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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戚道生

昆仑戚道生

【74】

这个夜晚好似无比漫长,月色歪歪斜斜溜进屋中,不算明亮,却晃得我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浅浅睡意。

天将要亮的时候,耳边忽然一阵窸窣,紧接着好似有利刃划破长空,又稳稳立于屋顶。

原就睡得不实,听到声音,我便腾地起身坐于榻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摸起放在身侧的佩剑。

可是许久,再无半点声音,包括呼吸声。

我起身下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出两步,正遇见温怀茗披着大氅,手里举着蜡烛,走出房间来。

我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高处看去。

那灰蓝色的天空中依稀仍有点点亮光微微闪烁,压抑的冰冷感漫过全身。

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那与天色交融的屋顶,静静看着我们。着一身白衣,右手提着一把青色的剑。

「远方来的朋友,何不下来说话!」

温怀茗向上高声喊道。

听罢,男子自屋顶飞落院中,衣袂拂风,好似卷起了那半空光色。

温怀茗反应过来,问道:「兄台可是为南海之事而来?」

男子拱手:「在下昆仑戚道生。」

果然,温怀茗说得没错。

南海之事,九重天不会亲自出面,多半会找个能从中调和又不会惹得各族猜忌不满的。想来想去,唯有昆仑,是最合适的。用他的话来说,虽荣耀不比昔日,可昆仑依旧象征着「公平与力量」。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露出笑脸,拱手道:「原是元清师尊座下大弟子,戚师兄。」

戚道生微微颔首。

这位师兄长得很是清秀,但清秀得有些过了头,配上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寡淡。

他的目光在我双目间停顿了数秒,我反应过来,拱了拱手:「葛龙溪。」

戚道生缓缓道:「你是鬼。」

我蹙起了眉,眼里骤然冒出许多警惕。

还不等我说什么,戚道生便又道:「你放心,昆仑不会插手地府的事。我此番前来只是受九重天所托,代表昆仑制止南海鲛族。」

我瞄了一眼戚道生身后,疑问道:「只你一人?」

戚道生点了点头:「昆仑神兵部署于暗处,已将皇宫团团围住。未免惊扰人族百姓,只我一人随你入宫。若生变数,我会下令神兵动作。若能平稳过渡,不伤一兵一卒,岂不是更好?」

见我不言语,温怀茗咳嗽一声儿,笑着看向戚道生,再拱手道:「那万事就拜托戚师兄了。」

「南海之事,关系各族命运,道生自不敢怠慢。」

客气说罢,戚道生看向我:「白日皇宫眼杂,不是行动的好时机。看来我们得等上一天了。」

我沉了口气,看着戚道生道:「不是我们,而是你。」

「我?」 戚道生眉毛轻抬,显然没听明白。

我点头道:「我有朋友还在皇宫,处境艰难,一刻也等不及。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宫,若亥时未归,还望戚师兄入宫接应。」

听了我的话,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倒是急了,怒目道:「你疯了么?自己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苍还蠢,你陪他一起蠢?」

我轻轻摇头:「我了解苍玄,在他身上,绝没有什么平稳过渡的说法。他若无法得到的,恨不能毁掉。他若不能达成的,也要搅动到无人顺意为止。如今他尚未能完全操控阴兵,那所谓阴兵本身不足为惧。可若他被逼急了,放阴兵出来,那皇宫,甚至整个京都城恐怕便会沦为人间地狱。」

温怀茗皱了皱眉:「连地府都难以应付的墓刹,你又能如何?你当他们和你一样,占肉身,通人性?」

「咳咳…话不是这么说…」 我紧瞪了温怀茗一眼,心虚得瞄了一眼戚道生。

温怀茗一脸无奈,自顾自道:「我看你还是…」

「无碍。」 戚道生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眼底好似一片平静的湖面:「那些阴兵尚不成气候,便是出来作乱,昆仑也有应对之法。如果葛姑娘不放心,便先行入宫去寻那位朋友。以亥时为期,姑娘未至,道生便去赴约。」

戚道生一字一字说得温沉和缓,眼神平淡却坚定。某一刻,我好像终于真真切切地领悟到所谓昆仑的风采。

「多谢。」 我真挚道。

「可是…」 温怀茗微微蹙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戚道生,摇了摇头,把要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罢了,随你。」 温怀茗挥了挥袖子。

戚道生又道:「还望姑娘,对南海苍玄多加规劝,晓以利害。如今形势,他已无退路。归降昆仑,方得一线生机。」

我眉心微动,停顿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天将亮了,阵阵风吹来,更加冷硬刺骨。

温怀茗带着戚道生往西院安顿去了,我亦反返回了房中。天亮以前,我坐在窗前擦了许久的剑,回忆着戚道生对我说的话。

他虽一副不沾俗世模样,却对诸事观察入微,心思玲珑。不仅识我身份,知我所想,竟还能猜到我与苍玄关系非常,要我对苍玄多加规劝。

只是,亲生兄弟尚且兵戈相向,我这个假得不能再假的阿姐又能规劝他什么呢?

其实,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被逼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不请援军,苍玄必然对南海起兵。请来援军,若苍玄早有部署,令帝军守在皇宫,那皇宫就难免沦为帝军与昆仑神兵的战场。

戚道生说得对,如今形势苍玄绝无胜算,负隅顽抗,只是徒增杀戮。阴兵再是不成气候,若是掺和其中,昆仑也要为其分神。若在此时,皇宫内外不知内情的将士再对昆仑出手,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昆仑神兵不是善佛,为了围捕苍玄,绝不会对任何阻碍手下留情。

听闻上古时期,雪神弗珠因与鬼族结怨,率昆仑八方神君与鬼王开战,导致人族平白遭受火雷之刑,几近覆灭。

今日的昆仑,虽已不同往昔,然行事作风恐难改变。

我将剑落回剑鞘,重重叹了口气。

数年前,我曾以为自己手握大权,一语定杀伐,今日方知天地开阔,众生渺渺。在浩荡乾坤之下,在流沙般的光阴之中,你我所能抓住的,不过当下这一刻的自己,仅此而已。

【75】

天一亮,我便提剑离开了「说不得」。

长公主神出鬼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一大早就在书房等皇帝可不常见。

我等了他许久,却只等来了传话的小太监。

「长公主,圣上传您去轩成阁。」

「轩成阁?」 我看着那小太监,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苍玄忽然找我去一个废了多年的偏阁,不知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似乎已经太了解我了,明知可能有陷阱,为了苍还,我也一定会去。

我摸了摸怀中短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忧心那约定的亥时来得太迟。

轩成阁已经废弃了好些年头,具体为何废弃,宫中的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地处偏僻,我很少过去。即便路过也都是匆匆走过,从未停留。

奇怪的是,废弃了这么久的地方门竟没有上锁。我只轻轻一推便是嘎吱一声儿,门缓慢而诡异得打开了。

我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与我想象中不同,这阁中并不是布满折蜘蛛网,而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眼望去,一楼没什么摆设,唯有一张看着有了年头的书案,孤零零横在墙边。

那案上放着一封信,还没有拆封。

我拆开那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要不要赌一把?」

赌…?

我正盯着那信蹙眉思量,一股奇香忽然绕过鼻息,我晃了晃头,一阵晕眩,再去捂住口鼻,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味道散发着某种诡异的熟悉钻进鼻腔,我敲了敲脑袋,脚下不稳,踉跄几步双手撑在了案上。

那味道愈发浓重,我也愈发喘不过气来,脑海里开始闪现一些古怪的画面,从片段式不太清晰的影像到终于看清楚人脸、听清楚声音。

「皇兄。」

有人在说话。

「谁!」 我左右寻找。

少女穿了一身好看的粉色罗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薄而红的唇微微扬起,不好意思却又压抑不住喜悦地唤了对面的年轻男子一声「皇兄」。

我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少女是否就站在我的面前,就站在这清冷的阁子中。

皇…兄…

皇…兄…

这两个字犹如撞钟一般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忽近忽远,使我头痛欲裂。

画面中的少女笑得那么开心,却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瞪着眼睛,忽然泛起一阵恶心晕眩。

那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分明是我。我被素和风接回皇宫的时候是忐忑又欣喜,可以与兄长姊妹重逢,我以为上天是眷顾我的。

我叫他兄长来着,可他却放干了我的血。我与素和明华都是他的妹妹,可他却是如此偏心。素和明华身子愈发好转,而我却在那昏暗的房间中,不算舒服的硬榻上,盯着苍凉的月,在恨与不甘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立下诅咒,即便挫骨扬灰永不超生,我也要素和风兄妹给我陪葬,要他素和家翻天覆地永无宁日。

「不…不…不!」 我抱着头,心脏剧烈得涌动着,似乎要窜出素和丹珠这单薄的胸膛。

「是你啊葛龙溪。」

耳边忽然闪过刺耳笑声。

「是你诅咒了素和风和素和明华,是你诅咒了素和家。留在人间,是你自己的选择。强大的意念使你成为孤魂留在这里,又借素和丹珠肉身重归故里。你回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复仇,向素和家复仇,也向当年的大国师复仇。你从不是善佛,而是恶鬼啊。」

「谁在说话!」 那刺耳的几乎要将我的头颅震裂,一点一点渗入骨髓。

「葛龙溪,大国师的仇,你怎能轻易就忘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

「大…国…师…」 我缓缓抬起头:「苍…斐…是苍斐…」

那声音愈发阴凉,却似乎压抑着一丝诡异的笑:「昔日若非苍斐以大国师身份预言你将为祸江山,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事。若不是他告诉素和风假的驾驭鲛珠的方法,你也不会枉死。不是么?」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一字一字都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处,一下比一下更痛。

「龙溪…」

有人喊我,好像不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龙溪…」

有人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迷糊之间我侧头看过去,眼前熟悉的脸,竟是苍还。

可苍还的脸有些模糊,扭曲着变成了另一张脸,是我曾见过的,那个大国师的脸。

「杀了他!」 尖锐阴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杀了他你就可以报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 我捂着头,痛苦得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杀了他!你等这一天不是已经很久了么!」

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我忽然感觉胸腔一震,紧接着一股热浪漫过全身,手掌上猛地升起熊熊火焰。

「你被迷惑了,醒醒!醒醒啊龙溪!」

我好像再一次听到了苍还的声音。

「杀了他!」

「龙溪!」

「杀了他!」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和一阵阵刺耳的催促交错,将我反复拉扯,整个人几乎要裂成两半。

我艰难得抬起头,缓缓移动目光,强忍着剧烈的晕眩在四周寻找。终于,在雕窗旁找到了一个三脚香炉,与那浓烈的味道不同,炉顶沉烟细细,瞧着冷清稀薄得很。

「葛龙溪,不要忘了你为何留在这里。放过他,你便背弃了过去惨死的自己!」

那声音忽然变得阴沉,在我耳边环绕,忽近忽远。

我一步一步向那香炉走去,可离那香源越近,双腿便越不听使唤,嘈杂的声音卷着一股不知何处散来的血腥味道几乎要将我吞没。

尖锐的声音变成一阵阵讥笑,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再一次燃起,我拼劲全身力气,将热浪汇于掌间,用力向那香炉打去。

砰的一声儿巨响。

香炉瞬间被浓浓火焰吞没,在那之前,香灰溅起,卷起浓烈的香气顺着风扑面而来。

剧烈的眩晕感和扑鼻而来的香气冲击了混沌的大脑,一阵震耳嗡鸣过后,少年影像渐渐模糊,接着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尖锐的声音消失了,整个大殿又恢复了空荡,而面前的苍还面如土色,离我竟然只有几步远。

我喘着粗气,试图调匀自己的呼吸,侧头看向苍还道:「还不跑,不怕我真杀了你?」

苍还见我恢复了神志,终于松了口气:「怕也没用。你若纯心杀我,我也逃不掉。」

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我的脚下忽然失去重心,踉跄了几步被苍还一把扶住。我晃了晃脑袋,晕眩过后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散去,胸口依然憋闷,还有些恶心。

「还好么?」 苍还问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苍还叹了口气:「我在墓室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这阁楼里。我尝试着出去,但是出不去。」

「出不去?」 我皱起眉:「你是说,这里只能进,而不能出?」

苍还无奈道:「看来是这样了。」

我撑着身子走到门边,又试了各种方法,那门果然纹丝不动。

「想来,那日在墓室,你也没能劝服你弟弟。」

说罢,我回过身道:「昆仑已插手此事,我和昆仑戚道生约定,亥时为期,若我不能回去,他便会有所行动。」

苍还似乎很惊讶,可惊讶过后却是面如土色:「昆仑?」

「嗯。」 我点了点头。

苍还的神色有些古怪,却慢慢摇了摇头,问道:「可有南海的消息?」

我摇头道:「这两日我一直在「说不得」,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微微停顿,我接着道:「可我想,戚道生既然来了京城,想必南海已在昆仑控制之中。」

苍还喉咙滚动,轻轻垂目:「不知兄长他…」

说到一半,苍还蹙起眉,不再说下去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在苍还的手臂上,缓声问道:「苍还,你后悔么?」

苍还苦笑:「阴兵之事早已为南海埋下祸端。如今苍玄心意已决,志与兄长开战。既此事注定败露,我先行一步,也许尚能为南海求得一线生机。」

我劝慰道:「其实,他们没有证据,顶多治你兄长失察疏忽之罪。我看那昆仑不似蛮横之地,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苍还嘴角轻动,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 苍还看了一眼那香炉残渣,蹙眉问道:「刚才你分明是进了迷阵。可我为何无事?难道和这香炉有关?」

我环顾四周:「刚才迷阵中想起些事。昔日我就死在间阁里,那香,就是当年素和风在我昏迷时燃在阁中的香。这地方和味道让我陷入苍玄预先设好的迷阵,而你没有经历过,自然无事。」

苍还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可他若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很奇怪。」 我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可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问题是如何离开。」 苍还抱臂盯着那门,摇了摇头。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向苍还道:「你与苍玄同于南海长大。按理来说,他会的,你也应该会。即便不精通,也可能略知一二。你仔细想想,真没从哪里见过或听过这种掩门之法么?」

苍还回忆着,说道:「其实南海术法大多简单,我从来没…」

说着,他眼珠儿一顿,忽然绽出光亮来:「是血印。」

「血印?鲛族术法?」 我问。

苍还蹙额摇头:「不是鲛族,血印是鬼族术法,如今地府鬼差依然在用。」

「又是神山的记载?」 看着苍还一副愁眉锁眼模样,我叹道:「看来苍玄从你兄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苍还闭上眼,好像在仔细回忆着。想来在神山求学之时,苍还也未曾用心念书,人族所言「书到用时方恨少」用来说他也是再合适不过。

过了好一会儿,苍还忽然睁开眼,问我道:「有趁手利器么?」

我不假思索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眼前,苍还接过短刀,快速划过掌心,伤口很快渗出血来。

只见苍还动作利落,单手解印,形式复杂缭乱。与此同时,门前红光刺面而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挡。苍还立于那红光之中,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也渐渐泛起汗珠儿。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脊背忽然一挺,整个人向前倾了半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红光也随之消失了。

我连忙飞身上前扶住了苍还,只听他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我不会记错,分明…分明是这样的。」

「我要再试一次。」 苍还挣扎着起身,刚伸出手掌,我的余光正好瞥到那封被我掉落在地的信。

「要不要赌一把?」

我想起了那信上突兀的、带着挑衅的几个字。

苍玄问我要不要赌。

他要赌的也许不仅仅是我能否压制心魔、走出迷阵,还有我能否打开这扇门。

苍还师从神山,懂得血印之术没什么奇怪,而这一点,苍玄甚至比我清楚。那离开这成轩阁的关键就一定不在苍还身上,而是在我身上。只有这样,这场赌局才更有意思。

「等等。」 我一把抓住苍还的手臂,再次抽出短刀,从自己的手掌上划了过去。

我拉过苍还的手,攥紧拳头,将血滴在了他没有受伤的手上,说道:「既这成轩阁迷阵为我而设,这血印也许必须我的血来解。你且再试一试,此番若仍然失败,我们需得另寻他法。」

我不懂血印,个中规矩更是一窍不通。如今只能凭借猜测和感应,再赌一次。

随着苍还再次解印,红光拂面,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

红光散去后,苍还侧过头与我对视。

我几步跨到门边,伸手去推,那门果然开了。

炙热刺眼的光穿透晴空,苍还却望着远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看向苍还血淋淋的双手:「痛么?」

「痛。」 苍还点了点头,随后将双手伸到眼前盯了许久:「早知是要用你的血,我何苦遭此大罪。手痛,心更痛。」

我轻轻笑了,收起短刀,拍了拍苍还的肩膀:「想必你会解印,也会结印了。」

苍还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现在还能结么?」 我看了一眼苍还的手,问道。

「嗯?」 苍还一怔,好像没反应过来:「结在何处?」

「枯井。」 我说道。

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许有一场大乱,无论帝军如何,至少应该保证那群瞎了眼的阴兵不会出来添乱。

苍还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又道:「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还需地府出面渡他们往生。」

「我知道。」 我尽量保持面色平静,看向苍还:「此前,我已托温怀茗联系过鬼差。说起来,此番昆仑能够出面也都是地府的渊源。」

苍还眼珠儿一震:「地府插手了?那你怎么办?」

我轻轻笑了,扭头望向天边,缓缓道: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该结束了。」

【76】

枯井暂时被封,烈阳也渐渐散去。

结印后,苍还脸色有些发灰,瞧着累得不轻。他叉起腰,看向我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而是我。」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递给苍还:「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说不得'找戚道生,将入宫时间提前到戌时。」

「那你呢?」 苍还慢慢接过令牌,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先…」

我刚刚开口,忽然听到身侧草丛里窸窣声音一晃而过。我与苍还对视,示意他尽快离去。

目送着苍还紧步离开,我拔出短刀,压着脚步,缓缓向那草丛走去。

还未等我动手,忽然有个身影窜了出来,匍匐在地,恭敬喊道:「奴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心想着,这人倒是狡猾。若他一直躲着,定然难逃一死,若是自己出来,兴许还得一线生机。

我假笑一声:「原是于公公,本宫还以为这大白天的皇宫进了刺客。」

眼前的于公公和刚死不久的那位陈公公原本都是素和拓身边得力的太监。不过后来那陈公公不知使了什么计策,让素和拓下旨,将眼前这位发配去了别的殿里。

我冷笑道:「本宫迷路了,既这么巧遇到,便劳烦公公送本宫回紫金殿吧。」

「嗻。」 于公公身子俯得更低了,抬起胳膊来。

这一路我也没再说话,于公公更是连头也没有抬。

待回到紫金殿,我屏退了屋里屋外的人,这才抬眼看向于公公问道:「于公公,你是何时入宫的?」

于公公低眉:「回殿下,奴才天宝十四年入宫,至今已有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我点了点头,吹了吹茶盏上徐徐冒出的细雾:「服侍三朝,那可真是久了。」

于公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乍一瞧慈眉善目,再多看两眼却愈发觉得一副笑面虎模样。

「那想来公公也是见多了这高墙里的人情世故,对任何事都是习以为常了。」 我笑笑。

于公公轻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惋惜状:

「这皇宫向来莫测变幻,谁又能预料日后的事呢。您瞧那陈公公,昔日侍奉圣上,何等风光。可惜早早入了土,多少福分都享不到了。」

我沉下脸色,盯着于公公低垂的眉眼:「公公有心悲悯别人,倒不如多想想自己。」

岂料,那于公公笑了一下。

「良禽择木而栖,老奴和他不一样。」

说着,于公公的神情仿佛更加恭敬了。

我目光一顿,接着,寒色道:「本宫不知,于公公此言何意。」

于公公放低了声音:「秦大人走前吩咐,殿下若在宫中有所需要,老奴须竭力相助。」

「秦桉?」 我冷眼盯着于公公:「公公可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老奴唐突。」 于公公说着唐突,可眼里却毫无惧色,甚至染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早猜到秦桉早有所准备,却未想到他竟拉得动宫中像于公公这样的老人。看来他的触角比我想象中探得更深。

如此看来,时刻关注着我的动向,也是秦桉属意了。

不过也好,此前计划本想着自己去做,如今竟有人白白送上门来。管他真心实意,如今光着脚,我还怕那些个穿鞋的么?

想着,我从怀中掏出几包预先准备好的迷魂散,缓缓道:「本宫希望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能安静些。于公公能办到么?」

于公公接过迷魂散,低头恭敬道:「宫里正备着晚膳。虽各宫进食时间不一,但戌时前定让殿下满意。」

我点了点头:「公公近些,我这儿还有样东西,劳烦你带给星露殿的许姑姑。」

于公公上前半步,俯身贴耳。我趁着这机会,掐住其脸颊,将一粒药丸扔进了他口中。

我松开手,于公公一个趔趄,剧烈咳嗽起来。接着,他瞪起眼睛,颤颤道:「殿下,老奴…老奴不知犯了何罪!」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忠臣不事二主,你既能背叛圣上,我又如何信你?况且,你如今是他秦桉的奴才,又不是我的奴才。你吃了我的药,命便在我手中,如此,才放心些。」

于公公脸色苍白,扑通跪倒,俯身在地:「奴才但凭差遣。」

「去吧。」 我浅笑道:「事成必有解药,本宫自来说到做到。」

那于公公离开紫金殿的时候早已是面如土色,步子紧着,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丢了性命。

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怕死的人。因为怕死,所以容易掌控。你甚至无须打听他有什么软肋,只需要控制他的命,便能控制他这个人。这天下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遣走了于公公,我便离开紫金殿去寻苍玄。听闻圣上在圣书房,我便临时准备了一盅冒充红豆羹的清水,亲自端了过去。

如今情形,苍玄还有什么闲情雅致看书,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书房外,新来的小太监紧紧守着,说是圣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见我坚持,又改口称要去通报,被我冷声呵斥了一顿。

想来早闻我平生恶事,又想着平日素和拓对我温顺柔和的态度,小太监也没什么胆子再与我周旋下去,终是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圣书房中十分安静,苍玄一动不动端坐在案前,手中的书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靠近之后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苍玄,而是障眼法。凡人看不穿,稍微有些道行的,须臾便能看破。

我将那盅清水落在桌上,四下环顾。几乎试了所有可能成为机关的摆设,但却什么也没发现。

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推门走了出去。

「安公公是么?」 我看着那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的头埋得很低,应道:「奴才在。」

我道:「圣上身体不适,你在外面好生候着,切不要叫任何人惊扰了圣上。」

小太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神色仿佛是说「只有您会惊扰圣上。」

只一眼,小太监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儿「嗻」。

我刚要离去,一个晃眼,却瞥见了那小太监白皙光滑的手。我抬眼看时,他分明一脸平静,瞥见目光,登时又换上了一副恭敬谨慎模样。

我转过身去,慢慢走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抓向小太监的肩膀,他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阴森一笑。

「装神弄鬼!」 我咬着牙,伸出另一只手去。

那安公公我曾在素和拓处见过一次,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来着,眼前的陈公公却没有。这深宫之中,有这本事随意改变皮相的,只有苍玄。

眼见被我识破,苍玄迅速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

看着苍玄手中攥着我刚刚给了苍还的令牌,我紧瞪起眼睛。

很明显,他又将苍还抓了。

我也不知道,那苍还乃是南海神君嫡出,又曾师从神山,怎么武力值和他庶出的弟弟相比差了这么多。

难道是天资不好?

没工夫细细琢磨,我伸手去抢,苍玄却迅速收了令牌,说道:「 我的好皇姐,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是么?」 我冷眼看着他,不客气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算计好了,在此等我似的。」

苍玄笑了,肩膀微颤,声音刺耳。

「苍还呢?」 我问。

「你猜。」 苍玄挑眉。

我真的猜不透苍玄的心思。他抓了苍还又放了,又再一次抓了他。这一路走来,总是我们在明他在暗,显得我们十分被动。

我看了一眼天色,约莫着时间。扭过头,却见苍玄抻了抻眉:「皇姐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应,寒着脸色反问道:「你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

苍玄笑笑,挑高了声音:「没什么,只是见那枯井被封,事有反常。又想着皇姐离宫几日,如此焦急回来定是要送一份大礼给我,如此,我怎能不备一份回礼呢?」

看着苍玄诡异的神色,我忽然响起当初的那场鸿门宴。他预设了一场刺杀来判断时间是否溯洄,更是以此推断有另一个鲛人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如今,他似乎又打起了同样的算盘。

我拔出短刀,猛地向苍玄挥去。苍玄一个弯身灵便闪过,接着觑眼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便再见不到苍还。要赌么?」

赌,赌个屁!

我想骂,却憋了回去。

我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如果你想威胁我,那是打错了主意。我手里没有兵,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苍玄「嗯」了一声儿,又问:「那皇姐以为,谁能决定我的生死呢?」

「你自己。」 我沉沉道:「昆仑神兵已在城下,束手就擒,可保你性命。」

听到昆仑两个字,苍玄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嘴巴微微扬起,似乎来了兴致。

「昆仑。」 口中念叨着,苍玄活动了两下手指,阴沉沉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让昆仑的人提着苍斐人头来换苍还的命。」

说着,苍玄挥起袖子,我霎时便被一阵迷烟蒙住了双眼。待再睁开眼睛,人已经不见了,圣书房外只留下一阵阴凉的声音绕过耳畔:

「记住,丑时为期,过时不候!」

【77】

当戚道生听到苍玄的要求时,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是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那昆仑山上的神仙是否都是如此慢性子,急得我一只墓刹想要跳起来使劲儿摇晃他的肩膀,质问他:「你到底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深呼吸有三次,才听到戚道生不紧不慢开了口:「一命抵一命的事昆仑不会做。南海苍玄虽非嫡出,可毕竟出身神族,不会不懂昆仑的规矩。」

我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明知昆仑不会这么做,还故意让我回来提出这样的请求?难道他是想拖延时间?」

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却直接否定道:「皇宫已在昆仑手中,他如今再拖延时间也没什么意义。」

说着,温怀茗抱臂看向戚道生:「可是我也想不到他为何这么做。真那么想那要苍斐的人头,他与南海直接谈判就是。昆仑与苍还非亲非故,怎会用另一颗人头去换他那颗人头?都是人头,谁又比谁金贵么?简直荒唐。」

戚道生依旧神色淡淡,缓缓起身道:「我只知道他所求非是一颗人头,仅此而已。」

说话工夫,戚道生已经走进院中,朝着天空射出一个火折子样的东西,那东西在高空卷着光炸裂开来,很快便又消失不见了。

回过身,戚道生解释道:「这是昆仑的第一道焰火讯,此刻昆仑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当我发射第二道,他们就会开始行动。」

看着他的眼神,我蹙起了眉:「你现在…该不会是想空手进宫吧?」

戚道生没说什么,忽然抬起右手,须臾间手上便多了个盒子,像极了一个装着人头的盒子。

「现在可以了么?」 他问。

我轻轻启唇,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得沉了口气,看向温怀茗:「城中诸事,劳烦照料。」

「放心。」 温怀茗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我与戚道生便一道启程返回了皇宫。

彼时,于公公正在紫金殿候着,见了戚道生,只瞧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问。

「万事俱备。」 于公公俯首说了这四个字,抬头瞄了我一眼,又垂目恭敬道:「圣上此刻正在正殿。」

「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奴才先行退下了。」

于公公声音轻轻,恭顺谨慎。可这边话音落下,刚转过身去,便见戚道生缓缓抬眸,右手手指轻弹,于公公忽然仰脖朝天,身子一顿倒了下去。

我看着昏睡过去的于公公,对戚道生道:「其实你有这本事,空手擒拿了苍玄也不是难事,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戚道生捻了捻手指:「抓他不是难事,只是有比抓他更重要的事。」

我本想追问几句,却忽然想起此前温怀茗同我说过的话来:昆仑做事,向来自成规矩,无须他人置喙。

我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接着放低了声音,郑重道:「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鲛人善用溯洄之术,虽能倒回的时间不长,但神不知鬼不觉,添了许多麻烦。」

戚道生点了点头:「此事早有耳闻,你放心,昆仑早有应对之法。」

戚道生惜字如金,我也不愿过问太多。想了想,只是认真拜托道:「无论如何,请保住苍还的命。」

戚道生见我如此严肃,竟轻轻笑了:「南海苍玄若纯心想要你那位朋友的命,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他既不想要你那朋友的命,又何来保命一说?」

我无奈道:「话是这么说,我只怕他疯起来和大家鱼死网破。」

戚道生身子端正,淡淡道:「你放心,即便鱼死,网也不会破。」

我一怔,正想再开口,戚道生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我也侧耳去听,然而却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听到。

这时候,戚道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说道:「八方围阵已经布下,可以行动了。」

说罢,戚道生看向我又道:「此阵奇特,被围住的地方,只有昆仑术法不受影响。切记,不要施术。」

「好。」 我应道。

微微停顿,戚道生忽然问道:「会用鞭子么?」

我点了点头。

只见戚道生从腰间扯下一根极细的玄色绳子。此前瞧着他腰封上缠着的细绳,只觉得随意了些,未曾想竟是根鞭子。

戚道生将那鞭子递给我道:「这是昆仑之物,情急之下,可以以此护身。」

我本想说「我有刀」,可看着戚道生的眼睛,我却像是个木偶似的,乖乖伸出手,并说道:「谢谢。」

我接下鞭子,也学着戚道生的样子,将它缠在了腰间。

此刻抬眼望去,窗外天色渐昏,蓝灰色的天空似乎已经压到头顶,下一秒就要散落成一团黑色烟雾将人吞噬似的。

偌大的皇宫早已一片死寂,隐匿于暗处的昆仑神兵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宫里的人出不去,宫外的人也进不来。此前,我设计将各宫的宫人迷晕,是以防他们有任何动作惊扰了昆仑的计划,但也实实在在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无论如何看,戚道生都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神仙。以昆仑的行事作风,必要时候,他极有可能牺牲被围在阵中的所有人,也许也包括他自己。而我如今能做的,唯有降低这个「不必要」发生的可能性。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与戚道生约定,由我出面试探,他在正殿外接应。

迎着浅浅月色,我双手托着那个凭空变出来的盒子,一步一步迈上正殿的台阶,周遭一片死寂,殿内烛光明亮。

远远瞧着,那里就像是一具巨大的棺,默默将这混沌夜色中的一切悄然吞噬,而那深宫中沉睡的人们却浑然不知。

站在高处,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人间所谓的至高权力,在浩瀚天穹之下如此渺小,渺小到仿佛只有人们自己视如珍宝。

而那高高在上的神,却是从未放在眼中。

【78】

当我踏进大殿之时,已是暮色沉沉。

素和拓,或者说是苍玄,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之上,偌大的宫殿萧瑟冷清,只有我与他在歪斜的月光下目光交融。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衣,与平日一身华服相比,显得沉闷冷清了不少。只见他眉眼低垂,瞥了我手中盒子一眼,甚至未作停留,便又抬眼看向我。

「想上来坐坐么?」

苍玄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极其放松似的呼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好像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周围寂静无声,使得脚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苍还在哪儿?」 我开门见山问道。

「别急。」 苍玄笑笑,十分耐心似的理了理衣襟,问道:「苍斐真的死了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苍斐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苍玄嘴巴紧闭,眼神凛冽,很显然他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于是我又换了个角度,问道:「那我再换个问题。你想得到什么?既抓了苍还,为何不直接与南海谈判?」

「谈判?和谁?」 苍玄抬眸,一个冷笑:「你真以为苍斐在乎那个傻子?」

冷笑过后,苍玄眯起眼睛:「我告诉你,苍斐谁都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他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海,必要时候他会牺牲任何人,包括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包括他自己。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

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余光一直在瞥着周围,搜寻苍还的影子。

这大殿空旷,看着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但是苍玄此人多疑谨慎,在如今这情境之下,他不应将筹码藏得离自己太远。

「不明白?」 苍玄看向我,眼里蒙上一层寒色:「昔日鲛人遭龙族驱逐,最终虽于南海安身立命,却始终实力薄弱。你以为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鲛族军队不够强大。这么多年来,别说三海龙族,就是其他上古兽神也未将南海放在眼中。苍斐想要让鲛族重现昔日海神的荣耀,不得不铤而走险。」

「你很了解他。」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

苍玄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哼了一声儿,笑道:「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南海的骄傲,得到那片海域所有的关注与赞美。数千年来,在整个南海,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值得与他相提并论。你说,他这样的人,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我没有说话,我回答不了苍玄提出的问题。

苍斐自幼出色,被投注了太多的目光与期望。族人将其视作天选之子,而他自己亦将复兴南海融进血肉,日复一日,走入歧途而不自知。

他看似有得选,可似乎又没得选。

南海鲛族,上古兽神,其实与那人族皇宫中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他们接受着敬仰,也背负着枷锁,看似掌控一切,却又身不由己。

就在这个时候,与苍玄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忽然发现同我说话他一直目不斜视,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盯着我,可他的眼神又分明上下晃动了几次,好像是看着我,又好像是看着我的头顶。

难道…

我回过身,微微仰起头,只见那大殿之顶,竟高悬着一口棺木。

我抽下鞭子,打算将那棺卷住,可鞭子扬起到半空,还未碰到那棺,那棺忽然砰的一声沉沉落地。

接着,苍还的身体忽然自棺中飞起,直奔龙椅而去。不过须臾,苍玄便抓住了苍还的肩膀。

而我的好兄弟苍还,还在昏迷。

我感觉我被戚道生骗了,他说此处除了昆仑,其他术法都已失效,可眼前苍玄明明还能使出这么多花招来。

「放了他!」 我大喊了一声儿,举起手中盒子:「苍斐的人头,你不想要了么?」

苍还笑了:「我的好皇姐,你是真把我当成傻子了。」

我挥起手中鞭子,向苍玄甩了过去,苍玄一个侧身夺过,手里却死死抓着苍还的腰封。

当我再次甩出长鞭,苍玄躲闪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鞭子,只见那玄色绸缎顿时裂开一道口子,远远看着,似乎露出了血色的皮肉来。

苍玄反手扼住苍还的喉咙,看着我道:「再上前半步,我与他同归于尽。」

我抓着鞭子,恨不能一鞭子把苍还抽醒。

都这时候了,大殿外却毫无动静,戚道生迟迟没有响应,不知去了何处。

见我神色异常,苍玄撇了下嘴,假装无奈道:「看来,昆仑并不在意苍还的死活。」

说着,苍玄手指微微用力,好像下一秒就会将苍还的脖子拧断。

这工夫,只听房外嗖嗖两声儿,几支箭突然穿过窗纸飞入房内。

苍玄就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一一躲过,脸上露出阴森笑意来。

看着地上散落的箭头,我心里一震。

是南海金甲卫。

苍玄四下环顾,抬声道:

「今日我是活不成了,若能拉个陪葬的,倒也不错。」

周遭大概寂静了几秒,之后只听砰砰几声儿,五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忽然破窗而入,他们手握金弓,一瞬间便将大殿围住,抬手对准了高座之上的苍玄。

苍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很轻松似的笑了笑:「各位卫首都在啊,如此甚好,想来殿外那位也会高兴的。」

殿外?戚道生?

我还来不及多想,身后双门猛地被风掀开,眼皮子底下,那戚道生几乎是瞬间移动到了大殿之中。

他出现得如此凑巧,让人难免去想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配合着苍玄,等着活捉金甲卫。

此刻,两名金甲卫转过身与其他三位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圆心,持弓对准了戚道生,十分警惕地向后错了半步。

戚道生没有动,四面环顾,拱了拱手:

「在下昆仑戚道生,奉命清理南海门户。还请各位同我一道返回南海。」

话虽听着客气,戚道生的眼色却瞧着不怎么好说话。几个金甲卫见到他就像是小鬼见了阎王,瞪起眼睛就要跑。

几人还没迈出几步,忽然一股凉风斜过,只见戚道生一个侧身,轻挥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来,与此同时,五根极细的冰针自掌间,又或是指尖飞出,笔直向那五个正在逃跑的金甲卫。

金甲卫脖颈齐齐中了冰针,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再看苍玄,神色得意,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戚道生端身肃色,背过手去。

苍玄忽然拍起巴掌来:「昆仑戚道生,果然名不虚传。」

戚道生没有回应这句奉承,只问道:「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以放人了?」

苍玄眼色沉沉,冷笑了一声儿。接着,只见他手臂微微用力,一把将苍还推向半空。

我连忙飞身上前,接下了仍在昏迷的苍还。

戚道生说过,苍玄所求绝不会是苍斐一颗人头那样简单。如今看来,他根本是想设计昆仑活捉在京城潜伏的金甲卫。

我抬眼看向苍玄:「你说要用苍斐换苍玄,原来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金甲卫,希望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主动上钩。

苍玄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金甲卫,冷哼一声儿,眯了眯眼睛:

「金甲卫潜于暗处、行踪隐秘,我不这样做,怎能将他们引出来呢?」

说完这句,苍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看向了戚道生。

「我说得对么,戚师兄。」

戚道生眸光淡淡,与苍玄四目相对,没有说话。

我看着戚道生,叹了口气:「你一直知道他的计划?」

戚道生毫不避讳,直言道:

「不是知道,而是猜到。此前我听温怀茗说起过,南海金甲卫出现在了京都城。如今南海已由昆仑所控,他们当然不会回去自投罗网。南海苍还是苍斐的亲弟弟,无论是常理还是情理,金甲卫一定都会在这儿守着他。可是他们在暗,昆仑在明。想要活捉金甲卫,我只有等。」

戚道生同我说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苍玄的脸上。

「所以说起来,你还是要感谢我的。」

苍玄笑着,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

戚道生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似的,但是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淡声道:

「神兵已将大殿围住,人族的帝军进不来了。还有,皇宫八方已布下神盾,在这里除了昆仑神术,其他术法皆无用处。刚才你强行施术落棺,手臂上此刻应该忍受着灼烧般疼痛。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会白白伤了自己。」

苍玄眼色沉沉,攥起拳头没有说话。

许久,只见他眉心舒展,幽幽开口:

「自昆仑八方神君失踪,八方神盾阵早已失迹多年。没想到…」

苍玄话说一半却不说了,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儿,摇了摇头:「你既有此本事,流放南海,岂不可惜?」

戚道生不为所动,只道:「我做的一切皆受命昆仑与九重天,没什么可惜。」

苍玄看着戚道生,眸光闪烁,扬起唇角道:「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因为心中执念,甘愿放弃一切。」

这一次,戚道生没有再接话,可那双明净平和的眼底忽然漾起一丝锋利光色,许久才浅淡下去。

苍玄盯着戚道生,轻轻转动手指上的紫红色扳指,语气戏谑:「只是我真是没想到,昆仑愿意蹚这趟浑水。看来九重天的秘密,你们也知道。」

顿了顿,苍玄微微睁大眼睛,嘲讽似的冷笑道:「让我猜猜,那山外神山,难道就在昆仑某境?」

戚道生冷不丁一个抬眸,神色大变。

苍玄亦冷冷盯着戚道生,继续挖苦道:「如果八方神君仍在昆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苍玄如此爱呈口舌之利,我真怀疑他再多说两句,戚道生就要几根冰针直接封了他的喉。

然而此时的戚道生已经恢复平静神色,寒声道:

「如何做,是昆仑与九重天的事,与南海无关,与你更是毫无关系。」

戚道生声音沉沉,短短数语却字字诛心。

想来苍玄也听得出戚道生在挖苦他不是嫡子,没有资格进入神山,亦永远没有资格踏上九重天。可他好像极力压抑着怒火,难看得挤出一个假笑,问道:

「我问你,昆仑和九重天可会放过苍斐,放过南海?」

戚道生答道:「有错自要承担,这是对人族的交代,也是对地府的交代。」

戚道生没有直接给出答复,但是苍玄阴沉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嘴角轻轻动了动,就好像是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一震,紧接着,过往一切好似忽然就清晰起来。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一直以来,苍玄好像并不避讳让我们知道素和家的旧事,甚至不怕我们知道阴兵的秘密。还有,他既想反了南海,为何要让我杀了苍还。苍还死了,他便失去了与南海谈判的最终筹码,如果他想反,这绝非明智之举。此前种种有悖常理的行径,不像是要反,倒像是随时准备与南海同归于尽。

没错,是同归于尽,原来是同归于尽。

可我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痛恨苍斐,痛恨到不惜放弃自己的自由甚至是生命,也要拉着整个南海陪葬。

月色浓重,晚风寒凉,大殿之上许久沉寂。

「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戚道生看着苍玄,忽然说道。

如此轻淡的一句话却给人无限的压迫感,苍玄眼神一晃,目光慢慢移到我双眼之间,说道:「天亮之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戚道生没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我。我与苍玄目光相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79】

待大殿之中再一次只剩下我与苍玄,他却沉默地看着我,始终没有说话。

许久,我开口问道:「为什么憎恨苍斐?」

苍玄眼里铺满了冷漠,一个字也没有说。

「因为他逼你为他做事?」 我又问。

其实我心里是不相信这样简单的理由的。苍玄所作所为,坚定决绝,非是一日之怨,更像是日积月累的恨。

苍玄眉毛动了动,依然没有回答,却忽然问道:「你恨素和风么?」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我还是如实答道:「恨。」

顿了顿,我又道:「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又没什么好恨了。」

苍玄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怪异,夹杂着不屑、怀疑,甚至还有一丝丝失望。

「你想知道什么?」 我盯着苍玄的眼睛,眼神不知不觉锋利起来:「你在轩成阁设下迷阵,就是为了知道我恨不恨素和风?」

也许是我的语气听着太过冰冷寒戾,苍玄故意似的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时常在想,昔日你对素和拓那么好,为何对我却这般刻薄吝啬呢。」

听到素和拓的名字,我陡然沉色,硬声道:「拓儿他善良聪慧,我待他自然好。」

「是么?」 苍玄撇了撇嘴:「可这么多年来,昔日善良聪慧的孩子变成如今的模样,你从未怀疑过不是么?说到底,人心难测啊,若他还活着,也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苍玄的话说得我一愣,接着又是哑口无言。

苍玄觑起眼睛,又道:「毕竟素和家的人本身就都是坏胚子。」

提到素和这两个字,苍玄好像并不十分怨恨。或者应该说是,戏谑着,毫无感情。就像是根本不将那南海与素和家的旧仇放在心上。

「其实你早就发现我不是素和丹珠了。」 我说道。

苍玄迎上我的目光,缓缓说道:「不是发现。而是知道。从头到尾,由始至终,我一直都知道。你与苍还动作不小,只是这人头攒动的京都城每日发生太多离奇的事,许多人早就麻木到睁不开眼睛罢了。」

「况且,那温怀茗知道,徐安秋知道,秦桉也知道。你以为,我会比他们笨么?」

苍玄一眼不眨地看着我,眼里堆满古怪笑意。

我眉心一蹙:「明明知道我杀不死,又为何要杀我?你想借我的手除掉秦桉?」

苍玄垂目,嘴角微微扬起。他似乎觉得我说的话很是可笑。

「我想除他,还需要借别人的手么?」

他的眼睛透亮,眼底不加掩饰的锋芒极其刺眼。紧接着,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只是,如果你不死,就还是长公主,就要嫁给秦桉。我还如何将你留在身边。」

看着我眼底的怨恨,苍玄依旧面带笑意,可眼神却十分淡漠凉薄:

「可惜啊,即使死过一次,你依然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在离苍玄不远处站下脚步。这样的距离甚至让我能够清晰地看见他那副皮相上的微微细纹。一想到这皮相之下是另一副面孔我就觉得脊背发凉。

我一直以为他在杀我当日调离我身边的人是为了计算溯洄的时间。可如今看来,他根本早已计算好时间,调离他们只是为了确保我不会被鲛人的溯洄之术给救回来。

说话工夫,苍玄幽亮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双眼之间。

「曾经的你杀伐果决,对待异己凶狠冰冷,可是为何会被那些废物同化成现在的模样呢?」

苍玄吸了口气,微微仰起头,似是陷入了回忆:「素和铎、徐安秋、程珏…慕容湎,还有…秦桉。」

苍玄摊了摊手,冷笑起来:「你们不是一类人。明明你我才最是相配。你为何就是如此不清醒呢?」

我对着苍玄,犹如对牛弹琴。

我不禁叹息:「不清醒的是你。你做了这么多事,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

苍玄咯咯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意味深长得看着我,眼里竟漾起一丝快意的狠毒来。

「鲛族的图谋惊扰了昆仑,想来,此后的千年万年,南海都在诸神面前抬不起头来。而鲛族也在昆仑之巅永失信任。若我猜得不错,经此一事,九重天将与昆仑联兵,自此镇守南海。鲛人悉心经营了数万年的辽阔南域,将成为他们的永世囚笼。这,难道不比我亲自与鲛族开战,来得更加痛快么?」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苍玄那双绽着诡异光芒的眼眸。

即使此前已经猜到,当下听到苍玄愈发阴森的笑声,我心里依然猛得震了震。

眼前这几近疯癫的人做了那么多,从来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毁灭。

毁灭苍斐,甚至整个南海。

我肃色道:「这是你的另一个计划。你之所以放任我动用溯洄之术,根本就是知道我一定会去求援。即便不是昆仑,只要此事败露,你都会称心如意。」

「哦?」 苍玄装模作样地笑了笑:「你原来溯洄了么?原来,是我的第二计划起了作用。」

「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我盯着苍玄,沉沉道:「你说苍斐癫狂,你又何尝不是?」

苍玄幽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苍斐他有兄弟,有南海,便有所失去。而我不一样,我一无所有,便无所谓失去。」

哒哒…哒哒…

苍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大殿上显得十分突兀,也扰得我一阵心烦。

「知道我为何留着秦桉么?」 苍玄忽然问道。

冷笑着,微微停顿,苍玄继续说道:「这些年他借着他外祖父平城王的旧部暗中拉拢朝臣,培植势力。我虽身坐皇位,实属孤军奋战。这天下,早就不是素和家的天下,一半的江山早已更名做了秦。只有你还傻兮兮的认为,他秦桉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呢?」 苍玄像是自己问自己一般,轻快地摇了摇头,笑道:「因为他畏惧南海。南海借他打压我在人族的势力,亦如当年南海借他的外祖父压制成平侯府慕容氏。秦桉怀疑过我的身份,但他没有揭穿。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止是我,他秦桉等这一天,恐怕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一丝凉气灌入鼻腔,我暗暗握紧了拳头。

苍玄见我一直不说话,好似觉得没趣儿了似的,抻了抻眉,道: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直以来,我能掌控的其实不多,只是有太多人参与其中,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好一个顺水推舟。」 我问:「南海失去自由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苍玄挑了挑眉,满不在意似的:「倒也没什么好处。只是南海不开心,我便开心。若他们开心,我便不开心了。所以,总要想些办法才好。本想着自己动手,如今好了,多亏了你和苍还那个傻子,我倒省了许多事。」

「省事?」 我蹙眉道:「背叛南海不论,这些年来你破坏人族秩序,烂造杀戮。这世间早无你容身之处,你的结局是什么你有想过么?」

苍玄看着我,许久,眼里泛出些温柔的光:

「你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我的,是么?你对我,也是有一些感情的。」

我眼角微颤,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

苍玄神色片刻黯淡,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总归事情闹到如今地步。你也无法留在人间与那秦桉一起。也许来生,我们还能相遇也说不定呢。」

不知为何,我从他那副开心的模样中却瞧出了些悲凉。

我好像从未见过这孩子真正地开心过,他的笑意中总是带着些别的情绪,喧宾夺主地盖过本就不多的欢喜,使整个人都愈发别扭起来。

【80】

长夜过半,天顶星辰璀璨,几乎盖过那月色光华,铺满了整个人间。

昔日苍玄被迫离开南海,一直伺机报复,希望借助帝军和阴兵之力倾覆南海。只是,他遇到了秦桉,又遇到了我和苍还。

苍玄的眼睛里沉着一股说不明的平静,就好似他早预知了故事的结局,只是在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我问:「既然万般不愿意,为何还要替苍斐卖命?他用什么威胁了你。」

苍玄眼里闪过一抹诡异的笑,肩膀轻动,好似闷声笑了。

「你的母妃?」 我平声试探:「苍还说过,你离开南海后他去过找过你母妃几次,都被拒之门外。她不是不见苍还,而是根本无法见到苍还,对么?」

苍玄撇了撇嘴,摊手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看着苍玄微微扬起的嘴角,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这工夫,苍玄懒懒开口:「苍斐囚困我的母妃,自以为可以扼住我的咽喉。他们以为我想救她?太可笑了。我不会救她,甚是不愿再看她一眼。」

苍玄神色平淡,可眼珠儿微微睁大,那双眼睛里深埋的恨意并不汹涌,更多的像是涨潮后又退去而留下的冰凉与孤独。

平和的恨意,也许如此形容,更为贴切。

我默默叹了口气,问道:「你恨她?」

苍玄没有回答,脸色不知何时却已经阴沉到了极致,怒道:「那些年她是如何装聋作哑,我在南海过得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她说王后于她有恩,她却做了对不起王后的事,她要赎罪,于是甘心偏居北宫,做个不争不抢的透明人。」

说到这儿,苍玄咬住了牙,恨恨喊了出来: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要那般孤独地、受尽欺侮地长大!我也是南海神君的儿子,为何自幼便要仰人鼻息!」

眼前的苍玄就像是个被扯了新爱玩具的孩子,毛毛躁躁的愤怒从双眼间直白流露,毫无遮掩。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忽然变了脸色,整个身子向后轻轻靠去,笑道:

「所以我不会救她的。年少时她任我自生自灭,如今,便也由她听天由命罢了。」

我终于恍然。

原本我以为他想要权力,后来又以为他憎恶苍斐,原来,他憎恨的一直都是以苍斐为首的南海鲛族,是那阴暗痛苦的,不堪回首的童年。

轩成阁的迷阵,看似可笑的游戏,原来,他就是想要瞧瞧,我自恃与他不同,在直面过去的痛苦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在这一刻,我忽然怜悯起眼前的人来。

一直以来,他好像心如毒蝎、机关算尽,可很多时候又偏偏像是个记仇的坏脾气的小孩子。也许他成长的过程中太缺少关心与教导,让他慌慌张张地长大,长成如此怪异的模样。

我的语气渐渐和缓:「可苍斐似乎打错了算盘。」

苍玄哼了一声儿:「那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蠢。苍斐自恃聪明,不还是中了我的圈套?那个苍还更是蠢得厉害。可我倒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太蠢,苍斐也不至于再派我出来执行这狗屁任务。」

说到这儿,苍玄古怪地挑了挑眉:「你就不好奇你的好兄弟苍还当初离开南海是为了什么么?他可才是那南海神君苍斐的同胞弟弟。」

我看着苍玄道:「无须你挑拨离间。我信任苍还,亦如信任我自己。」

苍玄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后别扭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懒得再与我扯谎,只懒懒道:

「我那个哥哥自来就不是个聪明的,他的心里哪有苍斐一直想着的大业和复兴?苍斐派他出来不过是为了试探他。岂料他根本就是个傻子。在墓陵里没取到鲛珠也就罢了,竟然笨手笨脚解开了你的封印。他曾师从神山,阴兵之事当年他明明也是知道的,可在墓陵里他却死活想不到当年苍斐想到的事。于是苍斐终于明白,他那个亲弟弟就是傻瓜一个,成不了大事。」

苍玄一口气说了很多。快速的,我在那段话捕捉到了一些此前一直没有获取到的讯息。

「你说,苍斐是以寻找鲛珠一事故意试探苍还?鲛珠不是根本目的,还是说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幌子?」 我问。

可若寻珠一事根本就是假的,我母亲的鲛玉又为何会在素和家的墓陵里短暂亮起,又再次湮灭?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种可能。如果我体内也有我母亲的气息,鲛玉是否会在某一刻认错主人,因此发出光亮,而在苍玄无意间解开我的封印后,我的气息彻底灌入,那鲛玉自然认出我并非主人,因而黯淡下去。

想着,我缓缓抬眼望向苍玄:「那鲛珠,从来都不在这里,对么?」

苍玄的眼睛定定看着我,许久,轻轻笑出了声儿:「我就说,你比那个傻瓜聪明多了。」

我问:「那我母亲的鲛珠呢?又去了何处?」

这一次,苍玄没有回答,而是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致地望着我,说道:「这个问题,你不是该去问那个傻瓜么?」

说着,苍玄嘲弄似的笑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哦对了。此事之后,苍斐遭到贬谪。不出意外,那傻瓜就会成为南海新的神君了。」

我沉着声音呵斥道:「苍还不是傻瓜。他比你们都要聪慧,更重要的是,他心怀仁义。他一定会是几百年来,南海最好的一位神君。」

苍斐垂目轻笑,摇了摇头:「你还没明白么?戚道生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南海从此易主,他苍还不过就是一个吉祥物,证明鲛族存在的证据罢了。」

紧接着,苍玄压下声音道:「你可听说过昆仑戚道生的故事?从不出山的昆仑大师兄为何忽然亲自接下九重天的托付?」

我紧紧抓着剑,直望着苍玄幽亮的双眸。

苍玄阴森笑道:「他与鲛族有旧怨。若无意外,昆仑与九重天的联兵将由戚道生亲自带领。此后千万年,只要他戚道生在一日,苍还就只是一个傀儡,而南海鲛族,将永无翻身之日。戚道生的执念,可不比我来得浅呐。」

苍玄冷冷的笑意看得人脊背发凉,他的肩膀微微抖动,脸色比地府的鬼差还要凄白。

「值得么?」 我问。

苍玄古怪的笑意僵硬在脸上,唇角抖了一下:「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为了年少时的屈辱,与自己的族人兵戈相见,使他们永世沉沦,也搭进自己的一生。值得么?」

苍玄喉咙滚动,许久颤颤笑了:「我没得选。」

「不是的,你可以选的。」 我看着苍还有些发红的眼睛,说道:「既已离开南海,你可以远走高飞,再不回去。」

苍玄眯了眯眼睛:「苍斐早逼我服了毒祈草,每隔半年就要服药一次,你觉得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蹙眉:「如果你没有以恶制恶,今日就可以置身事外,有昆仑在,苍斐一定会交出解药。」

听我说完,苍玄笑了一下,接着他摇了摇头,看向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得到解药,却不愿受到昆仑责罚,要逃到天涯海角。你会跟我走么?」

「不会。」 我冷静说道。

苍玄好似也不恼,也不伤心,就像是早早预料到似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前你是恶鬼,却对他们几个极好。如今你像个善佛,却唯独对我恶毒。葛龙溪,你好生奇怪。」

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索性板着脸,一言不发。

苍玄轻轻挑眉,抬头望向外面,缓缓道:「天就要亮了。」

说罢,苍玄笑笑,透亮的眼眸忽然望向我: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回应,定睛打量着他。

这工夫,又听他道:「葛龙溪,认识这么久,我从未请你帮过我,只有这一次都不可以么?」

苍玄的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毫无波澜。他如此安静平和,平和到我我好像没什么理由去拒绝他最后的请求。

「你说。」 我看着他,轻叹了口气。

苍玄正身端坐,眼中含笑:「不要忘记我。」

我怔住了。

这是什么狗屁请求。

「不可能。」 我皱眉道:「此事平息,我便去投胎,又如何会记得你?」

苍玄好似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笑道:「不然你去奈何桥的时候贿赂贿赂那个孟婆?」

我无语极了,眉毛拧得愈发紧了。

这时,苍玄忽然起身,呼了口气,说道:「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不给我留任何回应的机会,他紧接着又道:

「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又是秘密…

我其实没有那么想听。

但这时候,又听到苍玄幽幽道:「关于你母亲的鲛珠…」

我再次紧紧盯住苍玄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苍玄缓缓道:「太祖死后,苍斐取走了鲛珠,并带回了南海。其实你母亲的鲛珠早就已经回到她的体内,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意醒来罢了。」

听罢,我有些愕然,手轻微抖了两下,接着抓紧了鞭子。

「无法面对过去的痛苦,所以选择永远沉睡。」

说着,苍玄长长吁了口气,笑笑又道:

「在这世上,好像没人活得容易。」

【81】

天边擦亮,我与苍玄似乎也说尽了今夜该说的话。

殿外,戚道生的身影渐渐走近。他没有再踏进殿中,也没有再说过一个字。但他就站在那不近不远的地方,临立风中而岿然不动,好似那朦胧天色下的一根定海神针。

这时候,苍还已经醒了过来,可是脸色依然惨白着,毫无血色。他就站在殿门外,好像已经站了许久。

在看到我和苍玄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亮。

「苍玄!」

他先喊了他弟弟的名字,声音急切,眼里毫无怨恨,却还有一丝丝悲凉。

也许,刚才的一切,他都在殿外听到了。

我的兄弟苍还,这么多年也改不了听墙根儿的坏毛病。

苍玄神色平静。他没有说话,目光也仅仅在苍还的双眸间短暂停留了几秒,便又偏转过去。

而不远处的戚道生背身而立,沉步都来,右手手掌上忽然多了一副银色镣铐。

「苍玄,我们该动身了。」 戚道生说道。

「我们?」 苍玄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明知故问似的看着戚道生:「去何处?」

戚道生毫无怒色,淡声回道:「师尊让我带你回昆仑修行,此后千年万年,望能渡你邪性,回归本心。」

「本心…」

苍玄不屑地笑了起来。紧接着,眼里寒光闪过,嘲讽似的摇了摇头::「那苍斐呢?你们又要将他带到何处?」

戚道生回道:「南海苍斐自有他的去处,此事无须你挂心。」

许久没有说话的苍还轻轻启唇,声音有些沙哑:「苍玄,我不怪你。我只希望日后你可以在昆仑修身养性,终有一日,可以再回南海,到时…」

话还没说完,只听苍玄一声极具嘲讽的冷哼,平淡的眼神乍然锋利起来,冷峻的目光落在苍还双眼之间。

「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 苍玄瞪眼看着苍还,眼里满是嘲笑:「你以为,你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么?」

苍还明显一怔,向前刚跨出半步的脚再一次定在原地。

苍玄冷笑,伸出手指指着苍还说道:「世人不辨是非,向来以自己的标准衡度天地方圆。今日你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你日后背负的骂名。」

苍还本就灰白的脸此刻看起来愈发憔悴,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通红的眼底顷刻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看到苍还神情,苍玄似乎很是满意。他指尖儿轻颤,阴凉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眼睛,一字一字沉沉道:

「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自以为通透玲珑,却无一人真正看透这世间悲惨底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在那双凛冽的眼里看出了莫名的怜悯与同情。

接着,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永世牢笼,困我终生。我不回南海,亦不入昆仑!这世间,我早就受够了!」

说完这句,苍玄望着我轻轻笑了一下,几乎就在同时,他眼里光芒闪过,忽然自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极快地划过颈部。

一瞬间,鲜红的血液自他的喉咙处喷涌而出,洒在他的衣服上,溅落在他倒下的地面上。

天边的月色淡淡,刀落地的脆响陡然划破寂静的夜幕,撕碎了所有假意的平和。

他砰地倒在地上,那一声闷响几乎击穿了我的心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苍还发了疯似的向他跑了过去,双腿跪地将他揽进了怀里。

「苍玄…苍玄!」 苍还沾着血的手不停哆嗦着。

苍玄躺在苍还怀中,却死死地望着我的方向。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与那颈间的血色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我迈出步子才发现双腿竟有些硬邦邦,不听使唤似的。我挪了几步走到苍玄身前,缓缓蹲了下去。

残月凄凉的光辉洒在眼前苍白的脸上。我看着他,却已经不能分辨我是在看素和拓还是在看苍玄。

「你疯了么?」

我质问着,在开口的那一刻声音竟有些发涩。

我一直想他死的,可当他真的要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有些难过。

苍还抓紧了苍玄的肩膀,哭着问道:

「昆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

听着苍还沙哑悲凉的声音,我喉咙也跟着一阵刺痛,半晌说不出话来。

苍玄那双平日里幽亮的眸子此刻外突着,泪似的东西蒙在眼底,看起来十分绝望。他盯着我,缓缓启唇,艰难道:

「苍斐…他…毒…祈草…根本没有解药…你错了…我…其实…一直…一直都没得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血色渐浓,不知何时开始,早已被泪水模糊。

「如果…如果…先遇见你的人是…我。如…果…是我去墓陵…遇见你…会不会…不…不…」

第二个不字还没说完,他的嘴唇忽然颤了一下,紧接着眼神凝固,头轻轻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就那么瞪着,泪滴到鼻尖儿,迟迟没能滑落下去。

「苍玄!」

耳边传来苍还一声凄凉嘶喊,紧接着,他仰头痛哭起来。那声音悲怆绝望,仿佛渐渐抽干了这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我愣愣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又无比祥和的脸,耳边一片寂静,整个人就像是被丢进了荒芜的沙漠,风沙沙的声音划过耳畔,干涩低沉,透着一股子绝望。

许久,我颤颤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苍玄的双眼。

就在此时,脚步声徐徐入耳。

是戚道生走了过来,他已经收起了镣铐,神色平淡到好似早已预见了结局。只见他轻轻抬手,白色袖口在视线中一闪带过。面前素和拓的脸变成了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他闭着眼,瞧不出眼珠儿的颜色。但我猜测是褐色的瞳孔,和苍还一样,也许比苍还的颜色还要再浅一些。他的鼻梁挺直秀气,长得同苍还一样好看。

我就那么盯着他看,心里一片荒凉。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如果一切重来一次。如果我能早早认出他并非真正的素和拓,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他初来京城的那一年,我要告诉他,他并未被所有人抛弃,他还有一个哥哥一直在找他。我要告诉他,这世间美好的事还有很多,人间也有许多仍然值得留恋。如果在墓陵里先遇到的人是他,我想我会带着他去找温怀茗,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登上昆仑,也要为他寻到毒祈草的解药。

可在这八方神盾阵中光阴无法溯洄,世上亦没有那么多如果。

「苍玄…」 我喃喃呼唤。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竟也是最后一次。

眼前苍玄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飘散,直到苍还的怀中只剩下空荡,我都无法相信这个我曾以为最大的敌人,就这么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恸哭过后,苍还已是面如土色。不知是因为身体尚未恢复的缘故,还是亲眼看到苍玄魂飞魄散,他整个人就像被作法定在了原地,神色僵硬,一动不动。

昏沉夜色好似披上了一层白色轻纱,天幕将明不明之际,宫人渐渐醒来,地府也赶来收拾墓室里的烂摊子。

我原以为,这次地府来的鬼差会一并将我带走。可他只说,时机未到。

我问他何时才叫时机到了。

他说:滞留人间的厉鬼想要往生需要对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地府的鬼差背地里是将我看作厉鬼的。

一个时辰后,天已大亮。

我站在宫门外不远处驻足,见那帝军已将皇宫团团围住,而四方首领不知何时已换了新的面孔。

听闻秦桉拿到传位诏,以洛城为先锋,成平侯慕容湎率玄武军开路,沿途十三重镇恭迎新皇回京。

传位诏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可秦桉手握军政大权,无人敢出言置喙。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政变,秦桉顺理成章得到了江山。

苍玄身死,苍斐遭贬,南海自此陷入困局,而原属周国的这片大陆几乎一夜之间,便悄然改了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