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尽
长夜尽
【78】
当我踏进大殿之时,已是暮色沉沉。
素和拓,或者说是苍玄,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之上,偌大的宫殿萧瑟冷清,只有我与他在歪斜的月光下目光交融。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衣,与平日一身华服相比,显得沉闷冷清了不少。只见他眉眼低垂,瞥了我手中盒子一眼,甚至未作停留,便又抬眼看向我。
「想上来坐坐么?」
苍玄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极其放松似的呼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好像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周围寂静无声,使得脚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苍还在哪儿?」 我开门见山问道。
「别急。」 苍玄笑笑,十分耐心似的理了理衣襟,问道:「苍斐真的死了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苍斐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苍玄嘴巴紧闭,眼神凛冽,很显然他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于是我又换了个角度,问道:「那我再换个问题。你想得到什么?既抓了苍还,为何不直接与南海谈判?」
「谈判?和谁?」 苍玄抬眸,一个冷笑:「你真以为苍斐在乎那个傻子?」
冷笑过后,苍玄眯起眼睛:「我告诉你,苍斐谁都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他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海,必要时候他会牺牲任何人,包括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包括他自己。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
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余光一直在瞥着周围,搜寻苍还的影子。
这大殿空旷,看着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但是苍玄此人多疑谨慎,在如今这情境之下,他不应将筹码藏得离自己太远。
「不明白?」 苍玄看向我,眼里蒙上一层寒色:「昔日鲛人遭龙族驱逐,最终虽于南海安身立命,却始终实力薄弱。你以为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鲛族军队不够强大。这么多年来,别说三海龙族,就是其他上古兽神也未将南海放在眼中。苍斐想要让鲛族重现昔日海神的荣耀,不得不铤而走险。」
「你很了解他。」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
苍玄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哼了一声儿,笑道:「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南海的骄傲,得到那片海域所有的关注与赞美。数千年来,在整个南海,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值得与他相提并论。你说,他这样的人,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我没有说话,我回答不了苍玄提出的问题。
苍斐自幼出色,被投注了太多的目光与期望。族人将其视作天选之子,而他自己亦将复兴南海融进血肉,日复一日,走入歧途而不自知。
他看似有得选,可似乎又没得选。
南海鲛族,上古兽神,其实与那人族皇宫中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他们接受着敬仰,也背负着枷锁,看似掌控一切,却又身不由己。
就在这个时候,与苍玄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忽然发现同我说话他一直目不斜视,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盯着我,可他的眼神又分明上下晃动了几次,好像是看着我,又好像是看着我的头顶。
难道…
我回过身,微微仰起头,只见那大殿之顶,竟高悬着一口棺木。
我抽下鞭子,打算将那棺卷住,可鞭子扬起到半空,还未碰到那棺,那棺忽然砰的一声沉沉落地。
接着,苍还的身体忽然自棺中飞起,直奔龙椅而去。不过须臾,苍玄便抓住了苍还的肩膀。
而我的好兄弟苍还,还在昏迷。
我感觉我被戚道生骗了,他说此处除了昆仑,其他术法都已失效,可眼前苍玄明明还能使出这么多花招来。
「放了他!」 我大喊了一声儿,举起手中盒子:「苍斐的人头,你不想要了么?」
苍还笑了:「我的好皇姐,你是真把我当成傻子了。」
我挥起手中鞭子,向苍玄甩了过去,苍玄一个侧身夺过,手里却死死抓着苍还的腰封。
当我再次甩出长鞭,苍玄躲闪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鞭子,只见那玄色绸缎顿时裂开一道口子,远远看着,似乎露出了血色的皮肉来。
苍玄反手扼住苍还的喉咙,看着我道:「再上前半步,我与他同归于尽。」
我抓着鞭子,恨不能一鞭子把苍还抽醒。
都这时候了,大殿外却毫无动静,戚道生迟迟没有响应,不知去了何处。
见我神色异常,苍玄撇了下嘴,假装无奈道:「看来,昆仑并不在意苍还的死活。」
说着,苍玄手指微微用力,好像下一秒就会将苍还的脖子拧断。
这工夫,只听房外嗖嗖两声儿,几支箭突然穿过窗纸飞入房内。
苍玄就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一一躲过,脸上露出阴森笑意来。
看着地上散落的箭头,我心里一震。
是南海金甲卫。
苍玄四下环顾,抬声道:
「今日我是活不成了,若能拉个陪葬的,倒也不错。」
周遭大概寂静了几秒,之后只听砰砰几声儿,五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忽然破窗而入,他们手握金弓,一瞬间便将大殿围住,抬手对准了高座之上的苍玄。
苍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很轻松似的笑了笑:「各位卫首都在啊,如此甚好,想来殿外那位也会高兴的。」
殿外?戚道生?
我还来不及多想,身后双门猛地被风掀开,眼皮子底下,那戚道生几乎是瞬间移动到了大殿之中。
他出现得如此凑巧,让人难免去想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配合着苍玄,等着活捉金甲卫。
此刻,两名金甲卫转过身与其他三位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圆心,持弓对准了戚道生,十分警惕地向后错了半步。
戚道生没有动,四面环顾,拱了拱手:
「在下昆仑戚道生,奉命清理南海门户。还请各位同我一道返回南海。」
话虽听着客气,戚道生的眼色却瞧着不怎么好说话。几个金甲卫见到他就像是小鬼见了阎王,瞪起眼睛就要跑。
几人还没迈出几步,忽然一股凉风斜过,只见戚道生一个侧身,轻挥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来,与此同时,五根极细的冰针自掌间,又或是指尖飞出,笔直向那五个正在逃跑的金甲卫。
金甲卫脖颈齐齐中了冰针,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再看苍玄,神色得意,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戚道生端身肃色,背过手去。
苍玄忽然拍起巴掌来:「昆仑戚道生,果然名不虚传。」
戚道生没有回应这句奉承,只问道:「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以放人了?」
苍玄眼色沉沉,冷笑了一声儿。接着,只见他手臂微微用力,一把将苍还推向半空。
我连忙飞身上前,接下了仍在昏迷的苍还。
戚道生说过,苍玄所求绝不会是苍斐一颗人头那样简单。如今看来,他根本是想设计昆仑活捉在京城潜伏的金甲卫。
我抬眼看向苍玄:「你说要用苍斐换苍玄,原来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金甲卫,希望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主动上钩。
苍玄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金甲卫,冷哼一声儿,眯了眯眼睛:
「金甲卫潜于暗处、行踪隐秘,我不这样做,怎能将他们引出来呢?」
说完这句,苍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看向了戚道生。
「我说得对么,戚师兄。」
戚道生眸光淡淡,与苍玄四目相对,没有说话。
我看着戚道生,叹了口气:「你一直知道他的计划?」
戚道生毫不避讳,直言道:
「不是知道,而是猜到。此前我听温怀茗说起过,南海金甲卫出现在了京都城。如今南海已由昆仑所控,他们当然不会回去自投罗网。南海苍还是苍斐的亲弟弟,无论是常理还是情理,金甲卫一定都会在这儿守着他。可是他们在暗,昆仑在明。想要活捉金甲卫,我只有等。」
戚道生同我说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苍玄的脸上。
「所以说起来,你还是要感谢我的。」
苍玄笑着,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
戚道生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似的,但是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淡声道:
「神兵已将大殿围住,人族的帝军进不来了。还有,皇宫八方已布下神盾,在这里除了昆仑神术,其他术法皆无用处。刚才你强行施术落棺,手臂上此刻应该忍受着灼烧般疼痛。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会白白伤了自己。」
苍玄眼色沉沉,攥起拳头没有说话。
许久,只见他眉心舒展,幽幽开口:
「自昆仑八方神君失踪,八方神盾阵早已失迹多年。没想到…」
苍玄话说一半却不说了,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儿,摇了摇头:「你既有此本事,流放南海,岂不可惜?」
戚道生不为所动,只道:「我做的一切皆受命昆仑与九重天,没什么可惜。」
苍玄看着戚道生,眸光闪烁,扬起唇角道:「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因为心中执念,甘愿放弃一切。」
这一次,戚道生没有再接话,可那双明净平和的眼底忽然漾起一丝锋利光色,许久才浅淡下去。
苍玄盯着戚道生,轻轻转动手指上的紫红色扳指,语气戏谑:「只是我真是没想到,昆仑愿意蹚这趟浑水。看来九重天的秘密,你们也知道。」
顿了顿,苍玄微微睁大眼睛,嘲讽似的冷笑道:「让我猜猜,那山外神山,难道就在昆仑某境?」
戚道生冷不丁一个抬眸,神色大变。
苍玄亦冷冷盯着戚道生,继续挖苦道:「如果八方神君仍在昆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苍玄如此爱呈口舌之利,我真怀疑他再多说两句,戚道生就要几根冰针直接封了他的喉。
然而此时的戚道生已经恢复平静神色,寒声道:
「如何做,是昆仑与九重天的事,与南海无关,与你更是毫无关系。」
戚道生声音沉沉,短短数语却字字诛心。
想来苍玄也听得出戚道生在挖苦他不是嫡子,没有资格进入神山,亦永远没有资格踏上九重天。可他好像极力压抑着怒火,难看得挤出一个假笑,问道:
「我问你,昆仑和九重天可会放过苍斐,放过南海?」
戚道生答道:「有错自要承担,这是对人族的交代,也是对地府的交代。」
戚道生没有直接给出答复,但是苍玄阴沉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嘴角轻轻动了动,就好像是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一震,紧接着,过往一切好似忽然就清晰起来。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一直以来,苍玄好像并不避讳让我们知道素和家的旧事,甚至不怕我们知道阴兵的秘密。还有,他既想反了南海,为何要让我杀了苍还。苍还死了,他便失去了与南海谈判的最终筹码,如果他想反,这绝非明智之举。此前种种有悖常理的行径,不像是要反,倒像是随时准备与南海同归于尽。
没错,是同归于尽,原来是同归于尽。
可我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痛恨苍斐,痛恨到不惜放弃自己的自由甚至是生命,也要拉着整个南海陪葬。
月色浓重,晚风寒凉,大殿之上许久沉寂。
「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戚道生看着苍玄,忽然说道。
如此轻淡的一句话却给人无限的压迫感,苍玄眼神一晃,目光慢慢移到我双眼之间,说道:「天亮之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戚道生没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我。我与苍玄目光相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79】
待大殿之中再一次只剩下我与苍玄,他却沉默地看着我,始终没有说话。
许久,我开口问道:「为什么憎恨苍斐?」
苍玄眼里铺满了冷漠,一个字也没有说。
「因为他逼你为他做事?」 我又问。
其实我心里是不相信这样简单的理由的。苍玄所作所为,坚定决绝,非是一日之怨,更像是日积月累的恨。
苍玄眉毛动了动,依然没有回答,却忽然问道:「你恨素和风么?」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我还是如实答道:「恨。」
顿了顿,我又道:「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又没什么好恨了。」
苍玄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怪异,夹杂着不屑、怀疑,甚至还有一丝丝失望。
「你想知道什么?」 我盯着苍玄的眼睛,眼神不知不觉锋利起来:「你在轩成阁设下迷阵,就是为了知道我恨不恨素和风?」
也许是我的语气听着太过冰冷寒戾,苍玄故意似的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时常在想,昔日你对素和拓那么好,为何对我却这般刻薄吝啬呢。」
听到素和拓的名字,我陡然沉色,硬声道:「拓儿他善良聪慧,我待他自然好。」
「是么?」 苍玄撇了撇嘴:「可这么多年来,昔日善良聪慧的孩子变成如今的模样,你从未怀疑过不是么?说到底,人心难测啊,若他还活着,也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苍玄的话说得我一愣,接着又是哑口无言。
苍玄觑起眼睛,又道:「毕竟素和家的人本身就都是坏胚子。」
提到素和这两个字,苍玄好像并不十分怨恨。或者应该说是,戏谑着,毫无感情。就像是根本不将那南海与素和家的旧仇放在心上。
「其实你早就发现我不是素和丹珠了。」 我说道。
苍玄迎上我的目光,缓缓说道:「不是发现。而是知道。从头到尾,由始至终,我一直都知道。你与苍还动作不小,只是这人头攒动的京都城每日发生太多离奇的事,许多人早就麻木到睁不开眼睛罢了。」
「况且,那温怀茗知道,徐安秋知道,秦桉也知道。你以为,我会比他们笨么?」
苍玄一眼不眨地看着我,眼里堆满古怪笑意。
我眉心一蹙:「明明知道我杀不死,又为何要杀我?你想借我的手除掉秦桉?」
苍玄垂目,嘴角微微扬起。他似乎觉得我说的话很是可笑。
「我想除他,还需要借别人的手么?」
他的眼睛透亮,眼底不加掩饰的锋芒极其刺眼。紧接着,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只是,如果你不死,就还是长公主,就要嫁给秦桉。我还如何将你留在身边。」
看着我眼底的怨恨,苍玄依旧面带笑意,可眼神却十分淡漠凉薄:
「可惜啊,即使死过一次,你依然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在离苍玄不远处站下脚步。这样的距离甚至让我能够清晰地看见他那副皮相上的微微细纹。一想到这皮相之下是另一副面孔我就觉得脊背发凉。
我一直以为他在杀我当日调离我身边的人是为了计算溯洄的时间。可如今看来,他根本早已计算好时间,调离他们只是为了确保我不会被鲛人的溯洄之术给救回来。
说话工夫,苍玄幽亮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双眼之间。
「曾经的你杀伐果决,对待异己凶狠冰冷,可是为何会被那些废物同化成现在的模样呢?」
苍玄吸了口气,微微仰起头,似是陷入了回忆:「素和铎、徐安秋、程珏…慕容湎,还有…秦桉。」
苍玄摊了摊手,冷笑起来:「你们不是一类人。明明你我才最是相配。你为何就是如此不清醒呢?」
我对着苍玄,犹如对牛弹琴。
我不禁叹息:「不清醒的是你。你做了这么多事,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
苍玄咯咯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意味深长得看着我,眼里竟漾起一丝快意的狠毒来。
「鲛族的图谋惊扰了昆仑,想来,此后的千年万年,南海都在诸神面前抬不起头来。而鲛族也在昆仑之巅永失信任。若我猜得不错,经此一事,九重天将与昆仑联兵,自此镇守南海。鲛人悉心经营了数万年的辽阔南域,将成为他们的永世囚笼。这,难道不比我亲自与鲛族开战,来得更加痛快么?」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苍玄那双绽着诡异光芒的眼眸。
即使此前已经猜到,当下听到苍玄愈发阴森的笑声,我心里依然猛得震了震。
眼前这几近疯癫的人做了那么多,从来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毁灭。
毁灭苍斐,甚至整个南海。
我肃色道:「这是你的另一个计划。你之所以放任我动用溯洄之术,根本就是知道我一定会去求援。即便不是昆仑,只要此事败露,你都会称心如意。」
「哦?」 苍玄装模作样地笑了笑:「你原来溯洄了么?原来,是我的第二计划起了作用。」
「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我盯着苍玄,沉沉道:「你说苍斐癫狂,你又何尝不是?」
苍玄幽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苍斐他有兄弟,有南海,便有所失去。而我不一样,我一无所有,便无所谓失去。」
哒哒…哒哒…
苍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大殿上显得十分突兀,也扰得我一阵心烦。
「知道我为何留着秦桉么?」 苍玄忽然问道。
冷笑着,微微停顿,苍玄继续说道:「这些年他借着他外祖父平城王的旧部暗中拉拢朝臣,培植势力。我虽身坐皇位,实属孤军奋战。这天下,早就不是素和家的天下,一半的江山早已更名做了秦。只有你还傻兮兮的认为,他秦桉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呢?」 苍玄像是自己问自己一般,轻快地摇了摇头,笑道:「因为他畏惧南海。南海借他打压我在人族的势力,亦如当年南海借他的外祖父压制成平侯府慕容氏。秦桉怀疑过我的身份,但他没有揭穿。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止是我,他秦桉等这一天,恐怕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一丝凉气灌入鼻腔,我暗暗握紧了拳头。
苍玄见我一直不说话,好似觉得没趣儿了似的,抻了抻眉,道: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直以来,我能掌控的其实不多,只是有太多人参与其中,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好一个顺水推舟。」 我问:「南海失去自由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苍玄挑了挑眉,满不在意似的:「倒也没什么好处。只是南海不开心,我便开心。若他们开心,我便不开心了。所以,总要想些办法才好。本想着自己动手,如今好了,多亏了你和苍还那个傻子,我倒省了许多事。」
「省事?」 我蹙眉道:「背叛南海不论,这些年来你破坏人族秩序,烂造杀戮。这世间早无你容身之处,你的结局是什么你有想过么?」
苍玄看着我,许久,眼里泛出些温柔的光:
「你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我的,是么?你对我,也是有一些感情的。」
我眼角微颤,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
苍玄神色片刻黯淡,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总归事情闹到如今地步。你也无法留在人间与那秦桉一起。也许来生,我们还能相遇也说不定呢。」
不知为何,我从他那副开心的模样中却瞧出了些悲凉。
我好像从未见过这孩子真正地开心过,他的笑意中总是带着些别的情绪,喧宾夺主地盖过本就不多的欢喜,使整个人都愈发别扭起来。
【80】
长夜过半,天顶星辰璀璨,几乎盖过那月色光华,铺满了整个人间。
昔日苍玄被迫离开南海,一直伺机报复,希望借助帝军和阴兵之力倾覆南海。只是,他遇到了秦桉,又遇到了我和苍还。
苍玄的眼睛里沉着一股说不明的平静,就好似他早预知了故事的结局,只是在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我问:「既然万般不愿意,为何还要替苍斐卖命?他用什么威胁了你。」
苍玄眼里闪过一抹诡异的笑,肩膀轻动,好似闷声笑了。
「你的母妃?」 我平声试探:「苍还说过,你离开南海后他去过找过你母妃几次,都被拒之门外。她不是不见苍还,而是根本无法见到苍还,对么?」
苍玄撇了撇嘴,摊手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看着苍玄微微扬起的嘴角,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这工夫,苍玄懒懒开口:「苍斐囚困我的母妃,自以为可以扼住我的咽喉。他们以为我想救她?太可笑了。我不会救她,甚是不愿再看她一眼。」
苍玄神色平淡,可眼珠儿微微睁大,那双眼睛里深埋的恨意并不汹涌,更多的像是涨潮后又退去而留下的冰凉与孤独。
平和的恨意,也许如此形容,更为贴切。
我默默叹了口气,问道:「你恨她?」
苍玄没有回答,脸色不知何时却已经阴沉到了极致,怒道:「那些年她是如何装聋作哑,我在南海过得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她说王后于她有恩,她却做了对不起王后的事,她要赎罪,于是甘心偏居北宫,做个不争不抢的透明人。」
说到这儿,苍玄咬住了牙,恨恨喊了出来: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要那般孤独地、受尽欺侮地长大!我也是南海神君的儿子,为何自幼便要仰人鼻息!」
眼前的苍玄就像是个被扯了新爱玩具的孩子,毛毛躁躁的愤怒从双眼间直白流露,毫无遮掩。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忽然变了脸色,整个身子向后轻轻靠去,笑道:
「所以我不会救她的。年少时她任我自生自灭,如今,便也由她听天由命罢了。」
我终于恍然。
原本我以为他想要权力,后来又以为他憎恶苍斐,原来,他憎恨的一直都是以苍斐为首的南海鲛族,是那阴暗痛苦的,不堪回首的童年。
轩成阁的迷阵,看似可笑的游戏,原来,他就是想要瞧瞧,我自恃与他不同,在直面过去的痛苦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在这一刻,我忽然怜悯起眼前的人来。
一直以来,他好像心如毒蝎、机关算尽,可很多时候又偏偏像是个记仇的坏脾气的小孩子。也许他成长的过程中太缺少关心与教导,让他慌慌张张地长大,长成如此怪异的模样。
我的语气渐渐和缓:「可苍斐似乎打错了算盘。」
苍玄哼了一声儿:「那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蠢。苍斐自恃聪明,不还是中了我的圈套?那个苍还更是蠢得厉害。可我倒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太蠢,苍斐也不至于再派我出来执行这狗屁任务。」
说到这儿,苍玄古怪地挑了挑眉:「你就不好奇你的好兄弟苍还当初离开南海是为了什么么?他可才是那南海神君苍斐的同胞弟弟。」
我看着苍玄道:「无须你挑拨离间。我信任苍还,亦如信任我自己。」
苍玄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后别扭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懒得再与我扯谎,只懒懒道:
「我那个哥哥自来就不是个聪明的,他的心里哪有苍斐一直想着的大业和复兴?苍斐派他出来不过是为了试探他。岂料他根本就是个傻子。在墓陵里没取到鲛珠也就罢了,竟然笨手笨脚解开了你的封印。他曾师从神山,阴兵之事当年他明明也是知道的,可在墓陵里他却死活想不到当年苍斐想到的事。于是苍斐终于明白,他那个亲弟弟就是傻瓜一个,成不了大事。」
苍玄一口气说了很多。快速的,我在那段话捕捉到了一些此前一直没有获取到的讯息。
「你说,苍斐是以寻找鲛珠一事故意试探苍还?鲛珠不是根本目的,还是说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幌子?」 我问。
可若寻珠一事根本就是假的,我母亲的鲛玉又为何会在素和家的墓陵里短暂亮起,又再次湮灭?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种可能。如果我体内也有我母亲的气息,鲛玉是否会在某一刻认错主人,因此发出光亮,而在苍玄无意间解开我的封印后,我的气息彻底灌入,那鲛玉自然认出我并非主人,因而黯淡下去。
想着,我缓缓抬眼望向苍玄:「那鲛珠,从来都不在这里,对么?」
苍玄的眼睛定定看着我,许久,轻轻笑出了声儿:「我就说,你比那个傻瓜聪明多了。」
我问:「那我母亲的鲛珠呢?又去了何处?」
这一次,苍玄没有回答,而是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致地望着我,说道:「这个问题,你不是该去问那个傻瓜么?」
说着,苍玄嘲弄似的笑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哦对了。此事之后,苍斐遭到贬谪。不出意外,那傻瓜就会成为南海新的神君了。」
我沉着声音呵斥道:「苍还不是傻瓜。他比你们都要聪慧,更重要的是,他心怀仁义。他一定会是几百年来,南海最好的一位神君。」
苍斐垂目轻笑,摇了摇头:「你还没明白么?戚道生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南海从此易主,他苍还不过就是一个吉祥物,证明鲛族存在的证据罢了。」
紧接着,苍玄压下声音道:「你可听说过昆仑戚道生的故事?从不出山的昆仑大师兄为何忽然亲自接下九重天的托付?」
我紧紧抓着剑,直望着苍玄幽亮的双眸。
苍玄阴森笑道:「他与鲛族有旧怨。若无意外,昆仑与九重天的联兵将由戚道生亲自带领。此后千万年,只要他戚道生在一日,苍还就只是一个傀儡,而南海鲛族,将永无翻身之日。戚道生的执念,可不比我来得浅呐。」
苍玄冷冷的笑意看得人脊背发凉,他的肩膀微微抖动,脸色比地府的鬼差还要凄白。
「值得么?」 我问。
苍玄古怪的笑意僵硬在脸上,唇角抖了一下:「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为了年少时的屈辱,与自己的族人兵戈相见,使他们永世沉沦,也搭进自己的一生。值得么?」
苍玄喉咙滚动,许久颤颤笑了:「我没得选。」
「不是的,你可以选的。」 我看着苍还有些发红的眼睛,说道:「既已离开南海,你可以远走高飞,再不回去。」
苍玄眯了眯眼睛:「苍斐早逼我服了毒祈草,每隔半年就要服药一次,你觉得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蹙眉:「如果你没有以恶制恶,今日就可以置身事外,有昆仑在,苍斐一定会交出解药。」
听我说完,苍玄笑了一下,接着他摇了摇头,看向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得到解药,却不愿受到昆仑责罚,要逃到天涯海角。你会跟我走么?」
「不会。」 我冷静说道。
苍玄好似也不恼,也不伤心,就像是早早预料到似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前你是恶鬼,却对他们几个极好。如今你像个善佛,却唯独对我恶毒。葛龙溪,你好生奇怪。」
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索性板着脸,一言不发。
苍玄轻轻挑眉,抬头望向外面,缓缓道:「天就要亮了。」
说罢,苍玄笑笑,透亮的眼眸忽然望向我: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回应,定睛打量着他。
这工夫,又听他道:「葛龙溪,认识这么久,我从未请你帮过我,只有这一次都不可以么?」
苍玄的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毫无波澜。他如此安静平和,平和到我我好像没什么理由去拒绝他最后的请求。
「你说。」 我看着他,轻叹了口气。
苍玄正身端坐,眼中含笑:「不要忘记我。」
我怔住了。
这是什么狗屁请求。
「不可能。」 我皱眉道:「此事平息,我便去投胎,又如何会记得你?」
苍玄好似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笑道:「不然你去奈何桥的时候贿赂贿赂那个孟婆?」
我无语极了,眉毛拧得愈发紧了。
这时,苍玄忽然起身,呼了口气,说道:「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不给我留任何回应的机会,他紧接着又道:
「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又是秘密…
我其实没有那么想听。
但这时候,又听到苍玄幽幽道:「关于你母亲的鲛珠…」
我再次紧紧盯住苍玄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苍玄缓缓道:「太祖死后,苍斐取走了鲛珠,并带回了南海。其实你母亲的鲛珠早就已经回到她的体内,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意醒来罢了。」
听罢,我有些愕然,手轻微抖了两下,接着抓紧了鞭子。
「无法面对过去的痛苦,所以选择永远沉睡。」
说着,苍玄长长吁了口气,笑笑又道:
「在这世上,好像没人活得容易。」
【81】
天边擦亮,我与苍玄似乎也说尽了今夜该说的话。
殿外,戚道生的身影渐渐走近。他没有再踏进殿中,也没有再说过一个字。但他就站在那不近不远的地方,临立风中而岿然不动,好似那朦胧天色下的一根定海神针。
这时候,苍还已经醒了过来,可是脸色依然惨白着,毫无血色。他就站在殿门外,好像已经站了许久。
在看到我和苍玄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亮。
「苍玄!」
他先喊了他弟弟的名字,声音急切,眼里毫无怨恨,却还有一丝丝悲凉。
也许,刚才的一切,他都在殿外听到了。
我的兄弟苍还,这么多年也改不了听墙根儿的坏毛病。
苍玄神色平静。他没有说话,目光也仅仅在苍还的双眸间短暂停留了几秒,便又偏转过去。
而不远处的戚道生背身而立,沉步都来,右手手掌上忽然多了一副银色镣铐。
「苍玄,我们该动身了。」 戚道生说道。
「我们?」 苍玄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明知故问似的看着戚道生:「去何处?」
戚道生毫无怒色,淡声回道:「师尊让我带你回昆仑修行,此后千年万年,望能渡你邪性,回归本心。」
「本心…」
苍玄不屑地笑了起来。紧接着,眼里寒光闪过,嘲讽似的摇了摇头::「那苍斐呢?你们又要将他带到何处?」
戚道生回道:「南海苍斐自有他的去处,此事无须你挂心。」
许久没有说话的苍还轻轻启唇,声音有些沙哑:「苍玄,我不怪你。我只希望日后你可以在昆仑修身养性,终有一日,可以再回南海,到时…」
话还没说完,只听苍玄一声极具嘲讽的冷哼,平淡的眼神乍然锋利起来,冷峻的目光落在苍还双眼之间。
「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 苍玄瞪眼看着苍还,眼里满是嘲笑:「你以为,你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么?」
苍还明显一怔,向前刚跨出半步的脚再一次定在原地。
苍玄冷笑,伸出手指指着苍还说道:「世人不辨是非,向来以自己的标准衡度天地方圆。今日你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你日后背负的骂名。」
苍还本就灰白的脸此刻看起来愈发憔悴,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通红的眼底顷刻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看到苍还神情,苍玄似乎很是满意。他指尖儿轻颤,阴凉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眼睛,一字一字沉沉道:
「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自以为通透玲珑,却无一人真正看透这世间悲惨底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在那双凛冽的眼里看出了莫名的怜悯与同情。
接着,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永世牢笼,困我终生。我不回南海,亦不入昆仑!这世间,我早就受够了!」
说完这句,苍玄望着我轻轻笑了一下,几乎就在同时,他眼里光芒闪过,忽然自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极快地划过颈部。
一瞬间,鲜红的血液自他的喉咙处喷涌而出,洒在他的衣服上,溅落在他倒下的地面上。
天边的月色淡淡,刀落地的脆响陡然划破寂静的夜幕,撕碎了所有假意的平和。
他砰地倒在地上,那一声闷响几乎击穿了我的心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苍还发了疯似的向他跑了过去,双腿跪地将他揽进了怀里。
「苍玄…苍玄!」 苍还沾着血的手不停哆嗦着。
苍玄躺在苍还怀中,却死死地望着我的方向。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与那颈间的血色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我迈出步子才发现双腿竟有些硬邦邦,不听使唤似的。我挪了几步走到苍玄身前,缓缓蹲了下去。
残月凄凉的光辉洒在眼前苍白的脸上。我看着他,却已经不能分辨我是在看素和拓还是在看苍玄。
「你疯了么?」
我质问着,在开口的那一刻声音竟有些发涩。
我一直想他死的,可当他真的要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有些难过。
苍还抓紧了苍玄的肩膀,哭着问道:
「昆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
听着苍还沙哑悲凉的声音,我喉咙也跟着一阵刺痛,半晌说不出话来。
苍玄那双平日里幽亮的眸子此刻外突着,泪似的东西蒙在眼底,看起来十分绝望。他盯着我,缓缓启唇,艰难道:
「苍斐…他…毒…祈草…根本没有解药…你错了…我…其实…一直…一直都没得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血色渐浓,不知何时开始,早已被泪水模糊。
「如果…如果…先遇见你的人是…我。如…果…是我去墓陵…遇见你…会不会…不…不…」
第二个不字还没说完,他的嘴唇忽然颤了一下,紧接着眼神凝固,头轻轻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就那么瞪着,泪滴到鼻尖儿,迟迟没能滑落下去。
「苍玄!」
耳边传来苍还一声凄凉嘶喊,紧接着,他仰头痛哭起来。那声音悲怆绝望,仿佛渐渐抽干了这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我愣愣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又无比祥和的脸,耳边一片寂静,整个人就像是被丢进了荒芜的沙漠,风沙沙的声音划过耳畔,干涩低沉,透着一股子绝望。
许久,我颤颤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苍玄的双眼。
就在此时,脚步声徐徐入耳。
是戚道生走了过来,他已经收起了镣铐,神色平淡到好似早已预见了结局。只见他轻轻抬手,白色袖口在视线中一闪带过。面前素和拓的脸变成了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他闭着眼,瞧不出眼珠儿的颜色。但我猜测是褐色的瞳孔,和苍还一样,也许比苍还的颜色还要再浅一些。他的鼻梁挺直秀气,长得同苍还一样好看。
我就那么盯着他看,心里一片荒凉。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如果一切重来一次。如果我能早早认出他并非真正的素和拓,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他初来京城的那一年,我要告诉他,他并未被所有人抛弃,他还有一个哥哥一直在找他。我要告诉他,这世间美好的事还有很多,人间也有许多仍然值得留恋。如果在墓陵里先遇到的人是他,我想我会带着他去找温怀茗,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登上昆仑,也要为他寻到毒祈草的解药。
可在这八方神盾阵中光阴无法溯洄,世上亦没有那么多如果。
「苍玄…」 我喃喃呼唤。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竟也是最后一次。
眼前苍玄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飘散,直到苍还的怀中只剩下空荡,我都无法相信这个我曾以为最大的敌人,就这么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恸哭过后,苍还已是面如土色。不知是因为身体尚未恢复的缘故,还是亲眼看到苍玄魂飞魄散,他整个人就像被作法定在了原地,神色僵硬,一动不动。
昏沉夜色好似披上了一层白色轻纱,天幕将明不明之际,宫人渐渐醒来,地府也赶来收拾墓室里的烂摊子。
我原以为,这次地府来的鬼差会一并将我带走。可他只说,时机未到。
我问他何时才叫时机到了。
他说:滞留人间的厉鬼想要往生需要对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地府的鬼差背地里是将我看作厉鬼的。
一个时辰后,天已大亮。
我站在宫门外不远处驻足,见那帝军已将皇宫团团围住,而四方首领不知何时已换了新的面孔。
听闻秦桉拿到传位诏,以洛城为先锋,成平侯慕容湎率玄武军开路,沿途十三重镇恭迎新皇回京。
传位诏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可秦桉手握军政大权,无人敢出言置喙。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政变,秦桉顺理成章得到了江山。
苍玄身死,苍斐遭贬,南海自此陷入困局,而原属周国的这片大陆几乎一夜之间,便悄然改了姓氏。
【82】
天启十二年的冬天是个寒冬,杏月将过,京城的风却依然凛冽料峭。
「说不得」的屋顶上,我呆呆望着湛蓝的天空。帝国都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晴朗和煦的日子了。
苍还大病了一场,不得不推后返回南海的时间。戚道生也一同留了下来。
他们以为苍还此前受了伤,尚未恢复。只有我知道,他是心疾难医。
「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苍还的声音。
他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身上披着的白色大氅随着屋顶的风轻轻飘动。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刚要起身,却被苍还轻轻按下。他在我身边缓缓坐下,抬头望向天边,热烈的阳光下他眯起眼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我道:「要和我一起回南海么?」
与苍还四目相对,他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别扭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为我高兴还是为我难过。
「看来温怀茗已经在地府给你打点好了。什么时候走?」 苍还问道。
「鬼差说,要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才能离开。」 我说道。
苍还无奈笑了:「就像现在这样?」
我侧头看向苍还:「苍还,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和你告别。」
苍还眼里浮出浅浅的光,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戚道生自屋中走了出来。推开门的瞬间,他抬起头便看到了我们。但他的目光未多做停留,很快迈着步子,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戚道生,你听说过他的事么?」 我问。
苍还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他与鲛族的旧怨,并非什么秘密。」
我缓缓沉了口气:「那你也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公报私仇么?」
「利用…」 苍还苦笑:「也许九重天,也利用了戚道生吧。」
苍还声音清淡,神色平静,看起来倒不是十分担忧。
接着,他缓缓叹息:「戚道生是万年来,以凡胎肉身修成上神的第一个,也许也会是唯一一个。天神自诩特别,向来以悲悯的姿态俯瞰凡人,他们又怎会允许戚道生的存在。与其看着昆仑日后落入他手,不如让他永生永世心甘情愿地守在那南海荒凉之地。」
关于戚道生的故事,我听到的不多。可是关于昆仑的故事,我却有所耳闻。据说八方神君本是九重天派守昆仑的八位上神,但其日积月累的声望使得昆仑比肩、甚至超越九重天,成为这世间公平与力量的象征。有传闻,九重天对昆仑早有不满,只是自八方神君消失,昆仑日趋没落不复往昔,那片曾经的至高神域只剩下遥远的传说和无尽的等待。
直到有个凡人出现,以惊愕众神的天赋羽化成神,那人尚未执掌昆仑,却已具当年神君风采。
九重天也许并不希望,甚至惧怕昆仑在某的带领下重现往昔荣耀,更何况那人只是个凡人。
我看着脚下瓦片,光洒在表面上,好似沉闷的灰绿色也变得透亮了。
苍还忽然咳嗽起来,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里风大,偏要来这儿坐。」
苍还摆了摆手,咳嗽渐渐平息,缓缓抬眼看向远处,轻轻说道:「这样的日子,恐怕日后不会再有了。」
顿了顿,他又道:「也许苍玄说得没错。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你,大哥,全都不在了,留我独守南海,慢慢长生,又有何值得等待?」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苍还如此消极的模样。好似那一夜之间,苍还就变了个人,他这样子总让我想起临死前的苍玄。
悲凉中透着无奈,绝望又平静。
看着苍还,我叹了口气,轻声劝慰:「看顾好南海,你与你大哥,总有再见之日的。」
苍还摇了摇头:「我与他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接着,只听他声音平静如一汪死水:
「你不明白。他并非仅仅触怒九重天那样简单,苍斐他泄露了藏书阁的秘密,背叛了明镜里。他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明镜里…」 我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山外神山,一个连戚道生都谈之色变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如果不是苍玄,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叫做明镜里的地方。
沉思许久,我偏过头看向苍还,问道:「你恨苍玄么?」
苍还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恨他。作为他的哥哥,在那年少的岁月里,我不曾向他伸出手去,将他拉出那痛苦绝望的泥潭。如今,我又什么资格去恨他呢?」
说着,苍还叹了口气:「反而我可能还要感谢他。其实他一直都先我们一步的。他想报复南海,完全可以挟持我去威胁兄长。可他没有这样做。」
接着,苍还自嘲似的扬起嘴角:「我要谢谢他没有这样做。我无法想象,如果兄长最终选择为了所谓的大业抛弃我的性命,我该如何。那样残破不堪的真相和结局,我很感谢苍玄没有血淋淋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如此,我便还可以在余生里欺骗自己。」
过了一会儿,苍还侧过头看向我,神色哀愁:「龙溪,其实我没有资格埋怨任何人对么?我恐惧兄长为了大业置我于不顾,可我如今难道不是为了所谓苍生将他推向深渊了么?」
看着苍还的眼睛,我心中悲凉,缓缓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世上从没有两全之事。」 我叹了口气:「人活着最痛苦的两件事,就是遗忘,还有选择。」
「遗忘还有…选择。」
苍还声音轻缓,似是在自言自语,很快便又陷入了沉默。
苍玄说得没错。
从苍还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背负上了一生难以解开的枷锁。
那枷锁从来不是来自戚道生,甚至不是来自昆仑与九重天,而是来自他的族人,是那片他出生、成长的辽阔海域终将他的灵魂彻底驱逐。
他是鲛族的新王,却也是南海的罪人。无人见其蹈锋饮血、止息干戈,唯见其背弃兄长,将南海炼作万世囚笼。
「苍还…」 我缓缓呼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在南海等我,总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的。」
听了这句话,苍还的眼睛忽然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几乎要溢了出来。终于,他点了点头。
「葛龙溪,你若是骗我…」
微微哽咽,他咬牙道:「你下辈子就嫁不出去。」
我:………
【83】
短短两日,宫里派人来了「说不得」五次。接长公主入宫,仿佛是宫里那几个太监最着急的事。好在,他们并没有打算强行将我拖进那入宫的马车。
当我第五次回绝了宫里的访客之后,戚道生找到了我。
确切来说,是当我坐在亭中吹着冷风喝热酒的时候,他走进了亭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戚道生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了许久,直到耳边窸窣晚风扰得我心烦意乱,他才缓缓开了口。
「你该去见见那个人的。」 他说。
我抓着酒觚,手臂轻轻抖了抖。顿了数秒,我抬手给自己倒满了酒,才问道:「喝酒么?」
戚道生点了下头。
于是我给他也倒了酒,罢了,抬眼看向他问道:「你知道前因后果么?就来劝我。」
戚道生端着酒觥的手停住了,想了想,他看着我道:「戚某不知前事,只看出姑娘回绝之后很是伤感。」
我仰头将酒一口饮尽,擦了擦嘴道:「没想到戚师兄如此多事。」
喝了些酒,赶上心情不悦,语气重了些。可我也确实不觉得戚道生是如此多管闲事之人。
戚道生不紧不慢抿了口酒,缓缓道:「姑娘的眼睛很是好看。」
这话说得突兀,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见我神色讶异,戚道生又道:「姑娘不要误会。戚某只是觉得,姑娘的眼睛很像一位故人。」
故人…
以我的经验,这个词通常会勾连起许多令人唏嘘的过往。看来看似超脱世俗的戚道生,也无法彻底拜托过去。
想到这些,我无奈笑了,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一抬头,正对上戚道生的目光。
「地府鬼差可以带走不愿离去的孤魂,可摆渡人却渡不了纠缠前尘的厉鬼。姑娘想要脱胎,需得心甘情愿。」
戚道生的眼神坚定,声音温和平静,却一字一字敲在了我的心里。
「我是心甘情愿。」 我振振说道。
戚道生摇了摇头:「姑娘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地打翻酒觥。
终于,在将那空了的酒盏稳稳落在桌上后,我抬眼望对面的戚道生,问道:「那你呢?你也在自欺欺人么?」
戚道生明显一怔,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我苦笑道:「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人、什么事,你明明说服自己已经放下,但是却总有人提醒你,你其实并没有。」
戚道生沉默了,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双目之间。
许久,只听他缓缓道:「我从未说服自己忘记过去的人和事。包括最让我痛苦的,我也记忆如新。」
看着戚道生如湖水般宁静的眼眸,我再次想起那些关于戚道生的传闻。
「你是听说了什么。」 戚道生看着我笑了一下,随后目光又移向远方。
我以沉默回应。
「你听说过束禾神君么?」 他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
戚道生道:「束禾神君是曾经的八方神君之首,坐镇昆仑山北束禾神殿,其人心怀天下、时望所归,一直被认为是昆仑的地海神针。」
我没有说话,戚道生自顾自继续道:「可是他消失了。不只是他,其他七位神君也都在大战后杳无踪迹。昆仑自此以不可挽回之势走向衰败。」
「可是你出现了。」 我轻声说道。
戚道生没有说话,眼神凝固在浓浓夜色之中。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曾有执掌昆仑的野心,更不想与什么人一较高下。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我戚道生,我问心无愧。」
我看着戚道生的侧面,看着月色光辉落于他卷长的睫毛之上,看着那黑亮的眼眸平静而坚定,在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了他许多许多年。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偏过头看着我:「如果你在担心你的朋友,我和你保证。只要他不做出任何为祸苍生之事,我戚道生在南海便永远只会是一个透明人。」
分明那戚道生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就像是没张开似的,只微微动了两下,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十分清晰。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为了不在戚道生面前莫名落泪,我迅速偏过头去。阵阵晚风掠过眼底,带过一阵清凉,我微微仰起头,望向满空星辰。
「镇守南海,等于永远地失去自由。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我轻声问道。
沉默片刻,戚道生温润和缓的声音徐徐传来:「龙溪姑娘,如果一个人太过在乎世人目光,便注定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我落下目光,复看向戚道生。他迎上我的目光,缓缓道:「不是所有人,会永远地,理所当然地给予你赞美与鼓励。当你不再奢求所有人的称誉,甚至是理解,你才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我就那么看着戚道生,看着那分明极具昆仑神风道骨的天之骄子,心下竟忽然开阔起来。
「所以你如今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我说着,向戚道生举起酒觥。戚道生笑着点了点头,亦举杯回应。
那一夜我喝得有些醉了,甚至记不清与戚道生一起聊到了何时。只记得那夜的月似乎尤其地温柔,竭力拥着有些锋利的晚风,渐渐融化了寒冷的都城。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我也想通了很多事。只是天边那月儿的缺口越来越明显,我的兄弟苍还也将要启程返回南海,同戚道生一起。
他们走得很匆忙,匆忙到我最后只能远远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苍还似乎比初识时消瘦了不少,迈着沉沉的步子渐渐走入那远方的迷雾之中。戚道生的后背依然如来时那般挺直,青色佩剑的剑尾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剑穗,像是什么人亲手做出来的,摇摇晃晃,终于跟着他们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几日后,「说不得」关了门,温怀茗连夜带着阿春离开了京城。他说,江山易主,秦桉知道太多秘密,「说不得」已经不再安全。
我问他将去往何处,他笑笑却没有回答。
分别总在意料之中,不知为何却又永远显得猝不及防。
墓室被封,密宗被毁,好像那关于南隅的故事终于在这片土地之上被彻底抹去。希望就此,将鲛人的秘密归于大海,不再有人为之流血牺牲,不再有人因此痛苦分别。
【84】
京城下起了大雪,远处瞧着帘幕似的,在氤氲大雾之中愈发得不真实了。
秦桉尚未登基,却已经入主皇宫。
再见到阿湎,他消瘦了许多。
彼时,他提剑站在宫门口,与我遥遥相望,千言万语似乎都被揉碎在耳边那清凛的北风之中。
我缓步向他走起,瞥到他持剑的右手手指不安地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少年早已长出宽厚臂膀,双目炯炯、英姿勃然,我欣慰地笑了。
「阿湎,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我走近说道。
阿湎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你会怪我么?」
我摇了摇头,可他的神色却仿佛更加悲伤了。
「你说过,要我带着他们生。」
阿湎眼眉低垂,眼里柔光坚定:「这就是我为他们做的选择。」
「你做得很好。」 我轻轻笑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低声儿道:「阿湎,你真的做的很好。」
阿湎睁眼看着我,眼圈儿发红,轻声道:
「其实我并不确定秦桉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他们早已习惯了刀剑戎马,卸甲归田对他们来说,比死还要艰难。还有,以秦桉的性格,如…」
「我明白。」 我打断了阿湎的话。
玄武军训练有素,曾是程珏麾下最勇猛的一支军队。他们的存在一定会成为秦桉心中的一根刺,如果秦桉登基,他们面临的便只有降和死这两种选择。
可是阿湎给了他们第三种选择,一个更好的选择。化被动为主动,扭转局势,助秦桉登基,授其可以史书记载的无上功勋。
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这一切,都该在秦桉再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永远被尘封心底,不再提起。
「阿湎,有些话,日后恐怕不能再说了。」
我轻声说道。
想了想,我望向阿湎的眼睛,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像你带领玄武军那样,带着成平侯府好好活下去。」
阿湎眼眶微红,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我保证,昔日成平侯府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湎神情复杂,那一字一字深深砸进了我的心里,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神经被无缘无故地拉扯着,原本落下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
这时候,忽然有个太监的声音传了过来:
「长公主,圣上传召。」
仅仅一夜之间,还未登基的秦桉就已经被称作圣上了。
我偏过头去,正对上于公公似笑非笑的眼眸。看着他红光满面模样,倒不像是刚醒过来似的。
「珍重。」 我看着阿湎说道。
「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阿湎轻轻说道。
我郑重与阿湎告了别,转身跟着于公公入了宫。
路上,我从怀中掏出装着解药的药瓶递给于公公,道:「一日两粒,连吃三日,便无性命之虞。」
于公公恭敬接下,稳当当地揣进了怀中。
皇宫的一切好像和昨日一样,可一切又都全然不同了。
秦桉站在城楼上,背身而立,脊背挺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前从未觉得他像个皇帝,如今再看,竟觉着那背影仿佛有弹压山川之势。
听到脚步声,秦桉回过头。
我回过神,走了过去。此前我从未站在这个地方向宫门眺望过。
本觉着高耸入云的宫门,眼下看来竟是如此矮小,仿佛我此刻伸出手指就能碰到它的顶端。
我正失神,身侧秦桉忽然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 我一愣,望向秦桉。
秦桉毫不觉得古怪,又问道:「我说素和…他在死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苍玄。
我正过头,继续望着远处,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一夜的话太多,又怎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你听说过么?」 我忽然开口,凉气绕息:「鲛人死后是不入轮回的,传闻他们以放弃来生为代价换得了长生。」
秦桉没有说话,空气忽然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桉再次看向我,问道:「那你呢?」
我苦笑:「我并非真正的鲛人,自然不会长生,会死去,也会轮回。」
「可你已经是墓刹了。」 秦桉依旧看着我,声音很轻。
「墓刹也是鬼,是鬼,终究是要离开的。」 我对着秦桉笑了一下。
秦桉眼神一闪,紧接着眉头皱起:「你要走?」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紧闭的宫门发呆。
「你不是已经借尸还魂了么。」 秦桉又道。
「你也说是借了,借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吸了口凉气。
「闻到了么?」 我问。
「闻什么?」 秦桉疑惑。
「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道。
入宫前,我独自去了城中最好的茶楼,呆呆在那二楼凭栏旁的位子坐了几个时辰。
清晨是那般祥和。
大雪着青瓦,屋檐上厚厚的一层干干净净。冬日里下雪的日子,竟是连那飞檐走壁的贼都停了工。
卖红薯的大叔张着嘴晃来晃去,太远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大约是在左右吆喝。
街上撑着好看油纸伞的姑娘不少,远远瞧去,裙摆勾着金边银边,在日光映衬之下好不华丽。
我原以为,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们在雪天里是不出门的,该是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绣花弹琴,度过整个冬天。
挽春楼的头牌金姑娘披了一件白色大氅,远远看去,已是好看极了。
可我原以为挽春楼的姑娘是不在白日里上街闲逛的。我以为西域来的金姑娘会喜欢热闹一些的颜色。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了解这里。
无论是作为素和丹珠,还是葛龙溪,这些年来,我忙于肃清政敌、寻找真相,好像从未开心地逛一逛这三国之中最为繁华的京都城。
如果今生注定没有机会,那便留给来世吧。
我在胡思乱想着,其间,秦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眉目之间。
看了许久,他忽然冷冷道:「葛龙溪,你这一去,先于我投胎数十年,便是还有来生,你我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我回过神,望向秦桉:「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活得那样久?」
秦桉没有说话。
我打趣道:「不然你也别活了,和我一起投胎去。来生还能相见也说不定。」
说着,我侧头去看秦桉。
只见他缓缓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我不会。」 他的声音依然那般没有温度。
我笑了,不再看他,继续望着暗红色的宫门发呆。
是啊,他不会。如果他会,那他就不是秦桉了。如果我和他在过去的十年中,能够同时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我们之间都不会走到如今地步。
一个要去投胎,一个不肯舍弃到手的江山。
「我最后问你一次。」 秦桉看向我,声音颤颤:「真的不能留下么?以素和丹珠的身份,留在我…」
「可我不是。」 我出声儿打断了秦桉的话:「我不是素和丹珠。」
说罢,我轻轻笑了:「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做了我的。」
我抬起头迎上秦桉的目光:「我查过,当年受到当年鲛人之事牵连的,除了阿湎的家人、素和丹珠和素和尧,还有一个人。平城王,素和舒赫,你的外祖父。」
平城王是素和尧的嫡系。当年素和尧忽然染疾而亡,不久平城王便也因病过世。世人只道他是郁结于心,可真相如何,如今大概只有秦桉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轻声道:「秦桉,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这江山,比任何人更甚。」
秦桉的眼睛就像是被血色染透,冷硬的面色苍白非常,整个身子几乎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百年以来,南海与京城之间就像是一张被织得越来越密的网,死死将所有人困在其中不得解脱。而在这网里的许多人本就是织网的人,他们束缚了别人,也让自己渐渐窒息。
北风拥着雪花拂过眉眼和发梢,在寂静的空中轻吟浅唱。多年以前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与秦桉之间,以那样热烈的相遇开场,却以这般无奈的沉默结束。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随着沉缓的脚步有节奏地晃动着,不停地钻进耳朵里。
「鬼差来了。」 我耳朵动了动,试图辨别出鬼差的方向。
秦桉喉咙滚动,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桉,我想最后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轻轻道:「厚葬素和丹珠。」
秦桉苍白的嘴唇紧闭,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一下,缓缓走向城楼边,踩上高处。守门的兵有几人瞧见了我,脑袋高抬望着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可他们的眼珠儿大抵都要掉出来了,否则那些脑袋怎么会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那么久。
我回头看着脸上已是毫无血色的秦桉,轻叹道:
「秦桉,既坐了那个位子,就试着去接纳别人吧。学着信任,学着放下,也学着去爱。」
城楼高处的风很凉,划过脸颊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拿小刀慢慢擦过,不大一会儿工夫,鼻尖儿就已经寒透了。
我张开双臂,迈了出去,任由身子无限坠落,迎面而来的风灌入口鼻,窒息感还未冲过鼻腔,砰的一声。
再睁开眼睛,我就已经站在了不远处,呆呆地望着地上躺着的肉身。那卷长的睫毛低垂,衬得一张鹅蛋脸愈发得苍白。
长公主素和丹珠以身殉国,许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结局了。
身后熙攘,有士兵冲了上去,大喊着上报。
秦桉的脸色我已经看不清楚,只知道他独自在最高处,站了许久许久。
后来的许多年后,我在地府收录的楚册中看到了关于这一年的记载:
天启十二年,丞相秦桉起兵。帝军不敌,皇宫遭困。是夜,周皇自尽,满城尽卸黄金甲。同年,周亡而楚继,周长公主以身殉国。新帝念其忠烈,追其封号,是为永安。
【85】
离开的路上,我没有再回头。
鬼怪之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你想要来生过得安稳,也想活着的亲友余生安宁,死后前往地府的路上便千万不要回头看。
只有不回头地走下去,才能斩断过去,重新开始。
地府阴凉,却比想象中热闹。
黄泉路的上空,有鸟儿飞过,煽动着翅膀,掠过彼岸花的身旁,一团火焰似得很快又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黄泉路口当值的鬼差告诉我,那是凤凰。
我问他,地府还有凤凰?
鬼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地府之中,除了活人,什么都有。」
鬼差领我去了东面的判官府,阴间的鬼称其为东歇阁。
来地府之前,我还以为判词都是提前便写好的,人死了直接过奈何桥便是了。哪里想到,还要费这周折。
想着,我问那鬼差:「鬼到了你们这儿,都要见判官么?」
鬼道:「倒也不是,姑娘比较特别。」
特别?
想来,是特别穷凶极恶了。
说话工夫,我一脚已经踏进了阁中。
东歇阁的判官穿着一身黑袍,脸上还戴着个极其恐怖的玄色面具。他手里拿着足有半个手掌厚的卷簿,盯着看了许久。
这工夫,判官抬头瞧了瞧我,发出了笑声:「你这一生,也欠了太多债了。」
「什么?」 我没想到这判官还会和我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判官抖了抖手中的卷簿:「葛龙溪与人为善,近二十载积累的功德都被你后来的那四年消耗尽了。你为素和丹珠时造了太多杀戮,不比当年那个少年将军少啊。」
「少年将军?」 我蹙眉:「你说谁?」
判官想了想,说道:「程珏。」
「你见过程珏?」 我一愣。
判官笑笑,似乎很得意:「地府一共就四位判官。我想我遇见他的可能性,也并不低吧。」
说罢,判官低头又看了看卷簿,才抬眼看向我道:「既有这么多的债要偿,来生便为这乱世天下多行超度吧。」
判官的一句话包涵了太多的信息,惊愕之余,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超度…」 我重复着两个字,看着判官问道:「我的来生…难道是个和尚么?」
判官笑而不语,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未必。」
我蹙了蹙眉:「那你说的乱世。是什么意思?这天下将要大乱了么?」
「人王现世,注定一统九州。在这之前,天下动荡在所难免。」
判官声音平平,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人王?」 我眼珠儿瞪起,嘴角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那秦桉呢?他也会卷进那场动荡么?」
判官嘶地一声儿,却没抬头:「动荡不会太久,人王的出现是拯救,而不是毁灭。人族自此将要跨进新的纪元,也许也包括你说的那个人。」
判官所言模棱两可,云深雾绕。我本想再问,可仔细想来,如今知道了来生之事又有何用?过了那奈何桥,一碗汤下肚,一切岂不是又烟消云散了。
想着这些,我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可判官似乎来了兴致,面具下幽亮的眸子直盯着我,问道:「怎么?若他要遭那乱世的罪,你现在还想回去陪他不成?」
我还是没有说话。
那判官丝毫不觉得尴尬,挥了挥宽大的袖子:「想也没用。既入地府便无退路,想去人间,便只能重头来过。」
这么长时间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全凭判官一人念叨个不停。
我看着判官,一字一字冷淡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想向前走,从未想过回头。」
判官的眼珠儿不动了,在我双眼间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开始提笔在那文书上比划。
直到那判官在文书上勾画罢了,递给一旁候着的鬼差,我才缓缓舒了口气。
我跟着鬼差的脚步转过身去,身子刚转到一半,就听身后传来那判官的声音:
「你当真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
我脚下一顿,耳朵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心里倏地一沉,转过身去。
在这时候,判官正缓缓摘下那极其骇人的面具。
面具之下,细长眉眼,高挺鼻梁,嘴角微微翘起的那张脸,竟是程珏。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听程珏笑道:
「多年不见,你真是叫我好生伤心。」
「你…」 我惊愕到喉咙都打了结:「你为何…在此?」
程珏道:「我死的时候正碰上东歇阁的判官到了任期,经一押魂使举荐,我便留在了这里。」
「那素和铎呢?」
我又问了不该问的。
程珏道:「投胎去了,是个好人家,你倒是不必担心。」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你…喜欢这里?」
程珏张开双臂,笑道:「这里不好么?如今整个东歇阁都归我。留在这儿有什么不好?」
看着程珏所着地府官服,我轻轻笑了。
「笑什么?」 程珏眼睛也弯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个武将,死后竟在地府里做了文官。」
程珏故作哀声叹息:「倒是想做押魂使来着。可惜做押魂使要从鬼差做起,至少要熬上千年。我还是算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程珏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拿剑拿得太累了。」
很难想象曾经那个笑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少年将军,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看着程珏那双清淡的双眸,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大抵这也是我不曾猜测那面具之下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程珏的原因。
曾经的少将军程珏,傲岸不羁,眼里满是锋利的光芒。如今的东歇阁判官眼神清冷平淡,即便嘴边挂着淡淡笑意,总觉得缺了些真心实意。
我轻轻叹了口气:「人间的事,想来你已经有所耳闻。」
程珏笑了,摇了摇头:「地府判官,只管死人的事。」
我愣了愣,无奈笑了:「看来这些年你倒是适应得很。」
「人间烦扰,地府无忧啊。」
懒懒说罢,程珏眼神忽亮,笑道:「地府北潇阁的判官任期将至,阎王在寻觅新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留在地府。」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快放我去投胎,不然我给你告到阎王那里,送你去投胎。」
程珏哈哈笑了起来,脑袋歪了歪,看着我的眼睛问道:「还想投胎,受罪没受够?」
我「嗯」了一声儿,看着程珏道:「你说人间乱世,人王现世。这热闹,我得去凑一凑不是?」
程珏许久没说话,眼里的笑意柔和,好似遮掩了些不舍。接着,只见他冲那鬼差挥了挥袖子,道:「罢了,快走。」
我浅浅一笑,微微颔首,最后深深瞧了程珏一眼,便转过身去。
一步一步走出那东歇阁,一样的路却好似比来时要长了许多。
身后寂静一片,然我知程珏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就像我知道他方才说了谎。他说他未曾听闻人间诸事,可他却知素和铎死后的去向,知那人间乱世,人王现世。
无论是将军程珏还是地府判官,其实他从未真正放弃那混沌的人间。
我不知他究竟为何留在这地府做了执笔的判官。或许对那人间失望,或许他也有债要偿,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把称手的剑断在了皖川,也一并埋葬了将军程珏求而不得的一生。
奈何桥的上空是一轮圆月。我曾听说,地府本是瞧不见月亮的,奈何桥上空的月亮只是地府的第一任阎王造出来的摆设,是给投生者的希望。
这希望,给了投生的人,也给了漆暗地府之中每一只背负秘密与过往的鬼。
奈何桥的最高处,我回过身,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抬起头看向那被阎王造出的希望,看它正在漆暗之中悄然绽放温柔的光芒,照亮了奈何桥以东的地府,也照亮了前方那悲喜交错的人间。
缱绻暮色,圆月当空,又有谁能不期盼着下一次重逢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