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林黛玉活命规则
第 10 节 林黛玉活命规则
“欢迎来到红楼世界。”
“请遵守以下规则。”
“记住,贾宝玉不是活人,一定要离他远点!”
“深夜子时,不要对着铜镜用篦子梳头。”
“随身备好针线,如遇到白脂脸,穿青蓝寿裙的女子,立即用针线缝合她的嘴。”
1
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手中正拿着一张宣纸。
纸上竖着一行行殷红小字:
“你好,欢迎来到红楼世界。”
“一个红楼,一座贾府,半数皆是鬼。”
“若你想活下去,请遵守以下规则。”
“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头。”
“当看到人参汤里漂浮肉类、耳饰、戒指、等异物时,千万不要声张。”
“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自己的任何感官。”
“真正的死人是不会动弹的。与死人相处会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会说话的死人,立即拿钗子戳进她的喉咙。”
“不要拒绝院子里的主人,更不要惹怒他。”
看完这些字,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胳膊上瞬间出现红痕。
显然,这不是梦,我穿越书了。
我对红楼梦了解得并不多。
只是偶尔在网上刷到过视频,有博主说,红楼梦其实是一本鬼书,讲的是鬼物们在贾府里的风流孽事。
“林妹妹,天这么冷,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倏地,厚厚门帐被掀开,冷空气伴随着男人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抬头,一个身披红氅,束发银冠的男人映入眼帘。
他皮肤白里透红,面若女相,刚脱下大氅,急急朝我走了过来,道:“妹妹,快裹上,别冻着。”
他就是贾宝玉!
我极度惊恐地盯着他,脑海开始浮现宣纸上的规则:
“记住,贾宝玉不是活人,一定要离他远点!”
不是活人?
那……那就是死人!
后背上的冷汗沁出湿透我的衣衫,我害怕得后退着。
却不想这原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一个没站稳,径直跌倒在地上。
“林妹妹!”
贾宝玉慌忙奔来,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满脸担忧:“妹妹,都是我不好,贸贸然出现,吓到你了。”
与他离得近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进入我的鼻腔。
这种气味像是露天烂了很久的腐肉,与玫瑰花的香味,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
我紧紧地捂住口鼻。
网上博主说得是真的!
规则也是真的!
红楼梦是鬼书。
书中,贾宝玉含玉而生。
可哪有婴儿出生嘴里就含玉的?
只有死人才会含玉镇魂,以保尸身不腐!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刚才摔疼了吗?”
贾宝玉作势就要脱我的鞋:“快让我看看,仔细伤了脚踝。”
“我不疼。”
极度的恐惧,让我浑身哆嗦地推开他:“男……男女授受不亲。”
“你在干什么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宝二爷?”
这时,屋子里进来一个墨蓝色绣五盘扣袄子的丫鬟。
她肤色惨白,眼珠子极大,凸出得就好像即将脱框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我:“宝二爷心疼你,对你好,可你怎么这么不识规矩?”
我吓得噤声,一个字也没敢说。
这丫鬟穿的是死人的寿衣!
古人特别忌讳穿黄色,白色,和青蓝色的服饰。
黄色象征着皇室,是权威。
白色和蓝色代表的则是寿衣。
古人寿终正寝后穿的是白衣。
只有惨死,横死,冤死的人,才会穿蓝色寿衣!
“晴雯,你怎么光说胡话呢,林妹妹只是摔得吓着了。”
贾宝玉训斥一番,他招招手道:“你快过来帮帮忙,把妹妹搀扶起来。”
她是晴雯?
我记忆里出现一些零碎片段。
书中,晴雯很受贾宝玉喜爱,为人大胆骄纵,丝毫不把自己当丫鬟。
而且,她还很作威作福,深夜时分,故意不给林黛玉开门,让林黛玉在外受冷受寒……
“哼。”
晴雯冷哼一声,鼓起的惨白眼珠子斜斜地朝我盯来:“宝二爷扶你还不够,还要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
说话间,她白嫩染着漆红的手指碰在我胳膊上。
与她一接触,我瞬间感到不对劲。
她的手掌里没有骨头!
她搀扶我的力道异常诡异,就好像……好像塞满了肉与水的手掌形胶套,在均匀地包裹着我起身!
这时,晴雯猛地拉长脖子,脸贴着脸盯着我:“林姑娘,你真是好大的福气呢。”
“啊!”
我吓得尖叫,下意识挥手躲闪。
却不想,手指不小心打到她的脸上。
啪。
一声闷响传来。
她的脸皮像是纸糊般,整个一张血淋漓地脱落,掉在地上。
2
晴雯没有了脸,她青蓝色袄子的颈项上,立着一个充斥着血肉的骷髅面。
此时,她歪着头,一声不响地凝视着我。
“对……对不起……”
我死死捂住嘴,眼泪疯狂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妹妹,你怎么了?”
贾宝玉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就掉了个脸皮吗?你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
“哼,宝二爷,你真怪偏心,你都不关心关心我。”
晴雯僵硬地弯腰,捡起地上满是血污的皮肤。
她半闭着眼,像是贴面膜般,将脸皮严丝合缝地贴合在骷髅面上。
“好了,你去沏杯茶来,给妹妹压压惊。”
贾宝玉似乎见怪不怪,他支开晴雯,目如点漆的眼眸看向我,突然道:“你不是林妹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不是林黛玉?
我忽然想到,书中的林黛玉与贾宝玉互相爱恋喜欢。
而我,面对贾宝玉的再三搀扶,却不断排斥拒绝。
贾宝玉又不蠢,我现在占据了他最爱林妹妹的身躯,凭他性子,肯定……肯定会让我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呢!”
我深吸好几口气,故作娇嗔,却说得每个字都颤巍发抖:“我不是林妹妹,那是什么?是鬼么?”
“你是鬼,那我也是鬼。”
贾宝玉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嘴唇靠近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是穿书来的对吧?我和你一样,也是穿书来的。”
我瞪大了双眼。
心中浮现惊喜,下意识想抱他:“你……”
我本想问他在这里多久了,有没有逃出这本鬼书的办法?
可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脸皮与发鬓连接处,有一处针脚细密的黑线。
那黑线是起防止脸皮脱落脸庞作用的。
且,我还注意到,贾宝玉说话时,他的舌呈青灰色,就好像是摆设一样,没有任何灵活性地沉在下颚中。
这分明是一副死去多时,却又保存良好的死尸!
“什么穿书不穿书的?我怎么听不懂?宝玉,你……你又再说胡话了。”
我极度惊险地喘了口气,站起身就欲离开:“我有点累了,要回去了。”
“哎,别走啊!”
晴雯端着两盏茶,堵住我的去路:“我辛苦泡好的茶,你不喝就走吗?”
“是啊,妹妹,你喝完茶再走吧。”
贾宝玉指了指茶盏:“这是枫露茶,喝了美容养颜,最适合你不过的。”
我朝着茶看去。
白色茶盏内没有半点茶叶,只有一汪殷红。
那红就像是人血,散发着浓郁的腥甜气。
我颤巍巍地问:“这茶是什么做的?”
“这你都不知道?”
一旁的晴雯嬉笑了起来:“枫露茶又叫千红一哭,这是千万女子们的眼泪集合而成的。”
“想要喝这茶可不容易。”
贾宝玉端起茶盏,先品了一口,面露回味之色,才道:“可不是所有女子的眼泪都能制成这茶。”
“这必须得是怀孕生子后,哺乳产妇们的血泪。”
晴雯一脸得意,咧着嘴,尖细的声音从她嗓子里传了出来:“首先得掐死刚出生的婴孩,产妇们的孩子死了,就会悲痛万分。”
“再不给产妇吃喝,让她们不分昼夜地连续哭,直到她们的眼睛里哭出了血为止。”
“然后,用小瓶把她们的血泪收集起来,埋在枫树下,等来年寒冬,就能泡茶喝了。”
“喝了它吧。”
这时,贾宝玉将茶盏端在我的面前,他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我:“喝了它,就能保我们这辈子无忧无血无泪。”
3
这盏茶,颜色殷红,茶香腥甜。
却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这是,掐死刚出生的婴孩,让产妇哭出血泪啊!
“快喝吧,可别凉了,就淡了味道了。”
说话间,贾宝玉已经将茶盏放在我的手中。
细看之下,这盏杯殷红的血水中,竟还悬浮着几根幼儿黄发!
我吓得浑身哆嗦,忽地暖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粉红五瓣花纹立领袄子,两边扎着垂挂鬓的丫鬟走了进来。
“林姑娘,我就知道,您不在潇湘苑,就肯定在宝二爷这里。”
丫鬟手中提着一个红灯笼,弯臂处悬垂着一个纯白狐狸毛的大氅。
她又笑盈盈冲贾宝玉道:“宝二爷,林姑娘刚喝了安神茶,怕是不能喝这枫露茶了,会相冲伤身子呢。”
“呀,林妹妹,难怪你不肯喝。”
贾宝玉面露愧色,忙从我手中拿走茶盏,道:“是我疏忽了,我的好妹妹,你可别生我的气。”
“林姑娘喜欢您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生您的气呢?”
丫鬟将白毛大氅披在我的身上,对贾宝玉服了服身子,道:“宝二爷,天黑了,都卯时了,我带姑娘先回潇湘苑。”
我正求之不得,赶忙跟着她走。
离开时,我眼尾余光以外瞥见,刚才还面如温玉的贾宝玉变了脸色。
他的头颅缓慢朝左移,以一种扭曲至不可思议的弧度,移到后背处,双眼下垂得直勾勾凝视着我。
我吓得浑身发软,险些再次摔倒。
“林姑娘,您小心一点。”
身后的丫鬟急急搀扶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道:“在这里,千万不要表露自己的异样。”
她又道:“得亏你穿到林黛玉身上,有贾宝玉的爱护,否则你铁定成为这群孽鬼中的一份子。”
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你的丫鬟,紫鹃。”
丫鬟声音压得更低了:“同时,我和你一样,也是穿书者。”
有了贾宝玉试探的前车之鉴,我没有贸然表明自己身份,装着糊涂道:“什么是穿书者?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紫鹃轻笑一声,只道:“你只要记住,整个红楼鬼书中,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4
没有活人了?
可规则显示:“一个红楼,一座贾府,半数皆是鬼。”
那剩下的半数是什么?
“剩下的是感染物。”
紫鹃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叹了口气,又道:“贾宝玉嘴里的玉是感染源,自打贾宝玉出生后,红楼梦里面的人物不是变成活尸,就是被感染成没有灵魂的感染物。”
我依旧沉默,但心中却震撼不已。
以前,我一直认为,贾宝玉嘴里的玉,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
可现在,我才知道,灵石竟是罪恶感染源,让整个红楼里的人变成鬼物……
“嘻嘻。”
“嘻嘻嘻嘻。”
我与紫鹃在穿过枝叶繁杂假山石的时候,身旁乍然传来小童玩耍嬉笑唱童谣的歌声:
“我曾期望有个家。”
“有个爱我的娘亲和爹爹。”
“可出生那天,爹爹把我掐死啦。”
“我被埋在了枫树下。”
“娘亲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
“后来啊,天上下了很多雪。”
“大家的茶盏里,就多了我的头发,还有娘亲的血。”
这首童谣声音幽怨,句句渗人,像针一样,扎刺在我耳边,让我感到头皮发麻。
“快走。”
紫鹃脸色一沉,抓紧我的手,加快步伐穿过林中小径。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埋枫树下。”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飘茶盏里。”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娘亲。”
突然,一双青紫的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裙。
她小小的嘴里仍旧唱着幽怨的歌:“姐姐,姐姐,你做小娃娃的娘亲好不好?”
“别理它!”
紫鹃抬起脚,用力踩在娃娃的手上:“整部红楼里没有一个婴孩出生,那是因为刚出生的婴孩都被掐死了,这些鬼婴会迷惑人的心智,你快走!”
我没有任何犹豫,使足了劲,疯狂朝前跑去。
“嘻嘻嘻。”
身后娃娃嬉笑的歌声渐行渐远:“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娘亲。”
我一口气跑了很久,直到身边不再传来可怖的童谣声。
可这时候,我惊恐地发现,我与紫鹃分开了!
我的眼前黑漆漆一片。
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更摸不清楚这里的状况。
这种独身一人,孤立无援的感觉,让我无比绝望。
恰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小玉,你在这干吗呢?”
这是我在现实生活中,妈妈的声音!
我无比惊喜地扭过头:“妈,你……”
话被硬生生止住。
我身后,出现的不是我妈。
而是一个穿着过脚面墨青色寿裙的女人。
她的脸很白,涂了厚厚一层白粉,眼窝处空荡荡,没有眼珠子,鼻子和嘴唇却用针线缝合着。
“嘻嘻。”
女人歪着头,被缝合嘴唇的缝隙中,发出尖锐可怖的歌声:
“娘亲找到小娃娃了!”
“娘亲要带娃娃去枫树地里睡觉觉。”
我吓得周身血液逆流,身体无法动弹。
可我的心脏却噗通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心腔!
宣纸上的殷红小字规则,跃然于我脑海中:“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头。”
我回头了。
我……
我违反了规则!
5
穿着青色寿裙的女人缓缓朝我走来。
她脚步很缓,很慢。
与此同时,她的嘴里缓慢唱出渗人的歌:
“娘亲怀胎十月,曾期待有个小娃娃。”
“有一天,小娃娃出生了。”
“孩子爹爹掐死了小娃娃啦。”
“娃娃被埋在枫树下。”
“娘亲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泪。”
歌声幽怨,令人浑身颤栗。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周围的枫树下的泥土开始隐隐有松动的趋势。
吱,吱嘎。
一双双枯槁的手从伸了出来。
一颗又一颗颗的头颅从泥土里探出。
无数的穿着青色寿裙的女人朝我爬来。
她们的嘴和鼻全部都被缝合了。
但她们的喉咙里,都在唱着统一可怕的歌谣:
“后来啊,娘亲的眼睛哭瞎了,再流不出血泪了。”
“爹爹嫌弃娘亲没用啦。”
“爹爹把娘亲的嘴巴和鼻子缝住啦。”
“娘请也埋在枫树下啦。”
“可娘亲,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冷汗从我的额头簌簌地掉落下来。
我想哭,却僵硬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嘻嘻。”
“娘亲找到小娃娃了。”
“嘻嘻嘻,娘亲要带娃娃去枫树地里睡觉觉。”
倏地,一只腐烂露骨的手触碰在了我的手上。
“娃娃乖啊,跟着娘亲去睡觉觉吧。”
我低下头,对视上惨白无比的脸。
无数拥挤着的穿青蓝寿裙的女人,就像丧尸一样,无比贪婪地看着我,想抓住我。
我承认,她们很惨,很惨。
可这不是她们拉我死地里的理由!
“娃娃别怕,娘亲带你去睡觉觉。”
三四双腐烂的手,同时扒在了我的身上。
她们抓住我的四肢,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使劲扯着。
我感到自己即将被分尸……
“啊啊啊!”
我疯狂尖叫着。
倏地,扒在我脖子上的寿裙女人突然减了力。
紫鹃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旁,她手里拿着一根手指长的针线,奇准无比地穿透了女人的嘴。
那女人瞬间不动。
我浑身一惊。
寿裙女人的生前被针缝嘴。
死后,竟还有遭此酷刑。
可现在容不得我圣母心泛滥,我拉着紫鹃的衣袖:“谢谢你。”
“林姑娘,你快走!”
紫鹃拿针刺着女尸,不断给我开辟出新的路径。
我大喊着:“我们一起走!”
她回过头,对我露出苦笑:“我出不去了,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太多,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赶紧出去!”
紫鹃一面用自己身体抵挡着无数青蓝寿裙女尸,一面冲我高声喊:“你记住,别再违逆规则,天黑不要回头!”
“还有,你千万不要表明异样,只要你按照规则做,就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我跑了很久,直到听不到身后有一丁点声音。
我很想看看紫鹃现在怎么样了。
可我不敢再犯蠢回头了……
6
“小姐,天这么晚了,您身体本就弱,当心染上风寒。”
在我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灰绿色夹袄的婆子,她手提着灯笼,似是埋怨地看着我:“若是您病了,免不得一阵伤筋动骨,又是躺床上无法动弹。”
“咳咳。”
她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自己胸口憋闷,忍不住拿着帕子咳嗽。
“哎,小姐,下次天黑,您可就不能出去了。”
婆子忙走到我身边,搀扶着我的胳膊:“寒冬风寒大,您要是病了,那可怎么受得了。”
紫鹃说得真的没错。
红楼里,只有我与她是活人。
这婆子一靠近我,我就闻到一股无比腐烂的臭味。
这种味道与贾宝玉不同。
贾宝玉身上好歹还有香料遮掩,但这婆子身上纯纯是烂肉的臭气。
“咳咳。”
我借着咳嗽,假意脱离开她。
在婆子的引路下,我们绕过小石子小径来到潇湘馆。
这里并不大,但胜在幽静,且旁边竹郁青葱,景色宜人。
但,这里始终萦绕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一进屋子,婆子赶忙给我把白氅脱下,抖了抖,又端来茶盏让我喝茶。
我突然想到贾宝玉的枫露茶。
那殷红的茶水颜色,让我一阵犯恶心,几乎脱口而出:“我不喝。”
“那我去给您弄来水,让您梳洗梳洗。”
婆子走到外面,招呼了一声,叫丫鬟们传来水盆。
她兀自在屋厅内放着些银炭,说道:“小姐,您感觉怎么样?”
炙热的炭火燃烧着,烘烤的屋子里很是温暖。
却也更加激发了那种腐烂的肉臭味。
这是丫鬟婆子们身上散发的味道。
我挥挥手:“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这时候,一个丫鬟已经端着一个铜盆进了来。
婆子笑着道:“小姐,您刚在外面沾了寒气,还是用热水清洗清洗,祛祛寒吧。”
看着这张惨白惨白的死人脸,我再次反胃:“我累了,想歇下了。”
婆子的脸一下子就塌了:“小姐,您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有不洗漱就上床歇息的道理?这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噗通一声。
一旁的丫鬟已经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铜盆。
“洗完,您就好好歇息。”
说话间,婆子将我的袖子挽起,又褪掉我手腕上的镯子。
等身上的饰物都取干净后,拿了一条大毛巾将我身前的衣襟包裹得严实,这才开始为我洗漱。
我本想拒绝婆子。
可我到底不是林黛玉,更不了解红楼梦的生活习俗。
所以,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任凭丫鬟婆子在我身上捣腾。
好不容易洗漱完,我以为可以叫她们散开,却见丫鬟放下水盆,拿了铜镜,还有一把篦子朝我走来。
婆子面无表情道:“小姐,梳好头发,您就可以好生歇息了。”
我浑身一震:“我不需要!”
现在已经是深夜。
规则显示过:“深夜子时,不要对着铜镜用篦子梳头。”
子时换算成现代的时间是——1:00。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
但我知道,现在天黑了,已经是夜晚。
我决不能再冒一点险破坏规则!
“小姐,您头上都是珠钗,不把它们取下,会伤着您的。”
婆子眼睛惨白,神情阴郁:“我是为您好。”
我盯着她:“你取珠钗,为什么还要拿篦子来?”
“小姐,您已经有两日没有篦发了,我担心您头上有脏污,到时候出门见人丢了脸面。”
说话间,婆子已经取走了我头上的一根珠钗。
没了钗子的固定,我的一头黑发尽数散落了下来。
此时我简直心急如焚。
一面是想的是紫鹃和我说过,不能表现异样,一面又是规则……
婆子指了指面前的铜镜:“小姐,您看,您的头发多长,多么柔软,如果不篦发,是不可能有这样效果的。”
我不敢看铜镜,却偏偏视线还是瞥到,镜子里面模糊出现两张人脸。
是我与婆子的脸。
我的脸惨白又惊慌。
婆子的脸,是一个骷髅头。
“够了!”
我猛地取下铜镜重重扔在地上,怒喝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婆子与丫鬟瞬间就不动了,但眼珠子大睁着,直勾勾盯着我。
我硬着头皮,指向门外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7
这两人像是被定形一样,一动不动许久。
忽地,婆子笑了,对我服了服身子,道:“小姐您说的是,那我们就退下了。”
她们一走,我失了力,跌倒在地上,大喘着气。
刚才,是我的强硬救了我的命。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将床帐全部放下,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哪怕如此,我仍然感到害怕,惊魂不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穿到这个可怖的世界。
我不知道紫鹃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二十四小时是什么意思?
“……”
整夜辗转反侧之中,我只坚信了两个想法。
一,一定遵守规则。
二,二十四小时是个重要时间节点。
也许,这段时间内,如果我没有离开红楼鬼书,可能就再也无法离开……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日暮黄昏了。
“快醒醒。”
隐约中,有人在叫唤。
我刚睁开眼,就对视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是贾宝玉!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
贾宝玉却唇角浮笑:“林妹妹,你醒啦!”
他又搓了搓手,急不可耐道:“好冷啊,妹妹,让我到你被褥里暖暖。”
我慌忙翻身起床:“宝……宝玉,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贾宝玉眼睛下拉,幽怨地看着我:“妹妹,以前我也在你床上睡过,可你从来不会说什么。”
我死死咬着嘴唇,再不敢多说一句。
贾宝玉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笑道:“算了,趁着黄昏时,我们快去外面赏赏花,瞧个景去。”
不得已之下,我被贾宝玉缠着离开了潇湘苑。
红楼中贾府的景物格外优美。
整个小石铺径,径外奇异花枝缠绕开放。
看着不像是凋零的冬天,反倒是春花开放的春季。
可我却始终惶恐。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身处在一件爬满虱子的华服中。
周围风景虽然很美,但到处都是可怕的虱子!
稍有不慎,我就会成为其中一员!
不知不觉,我们出了园子,进入一个拱形门,来到一处新地。
太阳阴沉沉落下,与月光相互交映,在树荫朦胧中,只见石凳上,坐着身穿翡翠色长裙的美丽女子。
她怀中抱着一只通体纯白的长毛猫,柔弱无骨的手正抚摸着猫毛茸茸的脑袋。
乍看之下,是一幅极美的美人画卷。
可。
我知道,她也是死人。
她的眼睛惨白,毫无生气。
“宝叔叔,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美丽女子朝我们招招手:“快来坐一会。”
贾宝玉牵着我的手,朝女子走去:“可卿,你的病好些了吗?”
这女子是……是秦可卿?
我感到身体一滞。
有关红楼梦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秦可卿与她公公爬灰,干那事,结果意外被婆婆和丫鬟发现。
她心中害怕,一直郁郁寡欢,后来病死了。
可,让我感到惊悚的是。
秦可卿死后,贾府在宫中的元春就被封为妃子,并开始省亲,修建的大观园,才有的潇湘苑……
换句话说。
在书中这个时间节点,秦可卿早就下葬埋了。
可现在,她怎么又出现我眼前?
难道,她也像昨夜那群蓝寿裙的女人一样,从地里爬起来了?
8
我意识到。
我现在穿到这诡异书中,一切就不能按照书中原有的来解释。
不,不对!
我突然警醒。
规则显示过:“真正的死人是不会动弹的。与死人相处会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会说话的死人,立即拿钗子戳进她的喉咙。”
真正的死人……
我思索许久,想到,整本红楼书的人中,由死人和感染物组成。
其中,蓝寿裙的女人是死人。
秦可卿也是死人。
但!
蓝寿裙女人,红楼书中并没有半点描写。
而秦可卿的死,却是原著作者花了大幅度笔墨描写,其死后风光大葬,甚至引起王爷路祭的。
这也就是说,规则里显示的死人,有两种含义。
一种是,所有人都是死人。
另一种是,书中描述过,确实已经死了的人。
按照这个结论,秦可卿就是真正的死人!
“唉,我啊,怕是好不了了。”
秦可卿叹了口气,她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盖住了她的脸,又道:“小姑子,你身子弱,快别站着,来我这里坐会。”
我点头应下了,缓慢踱步朝她方向走去。
在离她距离越来越近时,我猛地拔出头上的钗子,狠狠朝秦可卿的喉咙上插去!
钗子准确无误地扎在她喉咙中。
她登时不动了。
“喵!”
她怀中的猫,发出暴躁的叫声,从她怀中跳出,一溜蹿进了花丛中。
我死死地盯着她,手指不住地发抖。
秦可卿是会说话的死人。
所以,我得按照规则说过,拿钗子插她喉咙。
“对不起……”
眼泪在我眼眶中涌出,我在心中不断道歉:“我只是想活下去……”
“嘻嘻。”
突然,秦可卿突然拨开了她的头发,露出的不是一张脸,而是后脑勺!
她的头朝下旋转 360 度,又抬起白惨惨的眼睛盯着我:“小姑,你插错位置了哦。”
头发遮盖住了她的面容,也阻碍了我的视线。
所以,我把钗子插进的不是她的喉咙,而是她的后颈部!
“嘻嘻嘻,你插错啦,嘻嘻嘻……”
秦可卿嘴里不断吐出这几个字,让我周身发麻。
恰时,一旁的丫鬟端来了一碗汤来。
秦可卿这才停止笑声,她指了指这碗汤,继续歪转着头颅盯着我:“你喝了吧,这人参汤,你喝了,能滋补滋补你的身体。”
丫鬟立马将汤端放在我的面前。
面前碗里有汤,有水,上面零星漂浮着油星子,却并没有什么人参。
只有一摞摞黄灿灿的金项链,金耳环等金饰。
“当看到人参汤里漂浮肉类、耳饰、戒指、等异物时,千万不要声张。”
规则让我不要声张。
这是什么意思?
不声张,难道是不发出任何声响的吞金死去?
“快喝呀!”
秦可卿突然站起身,急不可耐地将碗口往我嘴里怼:“你快喝呀,再不喝就凉了。”
9
我被秦可卿强迫。
想挣扎,却又害怕触犯不能声张的规则。
眼看着那金项链就要顺着汤水进入我嘴里的时候,有人猛地扒开了秦可卿:“我家姑娘身体娇贵,岂是什么汤汤水水都能喝的?”
是紫鹃来了!
我高兴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却注意到,紫鹃和最开始我见到她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臭味……
“林姑娘,我们回去吧!”
紫鹃轻轻握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刚出拱形门,她就语速急切地对我说道:“24 小时之内没离开这里,你就会死!”
“那你呢?你现在……”
没等我说完,紫鹃急不可耐地打断我:“我过了二十四小时,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告诉你,你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右走,任何人叫你,你都别理会……嘻嘻嘻。”
她突然神色一变,猛地甩开我,嘻嘻笑了起来,道:“林姑娘,你怎么不喝汤啊?那汤喝了对你大有好处,你快喝……我……我时间不多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嘻嘻嘻。”
我感到格外痛苦。
这个和我一样,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她已经被感染了。
“你快走……嘻嘻嘻……快喝汤吧……”
我死死咬着嘴唇,大步朝前跑。
倏地,我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记住你的!”
却见到,紫鹃的头,竟然以一种正常人无法达到的姿势,开始朝后扭曲。
“嘻嘻嘻,来喝汤呀……”
我还是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我只能硬着头皮,一路狂跑……
天,似乎一下子变黑了。
路,再次看不清了。
耳边,隐隐传来幽怨的童谣:
“娃娃被埋在枫树下。”
“娘亲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泪。”
“娘亲也埋在枫树下啦。”
“可娘亲,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娘亲找到小娃娃了。”
以及,耳边传来现实世界中,我妈对我的声声召唤:“阿玉,你怎么一直躺着睡啊?你在这干吗呢?”
“阿玉,你快给我醒醒!”
我妈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身后,且一声比一声凄厉。
可我。
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不停地疯狂跑着。
跑到喘气不均。
跑到精疲力竭。
跑到跌倒摔伤。
却一次又一次站起来,重新跑……
后来。
我累了,彻底没了力气,趴在地上晕死过去……
10
“阿玉,你在干吗呢?”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怎么还在一直睡?你怎么搞得?”
耳边,再次传来我妈妈的声音。
可我不敢动弹。
我听到我妈打电话的声音,她拨打了 120,语气急切:“快来人,我女儿睡了整整 24 小时,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我悄悄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浅蓝色窗帘,还有妈妈用黑色抓夹抓着的头发,以及穿着碎花睡裙的背影。
我回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生怕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境,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我感受到了疼痛。
胳膊很红。
我真的回来了!
“妈!”
我掀开被,冲她喊了一声:“我醒了。”
“你这孩子,你吓死我了!”
我妈回过头,她赶忙走到我身边,伸手摸着我的额头:“你怎么一睡睡这么久,你是不是最近一直看书,看傻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我在看书?”
我妈点了点头:“是啊,我看到你手里一直拿着一本书,你是不是最近熬夜通宵看这本书?”
我低下头,看向床上放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殷红的书《红楼梦》。
这让我脸色瞬间苍白。
我,险些就困在那本书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本书,是我在古街游玩的时候,一个卖书的老摊主送给我的。
老摊主说,看我有缘,送我一本奇书。
这本奇书,就是大家耳濡目染的四大名著之一《红楼梦》。
后来,我拿着这本书回家了。
却哪里知道,夜晚,我入眠后,进入书中的诡异世界……
这真的是一本鬼书!
我深吸口气,拿着镊子将书往垃圾桶里扔。
倏地,书掉落在地,书页被翻开。
页纸上,并没有有关红楼梦的描写,只有寥寥几句话:
“恭喜你,离开了红楼世界。”
“在新的世界中,请你遵守以下守则。”
“爱国。”
“敬业。”
“诚信。”
“友善。”
11.番外一
同时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叫紫娟的女孩死了。
她死时很诡异,怀里抱着一本偌大的红楼梦。
大家都说,她是因为太爱看书,导致没有调整好睡眠时间,猝死的。
12.番外二
我看到这个女孩看书死亡的新闻后,如遭雷击。
我知道,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跑去她的城市,去看她。
我与她虽然在现实世界中没有见过面。
可葬礼上,我却哭得最凶。
她救了我命啊!
当晚,紫娟的魂魄入我梦来。
“林姑娘,你别难过。”
她笑着说:“我的死,与你无关。”
“在红楼中,哪怕遵守了规则,也有可能会死。”
“只有上一个穿书者,告诉下一个穿书者这个消息:『24 小时之内没离开就会死』这句话,才能离开红楼世界。”
“在我们之前,有很多很多穿书者。这群人极为自私,临死前都想拉个垫背的,从来没有告诉下一个穿书者那句话。”
“同样,也没有人告诉过我。”
“所以,哪怕我遵守规则,也仍旧回不到现实世界。”
……
当我醒来后,早已泪流满面。
紫鹃她很清楚,她无法从红楼鬼书中回来。
但她却没有恶毒心思,没有拉我做垫背的,而是将那句话说给我听,救我一命。
她是个善良的人。
她虽留在了红楼鬼书中,却也永远地活在我的心里。
13.番外三
城市古街中,一片车水马龙。
老旧的地摊上,放着一本格外显眼的红楼梦。
有女孩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老摊主十分大方,将书送给了她。
当晚,女孩抱着这书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时,发现她穿着白色繁复罗裙,她手中还拿着一张宣纸:
纸上竖着殷红小字:
“欢迎来到红楼世界。”
“请遵守以下规则。”
“记住,贾宝玉不是活人,一定要离他远点!”
“深夜子时,不要对着铜镜用篦子梳头。”
“随身备好针线,如遇到白脂脸,穿蓝裙的女子,立即用针线缝合她的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