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又向南牧
意又向南牧
和前男友复合两天后,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当作诈骗营销号举报了。
他发来短信:「出来吃饭。」
我秒速回道:「滚。」
他:「???」
我冷笑一声,并激情问候他家人。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男朋友的视频电话,他的帅脸通过屏幕直击我心脏,我一脸温柔小意,听见他说:「宋意,我马上到你家,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编个解释。」
我不解道:「什么解释?」
他嘲讽地笑了下,眉眼一压,平添几分迫势,「提醒你一下,182 开头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笑容僵住,果断摁断通话。
有趣,裂了,毁灭吧。
1.
「滚?」荆牧将我堵在门口,笑容未达眼底。
我磕巴道:「可、可能是手抖发错了。」
他眼尾一扬:「手抖?那代替你问候我家人呢?」
「有没有可能,」我往后退了一步,腰抵上柜沿,「我是真的想问候你家人。」
「什么身份?」
「你女朋友的身份?」
「女朋友?」他笑了一声,眼神惑人,「我没有记不住我号码的女朋友。」
「……你也知道,我原来的手机坏了,新手机还没来得及存号码。」
他一脸淡定地看我狡辩,沉静的眸子似一潭深水,黑色头发衬得人更加冷白,不说话的时候一副恣意傲人的模样。
对,就是这个味儿!
当年懵懂无知的我就这样陷入情网,难以自拔。
我悔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老色批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脸上有东西。」我指着他的脸认真说道。
他眼带锋芒:「土味情话没用。」
被戳穿的尴尬在无形中蔓延,我只有硬着头皮道:「真的,你过来一点,我帮你弄掉。」
就在我觉得他又要对我的司马昭之心一顿嘲讽之时,荆牧乖巧地低下头,与我平视。
这么近距离看他,皮肤真是好得可以,我面上发烫,竟然娇羞起来。
「不是说有东西?」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哦,对。」我回过神,伸手在他脸上胡乱摸了两下……又两下。
「那个,」我踌躇半刻,礼貌问道,「你介不介意我亲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就笑到了我的这个……嗯……心巴。
「宋意,两年没见,你倒是矜持起来了。」
2.
荆牧当初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追来的。
大二那年,我被 TED 演讲听力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一个英语苦手,竟然在大学还要死背单词。
10 分的听写分,我每次只能得 0.5 分,离谱吗?家人们?我都怀疑那 0.5 分是老师的同情分。
我并非没有努力,甚至通宵背单词,可是一到了听写的时候就脑袋空空。这该死的英语折磨我至深。
那天下午,我挂着两行凄苦的泪水,坐在教室里独享忧伤。
荆牧就这样闯了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笼了层圣光,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看,眼尾弧度上扬,有种不可一世的生冷气。
我看得愣住,头一次被一个男生的外貌惊艳到。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步步都踩在了我心尖上。
「同学。」我们同时开口,诧异地看向对方。
我开口是为了要个联系方式,他开口是为了让我擦擦鼻涕。
我当时也是色胆包天,说:「你先加我个微信,不然我没心情擦鼻涕。」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那你挂着,你随意。」
说完,他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抬手看了眼手表。
「十五分钟后,这教室有课。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他抬起头,视线忽然与我的撞上,「算了,当我没说。」
那时的荆牧虽然性子也冷,但说话还不像现在这样句句带刺,人也更好沟通。
我壮着胆子,一鼓作气:「同学,我想和你谈一下。」
他:「谈什么?」
我:「谈恋爱!」
四周安静了,空气凝滞了。
他眼皮都没掀动一下,缓缓吐出:「你想得美。」
3.
我一直以为追男生不会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毕竟室友脱单的脱单,男朋友追了几天就手到擒来。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深以为意。
追荆牧时,我没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隔三差五就去他面前晃一晃,各种土味情话学得飞起。他自不动如山,表情从嫌弃到淡定,最后直接视而不见。
「我很丑吗?」我问室友。
室友们都说荆牧眼瞎,实在不行就换个人喜欢。
这太不符合我的风格,我做事轴,盯上了就不放手。
「要不你换换风格,说不定他不吃甜妹款,喜欢御姐风?」
于是,一天晚上,我顶着室友给我画的港风妆容和蓬松卷发出现在他楼下,他脚步一顿,向我走来。
「宋意。」他难得叫我的名字。
「咳,怎么了?」我刻意凹出直角肩和锁骨,向他抛去媚眼。
「你眼睛抽筋?」
我讪讪地收回目光,也知道自己做这种动作时,表情有多狰狞。
「你不觉得今天我很特别吗?」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蹙眉道:「怎么?你没洗头发?」
直男!他是直男!
我生平第一次有了挫败感,就像面对英语这个渣男时的无能为力一般。
我低垂下头,看向自己脚尖。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摊在我面前。
「橡皮筋。」
「什么橡皮筋?」
「你说呢?」
我灵光乍现,想起网上流行的给男朋友手腕戴皮筋的做法。
小样儿,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等一下,我找一找。」
我从包里掏出一圈皮筋,上面还有一个白色小桃心,有些娘。「你先将就一下,改天我给你买一个帅气的。」边说边把它套在了荆牧手上。
他勾唇一笑,将双手插进我发间。
我直接震惊:「那个,我们,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的俊脸越靠越近,我紧张得心脏乱跳,往前凑了一些。
嘴唇和嘴唇就差几厘米,我踮起脚往前一扑。
他忽然移开脸,笑了一下:「你色鬼投胎?」
我疑惑不解地看向他,脸上烧得通红。
他放开手,弯下的腰也挺直了,「好了。」
「还没亲到……」
谁知这话一出,荆牧笑意更深:「你摸摸自己的头。」
「?」
我把手伸到头顶,原本披散下来的卷发被扎了起来,卷成个丸子顶在头上。
原来——他刚刚是在帮我扎头发?!
淦!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我,我刚刚……」
「你别说你喝假酒了。」
「……」
4.
经过那件事后,我追荆牧的势头终于消停了些。
倒不是因为害羞尴尬,而是因为荆牧和我的照片上了学校表白墙。
照片里,男生低头给女生扎发,侧脸轮廓在白色灯光下清冷异常,女生身高恰到他胸口,微微仰头。拍照片的人将氛围感拿捏得死死的,灯光和滤镜的作用下,一切都恰到好处。
于是,表白墙炸了。
「卧槽,这两人谁?kwl!」
「@我的拉屎闺蜜,小王给我去查。」
「这一对,不结婚很难收场。」
「给我锁死,老纸要参加他们的婚礼!」
室友反复看着照片,又把我拉到身旁,眼神充满震惊。
「卧槽,意意,这他妈是你吧。」
另一个室友冲到身边,啧啧叹道:「你别说,我这妆造绝了,你看这裙子,把阿意的胸都挤出来了。」
我眉心跳动:「喂!你们重点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什么了?」
「就是,这照片到底是谁偷拍的啊?」
「怎么了?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唯美呀。」
「就是啊,话说我早上在抖音上还刷到了,那会儿就有二十万点赞,你俩这图出圈得可以呀。」
我不确定地问道:「抖音?什么抖音?」
室友:「就抖音同城啊。」
适时我手机响了起来,上面俨然显示着「灭绝师太」。
我不安地接通手机,那边传来一声怒吼:「宋意,这个周末给我滚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心下一凉,完了。
5.
我妈管我很严。
或者可以这样说,我妈把她毕生没实现的愿望都押宝般押在了我身上。
她年轻时是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好,样子也出色,那会儿我爹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有几分姿色,且情话动人。
我妈就这样被他蛊惑,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在国内找了一份稳定却没有前景的工作。
两年后我出生,我爹却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他躺在白月光床上酣睡时,白月光打电话给我妈,说你的男人正在我身边。
从那以后,我妈就变了。
她从前有多温柔,后来就有多严厉。她果断离婚,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我带在身边。
她将我拉扯大,又允许我选择了我喜欢的大学。但有个要求就是,大学期间不准谈恋爱,毕业后就出国留学。
我从来不敢违逆她,只有点头称好。
「他是你男朋友?」
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不是,是认识的同学。」
「男同学给你扎头发?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对不起……」
「我在问你,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我紧紧捏住裙角:「和男生保持距离,不能私交,不能有亲密行为。」
「你做到了吗?你在大学究竟在干些什么?」
似一口巨石压在胸口上,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宋意,你知道妈妈养大你不容易,我从来没要求你什么,只是希望你有个好的人生。
「你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你了解他的为人吗?
「就只是让你上大学不谈恋爱,有这么难吗?」
兴许是夏日的燥意,又兴许是别的什么,我突然压不住内心深处的话:
「妈妈,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英语吗?更别说让我去考托福、雅思了,我有自己的理想。」
她冷笑一声:「什么理想,上大学谈恋爱,毕业了就结婚?然后一辈子碌碌无为?」
尽管我想做的并不是这个,还是冲她说:「结婚有什么不好吗?隔壁的李叔叔一家不是挺幸福的吗?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不幸的。」
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身走进厨房。房间的风扇不住地转着,我却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我忐忑地等着她接下来的举动,只见她手里捏了把剪刀,冲过来直接把我头发剪了。
「你做什么!」
「我看你就是在大学把心耍野了,我让你谈恋爱,让你谈恋爱。」
那一瞬间,所有的气血都仿佛凝固了般,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又是怎么回到了学校。
我紧紧扯住帽子,仿佛过往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人的头发,像狗啃的一样。」
「跟个男人婆一样,丑死了。」
「对啊,怎么想的,标新立异吧?」
6.
「宋意,宋意?」
一只手突然拉住我手腕,我惊恐地看过去,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荆牧将伞撑到我头顶,眉头微微蹙起:「我喊你,你没听到?」
我躲开他的目光:「抱歉。」
「你怎么了?没带伞?」
「嗯。」
「你寝室在哪个园?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很近,就在前面。」
荆牧神色很淡,但我依旧能感受到他停在我脸上的目光,我几乎快怀疑他透过我的帽子看到了什么。
「真的不用?」他又问了一遍。
有风刮在我身上,我拢紧外套,低头「嗯」了一声。
「行。」他松开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往前走去。预想中的雨水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荆牧走在我身侧,伞往我这边倾斜。
「不用送我,真的很近。」
他似乎并不打算和我纠缠这个问题,闲闲地说:「我也走这边,碍着你了?」
「那你的伞?你右肩都被雨打湿了。」
他扯了下唇角,气定神闲道:「宋意,我的伞还是你的伞?我乐意这样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往这边来点。」
荆牧的温柔来得着实不是时候,连天的雨水中,我连和他站在一起都觉得自卑。
「荆牧。」我小声喊着他名字。
他懒散地应了一声。
「我不追你了……」
他突然停住步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理由?」
我只听过追一个人需要理由,现在不追了也得交代一番吗?
想起今日种种,我无端染上几分戾气:「没有理由。」
「那换个问法,为什么要追我?」
「喜——」
「别说喜欢我这种空话,我想听具体的原因。」
「因为你长得帅,我见色起意,行了吧!」
我抬起头瞪着他,语气有些冲,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一些。
他忽然笑了一声,连眼底都搅动着笑意,「怎么?终于舍得抬头看我了?
「现在的姑娘都这么肤浅?看人只看外表。」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蓝色伞布下的光衬得他格外朦胧清俊,他往前走了一步,狭小的空间让我们贴得更近。
我想,心动这种东西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喜不喜欢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又不是生活在古代,为什么要「存天理,灭人欲」。
他静静站在面前,整个世界都在跟着他一起发光。
我眼睛发酸,艰难地说道:「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我就是喜欢你。」
说完这两句话,我仿佛抽光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刻,他把手中的外套丢在了我头上:「巧了,我就喜欢肤浅的。」
一股淡淡的、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围住我,我忽然卸下防备,哭了出来。
他欠揍的声音传来:「倒也不用喜极而泣。」
「……谁喜极而泣了?!」
「行,当我没说。鼻涕别擦在我衣服上。」
7.
「让我喘口气!喘口气!」
「这就不行了?」他挑衅地看着我,眼里是赤裸裸的勾引。
「你这两年……吻技见长。」
我心里忽然酸涩起来。
也对,像荆牧这副模样,身边的女生还不是一箩筐。
想起我们重逢那日,一个晚上的时间,他身边就换了不下十个女生。
「你又在想些什么?」他打断我的思绪,将我拉近了些。
「想你两年时间谈了几个女朋友。」
他挑了挑眉:「你当时甩我的时候,怎么不担心这个问题?」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知如何作答。
还好他很快扯开了话题,眼尾微挑:「还亲吗?还是吃饭?」
我犹豫道:「要不……再亲会儿?」
夕阳的光从阳台打进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垂着眼,忽然笑了:「行,之前的话当我没说。」
「什么话?」
「矜持那句。」
「……」
8.
当年,我和荆牧在一起这事引起不小轰动。
怪只怪荆牧这人人气太高,是个小有名气的院草。可能也得亏那张照片,身边竟然没一个人反对,甚至光明正大磕起我们的 c。
我修了个短发,我爹那自然卷的基因遗传给了我,头发一短,卷得更明显。
荆牧见到我的头发,倒没有多惊讶,反而不知怎么地来了兴趣,开始送我各种各样少女心十足的发卡。
他偏爱在我头上摆弄那些东西,我凭着女生的直觉,觉得这玩意儿不像是他这种性格能挑出来的。
有一天,他正要把一个熊别在我头上,我扭过头:「你这些东西是谁帮你选的?」
他不甚在意:「我小姑买的。」
「你小姑多大?」
「四十出头。」
行,这谎话说得离谱,我觉得我和他的感情就快走到了分岔口,我说:「荆牧,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嗯,是呢。」
「我们才在一起两个月,你是不是变心太快了。」
「宋意,我有时候真想撬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人身攻击。」
他将手机递给我:「看看。」
「看什么?」总不能是他下一任的照片吧,我梗着脖子,倔强地昂起头。
「真的不看?是你的照片。」
我低头看去——一只茶棕色约克夏对着屏幕笑着,头上正别着几个可爱发夹。
「像吗?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像。」
「哦?是吗?」我掏出手机,也翻出一张照片,「像吗?我第一眼见你也觉得像。」
是一头猪卡在栅栏间的表情包。
他挑眉:「嗯,你品味真好,这样都能爱上。」
9.
荆牧无疑是一个如光般美好的人,离他越近,就越能被他吸引。
他从来都很通透,总是能看清我眼底的情绪。
自然,也能察觉到我隐藏在心底的深深的自卑。
我习惯在人前低着头走路,因为那头短发。荆牧却会捧住我的脸,毫不客气地搓揉一把,末了又极是认真地说:「宋卷卷,今天怎么也这么可爱。」
他会带我认识他的朋友,也不知是每个人都串通好了还是别的,都会一顿夸我的彩虹屁。
「牧哥,这么甜的妹妹从哪里拐来的?我也想要。」
他会一本正经地瞎胡扯:「可惜了,这么甜的就这一个。」
「艹,你他妈快滚吧,听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不知为何突然流行起眉上刘海来,我也没想到我这种狗啃发型也有被喜爱的一天。
慢慢地,走在路上时,女生们的目光从荆牧身上转到了我身上。
偶尔还有几个会走上前来问:「那个,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小姐姐的发型是在哪里剪的吗?实在太可爱了。」
他都会臭屁地抢过话头:「不好意思,我这个男朋友剪的。」
这句话也属实没有刻意撒狗粮的意思,我的刘海确实都靠荆牧的手艺。
就这样,原本消寂无声的 c 粉又重振大旗,开始疯狂磕糖。
荆牧风评被害,瞬间从高冷院草沦为手巧娇夫。
荆牧:「宋卷卷,我为你牺牲良多。」
10.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大三下学期,我和荆牧的事情还是被我妈知道了。
说来也是可笑,因为她偷偷登录了我的微信。
她翻阅了我和荆牧的所有聊天记录,并学着我的语气给荆牧发去了一长段分手宣言。
我午睡起来时,她正坐在客厅,手机就摆放在茶几上。她冷冷地盯着我,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
「多久了?」
「什么?」
「宋意,我现在不是在问你,而是在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我难以置信道:「妈,你翻我手机了?」
「我不仅看你手机了,我还替你分手了。」
我走了过去,准备拿过手机。
她先抢过,高高举起,「我在跟你说话,没喊你乱动。」
「妈,你知不知道我今年 21 岁了?!」
我很少冲她发脾气,甚至不敢大声和她说话。可是那一刻,我突然荒诞地意识到,我这一辈子都将活在她的意志之下。
她将手机重重摔在地上,「21 岁?21 岁知道顶嘴了,知道和我对着干了是吧?」
我盯着地上碎开的玻璃碴,指尖发麻,「我从来都很尊重您……
「就算你让去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也会首先考虑您的想法。可是,我不是你的傀儡,不是你人生的替代品,我为什么不能做我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
「为什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她过来拉我的手,将我拉到镜子前,「看到了吗?宋意,你自己看看你那张脸和你爸多像。」
「你遗传了你爸的自私,你想问题从来只想你自己,你埋怨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我是怎么把你带大的,你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爸是怎么出轨的?
「如果你自己没出息,你以为真的会有人爱你吗?你想想你爸,在你考上名牌大学前,他有打电话问过你一句吗?你考上之后呢?开始对你嘘寒问暖,连生活费都舍得给你打了。
「明白了吗?你如果没有价值,谁都不会爱你。」
我喘不上气,颤着身子问:「包括你吗?」
她一字一句道:「包括我。」
11.
「喝了。」
荆牧将水杯递到我手边,嘴上还有我刚刚不小心咬出来的痕迹。
我俩还是没进行到最后一步,因为关键时候,我姨妈来了。
我虚弱地躺在沙发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不可以帮我放在桌上。」
他走过来扶起我,将红糖水喂到了我嘴边:「宋意,你这娇气的习惯还没改改?」
我笑了笑:「这不是有你吗?」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喝水。
一杯红糖水很快见了底,我又蜷回原来的位置。
「抱歉,今天的约会能不能改到下周,我实在是肚子痛。」
我一直有痛经的毛病,这两年更加严重。从前和荆牧在一起时,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方子,每天用中药泡水给我喝。那段时间,我身子确实被调理好了很多。
「那个方子,你没有继续喝?」
「可能不是你亲手泡的,我喝着都没效果。」
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这番话骚到了,忽然道:「下周跟我回家。」
我诧异地看向他,见他侧头:「怎么?不想问候我家人了?」
「……想,怎么不想。」
一周后,当我提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站在停车库时,荆牧摇下车窗,表情有片刻凝滞。
「家里就两个人。」
我把东西送进后备厢,坐上副驾,「也没有很多,就是一点心意,这叫爱屋及乌。」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因为车内的音乐,我没有听见。
车逐渐驶出熟悉的区域,我紧张起来。
「荆牧,你父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已经跟他们说了。」
「那我们以前?」
我用余光看他,见他面不改色:「嗯,也知道。」
「那……」
他打断我的话:「不用担心,他们只会觉得我没有出息,留不住人心。」
我小声道:「其实也不是。」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确实,你不是对我念念不忘?」
我看向窗外,又是一年夏季,绿化带里的树都比两年前高了许多。车恰好驶入隧道中,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荆牧的倒影映在车窗上,清晰可见。
我看着倒影,「嗯,我很想你。」
12.
我和荆牧分手的时候正好是毕业季。
荆牧比我大一届,是应届毕业生。分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也一直以为我们不会再碰见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在江边酒吧碰到他。
说来也巧,我是被强行拉去凑数的,听说那家酒吧快倒闭了,正在搞满一千抽好酒的活动。我成功贡献一百元,点了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酒坐在一边。
酒吧位置极佳,不仅可以隔着江看对面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还能看到就近广场上晚上八点半准时开始的音乐喷泉。
大概就是八点半,音乐喷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好奇地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荆牧。
他好像又高了一些,坐在那张不高的吧台上,腿都伸展不开。侧脸更加凌厉了,褪去了本就不多的青涩,有了几分淡漠疏离的味道。身旁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男人正和他说着话,他递过去一根烟,被荆牧伸手挡开。
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话,荆牧嘴唇勾了一下,笑得浅淡。
一个女生走了过去,手里拿着手机,我默默喝下一口酒。
又一个女生走了过去,穿着高开衩裙……
当我把酒喝完时,正好数到第十个。
荆牧和男人似乎也说完了话,站起身。我被酒精迷了心窍,跟了上去。
他和男人告别,独自在江边吹着风。
我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倚着栏杆,靠在他身侧。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我说。
他转过头,面容有一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什么人?」
「心上人。」
「下面是不是还有件事想跟我谈一下?」
我那会儿反应已经有些迟钝,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他挑眉:「什么事?」
「我和你的婚事。」
他脸上突然多点嘲弄的意味:「宋意,两年了,你就没学点新的话术?」
我瘪了嘴角:「你怎么凶我?」
「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吗?」
「也就一杯。」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我是谁?」
「我未来孩子的亲爹。」
13.
「我有女朋友了。」他忽然放沉了声音,神色平静。
我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她是谁。」
「哦?」他嗤笑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说说看,是谁?」
我将手指向自己:「我啊,我是你的女朋友。」
周遭寂静,他凝神看来,眼里似蓄着浓厚的云烟,「我没兴趣和一个酒鬼说话,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要我送你?」
「没有第三种选择吗,我想跟你回去。」
「好。」他扣住我的手,「你别后悔。」
荆牧还是想把我送回家,他问我地址时,我闭紧嘴不说。
都说了,我很轴,做事一根筋,更别说喝酒后。
他开车时不爱说话,我静静看着他侧脸,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没变。我想,这两年时间里,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有没有想过我。
「还喜欢……」
我吗?
「你说什么?」他微微侧过身子,沉声问道。
「我喜欢你。」一股紧随而来的难受劲儿涌上胃,我捂嘴「呕」了一声。
他冷眼一瞥:「怎么,你自己说这话都想吐?」
「不是,我胃不太舒服,能不能靠边停一会儿。」
荆牧在药店旁停下车,替我摇下车窗。他下车买了些东西,用袋子装着,提在手里。
走近了,他伸手将袋子递到我怀中:「里面有水,还有药,一次两颗。」
我捏了捏水瓶:「怎么是温的?」
「你问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准备点上,又蓦地顿住,「去问天气。」
风将他的外套吹起,我趴在车窗上看他,天气明明很凉快。还有,他不是不抽烟么?
「抽烟不好。」
「一个酒鬼有资格说这种话么?」
「那我以后不喝酒了,你也别抽烟,行不行?」
「不行。」
我忽然笑了起来,他从前生起气就是这副模样,看似油盐不进,实则傲娇。
他闻声转过头:「清醒了?」
「好像是。」
「住在哪里?」
「嗯……好像是你心里。」
他慢腾腾地靠了过来,双手撑在车窗上,灯光被他挡住,我被笼在一片阴影之下,不解地看着他。
「宋意。」
「嗯?」
他身子更低了些,声音有些哑:「我呢,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家还是去我那里?」
我盯着近在咫尺的修长颈线和喉结,一时荤了头:「哥哥,看看腹肌?」
14.
我是被荆牧抱进他家的,他将我丢进床里,压了上来:「想看什么?自己动手。」
我试探性地撩了撩他的衣服:「真的?」
又往上撩了一些:「可以摸吗?」
他逮住我往里探的手,幽深的目光似涌动着暗潮,嘲道:「你还真敢。」
我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不让我摸,你是不是没有?」
气氛胶着,他的呼吸洒在脖颈间,细细密密地痒。片刻后,他松开手,唇角勾了起来:「行,摸之前回答我两个问题。」
我点点头。
「我是谁?」
「荆牧。」
「我们是什么关系?」
「前任」两个字哽在喉中,酒意瞬间褪去了大半,我的意识变得清明,见荆牧唇边的弧度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他已经站了起来,衣衫工整,疏离地立在床边,「你睡床,我出去,有事叫我。」
门啪嗒一声关上,我被顶头的灯光晃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急雨喧嚣而下,拍打窗户,窗外的灯火变得模糊,杂糅成一团五彩斑斓的夜色。
那天夜里的雨也是这么大,大到淋湿了荆牧全身。他站在我家楼下,昏暗的灯光将唇色映得惨白。
「宋意,我不听那么多理由,你只用告诉我,还喜欢我吗?」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咬紧下唇。
「不是想吃雪糕?」他变戏法般将一支咸蛋黄味的雪糕递到我手上,是我在最后一次聊天中,跟他说的我想吃的东西。
那时我就提了一嘴:「夏天到了,好想吃雪糕呀。」
他回:「什么雪糕?」
「就学校小卖部里新出的咸蛋黄味雪糕。我找了附近的超市,都没有在卖。」
「那就别吃。」
「喂!荆牧!感情淡了!」
半晌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像刚刚睡醒:「宋卷卷,回学校我买给你吃行不行?所以快点回来,我想你了。」
「哪里来的?」我抬头问他,手中的雪糕竟没有融化。
他松了神色:「旁边超市,就在一堆雪糕下面。」
我盯着他瞧,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
他捏上我的脸:「有这么感人?」
「不感人。」
「那你皱着个脸做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分手。」
「真的?」他眼睑轻垂,似笑非笑,「你舍得?」
「舍得。」
「不后悔?」
「不。」
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敛去了:「这玩笑不好笑。」
我咬紧牙关,将雪糕丢进草丛中:「我就是要和你分手,你怎么听不懂?
「这个雪糕我都吃腻了,你不知道吗?!」
潮湿闷热的雨里,一切都静得仿佛透明了一般,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二楼的窗户——我妈站在那里,惨白着脸——像墓地里的月光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说:「荆牧,你走吧。」
他兀自嘲了一声:「宋意,你可真会糟蹋人心。」
15.
我跑了出去,荆牧还在洗澡。
回来时,却发现他站在电梯门口,发梢上还滴着水,连衣服都扣错了位置。
「能耐了,喝了酒也敢出去晃。」
他将我拉回家关上门,在门口狭小的一隅,充斥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
「说说看,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在晚上十二点出门。」
滴着水的头发、微蹙的眉头和冷淡克制的眼睛,一如分手那日的模样。
我说:「夏天到了,我想吃雪糕。」
「就为了这个?」
「嗯,就这个。」
他闭了闭眼,按着眉心道:「行,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说完便准备离去,却被我抓住衣角。
「吃不腻。」
荆牧转头:「?」
我看着他:「咸蛋黄味的雪糕,吃不腻,所以……我还是喜欢你。」
荆牧听完,面上无波无澜:「想复合了?」
「嗯。」
「不是说不后悔?」
「是我说话不算话。」
「宋意。」他冷淡地凝着我,「你当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是……我没这么觉得。」
他全然转过身,声音不带半点温度:「所以呢?当初分手的理由,说来听听。」
我看向地面:「我怕说出来,你不信。」
「行。」他作势要走。
「其实!其实是我太穷了,我怕以后养不起你!」
周遭气压变得很低,他忽然冷笑一声:「你别说复合是因为有钱。」
我:「有钱,退休前我都能挣。」
我:「工资卡也可以给你。」
我:「卡里有一亿。」
我:「是我对你的一心一意。」
我的单口相声把荆牧尬去了阳台,外面雨声滂沱,他只穿了件衬衣,倚身栏杆点了根烟,身影在雨幕和烟雾中模糊不清。
我想他是厌倦我了。
说不上是挫败还是别的,我忽然觉得无趣。
和荆牧无关,而是因为我自己,单调乏味的生活、疲惫和漫无目的,我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他不会喜欢我。
一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将我吞噬,我捂住自己不停发抖的左手,深深吸了两口气。
「荆牧,」我敲了敲玻璃门,「我喊了个车,今天打扰了。」
他应声看来,眸光晦涩。
电话恰好响起,是网约车司机。我冲他点头示意,边接起电话边往玄关走去。
「喂,您好——」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拿走手机,而后是熟悉的低沉嗓音:「不好意思,订单取消,造成的损失我这边赔偿。」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荆牧盯着我,缓声道:「嗯,女朋友半夜闹脾气,麻烦了。」
女朋友?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迷茫地看过去。
他已经挂断通话,顺手将手机丢进沙发,「我提醒过你,跟我回家就要做好思想准备。」
「什么思——」
话未说尽,他扣住我的下颌吻了下来。
16.
车穿过隧道,最终在一栋复式洋房前停下,荆牧的父母站在门口相迎。
他爸爸是位有名的老中医,妈妈是戏曲家,两人温柔和善,身上都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偏生荆牧谁也不像,性子生冷,与家庭氛围格格不入。
荆父荆母在厨房里忙活,荆牧拿着他爸的方子,站在一排药柜前替我抓中药,我局促地站在他身侧,问道:「那个,我要不要去帮忙?」
他手中的动作未停,「你想去做电灯泡,我没意见。」
我瞧着厨房里那股黏糊劲儿,自觉地摇了摇头:「你爸妈感情真好。」
「怎么说?」
「就……像热恋的情侣一样,我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变成习惯。」
他转过头:「什么意思?」
「会变得平淡?」我捏起一根药,扯开话题,「所以大学那些药都是你找伯父拿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包药扎好,手法娴熟。
没多时,饭香传了出来,荆母手里端着一盘菜,笑着招呼道:「阿牧,你带小意去洗个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荆牧轻颔首,将我拉到洗手台。想到一会儿的饭局,我又不安起来。
「荆牧,一会儿我需要说些什么?」
「问什么答什么。」
「那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温柔的?还是干练的?」
他转头认真道:「宋意,这洗手台很宽。」
我抬眼:「啊?」
他示意我们二人的距离:「你身上有胶水?粘这么紧。」
我讪讪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好了吗?」
他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道:「等会儿出去你也这么贴着。」
「那还是不行,你父母看着。」
他已经洗好手,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我寻思荆牧这人着实傲娇,嘴上明明说着讨厌,身体倒是很诚实,没往旁边挪动半分。
察觉到我若有所思的目光,他挑了挑眉。
「我洗好了。」我将水龙头关上,擦干净手。
他转过身,抬脚往外走去。
「等等。」我突然抱住他,「抱一小会儿。」
他脚步一顿:「不想吃饭了?」
「嗯,紧张。」
四周静默,只听见水滴滴落盆池的声音,他忽而笑了:「撩我的时候,胆子不挺大的?
「怎么?厚脸皮也分场合?」
「……」
旖旎的气氛瞬间去了大半,我松开围在他腰间的手:「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又学着他的语气补充道:「被我抱的时候,闭嘴不行?」
荆牧却不配合起来,逮住我手臂:「这就不抱了?」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我脸皮薄呢,不随便抱男人。」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道:「行,记住自己说的话。」
死傲娇!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的!
我直直对上他目光,挑衅道:「嗯,记住呢。」
17.
想象中的尴尬局面没有发生。
一顿饭吃得很是顺利,二老态度和善,并没有提出令我为难的问题。
我所担心的过问家庭巨细一环,也只用一句「父母离异」带过。他们听后没太多反应,点了点头,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了别处。
饭后已是九点,伯母留我在家中过夜。
我看向荆牧,见他神色无异,便点头同意。荆牧被撵去客房,他的大床便宜了我。
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房间和摆设,我忽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我在荆牧家里,睡在他从小睡过的床上,还见了他父母。
和荆牧分手后的两年时间里,我从来不敢想这些。
按照我妈的说法,分手不过是让我回到了正轨里,回到了从前没有荆牧时我重复了十几年的生活——寝室、图书馆、家三点一线。
可是,这样的日子却变得难以适应起来。
大四来临,我妈将我留学的事情提上日程。她安排得很好,不好的是我的英语。按照申请学校的标准,雅思成绩必须过 7.0 才能通过审核,我大学考了三次,每一次都只能勉强到 6.5。
大四那年,我只考了 6.0。
成绩下来那天,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我妈给我打夺命连环电话时,我正站在荆牧住过的宿舍楼下吹风。
就在这里,荆牧找我要小皮筋,给我扎了个丸子头。
在一起后,我问他,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宋卷卷,不知道自己很漂亮?我吃醋,行不?」
我说:「所以你那个时候就被我打动了?」
他没有答话,毕竟像他那么傲娇的人,承认心动不如原地去世。
我当他默认,笑道:「行行行,你吃醋也帅气。」
回想起往事,我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获得一丝清醒,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我和荆牧分手了。
他不会再出现,不会从宿舍楼走出来,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说:「还不过来牵着?」
听说男生分手后不会太难过,他最好永远快乐。
灰尘蒙住往事,时间冲淡一切,直到两年后的某一天,在照常亮起的清晨里,我终于感觉到一阵平和——
爱情是短促的,婚姻大多是不幸。
我妈可能是对的,即使不对,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反抗便放弃,只剩一身无用的矫情。
可是那个周五晚上,在江风中,在音乐喷泉的嘈杂声音里,荆牧倚身于灯光下,又闯进我的眼睛。我突然庆幸,我们只分开了两年,不是五年,不是十年,不是他很有可能已经结婚生子的更长的时间。
我再追他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18.
可他……真的还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令我在半夜十二点推开了荆牧的房门。
他已经睡熟,身子侧对着窗户,月白的光泄在枕头上,恰好可以模糊地看到他的脸。
我在床边蹲下,趴在床头看他。若是他现在醒过来,大概会被床头突然冒出来的一颗头吓得当场厥过去。
想到这里,我放轻动作。
午夜时分,一切沉寂下去,只剩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窃窃私语。我承认自己没什么长进,依旧肤浅地对他见色起意。
他睡着时,倒是比平时看着温柔多了。
我抬起手想帮他把睡乱的头发理一理,刚碰上一点发梢,就被一只手扣住手腕。
荆牧缓缓睁开眼睛,与我四目相对,「宋意,别告诉我你梦游。」
我一时紧张,骚话脱口而出:「我想和你睡觉。」
他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嗯?不是脸皮薄吗?」
「其实还好,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可以让你把腿搭在我身上。」
「就让我搭个腿,不做点别的?」
老脸霎时一红:「我,我没想侵犯你。」
半晌后,他松开手,困极似的又闭上眼睛。
我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是拒绝?
还是……默许?
不说话就是默许!
掀开被子,一鼓作气躺了进去,并将手放在他腰上。
咳,摸到了,身材不错。
「我觉得我这个女朋友也应该行使点权利,比如,抱着男朋友睡觉这种……」
他语气不算太好:「是不是还得给你摸摸腹肌?」
总归已没什么形象可言,我闭上眼破罐子破摔道:「也不是不行,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笑了声,慢悠悠道:「我呢,洁身自好,不让别人乱摸。」
「……」
这欠揍的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荆牧,你还挺……挺记仇的。」
「那你这个女朋友是不是该尽点义务?比如,哄一哄自家男朋友。」
他的手突然扶上我的腰,将我往上送了送。头与头靠得极近,能嗅到彼此的呼吸。我紧张地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还不行动?」
一番话被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在心里挣扎了一番,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吧?」
他懒道:「宋卷卷,亲哪儿呢?」。
过往的回忆又涌入脑海中,我忽然感觉到眼中酸意,抬手遮住眼睛。荆牧动作一顿,似确认般拉开我的手。
我:「你、你别看。」
他神色变得凝重:「怎么了?」
我:「就是眼睛有点酸。」
他坐了起来,将我搂进怀里:「你当我刚认识你?」
也对,毕竟我和荆牧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在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我哽着声说:「你对我太凶了。」
他声音很轻:「宋意,说话要讲良心,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我:「你天天喊我大名,语气也不好。」
他被我怼得无言,静默半晌,才道:「行,是我的错。还有什么?说出来让我反思一下。」
刚刚拉回的理性又开始游离,我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缓慢道:「荆牧,分开后我找过你的……」
他替我擦眼角的手有一瞬僵住:「什么时候?」
「一年前,我给你打电话,电话通了……」回想着往事,我的语气开始变得艰难,「是、是一个女生接的。」
「当然我提这件事没有别的意思,我那时候想是不是我打扰到你的生活了。」
「宋卷卷。」他静静看着我,语气似调侃又似认真,「分手一年才想起来找我?」
「不是的,」我尽力平整着呼吸,不让声音听上去太过难堪,「我很想你,可是我……不敢找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觉得自己挺没有价值的。」
那个时候,出国留学的计划被搁置,我妈将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的手机。生活被英语填满,就连做梦的内容都千篇一律。
于是一个下午,在我妈将我批得一文不值时,我和她吵了起来。我以为说出我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我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她会理解我。
事实上,我们确实也保持了几天和平。
在隔天的饭桌上,她含着笑说:「意意,陪妈妈去一趟湛海吧,那是你爸和我求婚的地方,我想最后再去一次。」
她知道,每当她提起自己的不幸,我总是不忍拒绝。
我们去了湛海,去了她朋友家里,见了一个人,旷日难得的和平终于被撕破,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这一场看似心血来潮的旅行,不过是为我安排的一场相亲。
我问她:「妈,我是物品吗?」
她皱着眉头,示意我别乱说话,「意意,李执哥哥在跟你说话呢,不可以没礼貌。」
听着这哄小孩儿似的语气,我突然笑了出来,盯着她问道:「我是物品吗?是可以随意让你摆弄的东西?」
她大声喊道:「宋意!」
天色渐暗,白日沉入大海。
回忆变得混沌,有人拖着我的手:「姑娘,你家里人在哪儿,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抬起头:「阿姨,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
她将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好,有什么事儿就好好和家里沟通,阿姨在这儿陪你。」
我接过电话,下意识给荆牧打了过去。
电话拨通,海风不轻不重拂在身上,我忽然冷得发抖,半晌没有说话。
那边似乎也在等我先开口。
汽车的喇叭声、海边小餐馆的音乐声、有节奏的潮声和我的心一起沉入海中,沉入一片慷慨而无尽的沉默里。
几秒后,一个疑惑的女声响起:「怎么不说话,骚扰电话?」
紧接着是荆牧的声音:「你又随便接我的电话?」
女生无赖道:「我就接,怎么了?」
荆牧似乎接过了手机,声音一下离得很近,低沉而疏离:「你好?」
我张了张嘴,却只灌了一嘴的风。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他忽然不确定道:「宋意?」
情绪再难控制,我挂断了电话。
「哎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陌生阿姨抱住我,用手替我搓着身子,「是不是冷?要不你先跟阿姨回家,去我那儿换件衣服。」
「没事,谢谢阿姨。」我将手机还给她。
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向这边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叫李执的男生。
我麻木地说:「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一句话的时间,她人已到跟前,一巴掌比质问更快落了下来,很重。但还好,我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觉得多痛。
她大声质问着:「宋意,你多大的人了,你以为跟我玩这一套就能唬住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考虑多少?不是觉得出国累吗,让你结婚你又不乐意了……」
声音变得很远,像飘在空中,我闭上眼睛:「妈妈,我累了,你放弃我吧。」
她的责骂戛然而止,冷然道:「宋意,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一个人生活。」
她提高音量:「我养你二十——」
「我知道你养了我二十多年!我不会忘的,我会挣钱偿还你,但是你的理想,我没办法替你实现。」
「替我实现理想?宋意,你可真是不知好歹,我这么多年就养你一头白眼狼了是吧?我一心想着你的未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周遭一切退到一种微妙的距离之外,只有疲惫的沙粒在血液里拉扯着,我妥协道:「嗯,我没有良心,希望你谅解。这次回去我会尽快找工作搬家,妈,我们都互相冷静一下。」
19.
过往时光穿过她的骂声、风声再次浮现在眼前。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不堪,「荆牧,我没想和你分手的。」
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我是单亲家庭,妈妈对我期待很高,她告诉我如果我不够优秀,没人会喜欢我。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
「我很不安,我怕你毕业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怕你突然不喜欢我。」
「宋卷卷。」他忽然捧起我的脸,眼神认真又专注,「你觉得我是哪种人?从小到大,遇到的女生那么多,为什么我偏偏和你在一起了,好好想。」
我吸了吸鼻子,闷着声音:「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吗?」
想起那天雨里破罐子破摔般的告白,我心里一哽,「不、不需要你提醒我。」
他笑:「没发现吗?我也很肤浅,如果不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我根本不会进那间教室。」
我愣住,迷惘道:「什么意思?」
「我想想,」他的声音拖得很缓,似笑非笑,「就某天偶然发现一个姑娘在背单词,『trouvallie』这么短一个单词背了半个小时,背不出来还哭,哭起来挺可怜。」
「……然后呢?」
「然后我就好心地去给你递纸了,让你擦擦鼻涕。」
「你就因为这个喜欢我?」我觉得他在哄我。
他在我头上揉了一把:「你转头的时候,没发现我眼睛都挪不开了?」
「没有。」
那居高临下、拽得跟我欠他钱一样的眼神,怎么也让人联想不到一见钟情。
他扯起唇角:「现在不就知道了。」
我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你怎么要让我追你?」
「嗯?不行?」他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浸着笑意,「我那会儿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男生,遇上喜欢的女生被动呢。」
……神他妈十八九岁的小男生。
「荆牧!」我连哭都忘了,「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将我按进怀中,让我看不见他的脸,「宋卷卷,我也是个大男人,有些话实在矫情,所以我只说一次。」
我小声「嗯」了一声。
他继续道:「人活在世上,肯定会遇上很多诱惑。我不敢说自己是个圣人,但好在这辈子自制力不错。我想要的不是短暂的激情,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和别的女人搞复杂关系。
「我喜欢的是你,也只会是你。」
我鼻子发堵,握紧掌心:「那……那个女生呢?」
他在我耳边笑了一声:「谁让你一天气我,让你吃吃醋不行?」
他拿过手机,随手拨了个电话过去,开着外放。
那边很快传开一个熟悉的女生声音,压抑着怒气:「荆牧,你如果说不出来重要的事情,信不信我弄死你。」
他将手机递到我嘴边,懒懒地说:「你跟她说,让她明天滚回来吃饭。」
女生的声音又传来:「大半夜,你跟谁说话呢?」
我小声道:「我……我怎么称呼她?」
他看穿我的心思,笑着:「喊她荆大姐。」
「兔崽子,你他妈怎么喊你姐的?还有,你身边怎么有女生?」
我忐忑地看着荆牧,在他看戏般的眼神中,小心地说:「姐姐,我是荆牧的女朋友,他让我喊你明天回家吃饭。」
那边安静了半晌,再说话时,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哦,原来有甜妹妹啊,你等着,姐姐明天就回去看你。」
荆牧眉心一跳,将手机拿了回去,声音生冷:「荆南,妈说你明天再带不回来一个男朋友,就让你去相亲。」说完,挂断了电话,看向我。
「放心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被挪走了,「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一个姐姐。」
他嘲道:「她在外面有人设,说自己是贫困山区的留守儿童。」
我:「……你姐姐是明星?」
「不是。」他样子懒散,说话毫无正形,「宋卷卷,你现在就想跟我聊她?」
「那聊、聊什么?」
他的手往上滑去,「聊一聊你这两年的生活,是吃不饱了还是穿不暖了,怎么瘦成这样?」
所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摸上来是在看我身上还有几两肉?
我后知后觉,为自己脑中的颜色废料羞赧起来,「可能太想你了,连吃饭都吃不香。」
他挑眉:「行,我以后把饭喂你嘴里。」
我佯装难过低下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你每天有任务?定时气我。胖的瘦的我都喜欢,行不?」
荆牧突然说起情话,竟然一套一套的,万年傲娇甜起来还挺齁人。
「你以后能不能都这样说话,还怪让人心动的。」
「不呢,有人不仅记不住我电话号码,还让我滚远点。」
「……」
果然,他还是他,臭屁又嘴硬。
但就算是这样,也让我看一眼就喜欢,心心念念到现在。
「荆牧。」我抬起头,认真道,「我记得住你的电话,还倒背如流。」
他眼眸漆黑,慢悠悠道:「嗯?所以是故意骂我。」
那年午后的他、伞下的他、雨中的他跨越时光和眼前人重合,在夜幕中,在一整袋月光的淡蓝里,别扭又温柔地给予我回应。
我勾上他脖子:「你猜呢?」
他盯住我,目光晦涩:「宋卷卷,我给你个建议,编个理由说服我。」
我摇了摇头:「还有别的建议。」
他挑眉:「比如?」
月色如常,四周寂静。
我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笑着问:「哄好了吗?男朋友。」
(完)
他恶狠狠地对我说:「不许始乱终弃!」
五年前,周思醒是我求而不得的天上月。
五年后,他却一反常态,将我扣在车后座椅上,字字恳切。
他说:「陆烟,我很想你。」
1
时隔五年的同学聚会,我没想到会撞见周思醒。
不同学院,不同专业,他完全没有来这的理由。
歌声喧闹,KTV 晃眼的灯光下,周思醒停在包间门口,薄唇紧抿,眉眼冷肃,熟悉到令人觉得不真切。
他望着我,一如既往地命令:「陆烟,过来。」
我的酒杯滞在半空,小微用手肘拱了拱我,小声提醒:「诶,那不是……」
酒壮怂人胆,为了恶心他,下一秒的我笑眯眯走过去,搂住了他的腰。
「好久不见,前男友。」
周思醒的身体明显僵硬。我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暧昧地揉他的耳后。
「想不想我呀?」
2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思醒没说话,目光透过冰冷的银边眼镜,黑沉沉地望着我。
他这神情我很熟悉。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他这个样子。
好在时过境迁,我早已不是当年卑微的陆烟,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思醒。
我扶着他的脸,踮脚凑去他耳边。
「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会推开我了吗?」
周思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出去说。」
我收起假笑,站在原地没动。
他皱眉:「陆烟?」
「我们很熟吗?」
没料到我的变脸,周思醒愣了一下。
我转身走回桌边,轻描淡写地给自己倒酒:「周先生,还以为我是你的小跟班啊?要找舔狗找别人去。」
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冷淡地看着他。
「别恶心我。」
KTV 包房的歌声仿佛都被周思醒的寒气冻轻了一些。
我没理他,坐下来没心没肺地继续喝酒。
半晌,周思醒道:「我在外面等你。」
3
周思醒走后,小微蹭到我边上,惴惴不安地八卦:「烟烟,你和周思醒怎么回事?」
「没事啊,」我说,「早都没联系了。」
小微瞪大了眼:「当年你走之后……没再联系过他?」
何止没联系。
我连出国都没跟他说。
「联系他做什么。」我眼神逃避,「我又不喜欢。」
小微「啧」了一声。
「你最好是。」
我一时无法反驳。
毕竟当年我对小微说过一万次放弃周思醒,没一次成功。
每次我哭着说再也不喜欢他,第二天他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又颠颠儿地跟上去了。
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九头牛都拉不回。
用我们班睡神陈勉的话说,陆烟见谁都活蹦乱跳,偏在周思醒跟前乖巧温顺得像只猫,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他。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周思醒。
可这又有什么用。他不喜欢我。他和我在一起是被我缠烦了,根本不是他自己乐意。
小微那时常说,想把我脑壳敲开看看里边都装的什么东西。
还能装着什么,水呗。喜欢周思醒的时候脑子进的水。
我一点也不想回忆我喜欢他的时候。
早上给他做早饭,攒钱给他送手表,生病送药,下雨撑伞,放学等他。
在笔记本上反复写他的名字,连他的手机号都倒背如流。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的二十岁生日。
那天下了特别大的雨,我自己买了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带着蜡烛和傻兮兮的生日帽,兴高采烈地跑去找他。
周思醒把蛋糕砸在了地上。
他对我说:「陆烟,离我远点。」
后来我真的跑去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也算如他所愿。
4
聚会散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大冬天的,一帮人一边嚷嚷着要去第二场,一边哆哆嗦嗦地翻手机找临近的夜宵摊,好像有那个大病。
我没那兴致,自顾自拿出手机,思忖着怎么回家。
所幸我的酒量比以前好,这会儿只觉得晕,但还算清醒。
小微挽着我的手嘟嘟囔囔,一个劲儿地喊我的名字。
「烟烟……呜呜我的宝贝烟烟,你受苦了……」
……看来她喝得也不少。
走出 KTV 门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独自靠在车边的周思醒。
他像是一直没回去,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隐约有霜,烟灰色的围巾旁似有若无地呼着一团又一团白气。
我无视他,朝前走。
周思醒跨了两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喊:「陆烟。」
我有点烦。
「周思醒,你别一直喊我名字,我又不是你家的狗。」
他不肯松手。
小微看了我俩一眼,瞬间清醒,借故打电话,跑了。
真有她的。
周思醒盯着我,也许是附近的霓虹灯光太烈,我错觉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问:「为什么躲着我?」
「谁躲着你了?」
我被他气笑,将他的手甩开:「周先生,自我意识过剩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和我争执,只伸手拉开了车门。
「上车。」
我没动。
周思醒骨节分明的手攥着漆黑的车门,用力到苍白的手背都起了嶙峋的痕迹。
「五年。」他一字一句地说,「陆烟,你离开五年,现在我只想和你好好地谈一次。这要求很过分吗?」
5
五年前,我答应了我爸要把我送出国念书的计划。
因为我看见了程佩和周思醒接吻。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和少女相拥的样子真是十分温暖。
温暖到残忍。
我真是个小心眼的人,这样一幕,我记了整整五年。
临走前我还找过周思醒一次,那时他坐在学校的后湖边看书,我抱着最后一点期望,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他没看我,看书看得专心致志:「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和程佩,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
我点了点头:「好,周思醒,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喜欢我。」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了看不远处亭子里的程佩,最后面带微笑地说了一句:「恭喜。」
然后我就逃走了。五年。
原因无他,只是我知道,如果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很难控制自己真的不靠近他。
五年过去,依然如此。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故作轻松地坐上了他的副驾驶座。
「送我回家吧。」
6
车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停住。
周思醒没开灯,我也没下车。
路边的灯光投进车窗,将他清俊的脸照得分明。过了这么久,周思醒这张脸还是好看得天怒人怨。
我看得有点失神。
半晌,他出声问:「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
「很好。」
我回过神,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计较他怎么知道我去英国的事。
「那里的牛奶很好喝,甜点也很好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忽然有了微薄的笑意。
「真是小孩。总爱吃这些东西。」
我没说话,低头想要点烟,他伸手把我的打火机拿走了。
「不准抽。」
我很诧异,也很恼火。
「周思醒你有病啊?」
我伸手去够他的手,他将火机往后一丢,顺势攥住我的腕骨。
不算浓稠的黑暗里,周思醒按开正副驾驶的安全带,倏地倾身,吻了过来。
久违的雪松气息汹涌扑面,我有点懵。
7
脑中一片空白,我没拒绝,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周思醒才松开我。
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身上,冰凉的手拂过我的耳际,像雪一样贴着我滚烫的脸颊。
很舒服,也很令人羞耻。
我不轻不重地挡开他的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假装不耐烦地别开脸,「周思醒,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喜欢我了。」
「我一直喜欢你。」
他的声音压抑而自持,如同一面碎过许多遍的镜子,又被不死心的人艰难地重新拼合,伪装出万事太平的表象。
「谁信?」我嗤了一声,「你别忘了我当年说的话。」
我向后退了退:「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喜欢我。」
「我没本事。」他对答如流,恬不知耻。
我气得一句话噎在喉咙。
「烟烟。」
他低低地喊我,手摸索过来,想要握住我。我抽回手,他索性直接把我拽进怀里。
我战栗了两秒,像是被蛛网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周思醒环住我的蝴蝶骨,额抵在我肩上。
他说:「我好想你。」
8
时隔多年,周思醒还是有让我丢盔弃甲的能力。
我讨厌这样。
不是讨厌他,是讨厌在他面前的自己。
周思醒抱我抱得很紧,我皱眉挣了挣,他反而更加重了力道。
「为什么换电话?」
他的问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为什么不回邮件?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就走?」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我陌生的脆弱,以及不可理喻的疯狂。
我觉得荒诞,反问道:「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陆烟。」他哑着声,几乎在哀求,「以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挺好笑的。
我也确实笑了起来。
「解释什么?你又没做错,」我不以为意地回答,「你只是不喜欢我。」
他锋利的眉蹙了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折射着车外的零星光亮,闪烁得像是一地碎汞。
「我不喜欢你?」他猝然拔高了声音,「你又知道什么?」
「我该知道什么?」我很疑惑。
扯过提包,我拉开车门想要下车。
周思醒却很慌张地想抓住我:「别走。陆烟,你别走。」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下了车,打开单元楼的门向楼道走。
他追出来,紧接着扯开了门,脚步很重地踏上台阶。
我回过头俯视着他,问:「周思醒,你到底想怎么样?」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周思醒抿了抿唇,很沉地吐字:「我喜欢你。」
我嗤了一声。
「所以呢?」
「和我在一起。」
酒气在狭窄的楼梯间蔓延开来,酒精的作用下,我的情绪被无限放大。
我看着周思醒,觉得无限恼恨,又无比眷恋。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别再靠近他。
但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恨、所有血液里对他根深蒂固的留恋,仿佛都在他这一句话后,卷土重来。
我攥住他的领带,将他扯近,自认相当挑衅地昂起了下巴。
「所以,你想怎么样?」
9
是我先开始的。
我是故意的。
如果我就这样放纵自己,听之任之,他会做到哪一步?
想念了无数日夜的脸活生生就在眼前,我破天荒地想要任性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根本谈不上什么逻辑,只是本能。
喜欢周思醒的本能。
我心底那条蛇终于活了过来,狠狠咬上了他的颈项。
周思醒从起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投入,逐渐掌控主动权,指腹在我颊边揉了又揉。
我像只在阳光中得到了血液的吸血鬼,痛苦又欢愉。
昏暗的室内,我亲吻着他的耳垂,细碎地确认:「喜欢我吗?」
周思醒没回答。
他只是很凶狠。
他的眼镜被摘下来丢去一边,而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与我十指交扣。
床边的手机响了好几声,没人去理。
只是最后的时刻,他停下来埋在我耳边。
「你是真心的吗?」
我笑得很开心:「这种事,真不真心对你们男人来说重要吗?」
周思醒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重要。」他说,「对我来说重要。」
10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我摸到床边的手机,睁眼看了眼来电信息,无奈地接起来。
「喂,爸爸。」
「烟烟啊,昨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我按了按因宿醉发痛的太阳穴。
「睡着了。」
「噢……中午爸爸这边请了几个叔叔伯伯,地址发你微信了,你过来吃个饭吧。」
「又是什么局?我不想去。」
「别任性,乖,都是家里人。」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我会去的。」
我把电话挂了。
周思醒的手还搁在我腰间,我顿了一顿,把他的手扯开,下床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周思醒从背后走过来。
我吐了一口泡沫,维持着平静:「右边的抽屉里有一次性的牙刷。我等会儿要出门,你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他有点愣怔。
可能是刚起床的缘故,他的眼神比平常看起来柔和很多。
此刻他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上,依稀像是年少时我熟悉的样子。
他默不作声地走过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烟烟,转过来。」
我皱眉:「干什么?」
「我想吻你。」
11
我在他话音落下前本能回头,还没对周思醒的话做出逃避指令,他就十分轻松地将头一低,吻在了我额上。
我愣了一下,立刻将他推开了。
「大清早发什么疯啊?」
我惊魂未定地擦了擦嘴上的泡沫,很受震撼。
「……周先生,你不会以为我单纯跟你睡了一觉,就要和你在一起吧。」
冬天早上的阳光实在很热,烫得我心烦意乱。
周思醒被我推得退了两步,眼神湿漉漉地闪烁着,让我想起我爸养的那只警犬。
一样的乖顺,一样的凶狠。
只是此刻,他收起全部爪牙,安安静静地待在了我面前。
「你昨天答应我了。」
「我没答应你。」我举着牙刷当令箭,严词厉色地示意他离我远点,「你说我答应你,有录音吗?有证据吗?」
「我们当年本来就没分手。」
「我和你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周思醒笑了一下,眼睛好像有点红。
「和我在一起不让我反对,和我分手也没经过我同意。」他垂着眼,在清晨的日光里,长睫在眼下落下隐约的薄影,「陆烟,你真会耍赖。」
我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慌乱地别过眼。
「我就是耍赖!」
我压抑着心慌,左顾右盼地平复了两秒,从他此前对我的种种恶行里找回了部分底气,然后抬起头,向他承认得很痛快。
「我耍赖怎么了?」我大声道,「多大的事儿!抓着不放,你丢不丢人啊!」
12
「你丢不丢人啊!」
这是以前周思醒最常对我说的话。
用小微的话说,周思醒这家伙活得不像个活人,像个小说设定。
论成绩,周思醒当年是我们省的高考状元,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国内两大名校招生办千里迢迢亲自登门抢人。
论长相,他那双莲花眼清冷又乖觉,压着银丝眼镜冷硬的边,勾人勾得毫无自知。
这位数科院综绩第一的高岭之花,众多教授眼中前途无量的高材生,当年破天荒地没去两大知名学府,选择留在本省,以至于连校长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慈爱。
自然,周思醒也从入学起就稳坐在了校内民间校草榜首位。
食色性也,我也不例外。
不过以前的我不懂拐弯抹角,更不懂暧昧拉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堵着周思醒下课的空当,当面给他递了份自我介绍。
「周同学你好,我叫陆烟。法学系大一新生,这是我打印的个人简介。」
他停在走廊上,纠着一双好看的眉,迟疑了一秒:「这里是数科院。」
「我知道,没走错。」我笑眯眯地接话,「我喜欢你。这份文档请你看一下,毕竟谈恋爱还是互相了解比较好。」
旁边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有位大哥小声哔哔:「这届新生这么虎吗……」
周思醒冷淡地低头扫了两眼,然后很认真地正视我。
「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你在向我发出想要相互了解的『要约』,是吗。」
我懵了一下。
「要约?我没有要约啊。」我大为震撼,「莫非你约过很多次吗?」
围观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我连连后退:「要约的话就算了,周同学,我是正经人。」
周思醒气得耳根都红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丢下一句:「法学系,你丢不丢人啊!」
他愤然离去时,好心的学姐上前提点我。
「学妹还没怎么上专业课吧?不如去书上翻一下『要约』的定义?」
13
我翻书了。
书上白纸黑字,要约,指一方当事人以缔结合同为目的向对方当事人所作的意思表示。
我十分冤屈。
我哪知道他一个数学系的跟我拽法学定义。
第二天我痛定思痛,主动找到周思醒,严肃地向他声明。
「我不是在向你发出互相了解的要约,而是发出恋爱的要约邀请。」
他冷着一张脸果断拒绝。
之后我就秉承着不要脸的原则,天天围着周思醒转。
早晨给他送早餐,他无视我走过去。
下雨给他送伞,他宁愿淋雨也不接。
做了两个月兼职才买到的手表,让他室友带给他后,一次也没见他戴过。
小微说你算了吧,人家顶多是温水煮青蛙,你搁这温水煮冰山。
「这你就不懂了,」彼时我洋洋得意,「就是要这样的冰山,拿下了才对我死心塌地。」
「那陆大小姐,你打算怎么拿下呢?」
我显然是不知道的。
凭我当年浅薄的追人功夫,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只有一种——死缠烂打。
我单方面宣布我是周思醒的女朋友。
开始的时候,周思醒还会驳斥两句,但自从发现他越说我越来劲,他就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陪他吃饭,陪他图书馆,陪他上晦涩的专业课,每天开开心心地当个小尾巴,脾气好得像团棉花。
周思醒拿我没办法。
被逼得急了,他最多说一句:「陆烟,你丢不丢人?」
我理直气壮:「我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里丢人?」
14
「我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里丢人。」
周思醒望着我,一字一句。
时隔多年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脸有点疼。
我说:「周思醒,你没事吧?」
当初是谁从来不拿正眼看我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平静地问:「那什么时候才行?」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什么时候,你才能做我女朋友?」
他定定地望着我,我被他看得无所适从,骨子里的逃避心又开始作祟。
我没说话,径自走到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始化妆。
就是手有点抖。
周思醒跟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后,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掐着眉笔咬紧后槽牙,皮笑肉不笑:「这样,我当初喜欢你三年。你想追我,先补回来。」
反正我也没说补完了就会在一起。
周思醒却应得很干脆。
「好。」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镜子里的他眼里隐约有着雀跃的笑意。
他弯下腰,从背后轻轻地环住我。
「只要你不赶我走,怎样都好。」
我瞳孔地震。
造孽啊。
周思醒人设崩了。
15
「我看他是疯了。」我打电话有气无力地向小微控诉,「疯得不轻。」
小微吃瓜看戏:「有你当年疯?」
我噎了一口。
「项小微你哪边的啊?」
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伸手按了一按,相当怀疑自己撞了什么劫。
「真的,我走这几年,他是不是谈恋爱受什么刺激了?」
「不能啊,」小微在电话另一端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似乎正一心二用,「他那个狗脾气你还不知道?白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我们班男生酸得要死,之前还在群里说,三天两头看见小姑娘进 G312 跟他告白,个个哭着出来的。」
我的重点一下走歪。
「G312?他还去 G312?」
「习惯了呗,」小微应得轻巧,「他保了本校的博,虽然不太待在学校,但在校的时候十有八九都还在那待着,跟你们在一起那会儿一样。」
街道对面的红灯闪烁着跳为绿灯,我穿了高跟鞋的脚不合时宜地一歪,在斑马线前险险停住。
人群从我身边走过,眼前车水马龙,热闹繁华得嘈杂,我却好像忽然回到了 19 岁那年的夏末。
我站在人行道一侧,恍惚看见过去的我踩着九厘米的高跟鞋,扶着教学楼的楼梯踉踉跄跄。
并不炽烈的阳光透过走廊陈旧的玻璃门,照亮了冰冷的花岗岩地面。周思醒站在 G 栋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上,背对我,蹲下了身。
——「上来。陆烟。」
16
「陆烟,愣着干什么?」
我爸的责怪声将我喊回神,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酒桌上的人都已经起身敬酒,也顺从地跟着举起酒杯。
杯子在空中简单地碰了一下,我抿着杯沿,心不在焉。
一位伯伯找我爸挑起话头:「哎老陆,之前推给你那个密码学的博士生你审过了吗?你上次不说你们局里差这方面的人才吗?」
「那个啊……」我爸似乎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那个政审有点问题,用不了。不聊这个,来来来,吃菜……」
我还在自顾自地走神。
包厢门在这时候被倏然推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我无奈又条件反射地放下了筷子。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的头发就被揉乱了。
碍于长辈在场,我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威胁:「叶飒你找死啊。」
叶飒只当没听见,春风满面地坐下来,大咧咧地给自己杯里倒满可乐,一顿牛饮后又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哟,烟崽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怎么看怎么没安好心。
「怎么也不告诉我啊。」
我冷笑:「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还想过两天清净日子。
叶飒从小就是个小霸王。他家和我家是世交,因为两家关系好,我跟他从幼儿园到高中都上的同一所。高中分科不同,但还是殊途同归地进了同一所大学,实打实的孽缘。
小时候我一度喊他「叶飒哥哥」,长大后却眼看着他成了只花孔雀,称呼直接从「叶飒哥哥」变成了「叶狗」。
叶飒这个人,自以为是、没分寸感,什么摸头扯辫子的事在学校都没少干,还丝毫不影响他受女生欢迎。他确实长得不赖,态度比起周思醒来也实在温和太多。
或者说,我觉得他根本是个中央空调。
我对中央空调一向是没什么兴趣的。
所以以前在学校,我对他从来是能装不认识就装不认识,偏偏这家伙手贱得要命,一见着我必要勾肩搭背,踹了几次都不记打。
这会儿他的手就又无赖地黏到了我肩上。
「这儿不好吃,」他凑到我身边同我耳语,「一会儿哥带你吃好吃的去啊。」
我瞪着他,在桌子底下狠踩了他一脚。
「手,起开。」
「小气。」
他幽怨地把手放下去,一转身面对我爸又是一张得体的笑脸,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陆叔叔,我给烟崽准备了礼物庆祝她回国,能带她先走吗?」
17
「你又要整什么活?」
我缩在围巾里出了酒店门,看叶飒在前头甩着车钥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伸手过来作势要敲我的头,我下意识闭眼躲,却只听见他的笑声。
我睁开眼,只见他手停在半空,见我睁眼才落下来掐了把我的脸。
「找个借口救你出来而已,」他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不识好坏。」
冬天的 H 城一向冷得很黏腻,寒意裹夹的湿气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羽绒外套沁进骨髓。
但对此时的我来说,这远比刚刚那样温暖的室内来得让我舒畅。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多亏有叶飒,我才能从刚才那样逼仄的环境里解脱出来。
我吐了一口气。
「谢了。」
叶飒晃了晃车钥匙。
「怎么说,送你回家啊?」
我点头:「我在外边租了公寓,你要不赶时间就捎我回去。」
「不赶。」他瞟了眼表,「这才几点啊,你回去干吗?难得回国还没开始上班,找地方玩儿呗。」
我斜眼看他:「你想去哪儿啊?」
叶飒还在那踌躇不定,我忽然有了主意。
我把他推上车。
「走,送我去个地方。」
18
叶飒站在 Z 大 G 栋 312 室的门口,转头看看我,眉毛拧得很微妙。
「你干吗?圣地巡礼?」
「你少管!」我趴在门中间的模糊的玻璃条上,努力想要看清里面的状况。
然而没过多久,有人就在身后点了我两下。
我把他的手打开。
那人锲而不舍地继续点。
我不耐烦地回头:「叶飒你烦不……」
我话说了一半,没说得下去。
眼前的周思醒望着我,一双眼睛低低地垂着。
我慌乱地看向一边的叶飒,后者一脸事不关己,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讪讪地咳了两声:「好巧。」
「要进去吗?」周思醒问。
我客气地往后避了几步。
「不用了。」我警戒地抱起臂,「只是路过。」
周思醒没应声,沉默着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我没忍住,还是向里看了一眼。
这是间很小的活动室,一切桌椅的摆放还和当年一样,角落也依然堆积着不知哪个学院的杂物。
周思醒走到桌边,一如既往地将包放在长桌边上,拿出笔记本和 kidle,坐下翻书。
我立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像被钩针拽了一下,十分难受。
叶飒忽然勾过我的肩膀。
「傻站着干吗,走了。」
我大脑宕机,仰头看他。
周思醒抬起头,眼神定在叶飒圈着我的手上。
我心虚地挣了挣,低声斥责:「别找死。」
叶飒却有恃无恐地在手指上使了力。他侧头轻笑着与我耳语:「等会儿再死行不行?」
然后他转过头,眯眼看向周思醒,笑得一如既往地欠揍:「周同学,我带我女朋友先走,你不会生气吧?」
19
我斜了叶飒一眼。
叶飒,你这个样子,真的很绿茶。
周思醒望向我,眼神像是下雨天被淋湿的幼犬,委屈到近乎讨好。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照理说我该觉得解气,可是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只剩下酸涩。
往日骄傲的周思醒,哪里对我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我不动声色地攥紧拳。
周思醒很平静地重复:「女朋友?」
「是啊,」我弯起眼睛,借着叶飒的话挑衅地看着他,「我男朋友多得很,你要加入吗?」
周思醒盯着我没有回应。
半晌,他才说:「你没必要这样。」
「我怎样?」我保持笑容,「我是在下大雨的时候把雨伞砸到你身上了,还是在你生日当着你面把蛋糕砸烂了?」
周思醒放在桌上的手缓慢地收紧,似乎十分难堪,而我的心里终于涌出淋漓的快感,像提前撕下了伤疤上的痂,自作自受。
叶飒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手不由松了松。
「陆烟,」他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我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咄咄逼人:「你说啊。」
周思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脏了。」
我愣了愣,随即就是直冲天灵盖的羞愤:「你真恶心。」
周思醒没有作声,就仿佛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一般。
「你没听见吗!我说……」
「听见了。」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替我擦鞋,「我不在乎。」
20
我对周思醒一向很心软。
如果我不是在外边受了几年生活的毒打,这会儿我说不准真得跪下去和他相拥而泣。
可惜他变了,我也变了,所以我只是僵硬地俯视他。
G312 的老式窗被吹得「啪啪」作响,上面贴的红绿色窗纸像是拓印的圣诞树,陈旧却透着光。
大一那年的圣诞节前,我曾经拿着一个牛奶瓶,在寒冷的街头像个乞丐一样讨要,只是因为听说在平安夜前向路人集齐 26 个一角钱硬币,装在一起,就能让向它许愿的人心想事成。
最后,我把那个装了硬币的牛奶瓶送给了周思醒。
「一定要在平安夜晚上 12 点许愿哦。」
「你笨蛋吗?」周思醒坐在 G312 的日光灯下,冷漠地不看我,「这种东西我才不信。」
我强行把牛奶瓶塞进了他宽大的冬服口袋里,转身跑了。
以周思醒的性格,绝对会丢掉。年少时的礼物没指望过回礼,一如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我回过神,用力地想要抽回腿,被周思醒稳稳地握住脚踝。
「别动。」他说,「还没好。」
我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你烦不烦?」
叶飒冷眼在旁边看着,在我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前,他理智地伸手扯住了我的手臂。
「烟崽。」
我却已经急红了眼:「你现在装这副样子给谁看啊?周思醒,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你怎么发火都可以,」周思醒轻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我傻在原地,像是心上挨了一记闷棍,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过去不明白,现在更不明白。
叶飒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周思醒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教室门前,像一座被打碎在地的雕塑。
很可怜。
我身边的叶飒在这时出声。
「不要看。」
我下意识地转头:「嗯?」
叶飒依然在笑,只是笑意看起来有些微妙的假,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别看他。」他懒懒散散地道,「看我。我不比他好看啊?」
21
这问题我一时还真回答不上来。
叶飒狗是一回事,长得好看是另外一回事,做人要就事论事。
他拖着我的手走出了教学楼。外边的风穿过走廊,学校的林荫道遮天蔽日。寒风料峭,我看着叶飒逆光的侧脸,隐约觉得他似乎不大高兴。
我熟悉的叶飒,永远吊儿郎当,永远眉扬目展,就像夏日叶隙里落下的太阳光斑,单是晃到眼前就刺得人想闭眼。
可此时的他镇静得让我害怕。
我问:「你怎么了?」
叶飒难得地没有应答。
他从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可乐,一边用手指启开,一边走到体育馆投射下的庞大阴影里。
我熟悉这里,往日我在这个馆打羽毛球,而叶飒在这个馆练射箭,经常偶然遇见。不得不说,穿弓道服的叶飒,挺拔好看得有点犯规。
校草宝座第二实至名归。
道路空空荡荡,他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神色很漫不经心。
「刚那个就是你前男友?」
他支棱着一条腿,拿着可乐罐的白皙手指松松搭在膝盖上,水洗蓝的牛仔裤衬着干干净净的深色帆布鞋,挺括得很不像他的风格。
我皱了皱眉:「你都叫人周同学了,我以为你知道呢。」
「听说过而已。」他很快地将可乐喝空,留下一个空罐子握在手里。
他看着广场中来来去去的人,神色一反常态的严肃,一双圆眼不苟言笑地扬着,骄矜地翻出了下三白。
「那个人我很看不上,」他垂眼捏着可乐罐,「也很不喜欢。」
「你又不认识他。」
「用得着认识?」他孩子气地冷哼了一声,咬字有些用力,「识人观其行。就他做的那些事,我建议你把这个人以及这个人相关的记忆当垃圾一样全部丢掉。我这辈子,最厌恶祸害别人还要别人心感愧疚的人。这种人只会伤害单纯善良的人,还往往自鸣得意。」
叶飒像是在和什么较劲,手上的易拉罐被攥得愈发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有点莫名其妙:「你生哪门子的气啊?」
他僵了僵,随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露出两个甜得腻人的酒窝。
「我没生气。」叶飒像投三分球一样将可乐罐投进垃圾桶,笑盈盈地望着我,「谁说我生气了。」
我打了个寒颤,撇撇嘴坐得离他远了一些,然而叶飒得寸进尺,就势往我腿上一倒,像只卖乖的狐狸,肆无忌惮地向我露出肚皮。
我猛然站起来。
叶飒猝不及防,头磕在花坛坚硬的坛沿上,发出一阵闷响。
他吃痛「嘶」出声:「陆烟!你能不能心疼下我啊!」
「你活该!」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谁让你随便碰我了!」
「那周思醒呢?」
我愣住:「什么?」
叶飒好整以暇地坐起来,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周思醒可以碰你吗。」
我错愕地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关你什么事?」
「他抱过你吧,」他自顾自地说,「应该还亲过你,对不对?」
叶飒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陌生。
我盯着他,不由抿了抿唇。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拎着网球拍嬉笑着从路上走过,喧闹的声音穿过空气传过来。
叶飒忽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他背对着主路,挡住了我,也挡住了路人无意瞥向我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发亮。我向后退了半步,险险抵着花坛边缘,茫然地仰起头,而叶飒忽然伸手,将我的卫衣帽子拉了起来。
风从领口一瞬灌了进去,宽大的帽檐罩住我的脸,叶飒低下头,无声却强硬地靠近我,最后停在距我几乎只有一寸的地方。
清新的柠檬香气似有若无地荡过来,我望着他,有些迟钝地想:他好像又长高了。
叶飒的阴影落在我脸上。
他说:「陆烟,我不甘心。」
22
我眨眨眼:「什么不甘心?」
他愣了一下,我趁机从他手臂下钻出来。
「作为朋友,我很感谢你替我抱不平,但你不觉得,你对我的事干涉得有些太多了吗。」
「我是挺担心你的。」他停顿了一下,「老实说,我的担心也没什么用,你从来不会听我的话。」
我默然地看着叶飒没有笑容的脸。
他直视着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被寒风洗过,拂去了上边沙尘堆积的轮廓,令我怀念得抽痛。
「我三岁就认识你。阿姨去世得早,陆叔成天和犯罪分子周旋,你从小被丢在我家。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你学长笛我就学钢琴给你伴奏,你学象棋我就学象棋给你陪练,甚至于后来你想当作家,去做网络写手,我都偷偷开小号一天一天地给你投喂。」
他说出的话在空气中晕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我说这些并不是向你邀功,而是想告诉你,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就是会心软,就是会回头。因为你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又太不在乎自己。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感受重要,道德底线、做人准则,还有尊严。可自从你喜欢上周思醒,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我被叶飒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所以呢。所以你说这些,是想我怎么做?」
「放弃周思醒。」
身边忽然起了风,叶飒站在晴朗的风里,眼眶微红,一字一句。
「放弃他,然后选择我吧。」
23
「烟烟!这边!」
刚走进商场,就看到门口咖啡厅外座上的小微冲我挥手。
我匆匆地走过去落座,抱歉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小微身边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有些眼熟。我谨慎地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而低声问小微:「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喊过来,到底干什么?」
一个小时前,在我面对叶飒脑子一片空白之际,手机很狗血地响了。
电话那头的小微吱哇乱叫着叫我快去临近的商场,说是有急事要告诉我。我就以此为理由,从叶飒那里逃走了。
逃避可耻但真的有用。
眼前的小微扯着我,笑眯眯地:「这是陈勉和程佩啊,你不认识了吗?」
陈勉懒懒散散地冲我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陆大小姐。」
这副没睡醒的样子真是具有标志性。
和我同班的睡神陈勉,连同学聚会都没来,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他肯定是又睡过头了。至于程佩……
我微微捏了手指,笑起来。
「记得,」我礼貌地微笑,「怎么会不记得。」
周思醒在我之后的女朋友嘛。
「前几天同学聚会我睡过头了,」陈勉打了个哈欠,「今天陪老婆逛街,正巧碰到项小微,就聊起你来了。」
「老婆?」我有点震惊地看向程佩。
「是啊。」程佩笑眯眯举起两人牵着的手,上边是一对戒指,「我们结婚了哦。」
……我脑子有点死机。
「哎,周思醒呢,没跟你过来吗?」小微朝我身后张望。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就非得跟我在一起啊?」
小微撇了撇嘴:「聚会那天大家都看到你跟他走了,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不信你放得下他。再说,我有新情报。」
「新情报?」
小微努努嘴,示意一旁的程佩。
程佩撑着下巴,一脸怨念地插嘴:「当年我可喜欢周思醒了,当时我听别人说,周思醒和你关系很差,根本不像在谈恋爱。我觉得有机可乘嘛,就跑去问他。」
陈勉咕哝道:「你们大学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周思醒啊……」
「要你管。」程佩白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我问他为什么和你在一起,还说如果他需要,我可以帮他把你赶走。他原本不理我的,直到我说,如果他不跟我说清楚,我就去告诉陆烟。」
我问:「然后呢?」
「然后他还真被我威胁了,低声下气地恳求我别打扰你。我就说,那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我就在晚课下课后以要钱的名义,把他叫到偏僻的地方,亲了他一下。」
我睁大了眼。
陈勉的反应比我更大,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杯子。
「老婆!」他痛心疾首地哭道,「你怎么能这样!」
「哎亲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我大学亲的,又没绿你。」
我跟陈勉都无言以对。
「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明明喜欢你,但是好像显得不那么喜欢你的样子。」程佩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
我涩然地问:「他说什么了。」
她笑盈盈地瞥了我一眼:「他说,他不配,也不知道怎么对待你,才是正确的方式。」
「那是什么意思?」
我放在座位边缘的手缓慢地收紧。
「我不清楚他有什么苦衷,」程佩目光清亮,「我只知道,陆烟,他一直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可能。」
我立即反驳。
「就算事情真的是你说的这样,他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告诉他你看见他亲我了吗?」
我一时语塞。
程佩撇撇嘴:「你多半没跟他讲清楚吧。周思醒哪里知道那么多。」
陈勉似有若无地帮腔:「他那样的人,当年要是真的不喜欢你,要赶走你不是简简单单。要我说他就是傲娇,他不是早就默许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不一样。」我心烦意乱,又觉得嘲讽,「喜欢都没让我感觉到,叫什么喜欢?」
小微吃蛋糕吃得不亦乐乎,冷不丁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比如说因为自卑?」
「周思醒怎么可能会自卑?」
陈勉道:「说起这个,有一次我看见你爸开车停在他面前来着。」
「大学的时候?」
「是啊,你爸老来找你,我能认错吗?周思醒妈妈也在,我看他和他妈一直对你爸爸鞠躬。咦……周思醒他爸是不是出事了?」
我的脑子隐隐响起尖锐的蜂鸣,拉出冗长的回音。
「什么出事?」
陈勉有些吞吞吐吐:「嗯……他父亲,好像是犯人来着。因为贩毒。」
24
程佩用手肘捅了捅陈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忘了?我聘过他啊,这些事总是要做些背调才好。」陈勉道,「前两年我开了个公司,请他当信息安全顾问,工作上的交流不少。」
陈勉说着,给我递了张名片。我接过来,看见上边写着是某家公司的总经理。
他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
「我本来觉得他这么厉害,挺高冷,后来发现其实他挺傻的。去年平安夜的时候吧,我还跟他喝酒来着。后面他喝多了,半夜我送他回家,你们知道那小子进门第一时间干什么?他呼啦一下就冲到窗边去了。我以为他要吐,连忙跟过去,结果他从窗台上抓了个旧旧的牛奶瓶,蹲在地上闭着眼待了半天,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许愿。」
陈勉笑得前仰后合。
「他就对着那个牛奶瓶,说什么,『我好想你』。」
25
许多事情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我无法镇静,也觉得茫然。
我在外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天黑才回家。
远远地,我看见单元楼门前站了个熟悉的人影。他靠着墙,见我走过去,有些局促地往边上让了让。
「对不起。」周思醒低声说,「打你电话没有接……如果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我可以马上离开,但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一次。」
我很平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他哑了哑,依然垂着眼:「对不起。」
「还有吗?」
此时此刻,仿佛我们的地位完全对调了。我看着周思醒,就好像看着过去的我。
他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算了。」
周思醒倏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张皇。
他问:「烟烟,我没有机会了……是吗?」
26
周思醒伸手抓住我,我嘲讽地笑了笑。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
「你知道嘛,成年人谈恋爱,是要讲回报的。你做什么工作,家里条件怎样,有没有房和车,上升渠道如何。」
周思醒的手指略动,却并没有松手,我也没有看他。
「我只能这样活着。麻木地长大、结婚、生孩子。按照长辈觉得对的路,稀里糊涂地完成所有应该完成的『大事』。可是我不想。我不想成为按部就班的大人;不想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不想出席那些无聊的酒会应酬;不想和自己根本没那么爱的人在一起消磨人生。我不想深夜躺在床上,还要一遍遍地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那就不要做。」
周思醒伸手将我扳过来。
「就做你自己。陆烟。」
哪有那么简单啊。
没有人愿意长大,但所有人都必须长大。
我再怎么固执地留在过去,这个世界也终究会有要我长大的一天。我再怎么惶恐,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上学的时候,我需要担心的只有成绩。天大的事,也不过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我有无数不求回报的热情和爱意,可以做一只一往无前的鹿,向没有回音的山谷纵身跃去。
可现在不行。
我请你吃饭,那你就要请我看电影;我送了你节日礼物,那我的生日礼物你就要好好考虑。
你要先喜欢我,我才会喜欢你。
所有人都不愿意做那个先迈出一步的人,所有人都用冷漠掩盖着自己害怕被拒绝的本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一切都成了明码标价的交易,没有人愿意再做不计回报的努力。
或许这是对的。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被消耗殆尽了。
现在我望着周思醒,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那种掺杂着愤怒和难过的奇怪情绪是什么。
是嫉妒。
我越长大,就越嫉妒以前那个能够坦坦荡荡喜欢周思醒的自己。
27
在那个并不算遥远的过去,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过美好的时候。
周思醒在我眼里像一场短暂的烟火。他真切地照耀过我,但更多的时候,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茫然地望着黑暗的湖泊。
我们曾在盛夏的夜晚接吻。
他生病的时候,我买一整袋的草莓和冰淇淋,绕过剽悍的宿管大爷,蹿上他的房间。
我临表演上台,他也会安静地抱一抱我。
可是他最常说的话是他不喜欢我。
他希望的是我离他越远越好。
我捂了三年的冰山没有融化,倒是把我自己融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想再当一个笑话了。
我扬起头看他:「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我去英国找过你。」
我怔了怔:「什么时候?」
「研究生第二年。」
去一趟英国的费用对他来说不算少,我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啊。」他低声说,「可能是太想见你了吧。」
我的心像是倏地撞上桌角,磕出了一块不算严重却足够让我龇牙咧嘴的乌青。
在英国的时候,我在无数个害怕的时刻,幻想过他出现的样子。甚至有一次,我只是在伦敦街头看见一个和他相似的背影,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两条街。然而,一切我以为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偏偏要在这样迟的时候撞出回音。
真荒唐。我想。
「……你又不知道我在哪。」
「嗯。我不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想见你。」周思醒的声音异常平静,「因为想见你想得要疯了。」
他直直地望向我,一字一句:「陆烟,很多事情过去我没有告诉你,处理的方式也幼稚得可笑。我知道我自卑、懦弱、不可理喻又自以为是。六年前,我父亲因犯罪被捕入狱,抓捕他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极其耻辱,很缓慢地说出后半句话。
「抓捕他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夜风之中,周思醒的眉眼清寒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苦笑:「你竟然觉得,这样的理由,会让我不喜欢你?」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有些迟缓地回答,「非常地……配不上你。」
周思醒偏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
「你父亲来找我,和我说了很多。所以我想,也许逼你离开我,对你来说……会是更好的未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没有应声。
「陆烟。」他低低地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你不要不信,好不好?」
28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叶飒的电话吵醒的。
我接起来,他「喂」了一声,问:「你在家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轻重不匀,像是刚刚经过跑动,我回了个「嗯」,道:「怎么了?」
我坐起身,随手拿起桌边的陀螺打转。
他又问:「我可不可以来找你?」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他看不到,有些尴尬地接:「可以。不过我刚起床,要先收拾一下。」
「那我就在楼下等你。」
我有点诧异:「你在楼下?」
「嗯。」叶飒说,「陆烟,我等你。」
29
我裹着睡衣拉开单元门的时候,叶飒直接冲进来把我抱住,仿佛一只见到主人的金毛。
我被他扑得后退两步。
「叶飒……」
我张口正要骂,他却比我更快地开口打断。
「不要和他在一起。」
我被他弄糊涂了:「谁?」
他的语气恶狠狠的,毛茸茸的脑袋却在我的颈窝里埋得更深,像是委屈极了。
「不要和周思醒在一起。」
我哭笑不得:「谁说我跟他在一起了?」
30
前一晚,我甩开了周思醒的手。
「我相信你。」我说,「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街道上的路灯亮得很恬然,我望着周思醒,忽然想通了很多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合适的。你不善表达,而我需要肯定;你不习惯解释,而我擅长逃避。你不能说着你喜欢我,却又什么都不为我付出,只有我一个人像笨蛋一样进行单向奔赴。喜欢不需要代价,但爱情需要,真心需要,我需要。」
周思醒沉默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
「是因为叶飒吗?」他轻声说,「是因为他对你更好吗?」
「不。」
我摇头。
「我并不需要在恋爱关系中给我半夜买烧烤、例假倒热水、送这送那的人。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个。我因为这些事开心,是因为做这些的人是我喜欢的人,而不是因为这些去喜欢一个人。因果关系就错了。我喜欢叶飒,只会因为他是叶飒,就像当年我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你是周思醒。」
「烟烟。」他喊我,「我会继续等的。我会等到他犯错的,你和他分开的那一天。」
「他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
31
「我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叶飒环抱着我,迟迟不愿起来。我拍了拍他的肩,又无奈地推了推,没推动。
思索半晌,我问:「你要真那么喜欢我,初高中怎么不告诉我?」
他幽幽地说:「有没有可能,我暂时不想被陆叔打断腿。」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能早恋,」他很仇怨地嘀咕,「我被警告过的。」
我装着恍然大悟,向他身后喊了一声:「爸,你怎么来了?」
叶飒立刻抽身,直接对着空气来了一个双膝跪地。
好得很。提前拜年。
我憋笑憋得咳嗽,叶飒反应过来,不依不饶地将我拖过去。他从背后的包里取出一支箭,箭羽上有很漂亮的花纹,看得出是专门定制的特殊箭。他将这支箭交到我手中,轻轻地扬着笑,露出熟悉的酒窝。
「对于弓手来说,箭矢是他的第二条生命。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叶飒执拗地捉住我的手。
「陆烟,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32
没多久叶飒就在两家的聚会上宣布了恋爱的消息。
彼时我在旁边吃虾吃得不亦乐乎,空不出手,反应慢了半拍。
叶飒爸爸问了一句:「和谁?」话音刚落就被叶飒的妈妈扯了扯。
「还能有谁啊?」
我有点脸红,小龙虾也吃不下去了。
因为两方的长辈过于熟悉,查户口环节直接跳过。叶飒妈妈兴高采烈,拎着他的耳朵,耳提面命地叫他别欺负我。我爸却是坐在沙发上抽了一会儿烟,把我喊近。
「叫周思醒的那个孩子……」
我很诧异他会问起周思醒,愣了一愣才说:「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是吗。」我爸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也好。」
叶飒逃难似的靠过来,习惯性地搂住我:「你们在聊什么?」
我爸盯了他半晌,摆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小飒啊,我记得你会喝酒吧?」
叶飒,危。
33
第二年,我和叶飒订了婚搬到一起,婚礼日子则定在下一年的二月。
平安夜,H 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窝在叶飒的怀里看书,听见他埋怨:「你写了那么多故事,什么时候也写写我啊?」
「你干吗那么想被写。」
他蹭了蹭我的头顶,说:「被写进喜欢的人的书里,不是很浪漫吗?」
「可是我和你都在一起了呀。」
「在一起就不能写了吗?」
我想了想,回答他:「唔,我写小说是为了补全缺憾。 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我才会写一篇小说,来让我们在一起。」
我笑着翻过一页书:「或者你贿赂我呗,你贿赂我,我考虑一下。」
「要怎么贿赂?」他亲了亲我的耳朵,突然伸手挠我的腰,「这样吗?这样?」
我一边笑一边挣扎,不甘示弱地反攻,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
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桌上的陀螺旋转不息。
温暖的房间内,我和叶飒戴着戒指的手扣得很紧。
34
我很多朋友都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写故事,却没人知道,最初的时候,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是因为叶飒。
我知道我错过你了。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做了无数对的选择,但偏偏在你鼓起勇气奔向我的那一天做了错误的决定。
但是,至少有一天,我们能在我的故事里成真。
我早就写过你了。
在无数的时间线里,在无数的世界中,在所有被称为意难平的结局背后。
总有一次,我会避开所有的错误选择,与你重逢。
你是我蓄谋已久的命中注定。
(正文完)
【番外:难醒】
1
周思醒第一次见到陆烟是新生军训。
骄阳似火,新生们围成一圈做自我介绍,陆烟刚好站在正中。大二的周思醒从操场边路过,看见阳光落在她身上,女孩子很明媚地笑着,落落大方。
「我叫陆烟,过眼云烟的烟。」
之后没多久,他在学校的资讯号上看见了新一届校内新生辩论赛的名单。好巧不巧,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法学院,陆烟。
他一向不是爱凑热闹的个性,那一次却鬼使神差地去看了法学院的初赛。辩论教室很小,观众席有不少人是凑数的,自顾自地在下边玩手机。辩题是「对不诚信的人该不该讲诚信」,周思醒独自坐在角落里望着台上。
反方三辩位上,陆烟穿着一身西服,伶牙俐齿,巧笑嫣然。
「对方辩友,合着我买水果发现店家缺斤少两还要先付款再退款告工商局啊?」
紧接着,她又故作委屈地煽动气氛,对面的人被她半是调戏半是切点的反驳打得面红耳赤,观众席也难得发出了笑声,饶是周思醒这样的人也被逗得牵起嘴角。
骄傲、明艳,所有光好像都是汇聚在她身上的。直到辩论赛结束后,一群人还浩浩荡荡地围着她向外走。周思醒留在最后,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2
自那以后,他似乎就总能在生活里看到陆烟的影子。
宣传栏上贴着她辩论赛夺冠的照片,资讯号上推送着她要参加象棋亚运会预选赛的消息,甚至他有时路过后湖,都能撞见陆烟挂着耳机在那边踱来踱去地练英语。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去接近她,只是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好像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人。
很陌生的感受。
后来,陆烟就闯到了他的面前。
「周同学你好,我叫陆烟。法学系大一新生,这是我打印的个人简介。」
周思醒用冷漠掩盖慌乱:「这里是数科院。」
「我知道,没走错。」陆烟笑眯眯地望着他,「我喜欢你。这份文档请你看一下,毕竟谈恋爱还是互相了解比较好。」
3
周思醒觉得自己是不配的。
从小到大,他拼尽全力地向上爬,拿最好的成绩,上最好的大学,可他的父亲就像一块沼泽一样,黑暗、腥臭,无声地吞没着他的所有。
他恨极了他的父亲。
无数的酒瓶碎片,极度狭窄阴暗的出租房,还有父亲一次次抱着侥幸心理拿回来藏在家里的违禁品。周思醒想要逃离,可他必须保护自己的母亲。
陆烟这样的人,和他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她被保护得那样好,大概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没吃过半点苦楚。
周思醒以为她很快就会放弃自己,她却好像有无限的热情和无限的耐心,她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于是他像个败兵一样一步一步地后退,内心丢盔弃甲。
没有人能拒绝落在自己身边的太阳。
然而有一天他回家,洗澡时解下了陆烟送给自己的手表,当他出来的时候,手表已经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是谁拿的。
周思醒和父亲打了一架。成年以后,这是第一次他和父亲大打出手。
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还笑着调侃,要去找这送手表的人好好说说周思醒的过去。
他真的不擅长打架,回到学校的时候,他满身挂彩,一言不发。陆烟火急火燎地扯着他去校医院,一脸心疼地看他上药。
周思醒想,他大概是真的不能和她在一起了。他无法让她面对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未来,他的尊严甚至不能容许她看见他身上的这一切。
只要她不知道,他就还是那个优秀高傲的周思醒。
4
他生病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发烧,陆烟问他想吃什么。
周思醒迟疑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草莓。」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来。临近傍晚,陆烟拎着一袋草莓,嘴上咬着牛奶棒冰,单枪匹马、气势如虹地闯进他的房间,冲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我来看你了。」
那一瞬间,仿佛烟花升空,炸出喧闹的脆响。
周思醒想,或许可以呢。
或许,他可以和陆烟一直在一起呢。
他可以带着她去别的城市生活,他会努力念书,拿到好的成就和工作,足以负担起他们的未来。他们可以走得远远的,离那个家,离那些事情都远远的。
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陆巍的警车停在了校门口,他找到周思醒,陈述了他父亲的犯罪事实和目前的状况。
最后,他无意地补了一句:「听烟烟说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希望你不要被你父亲的事情影响。」
多可笑啊。周思醒想。
那天是陆烟的生日,周思醒藏起早就买好的情侣戒,将她带来的蛋糕在她面前狠狠摔碎。
「离我远一点。」
5
大四回校后,周思醒发现自己找不到陆烟了。
他们告诉他陆烟出国了,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知后觉地痛苦,以至于跑去找了陆巍。
陆巍说:「你们不合适。」
周思醒问:「如果我能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人等她回来,能不能恳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陆巍没有回答,而周思醒自那以后拼命地学习和工作。
五年以后,他终于等到她回来,可他忽然发现,他抓不住陆烟了。
周思醒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太自信了。好像只要他回头,陆烟永远会站在那里等着他。
但一切都变了。
他是真的错过了。
6
叶飒和陆烟的婚礼,周思醒没有去。
倒是在之后一次工作中,周思醒偶遇了叶飒。两人意外地和平,甚至还坐下来喝了杯咖啡。
离开的时候,叶飒说:「其实以前,你我之间一直是不公平的。」
他收着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熠熠微光。
「你拥抱她只需要回过头,但我面前却是一扇很重的门。我没有钥匙,也不懂技巧,我只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次一次在上面撞得头破血流。而现在的我也只不过是侥幸,在第一千零一次,撞开了那扇门。」
(完)
备案号:YX01Z1DBrABGya8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