那香炉走去,可离那香源越近,双腿便越不听使唤,嘈杂的声音卷着一股不知何处散来的血腥味道几乎要将我吞没。
尖锐的声音变成一阵阵讥笑,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再一次燃起,我拼劲全身力气,将热浪汇于掌间,用力向那香炉打去。
砰的一声儿巨响。
香炉瞬间被浓浓火焰吞没,在那之前,香灰溅起,卷起浓烈的香气顺着风扑面而来。
剧烈的眩晕感和扑鼻而来的香气冲击了混沌的大脑,一阵震耳嗡鸣过后,少年影像渐渐模糊,接着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尖锐的声音消失了,整个大殿又恢复了空荡,而面前的苍还面如土色,离我竟然只有几步远。
我喘着粗气,试图调匀自己的呼吸,侧头看向苍还道:「还不跑,不怕我真杀了你?」
苍还见我恢复了神志,终于松了口气:「怕也没用。你若纯心杀我,我也逃不掉。」
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我的脚下忽然失去重心,踉跄了几步被苍还一把扶住。我晃了晃脑袋,晕眩过后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散去,胸口依然憋闷,还有些恶心。
「还好么?」 苍还问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苍还叹了口气:「我在墓室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这阁楼里。我尝试着出去,但是出不去。」
「出不去?」 我皱起眉:「你是说,这里只能进,而不能出?」
苍还无奈道:「看来是这样了。」
我撑着身子走到门边,又试了各种方法,那门果然纹丝不动。
「想来,那日在墓室,你也没能劝服你弟弟。」
说罢,我回过身道:「昆仑已插手此事,我和昆仑戚道生约定,亥时为期,若我不能回去,他便会有所行动。」
苍还似乎很惊讶,可惊讶过后却是面如土色:「昆仑?」
「嗯。」 我点了点头。
苍还的神色有些古怪,却慢慢摇了摇头,问道:「可有南海的消息?」
我摇头道:「这两日我一直在「说不得」,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微微停顿,我接着道:「可我想,戚道生既然来了京城,想必南海已在昆仑控制之中。」
苍还喉咙滚动,轻轻垂目:「不知兄长他…」
说到一半,苍还蹙起眉,不再说下去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在苍还的手臂上,缓声问道:「苍还,你后悔么?」
苍还苦笑:「阴兵之事早已为南海埋下祸端。如今苍玄心意已决,志与兄长开战。既此事注定败露,我先行一步,也许尚能为南海求得一线生机。」
我劝慰道:「其实,他们没有证据,顶多治你兄长失察疏忽之罪。我看那昆仑不似蛮横之地,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苍还嘴角轻动,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 苍还看了一眼那香炉残渣,蹙眉问道:「刚才你分明是进了迷阵。可我为何无事?难道和这香炉有关?」
我环顾四周:「刚才迷阵中想起些事。昔日我就死在间阁里,那香,就是当年素和风在我昏迷时燃在阁中的香。这地方和味道让我陷入苍玄预先设好的迷阵,而你没有经历过,自然无事。」
苍还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可他若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很奇怪。」 我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可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问题是如何离开。」 苍还抱臂盯着那门,摇了摇头。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向苍还道:「你与苍玄同于南海长大。按理来说,他会的,你也应该会。即便不精通,也可能略知一二。你仔细想想,真没从哪里见过或听过这种掩门之法么?」
苍还回忆着,说道:「其实南海术法大多简单,我从来没…」
说着,他眼珠儿一顿,忽然绽出光亮来:「是血印。」
「血印?鲛族术法?」 我问。
苍还蹙额摇头:「不是鲛族,血印是鬼族术法,如今地府鬼差依然在用。」
「又是神山的记载?」 看着苍还一副愁眉锁眼模样,我叹道:「看来苍玄从你兄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苍还闭上眼,好像在仔细回忆着。想来在神山求学之时,苍还也未曾用心念书,人族所言「书到用时方恨少」用来说他也是再合适不过。
过了好一会儿,苍还忽然睁开眼,问我道:「有趁手利器么?」
我不假思索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眼前,苍还接过短刀,快速划过掌心,伤口很快渗出血来。
只见苍还动作利落,单手解印,形式复杂缭乱。与此同时,门前红光刺面而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挡。苍还立于那红光之中,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也渐渐泛起汗珠儿。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脊背忽然一挺,整个人向前倾了半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红光也随之消失了。
我连忙飞身上前扶住了苍还,只听他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我不会记错,分明…分明是这样的。」
「我要再试一次。」 苍还挣扎着起身,刚伸出手掌,我的余光正好瞥到那封被我掉落在地的信。
「要不要赌一把?」
我想起了那信上突兀的、带着挑衅的几个字。
苍玄问我要不要赌。
他要赌的也许不仅仅是我能否压制心魔、走出迷阵,还有我能否打开这扇门。
苍还师从神山,懂得血印之术没什么奇怪,而这一点,苍玄甚至比我清楚。那离开这成轩阁的关键就一定不在苍还身上,而是在我身上。只有这样,这场赌局才更有意思。
「等等。」 我一把抓住苍还的手臂,再次抽出短刀,从自己的手掌上划了过去。
我拉过苍还的手,攥紧拳头,将血滴在了他没有受伤的手上,说道:「既这成轩阁迷阵为我而设,这血印也许必须我的血来解。你且再试一试,此番若仍然失败,我们需得另寻他法。」
我不懂血印,个中规矩更是一窍不通。如今只能凭借猜测和感应,再赌一次。
随着苍还再次解印,红光拂面,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
红光散去后,苍还侧过头与我对视。
我几步跨到门边,伸手去推,那门果然开了。
炙热刺眼的光穿透晴空,苍还却望着远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看向苍还血淋淋的双手:「痛么?」
「痛。」 苍还点了点头,随后将双手伸到眼前盯了许久:「早知是要用你的血,我何苦遭此大罪。手痛,心更痛。」
我轻轻笑了,收起短刀,拍了拍苍还的肩膀:「想必你会解印,也会结印了。」
苍还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现在还能结么?」 我看了一眼苍还的手,问道。
「嗯?」 苍还一怔,好像没反应过来:「结在何处?」
「枯井。」 我说道。
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许有一场大乱,无论帝军如何,至少应该保证那群瞎了眼的阴兵不会出来添乱。
苍还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又道:「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还需地府出面渡他们往生。」
「我知道。」 我尽量保持面色平静,看向苍还:「此前,我已托温怀茗联系过鬼差。说起来,此番昆仑能够出面也都是地府的渊源。」
苍还眼珠儿一震:「地府插手了?那你怎么办?」
我轻轻笑了,扭头望向天边,缓缓道: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该结束了。」
【76】
枯井暂时被封,烈阳也渐渐散去。
结印后,苍还脸色有些发灰,瞧着累得不轻。他叉起腰,看向我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而是我。」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递给苍还:「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说不得'找戚道生,将入宫时间提前到戌时。」
「那你呢?」 苍还慢慢接过令牌,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先…」
我刚刚开口,忽然听到身侧草丛里窸窣声音一晃而过。我与苍还对视,示意他尽快离去。
目送着苍还紧步离开,我拔出短刀,压着脚步,缓缓向那草丛走去。
还未等我动手,忽然有个身影窜了出来,匍匐在地,恭敬喊道:「奴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心想着,这人倒是狡猾。若他一直躲着,定然难逃一死,若是自己出来,兴许还得一线生机。
我假笑一声:「原是于公公,本宫还以为这大白天的皇宫进了刺客。」
眼前的于公公和刚死不久的那位陈公公原本都是素和拓身边得力的太监。不过后来那陈公公不知使了什么计策,让素和拓下旨,将眼前这位发配去了别的殿里。
我冷笑道:「本宫迷路了,既这么巧遇到,便劳烦公公送本宫回紫金殿吧。」
「嗻。」 于公公身子俯得更低了,抬起胳膊来。
这一路我也没再说话,于公公更是连头也没有抬。
待回到紫金殿,我屏退了屋里屋外的人,这才抬眼看向于公公问道:「于公公,你是何时入宫的?」
于公公低眉:「回殿下,奴才天宝十四年入宫,至今已有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我点了点头,吹了吹茶盏上徐徐冒出的细雾:「服侍三朝,那可真是久了。」
于公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乍一瞧慈眉善目,再多看两眼却愈发觉得一副笑面虎模样。
「那想来公公也是见多了这高墙里的人情世故,对任何事都是习以为常了。」 我笑笑。
于公公轻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惋惜状:
「这皇宫向来莫测变幻,谁又能预料日后的事呢。您瞧那陈公公,昔日侍奉圣上,何等风光。可惜早早入了土,多少福分都享不到了。」
我沉下脸色,盯着于公公低垂的眉眼:「公公有心悲悯别人,倒不如多想想自己。」
岂料,那于公公笑了一下。
「良禽择木而栖,老奴和他不一样。」
说着,于公公的神情仿佛更加恭敬了。
我目光一顿,接着,寒色道:「本宫不知,于公公此言何意。」
于公公放低了声音:「秦大人走前吩咐,殿下若在宫中有所需要,老奴须竭力相助。」
「秦桉?」 我冷眼盯着于公公:「公公可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老奴唐突。」 于公公说着唐突,可眼里却毫无惧色,甚至染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早猜到秦桉早有所准备,却未想到他竟拉得动宫中像于公公这样的老人。看来他的触角比我想象中探得更深。
如此看来,时刻关注着我的动向,也是秦桉属意了。
不过也好,此前计划本想着自己去做,如今竟有人白白送上门来。管他真心实意,如今光着脚,我还怕那些个穿鞋的么?
想着,我从怀中掏出几包预先准备好的迷魂散,缓缓道:「本宫希望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能安静些。于公公能办到么?」
于公公接过迷魂散,低头恭敬道:「宫里正备着晚膳。虽各宫进食时间不一,但戌时前定让殿下满意。」
我点了点头:「公公近些,我这儿还有样东西,劳烦你带给星露殿的许姑姑。」
于公公上前半步,俯身贴耳。我趁着这机会,掐住其脸颊,将一粒药丸扔进了他口中。
我松开手,于公公一个趔趄,剧烈咳嗽起来。接着,他瞪起眼睛,颤颤道:「殿下,老奴…老奴不知犯了何罪!」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忠臣不事二主,你既能背叛圣上,我又如何信你?况且,你如今是他秦桉的奴才,又不是我的奴才。你吃了我的药,命便在我手中,如此,才放心些。」
于公公脸色苍白,扑通跪倒,俯身在地:「奴才但凭差遣。」
「去吧。」 我浅笑道:「事成必有解药,本宫自来说到做到。」
那于公公离开紫金殿的时候早已是面如土色,步子紧着,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丢了性命。
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怕死的人。因为怕死,所以容易掌控。你甚至无须打听他有什么软肋,只需要控制他的命,便能控制他这个人。这天下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遣走了于公公,我便离开紫金殿去寻苍玄。听闻圣上在圣书房,我便临时准备了一盅冒充红豆羹的清水,亲自端了过去。
如今情形,苍玄还有什么闲情雅致看书,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书房外,新来的小太监紧紧守着,说是圣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见我坚持,又改口称要去通报,被我冷声呵斥了一顿。
想来早闻我平生恶事,又想着平日素和拓对我温顺柔和的态度,小太监也没什么胆子再与我周旋下去,终是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圣书房中十分安静,苍玄一动不动端坐在案前,手中的书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靠近之后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苍玄,而是障眼法。凡人看不穿,稍微有些道行的,须臾便能看破。
我将那盅清水落在桌上,四下环顾。几乎试了所有可能成为机关的摆设,但却什么也没发现。
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推门走了出去。
「安公公是么?」 我看着那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的头埋得很低,应道:「奴才在。」
我道:「圣上身体不适,你在外面好生候着,切不要叫任何人惊扰了圣上。」
小太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神色仿佛是说「只有您会惊扰圣上。」
只一眼,小太监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儿「嗻」。
我刚要离去,一个晃眼,却瞥见了那小太监白皙光滑的手。我抬眼看时,他分明一脸平静,瞥见目光,登时又换上了一副恭敬谨慎模样。
我转过身去,慢慢走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抓向小太监的肩膀,他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阴森一笑。
「装神弄鬼!」 我咬着牙,伸出另一只手去。
那安公公我曾在素和拓处见过一次,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来着,眼前的陈公公却没有。这深宫之中,有这本事随意改变皮相的,只有苍玄。
眼见被我识破,苍玄迅速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
看着苍玄手中攥着我刚刚给了苍还的令牌,我紧瞪起眼睛。
很明显,他又将苍还抓了。
我也不知道,那苍还乃是南海神君嫡出,又曾师从神山,怎么武力值和他庶出的弟弟相比差了这么多。
难道是天资不好?
没工夫细细琢磨,我伸手去抢,苍玄却迅速收了令牌,说道:「 我的好皇姐,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是么?」 我冷眼看着他,不客气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算计好了,在此等我似的。」
苍玄笑了,肩膀微颤,声音刺耳。
「苍还呢?」 我问。
「你猜。」 苍玄挑眉。
我真的猜不透苍玄的心思。他抓了苍还又放了,又再一次抓了他。这一路走来,总是我们在明他在暗,显得我们十分被动。
我看了一眼天色,约莫着时间。扭过头,却见苍玄抻了抻眉:「皇姐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应,寒着脸色反问道:「你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
苍玄笑笑,挑高了声音:「没什么,只是见那枯井被封,事有反常。又想着皇姐离宫几日,如此焦急回来定是要送一份大礼给我,如此,我怎能不备一份回礼呢?」
看着苍玄诡异的神色,我忽然响起当初的那场鸿门宴。他预设了一场刺杀来判断时间是否溯洄,更是以此推断有另一个鲛人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如今,他似乎又打起了同样的算盘。
我拔出短刀,猛地向苍玄挥去。苍玄一个弯身灵便闪过,接着觑眼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便再见不到苍还。要赌么?」
赌,赌个屁!
我想骂,却憋了回去。
我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如果你想威胁我,那是打错了主意。我手里没有兵,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苍玄「嗯」了一声儿,又问:「那皇姐以为,谁能决定我的生死呢?」
「你自己。」 我沉沉道:「昆仑神兵已在城下,束手就擒,可保你性命。」
听到昆仑两个字,苍玄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嘴巴微微扬起,似乎来了兴致。
「昆仑。」 口中念叨着,苍玄活动了两下手指,阴沉沉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让昆仑的人提着苍斐人头来换苍还的命。」
说着,苍玄挥起袖子,我霎时便被一阵迷烟蒙住了双眼。待再睁开眼睛,人已经不见了,圣书房外只留下一阵阴凉的声音绕过耳畔:
「记住,丑时为期,过时不候!」
【77】
当戚道生听到苍玄的要求时,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是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那昆仑山上的神仙是否都是如此慢性子,急得我一只墓刹想要跳起来使劲儿摇晃他的肩膀,质问他:「你到底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深呼吸有三次,才听到戚道生不紧不慢开了口:「一命抵一命的事昆仑不会做。南海苍玄虽非嫡出,可毕竟出身神族,不会不懂昆仑的规矩。」
我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明知昆仑不会这么做,还故意让我回来提出这样的请求?难道他是想拖延时间?」
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却直接否定道:「皇宫已在昆仑手中,他如今再拖延时间也没什么意义。」
说着,温怀茗抱臂看向戚道生:「可是我也想不到他为何这么做。真那么想那要苍斐的人头,他与南海直接谈判就是。昆仑与苍还非亲非故,怎会用另一颗人头去换他那颗人头?都是人头,谁又比谁金贵么?简直荒唐。」
戚道生依旧神色淡淡,缓缓起身道:「我只知道他所求非是一颗人头,仅此而已。」
说话工夫,戚道生已经走进院中,朝着天空射出一个火折子样的东西,那东西在高空卷着光炸裂开来,很快便又消失不见了。
回过身,戚道生解释道:「这是昆仑的第一道焰火讯,此刻昆仑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当我发射第二道,他们就会开始行动。」
看着他的眼神,我蹙起了眉:「你现在…该不会是想空手进宫吧?」
戚道生没说什么,忽然抬起右手,须臾间手上便多了个盒子,像极了一个装着人头的盒子。
「现在可以了么?」 他问。
我轻轻启唇,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得沉了口气,看向温怀茗:「城中诸事,劳烦照料。」
「放心。」 温怀茗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我与戚道生便一道启程返回了皇宫。
彼时,于公公正在紫金殿候着,见了戚道生,只瞧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问。
「万事俱备。」 于公公俯首说了这四个字,抬头瞄了我一眼,又垂目恭敬道:「圣上此刻正在正殿。」
「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奴才先行退下了。」
于公公声音轻轻,恭顺谨慎。可这边话音落下,刚转过身去,便见戚道生缓缓抬眸,右手手指轻弹,于公公忽然仰脖朝天,身子一顿倒了下去。
我看着昏睡过去的于公公,对戚道生道:「其实你有这本事,空手擒拿了苍玄也不是难事,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戚道生捻了捻手指:「抓他不是难事,只是有比抓他更重要的事。」
我本想追问几句,却忽然想起此前温怀茗同我说过的话来:昆仑做事,向来自成规矩,无须他人置喙。
我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接着放低了声音,郑重道:「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鲛人善用溯洄之术,虽能倒回的时间不长,但神不知鬼不觉,添了许多麻烦。」
戚道生点了点头:「此事早有耳闻,你放心,昆仑早有应对之法。」
戚道生惜字如金,我也不愿过问太多。想了想,只是认真拜托道:「无论如何,请保住苍还的命。」
戚道生见我如此严肃,竟轻轻笑了:「南海苍玄若纯心想要你那位朋友的命,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他既不想要你那朋友的命,又何来保命一说?」
我无奈道:「话是这么说,我只怕他疯起来和大家鱼死网破。」
戚道生身子端正,淡淡道:「你放心,即便鱼死,网也不会破。」
我一怔,正想再开口,戚道生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我也侧耳去听,然而却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听到。
这时候,戚道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说道:「八方围阵已经布下,可以行动了。」
说罢,戚道生看向我又道:「此阵奇特,被围住的地方,只有昆仑术法不受影响。切记,不要施术。」
「好。」 我应道。
微微停顿,戚道生忽然问道:「会用鞭子么?」
我点了点头。
只见戚道生从腰间扯下一根极细的玄色绳子。此前瞧着他腰封上缠着的细绳,只觉得随意了些,未曾想竟是根鞭子。
戚道生将那鞭子递给我道:「这是昆仑之物,情急之下,可以以此护身。」
我本想说「我有刀」,可看着戚道生的眼睛,我却像是个木偶似的,乖乖伸出手,并说道:「谢谢。」
我接下鞭子,也学着戚道生的样子,将它缠在了腰间。
此刻抬眼望去,窗外天色渐昏,蓝灰色的天空似乎已经压到头顶,下一秒就要散落成一团黑色烟雾将人吞噬似的。
偌大的皇宫早已一片死寂,隐匿于暗处的昆仑神兵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宫里的人出不去,宫外的人也进不来。此前,我设计将各宫的宫人迷晕,是以防他们有任何动作惊扰了昆仑的计划,但也实实在在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无论如何看,戚道生都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神仙。以昆仑的行事作风,必要时候,他极有可能牺牲被围在阵中的所有人,也许也包括他自己。而我如今能做的,唯有降低这个「不必要」发生的可能性。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与戚道生约定,由我出面试探,他在正殿外接应。
迎着浅浅月色,我双手托着那个凭空变出来的盒子,一步一步迈上正殿的台阶,周遭一片死寂,殿内烛光明亮。
远远瞧着,那里就像是一具巨大的棺,默默将这混沌夜色中的一切悄然吞噬,而那深宫中沉睡的人们却浑然不知。
站在高处,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人间所谓的至高权力,在浩瀚天穹之下如此渺小,渺小到仿佛只有人们自己视如珍宝。
而那高高在上的神,却是从未放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