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僵尸骨
第 23 节 僵尸骨
我爹是个柴夫,他在山野捡拾柴火时,被长公主一箭射杀。
长公主满面怒气,骑着马,拿着鞭子在我爹尸体上乱抽:“贱民!都怪你挡了我的视线,否则我这箭就该射中前面的鹿了!”
七年后,长公主被毒虫咬了脸,面露疤痕,无法见人。
我走上前去:“公主,奴愿以笔作画,还您昔日倾城面容。”
长公主淡淡瞥了我一眼:“你若不能,那我就剥你脸皮,抽你筋血!”
后来,我果真恢复了长公主容颜,她依赖我至极。
可她不知道,我的画笔是僵尸骨做的。
僵尸骨剧毒无比,以它画脸,人活不过七日!
1
长公主府内又死人了。
自从长公主被毒虫咬了脸,破相后,她的脾气就越来越不好。
这次,死的是挽发梳妆的婢女。
只因她不慎将公主如墨般的长发梳落一根,公主怒了:“来人,给我用梳子,将她头发梳脱致死!”
这婢女死时惨叫不断。
她的头皮被木梳一下又一下刮着,生生刮开头皮,刮破头骨,鲜血流尽而亡。
此时,长公主坐在铜镜前,伸手捂住脸上大块青紫发黑的斑痕,出声道:“染红,过来给我梳妆!”
在场的婢女们皆瑟瑟发抖地下跪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染红呢?”
长公主扭过头,阴鸷地瞥向屋内跪着的一众婢女:“怎么,我使唤不动了?”
一个大宫女颤巍巍回应:“公主,染红她……她眼睛已经瞎了。”
自长公主破相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府内所有婢女,皆用毒虫爬脸。
她毁了容颜,就要这府内的所有女婢,都与和她一样,面目残缺。
染红是跟随长公主多年的婢女。
只是她不太走运,毒虫汁液流进了眼眶里,因而瞎了双眼。
“既然染红瞎眼不中用了,那就投井扔了吧。”
长公主嘴角缓缓浮现几分笑意:“现在,谁来为本宫梳妆?”
在场的婢女们抖如筛糠,却没一人敢应。
这是公主毁容第三日。
前几日伺候公主的婢女们,或是描眉淡了一分,或是腮红抹重了一点,皆都被公主赐死。
“哦?莫非你们都是千金之手,不屑为本宫梳妆?”
长公主一甩凤袖,怒道:“都拉下去,全部给我戳烂脸皮弄死!”
“是!”
带刀侍卫立马冲进来,拖拽着婢女。
命悬一线之际,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公主行礼道:“公主,奴愿以笔作画,还您昔日倾城面容。”
长公主笑了:“贱婢就是贱,为了苟延残喘一时,竟敢胡乱夸下海口。”
忽而,她又重新坐在梳妆凳上,眼神无比犀利地凝视着我:“你若不能恢复本宫的容颜,那本宫就生剥你脸皮,抽你筋血!”
我从怀中取出一支画笔,不卑不亢地朝公主走去。
这根画笔分为两头,前头笔尖为黑,后置笔尖为白。
我执白笔落于公主被毒虫啃咬的青黑部分,逐步轻描淡画。
随着我的描绘,公主左眼睑下方的青黑部分逐渐不见。
她的倾城容颜也缓缓显露。
“本宫……本宫又美回来了!”
长公主伸手抚着脸颊,面色震惊而又满意。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不断低喃着:“本宫终于恢复了昔日美貌,就凭本宫如此容颜,这世间男子,谁人不臣服于本宫裙摆之下!”
2
三日前,长公主于郊外密林之中,射杀一只野鹿。
她好杀心重,驾马跑得快,周围的侍卫与她距离极远。
在她专心用箭矢射中野鹿时,林中恰巧落下一只通体漆黑、十公分长的多脚虫。
毒虫张口既咬公主,又喷射出剧毒无比的黏液,公主痛苦发出尖叫,眼看就要坠马。
千钧一发之际,外域皇子拓跋默飞奔而至,接住了长公主。
长公主对拓跋默一眼定情。
若按照寻常,长公主看上的东西,必定手到擒来。
但拓跋默是外域蒙国大汗的亲儿子,地位非比寻常。
因而,长公主虽喜拓跋默,却碍于容貌损毁,并没有去寻拓跋默的迹象。
“你这小婢倒有点本事。”
此时,长公主轻抚着自己绝美容颜,透过铜镜,淡淡瞥我一眼:“只是,本宫以前没瞧见过你?”
我慌忙下跪,诚惶诚恐道:“婢是近日才来的公主府。婢是外室粗使婢女,今天是为您端洗脸水,才得以进的您内室。”
长公主点了点头:“以后,你就专门给本宫梳妆吧。”
她显然很高兴,命人给她更了衣裙。
她穿的是揉粉牡丹流苏裙。
这裙摆是用上好的苏缎双面绣制的,每每随风而动,不论裙摆里外,都波光盈盈的,夺人目光。
公主神清气爽地走出内室。
她刚立于门外,就见无数彩蝶于高空中朝她扑簌而来。
众人见状,纷纷都呆愣住。
我却率先下跪,高喊着:“公主,您的容貌恢复后,仿若天仙下凡,在您面前,就连爱花嗜美的蝴蝶,在您面前都自惭形秽了。”
长公主很是得意:“那是自然。”
她带了两名贴身婢女,出府乘车去寻拓跋默。
这一路彩蝶寻她而至,周围百姓见状,纷纷扑地高呼,公主是大梁国的福瑞。
拓跋默自然也被这异象吸引。
他与公主游船泛舟,策马观花,又于黄昏时分,饮酒弹琴。
公主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子时,仍有彩蝶伴她而舞。
这夜,她心满意足无比地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僵尸骨的笔效略微褪去。
公主脸上隐隐浮现狰狞黑紫的毒疤。
她大吼着:“昨日那婢女呢?!赶紧过来给本宫梳妆!”
我放下手中活,跑进内室。
随着我笔尖描绘,公主嘴角再次露出满意笑容,她似有似无看了我一眼,问道:“你一个粗使婢女,怎么会画如此精妙的妆?”
她这是怀疑我了。
我赶忙下跪,道:“婢最开始是外城胭脂店店主的女儿,只因天降祸事,父母皆亡,不得已之下,卖身于公主府。”
公主显然对我父母死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致,她撇撇嘴:“你给本宫妆容画得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很快,铜镜中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再次浮现。
公主抚着白皙如玉般的脸颊,孤芳自赏着:“就凭本宫如此绝世容颜,不消三日,拓跋默必定为我神魂颠倒。”
我微低着头看着脚尖,心中的恶与恨意却不断上升。
公主不知道,我给她画脸遮污的笔,是僵尸骨做的。
僵尸是人死后,心中有怨,导致死而不腐,骨中有大毒,大怨。
用它画脸,就宛若用罂粟治病,治标不治本。
表面上看长公主看似是美了,可实际上,却更加重脸部的败坏腐烂。
至于在公主身边环绕的彩蝶,也并非真正的蝴蝶。
它们叫尸蝶。
该尸蝶以尸为伴,以尸为食,寻常时候,它们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深渊墓中。
可一旦见了阳光,便无比硕大,翅膀也泛着琉璃之光。
乍看之下是绝美。
可实际上,尸蝶却是死神的使者。
尸骨画脸,尸蝶飞至,长公主不出七日,必亡!
3
我恨长公主!
我要她死!
我的父母并不是什么胭脂店店主。
我的父亲是一个柴夫。
他没有什么挣钱的大本事,却砍得一手好柴。
他的柴,码得均匀,且根根粗细大小一样,柴火极酥极脆,还很耐烧。
周围的富贵人家,都喜欢买我父亲的柴。
父亲挣的钱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我和母亲一家三口的生活。
周围的邻居时常劝我父母再生一个娃。
若生的是男娃,就能父亲继承码得一手好柴的功夫,到时,父亲也就有儿子养老了。
但父亲没有听。
他对我爱得深沉。
同村女娃都在学习纺衣织线的时候,我却被父亲送到私塾读书识字。
周围邻居感到很不可思议。
女子学习,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笑话的。
可父亲不怕人笑话。
我还记得,当时私塾先生一看我是女娃,立马就不收了。
他气得长胡子都翘起来:“自古女子无才就是德,你让我教一个女娃,这成何体统?!”
我吓坏了,哭着说我不上学了。
但父亲不许。
他向来高大的身躯,在那一刻弯得不成样子。
他拿出早就码好的两捆柴,卑躬屈膝地求着私塾先生收我。
他还连连保证,只要我入学,以后私塾先生家里的柴,都由他包了。
我终于得以上学。
我曾询问父亲,为什么偏要我读书呢?我分明也可以和母亲一样,在家纺线织衣挣钱的。
父亲粗糙的手会轻抚着我的脑袋,他叹着气说:“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爹是个柴夫,我也个柴夫,可我不想我的女儿嫁人成为柴夫的妻子。”
我在私塾里学习了两年,识了字,春秋礼仪四书都能倒背如流了。
父亲很高兴。
那日,他肩扛着两担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兴高采烈地下山,想着送私塾先生,请先生费心对我多多教导。
可他万万想不到,长公主冰冷锋利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胸口。
父亲仰头倒在地上。
码好的柴火散乱一地。
鲜血湿透父亲的衣衫,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天空。
那一刻,父亲心里一定很难过。
他死了,他的妻女再无人照料。
长公主骑着白马到父亲的尸身前,扬着长鞭不断抽打父亲,口中怒喝:“贱民!都怪你挡了我的视线,否则我这箭就该射中前面的鹿了!”
她抽得用劲,父亲的衣衫被抽破,鲜血淋漓。
那时天渐黑,母亲见父亲迟迟不归,出门去寻,却恰巧看到公主抽父亲的场景。
她哭着哀求公主饶命。
公主嘴角露笑,说:“想我留这贱民全尸也行,你给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母亲听话地照做。
公主等母亲即将跑远时,手持弓箭,直直瞄准母亲。
啪。
她射鹿的能力不强,可射人却极为精准。
一箭就射穿我母亲的脖颈。
长公主大概是心情不错的。
虽然没能射中一只鹿,却接连射中两人。
她哼着小调,无比愉悦地驾马回皇宫。
我却痛失双亲。
父母死后,我的舅舅私吞我家财产,将我卖去了青楼。
一日前,我还是私塾学堂里的学子。
一日后,我在男人面前婉转承唱,受尽凌辱……
直到后来,一个瘫坐轮椅的季先生,他看中了我,收我为徒,教我隐忍、医食药理和琴棋书画。
我手中的僵尸骨,是他送给我的。
他说,僵尸骨毒,画之肌肤,七日必亡。
他又说,阿宁,我从不养废人,你若做不到手刃敌人。
那么,你就用这僵尸骨,给自己画一副倾城容颜吧。
季先生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我不能杀长公主。
那我就自杀。
4
此时,长公主正对着铜镜孤芳自赏。
门外婢女走了进来,她屈膝行礼:“公主,蒙国皇子拓跋默在府外求见。”
长公主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唇角笑容灿烂,当真一笑倾城。
她起身,迫不及待道:“快为本宫宽衣!”
“公主。”
我微垂着头,轻声道:“您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而,求得,不如求不得这句话吗?”
长公主瞥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句道:“皇子拓跋默初次求见您,您欣然应允,这会不会显得您太过主动?众所周知,主动的女人,男人向来不会珍惜的。”
公主愣神片刻,低声喃喃了句:“你说得不错。”
下一瞬,她一脚猛地直踹我心窝:“贱婢,怎么昨日我去寻拓跋默时,你不提醒我?!”
我被踹倒在地,心口疼痛不堪。
可我还是爬起下跪:“公主,您与拓跋默于密林初遇,只是当时您面目略有损毁,他对您只有相救之情,却别无其他。”
“而昨日,您以原本无瑕面容去见他,您容貌美若天仙,就会引得他对您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公主冷哼一声:“依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他避而不见?”
“公主,婢有一计,既可以使您与拓跋默相见,又可以使得他对您求之,渴之。”
我跪着走上前,缓缓将计划说了出来。
长公主很高兴,她伸手指了指梳妆台上的锦盒,道:“赏你的,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只漆黑的多足毒虫。
“有了你,我的容貌将永远倾城。你是要跟我一辈子的。”
公主命人给她更着衣,她微抬首,唇角讥讽:“可你脸上被毒虫啃咬的痕迹实在太轻了,我要你面目全非,如此,我才能放心留你。”
我毫不犹豫将毒虫放在脸上。
毒虫饥饿,在我脸上疯狂啃噬。
我痛苦万分,蜷缩在地。
长公主笑得开怀:“不错,你是个聪明的婢,以后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更好了衣,穿着一身淡蓝绣金的长裙,出了府……
公主府外,管家按照我的意思,委婉回拒拓跋默:“皇子,公主并不在府内,还望您改日再来拜访。”
拓跋默一身黑色绣淡竹缎衣,他面上不动神色,转身离去。
离了公主府,他于闹街中策马狂飙,骏马嘶鸣,踏在三岁幼童身上,又掀翻路边小贩售卖的玩意儿散乱了一地。
幼童躲闪不及,被马踩中,他口吐鲜血,当场归西。
“啊!”
幼童的母亲跪地,惊呼尖叫:“孩子,我的孩子啊!”
此处已经是遍地狼藉,满地哀号。
可拓跋默看也不看,扔了一袋子金银,怒马鲜衣跑得更快。
我站于客栈前,面无表情看着。
这,就是权贵人士的世界。
他们不在意底层的死活。
他们的锦衣玉食,从底层人的身上剥夺。
他们的喜怒哀乐,却时刻导致底层人死去。
我的父亲就因此惨死。
拓跋默算是良善之人。
起码,他给了那失去幼儿的母亲,一袋足够活口的银钱。
可我恨!
那幼童的母亲,也恨!
银钱能够买来她怀胎十月,陪伴三年幼子的性命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拓跋默策马狂奔,却在茶栈外骤停。
茶盏二楼高阁处,传来古琴之音。
琴声如丝竹绕梁,悦耳动听。
拓跋默不自觉下了马,驻足停留细听。
我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却不小心身子一软,险些跌落于他怀中。
“混账,你……”
拓跋默张口欲骂,可见到我那一瞬,却哑然停滞。
他愣了好一会,脸上浮现温文尔雅的笑容:“姑娘,你没事吧?”
这世间男子都是如此。
见到美丽的,便移不开眼。
此时,我以白纱遮面,并未露出真容,可一双漆黑的眼眸,似含情又似胆怯地凝视着拓跋默。
我微微摇头,声音如水如蜜:“我没事。”
不等他再询问,我已转身离去。
我去时,身上含香,香气极淡,却与这琴声一样,绕梁而挥之不去。
拓跋默被迷住了……
5
他换来侍卫:“来人,去跟随刚才戴面纱的女子。”
侍卫抱拳低头:“是。”
他一路寻着我,直到公主府邸……
茶楼内,琴声如高山流水,潺潺不绝。
拓拔默抬步上楼。
他见到一身穿淡蓝绣金的女子,正在低头抚琴。
女子容貌倾城,气质不凡,皮肤宛若羊脂玉,白嫩几乎吹弹可破。
她……还是那个娇蛮不可一世的公主吗?
拓拔默有些失神。
一曲终了后。
他连连拍手:“琉璃公主,初见您一面,我只觉得惊为天人,可再听您一曲,我的心已经醉了。”
长公主唇角浮笑,白嫩玉指再次轻拨琴弦。
琴声又起。
琴声依旧。
公主虽并未言语,可琴声携爱裹意,已进了拓拔默的心。
拓拔默分明没有喝酒。
可是,他已经醉了。
他醉在琴声中,醉在美人香里……
……
三日后,拓拔默向大梁皇帝的掌上明珠,琉璃公主求亲。
琉璃公主欣然应允。
大梁国赠十座城池、万里锦缎、上千金银玉器送与琉璃公主当作嫁妆。
……
公主即将嫁往蒙国。
除了我之外,她并没有带任何一个府内的婢女。
她去蒙国之前,还下了一道指令。
将府中奴,全部处死。
只因府中人,都知道公主脸上有疤。
公主脸上的疤是个秘密,她要让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都死去!
有一个曾喂养过她的乳母,哀求着公主饶过她:“公主,我上有老母,下有瘫痪在床的独子,求您看在我曾经照料您的份上,放了我一命吧!”
公主笑了,笑容温柔如水,她道:“你舍不得死,是因为还留恋你的老母亲,还有瘫痪了的儿子对吧?”
乳母以为公主心中对她有一丝怜悯,慌忙点头。
却哪知,公主下一句便是:“那我就处死你的老母和儿子,黄泉路上,你们祖孙三人一起,倒也不寂寞了。”
……
长公主嫁入蒙国。
婚礼已成。
拓跋皇子在外觥筹交错。
公主在温泉中沐浴。
她如瀑布一般的黑发沾染着浴花,白皙若羊脂玉般的皮肤浸泡于水中,宛若仙女模样。
只是可惜,她卸去妆容的脸庞,丑得骇人至极。
我轻轻给她揉着肩,忽然道:“公主,您知道温美人被处死的事吗?”
温美人身份卑贱,是马夫的女儿。
她在一次在驯马时,被皇帝看中,被封为美人。
后来,皇上发现温美人并非处子之身,大怒之下,赏了白绫赐死。
公主有些不悦:“你好端端提那等晦气之人做什么?”
我鼓起勇气,道:“公主,温美人因不是处子之身而死。我……我担心,您今夜,也会因为非处子之身,而祸了事!”
6
“混账!”
公主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本宫是完璧之身,你竟然胡乱嚼舌根,本宫要拔了你的舌!”
她用力很大,一下子把我扇倒在地上。
我的口腔中充斥着铁锈味,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我却像是不知痛一般,急忙扑跪在地,连连道:“公主,温美人未进宫前,与我是闺中密友。因此,我深知,她绝对是完璧。”
“只是,她是马夫之女,少不了日日驾驭马匹,因此贞洁之血被马匹上的颠簸夺了去。”
我不断磕着头,语气越发紧张:“公主,您素爱骑马打猎,因而,我担心……我担心您处子之身不在了……”
啪!
我话还没有说完,公主又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贱奴,休要再咒本宫!”
我硬着头皮,苦苦哀求:“公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公主,您与拓跋皇子新婚夜时,若也发生了和温美人一样的事情,那……那拓跋皇子会怎么想您?”
公主脸色逐渐铁青,她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我素闻蒙国男人豪爽,不会在意女子是否贞洁,更何况,我本就贞洁!”
她虽然这么说,可我却知道,她心里是担心了。
“公主,就算您是完璧,可新婚夜若没有完璧迹象,那拓跋皇子肯定把你当作非完璧的女人看待。”
我谆谆善诱道:“蒙国男人确实豪爽,但有,肯定比没有来得好。”
公主紧紧闭上双眼,微喘了一口气。
良久,她压低了声音询问:“那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我把头低得更低,嘴角的笑却忍不住露了出来:“我有一方子,用鸽子血。公主您与皇子欢爱时,以娇羞为名,命下人熄灯灭烛,等事后,您将鸽子血洒下,这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最终,公主信了我的话,叫我去杀鸽取血。
我前往厨房,揣着鸽子,小心翼翼去往无人之地,准备割断鸽子脖颈。
这时,醉意醺醺的拓跋默走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慌忙将死鸽踹进袖中:“皇……皇子……”
现在我并未戴外纱,脸上满是丑陋狰狞的疤痕。
拓拔默看了我一眼,道:“你是琉璃的贴身婢女,不去伺候公主,反倒偷偷摸摸地躲这里干什么?把你手里东西拿出来!”
我更加紧张:“没……没什么……”
拓拔默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身后的侍卫立马拔出长刀:“再不把东西拿出来,就别怪我杀了你!”
我吓坏了,慌忙将怀中的死鸽献了出来。
拓跋默眉眼浮现一丝疑惑:“一只死鸽子,你怎么那般紧张?”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奴婢……奴婢,喜欢喝死鸽子血……”
拓拔默自然不相信。
恰时,下人来报,大汗叫他过去喝酒。
他深深凝望我一眼,转身既走。
……
我将鸽子血倒进鱼泡之中,再用针线缝合,才献给公主。
公主很高兴:“小奴,你做得不错,有了这东西,我确实是能多一份保证。”
她满意了,我就忍不住多嘴一句:“公主,奴还有一法,能使皇子对您更加欲罢不能。”
公主询问道:“是什么法子?”
7
我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春宫图:“公主,大梁国寻常女子出嫁,父母都会准备这幅图,您……您看看。”
“混账,本公主尊贵无比,岂会看这种腌臜东西?!”
公主一脚再次踹我心窝口,春宫图图滚落在地上。
她冷哼一声:“贱奴给我滚出去!”
“是。”我连滚带爬地跑出账。
外面月光皎洁清冷。
我深吸一口大漠的冷冽空气,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
公主她并不知道。
拓跋默的母妃极淫,甚是喜欢与一众男子欢戏。
拓拔默从小就见他母妃荒淫。
导致,他心中对女人的忠贞极为在意。
他去大梁娶亲,是因世人都知,大梁女子视贞洁为命。
拓拔默必定认为,自己娶回的尊贵公主,是最完洁之人。
可新婚夜,公主却听我诱导,姿势妖娆,必定会引得拓拔默疑心。
公主以为,她取的鸽子血,能够蒙混过关。
她却不知,拓拔默自幼起就射杀鸟禽。
鸟类的血是什么味道,死后干涸的鸟血是什么颜色,拓拔默都一清二楚。
公主啊公主,她……就要完了!
……
此时,拓拔默踉跄着步伐,缓缓推开了帐帘。
暖床内,公主摆好姿势,一脸娇羞。
帐帘外,我蹲坐在一侧,嘴角的笑越发控制不住。
我真的很期待,在公主满心欢喜时,拓拔默却怒着脸,伸手掐在她的颈脖上,怒骂她是个荡妇、贱妇的场景!
8
这一夜,月朗风清。
暖帐内,出乎我意料的,并没有任何冷言怒意。
已是一夜无事。
拓拔默神清气爽地从帐内走出。
离开时,他瞥到了我。
我吓得慌忙低下头。
他笑看了我一眼:“怎么公主容貌宛若天仙下凡,你却丑陋狰狞不堪?”
我低下头:“婢天生就丑,承蒙公主不弃,才能幸运地侍奉公主。”
拓拔默忽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道:“你虽然生得丑,可你的眼睛却很明亮,亮得就像月亮一般。”
拓拔默离开不久,公主就唤我进帐:“小奴,过来。”
我慌忙走进帐内。
公主缎被遮身,身子苗条如柳,看似柔弱不经风,但她语气却毒辣无比:“小奴,你的眼睛确实漂亮,哪怕你破了相,照样能用眼睛勾引男人。”
我立马下跪磕头:“公主,我没有想过勾搭皇子。”
“我当然知道。”
公主缓慢站起身。
她走近我,涂着黑色豆蔻的指尖一寸一寸刮着我的眼皮:“真想把你像月亮一样明亮的眼睛挖下来呢。”
我抖如筛糠:“公主……您挖了我的眼睛,我就再无法为您描眉绘画了啊。”
公主尖锐的指尖猛地戳进我被毒虫啃咬的疤痕里,笑道:“我当然不舍得挖你,没了你,那我脸上的疤痕,谁来替我画呢。”
我疼得浑身抽搐,却还是叩头,向公主道谢。
公主又叫我为她梳妆了。
这已经是她使用僵尸骨第五日。
照理,她应该毒气发作,脸上或是有腐烂,或是身子虚弱迹象。
只是诡异的是,她看起来和寻常并无区别。
我深吸了口气,还差两日,我就耐心静待吧。
……
芙蓉帐暖,拓拔默与公主日日生欢两不厌。
我耐着性子等着……
蒙国位于边际,苦寒。
寻常哪怕是顶级富贵人家,也是难得用泉水沐浴。
但拓拔默爱公主,愿意以温泉伺候她。
大漠白日时,又极为炎热,弄得浑身汗热泥泞。
我实在无法忍受。
这夜,我趁着公主与拓拔默相欢时,偷摸着去了郊外无人区的湖泊中清洗。
月色皎洁,我脱了衣衫,在冰冷的湖水中畅游。
在湖水波光粼粼之中,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季先生的面容。
季先生是我见过最为帅气的男子。
他的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长相帅气,可却并不阴柔。
只是可惜,季先生身体不好,且他的腿似乎是瘫痪了。
我初见他时,他瘫坐在轮椅上。
我离开他时,他还是坐在轮椅上。
季先生对我极好,教我各种女子的该会的书画礼仪,且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唯独,我向他告别时,他送了僵尸骨给我,他说,这骨很毒,只能给敌人用。
他又说,若我不能报仇,那我就用此骨画自己的眉。
我至今不明白,季先生那日为什么要对我说如此重话。
在我深思之际,一双大手从我的身后环住了我。
“啊!”
我吓了一跳,想挣扎出去,却不料,那臂膀极为有力,牵制着我,竟让我无法动弹一分。
“别动。”
身后那人的声音沙哑至极。
我却浑身一僵。
我听出来了,是他。
是拓拔默。
9
“我知道你是那日戴面纱的女子。”
拓拔默粗糙的手掌缓缓抬起,划过我的脸颊:“你可知,我娶琉璃,只是为了得到你?”
我战战兢兢:“皇子,您认错人了,奴婢相貌丑陋,不是您看中的人。”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变,可是她的眼睛却不能变。”
拓拔默忽然掰过我的身体,他漆黑的眼神与我对视:“我喜欢你的眼睛,你脸上的疤是毒虫啃咬,可我却知,这毒虫是专人培育的,只要找到良医,必定能够修复。”
我蹙起眉头:“皇子,您不是最喜欢琉璃公主的吗?”
拓拔默嘴角浮现一丝厌恶:“我喜欢她?她不过残花败柳,我娶她不过是为了迷惑大梁皇帝,使大梁对我蒙国放松警惕。”
他这话一出,我身体却控制不住僵硬。
他明知道我是琉璃公主的婢女。
可他把这等国家机密的事情告诉我。
这说明,要么他对我志在必得。
要么,他就会杀我灭口。
“琉璃生性嚣张跋扈,我不可能喜欢她。”
拓拔默又缓缓靠近我,他声音沙哑无比:“我喜欢的是你,我只对你一见钟情。”
除了季先生外,我对所有男人,都感到无比恶心。
恶心到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皇子,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公主若知道您喜欢我,她会杀了我的!”
话毕,我用力推开他,慌忙朝岸边游去。
……
回到公主帐内时,她怒骂着:“贱奴,你去了哪里?怎么刚才我怎么唤你,你都不应?”
我瑟瑟发抖:“奴婢……奴婢睡过头了。”
“是吗,睡过头了?”
公主冷笑着,从袖口中取出一根银针:“我生平最厌恶别人对我说谎,现在,你立刻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
银针扎在我的舌头上,令我舌尖血流不止。
我双膝下跪,流着眼泪如实道:“公主,对不起,皇子强迫我,他强迫我……”
“混账!”
公主猛地拔起针,又狠狠在我脸上扎着:“皇子他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么丑陋的贱婢?!”
气到极致,她怒喊了一句:“来人,把她给我分尸!”
帐外的侍卫很快冲出来,抓着我就要拖出去。
我尖叫着,求她饶命。
公主置若罔闻。
眼看着侍卫的大刀即将砍断我臂膀时,公主又冲了出来,她冷着脸看我:“以后离皇子远点!”
我连连磕头说是。
可我心中,却并无劫后重生的喜悦。
我知,我不会死。
公主绝对不会杀我。
她不能没有我。
没了我,她脸上的疤,就遮不住了……
……
又过一日。
现在,已经是公主使用僵尸骨第七日了。
公主坐在梳妆镜前,依旧神采奕奕,容貌依旧,看起来不见任何问题。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僵尸骨。
我记得清楚,季先生说过,用了它,七日内,必定死。
可为什么,公主没有任何问题?!
她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她脸上的毒疤痕,反倒变得越来越淡了!
我开始心惊肉跳起来。
难道……季先生骗了我?!
10
又过十日。
公主依旧完好无损。
她脸上的疤,已经淡若几乎不见。
“小奴,你这画笔真有很大的功效,不仅能遮住本宫的疤痕,还能淡化疤痕。”
公主微笑着看我,语气温柔至极:“小奴,你真的帮了本宫很大的忙啊,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我如实道:“公主,我只求您能够一直让我在您身边伺候您。”
公主又笑了:“哦?把你放在本宫身边,去勾搭皇子对吗?”
我一时无话,只怔怔地望着她。
这一刻,我无比紧张。
我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紧张。
我向来自信,认为公主用了我的僵尸骨,就必死。
可现在,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没有死。
季先生,好像真的是骗我了。
我忽然有一种绝望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我七岁那年,父母都惨死,而我被最信任的舅舅,卖去了青楼。
而现在,我再次被最信任的季先生,失掉了性命。
我有点想哭。
我曾流过很多泪水。
可只有此时此刻的泪水,是最痛苦,最伤心的。
我没再向公主磕头,只告诉她:“公主,您现在就要杀我吗?可您脸上现在还是有些些许疤痕,这些疤痕细看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自古美玉无瑕,您愿意您这块美玉上沾染疤痕吗?”
公主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端端怎么想到死去了?你是本宫的得力助手,本宫怎么舍得杀你呢。”
她赏了很多金银首饰给我。
可我却知道,这是用来麻痹我的。
她脸上疤痕不见之日,就是我将死之时!
可我再不是当年只会号啕大哭、任人欺负的孩子了!
这夜,我拿着僵尸骨,在自己满是疤痕的脸上细细描画。
当原本容颜露出时,我感到很不适应。
季先生曾说过,我的脸,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脸。
可我并不相信。
如果我的脸好看,季先生应该是会喜欢我的。
他又怎么舍得欺骗我,让我险些死于公主之手?
我曾一直想着,等僵尸骨杀公主于无形后,我再离去。
可现在,我走不掉了。
公主的疤痕一好,我必死无疑。
我现在唯一的靠山,只有拓拔默……
我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红袍裹住身子,朝着远郊的湖泊走去。
夜深。
夜静。
但夜不冷。
拓拔默也来了湖边,他用近乎迷恋崇拜的眼神望着我……
这夜过后。
拓拔默将我封为他的妾室。
我一跃从卑贱的婢女,成为皇子之妾。
公主很生气。
她怒气冲冲地过来,扬起手就要扇我:“你个贱奴,你竟真敢勾搭皇子,本宫应该早点处死你的!”
这一次我没有生生硬挨。
我伸手捏住她细嫩的手腕,直冷冷地盯着她:“你我都是伺候皇子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扇我?”
公主见伤不到我,转头命令女婢扇我。
女婢们毫不犹豫纷纷出手。
我的脸被扇得青紫。
“这是在干什么?”
拓拔默冷着脸,走了进来。
公主泪水盈盈:“皇子,您……您曾说过,会一直爱我,可您为何……为何纳了别人?”
拓拔默看也不看我,他搂着公主苗条小腰,不断道歉着:“琉璃,她不过是偶尔吃的小菜,我保证,我永远爱的还是你。”
呵。
这就是男人。
昨夜他对我的吴侬软语,今日却翻脸不认人。
可我却没有任何情绪。
我的心,彻彻底底地死了。
我只有一个念想。
杀死琉璃!
11
事后,拓拔默不断向我道歉。
他说,他的父皇即将要出兵攻打大梁,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惹怒琉璃。
他还许诺我,一旦大梁沦陷,他将会被封为太子,到时候他会许我为太子妃。
我故作惊喜:“皇子,还望您说话算数。”
……
三个月后,公主有了身孕。
她的腹中胎儿,使她更加尊贵。
拓拔默宠她入骨。
这天公主晨起时,点名了要我伺候。
我不得不照做。
再次用僵尸骨给她画眉时,我觉得好似又变成了昔日被她欺辱的贱婢。
我思绪逐渐恍惚,忍不住又想到了季先生。
我是在青楼外的街道遇见季先生的。
当时老鸨逼迫我接客。
我逃了,却被老鸨唤人追逐。
那些人抓着木棍一下又一下打我的背脊。
在我奄奄一息时,季先生出现了。
他出银钱赎了我。
我哀求他带我回家……
后来,我与季先生在深山之中,相处十一年。
季先生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他不会打打杀杀。
他也不喜阴狠毒辣。
只是,我心中一直仇恨不减。
他知我心中有大仇大怨,在我成年之后,他让我离去。
我走时,他送了我一只僵尸骨……
……
啪!
公主忽然拿钗子扎我的手:“眉画重了,你是想死吗?!”
我收回被扎满是血的手,赶忙下跪:“奴是无心的,求公主饶过我吧。”
公主以为她制住我了,很是得意洋洋:“贱奴,我迟早要弄死你!”
她啊,也就只顾着弄死我了。
她哪里知道。
大梁,岌岌可危。
早些年,大梁国因为天灾大旱,早已民不聊生。
再后来,皇帝年迈,终日饮酒作乐,又醉里寻欢,开始弃国事不管。
大梁国现在被官宦太监弄权。
太监们只想着吞捞大梁国每一分金银。
甚至,就连春季的稻种子都要吞捞。
没了春季稻种,百姓困苦,他们没有食物,就起义造反。
官宦太监们隐而不报。
大梁皇帝更不自知……
又过了四个月。
正是八月酷暑难当时。
大梁国内遍地白骨。
起义军四处掠夺。
公主则挺着肚子,在蒙国温泉中沐浴着她的羊脂玉皮肤。
拓拔默亲吻着她的肚皮,告诉她:“一年一度的进大梁国上供朝拜的日子到了。”
公主攀着他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回去见父皇。”
拓拔默毫不犹豫拒绝:“路途遥远,你这么大肚子,万一出了事呢?”
……
拒绝公主后,拓拔默进了我的帐。
芙蓉帐暖,他一字一句告诉我:“我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十个月,才会回来。”
以往蒙国朝拜,都是往来一个月最多。
可现在这么长时间,显然不是朝拜,而是……攻打大梁。
我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我?”
拓拔默轻抚着我的脸颊,笑着:“因为我喜欢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情话说得动听。
我也装得极为感动:“我也很喜欢你,喜欢你到无法离开你。”
……
12
拓拔默一去便是三月。
这三个月内,我战战兢兢,极力不与公主碰面。
拓拔默回来时,是十月。
这是个秋高气爽的节日。
公主喜不自禁,她褪了衣衫,点名道姓要我伺候她沐浴。
按照往常,我是一定拒绝的。
但今天,我不会了。
暖帐内,公主惬意地躺在温泉中,她面色得意:“以前你一直装病,不敢见本宫,怎么今天敢见了?”
我笑着看她:“因为拓拔默很快就要回来了。”
“住口!你怎么敢喊直呼皇子名讳?!”
公主扬起手,似又想扇我。
可我再也没容忍她。
我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将她按在水里。
我的声音宛若地狱恶魔,冰冷无比:“你以为拓拔默回来是为了向你道喜的吗?我告诉你,他是提着你父皇的头颅回来的!”
公主肚子圆润庞大,她竭力挣扎,好不容易从水中探出头来:“你……你说什么?!”
我笑着,一字一句道:“拓拔默离开的这三个月,是去剿灭大梁,现在大梁国灭了,你再也不是大梁国公主了!”
公主很相信。
她情绪起伏得太厉害,导致她的肚子开始抽疼。
……
拓拔默回来时,正巧是公主要生产的时候。
暖帐内,公主向来白皙的肚皮,变得无比青紫狰狞,隔着一层高高耸起的肚皮,只觉得下一瞬肚子里的孩子就会破皮而出。
“啊!”
公主面庞扭曲,她抓住拓拔默的臂膀,痛苦地询问:“你是不是去杀我父皇了?”
拓拔默摇头笑笑:“绝对不是。”
公主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她忽然高呼:“杀……杀死她……啊!”
杀死我?
哈哈哈。
我想笑。
想开怀大笑。
琉璃,将要死的人,是你啊……
公主真的要生了。
她痛叫更猛更剧烈。
拓拔默走出账,他轻轻搂着我的肩膀:“阿宁,我很爱你,以后我只宠爱你一个人。”
我觉得很恶心。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这么叫我的名字。
那个人是季先生。
不,不是!
我恨季先生!
若不是他用僵尸骨骗我,我又怎么可能屈身拓拔默!
世界上,唯一能喊我阿宁的,只有我已经死去的父母!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昔日杀死我父母的人,是怎么惨死的!
伴随着一声巨响。
产婆忽然发出惊恐的叫声:“鬼女来了,鬼女产虫了!”
“怎么回事?”
拓拔默慌忙进了帐内。
只见到,公主生产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长虫……
13
公主生出来的不是孩子。
而是一大摊一大摊细长赤黑色的长虫。
长虫在地上、血水中蠕动着,显得极为骇人。
蒙国虽然民风豪爽,可却也从没有见过人产虫,这等诡异可怖之事。
拓拔默一时愣住,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公主浑身虚汗躺在床上,她惊恐地呼喊:“救……救救我……”
我作势一下跪在地上,大喊着:“公主,我知道您一心想站稳地位,可您再怎么也不能以蛊虫充肚,用来迷惑皇子啊。”
“贱婢!”
公主艰难地抬手,痛苦又狰狞地怒骂着我:“我要你死啊,你个贱婢!”
地上的红虫已经缓慢朝着帐外蠕动。
拓拔默满脸厌恶,他挥了挥手:“来人,将虫女处死!”
我慌忙拦住:“皇子,公主虽然产虫了,但她这么做也是爱您啊,再者,她还是大梁国的公主,您贸然处死她,对大梁如何交代?”
拓拔默冷笑:“大梁已经灭了,她不过是不祥的虫女罢了!”
“啊,大梁国破了?!”
本是奄奄一息的公主,忽然发出痛苦凄厉的哀号:“父皇,我的父皇啊……”
琉璃公主本该是要被处死的。
但我还是竭力保她性命。
最终,她由最尊贵的公主,一下跌落深渊,成为最卑贱的婢女。
她,成为专门伺候的我婢女。
……
公主对我满心怨恨:“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激!”
“你以为我在救你?”
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可知,你腹中红虫,都是我操作的啊。”
我在季先生身边,学识过医食药理。
在大漠中,我发现沙子底部,有一种红虫卵。
这虫细小,很难见天日。
我将虫卵混进琉璃的膳食里,再用药食压制,克制其虫卵在琉璃腹中的清醒。
直到琉璃怀胎十月,我撤销药食,虫卵便苏醒,在她腹中涌动……
“是你,果真是你害的我!”
琉璃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要把你这恶毒的心思,告诉皇子!”
我反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你这虫女,卑贱至极,皇子饶你一命,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还想咒怨皇子?!”
“来人啊,把她拉到漠窿里去!”
大漠酷寒,漠窿白日极为炎热,晚上又冷如冰霜。
琉璃在漠窿里待了几日,就失去之前倾城美貌,变得奄奄一息,老态浮现。
她……差不多该死了。
……
这日,我以练箭为名,让琉璃头顶苹果,站立于靶子前。
我说:“琉璃,向来都是你射杀别人,今日还是你第一次被人射杀吧?”
琉璃瞪着眼看我:“贱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仰头,看向天空中的阳光。
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有鬼,我已经做了鬼的父母,已经就已经杀死了琉璃吧?
有仇,应该现在就报才对。
咻。
我一箭射过去,琉璃头顶上的苹果粉碎。
她吓坏了,脸色苍白不少,但嘴还是硬的:“你想杀我就赶紧杀,不要在这里装腔作势!”
我直勾勾凝视着她:“你还是想我放过你的,对吗?”
她反问:“难道你会放过我?”
我将弓扔给婢女,淡笑道:“当然,你现在赶紧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
琉璃漆黑的眼睛与我对视。
没一会,她忽然没命一般,疯狂朝着广袤无垠的沙漠狂奔。
我拿起弓箭,一箭射穿了她的脖子。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大概是给了一个人希望,却又转身扼杀了希望。
琉璃曾如此射杀我母亲。
如今,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琉璃倒在了地上。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走到她的面前,将射穿她脖子的箭拔了出来:“尊贵的公主殿下,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在山野密林中,杀死了一个柴夫与一个逃跑的妇人吗?”
琉璃艰难地张口,可血如同泉水一般,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笑着,拿着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她的身体上:“蠢货,你杀了我的父母,竟然还妄想我会饶了你?我告诉你,我恨不得抽你皮,扒你的筋!”
……
14
公主死了。
我大仇终是得报。
大梁国破易主,改国号为大语。
蒙国迁都于大梁都城。
拓拔默封我为正妃。
封冕大礼时,我看到了季先生。
他还坐在轮椅上,一脸淡笑地与我对视。
我无动于衷。
我曾一直想寻到他。
我想询问他,僵尸骨为何不让公主七日死?他知不知,就因为僵尸骨无效,让我险些遭到公主毒手?
但现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我就知道了答案。
季先生为人温和。
他教了我琴棋书画,以及一切贵族女子该学的技能。
只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我与他离别时,他教了我最后一个道理。
——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曾经对季先生有过几丝真情。
现在,都随风而逝。
耳边,传来祭祀的高呼:“一跪天地,二跪高祖……”
此生,我将与拓拔默携手与共。
季先生番外
我喜欢阿宁。
可我配不上她。
我的双腿残废。
阿宁永远不会知道,她父母的死,其实有一半是我的原因。
我是长公主的谋士。
那日,若不是我提议让长公主去密林涉猎,也许阿宁的父母永远也不会死。
阿宁的父母与我是同乡。
他们待我极好,在我贫困潦倒时,曾送我一碗热粥。
可我……我却间接害死他们!
公主杀死阿宁父母后,还拿鞭子辱尸。
我下跪向公主求留他们全尸。
公主笑了,说只要我自断双腿,就可以留他们尸体。
于是,我自断了双腿。
至此,公主弃我而不用。
后来,我想去寻阿宁。
在辗转各处后,却在青楼找到了她。
她满身皮肉疤痕,看起来很是可怖。
但我不害怕,阿宁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却因为我,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收留了她,在山谷中,教她各种医食药理。
山谷十余年。
阿宁却从未忘记公主的杀父之仇。
她哪里知道,公主是当今顶级权贵,想杀死公主,无异于一步登天。
所以,阿宁离去时,我送了她僵尸骨。
这僵尸骨其实不能杀人。
却能救人除疤。
我送她这个,是我能教给她的最后东西。
我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值得信任的。
她能信任的,只有她自己。
琴棋书画,医食药理,这些都不过是辅助。
女人手中最好的杀人利器是,美貌,与无情。
当一个女人,有了无情决绝的心,那她做什么都将会成功。
最终,也如我所想,阿宁成功了。
很好。
阿宁, 祝你幸福。
永远幸福。
拓拔默番外
我喜欢阿宁。
阿宁大概认为,我是在茶馆,对白纱蒙面的她一见钟情的。
但其实不是的。
我于十岁时, 曾见过她。
十岁那年, 我随父皇的使臣易装来到大梁,视察大梁国情。
恰巧,那是大梁中秋佳节, 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人群把我和使臣冲散,我四处寻找, 却不小心失足跌落桥下河水中。
我在河水里扑腾,周围传来人群的紧张喧哗声,到处都喊着快救人。
可没有人救我。
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我的口鼻。
在我以为我即将要死去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女孩跳下了河。
她看起来比我还小, 却像是一条小鱼一样,游在河水中, 将我托起,放在岸上。
我当时几乎奄奄一息,导致看不太清她的面容。
可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 那么漂亮。
我, 永生难忘。
后来, 使臣来了, 我四处找寻那小女孩, 重金道谢。
我没有找到她。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时, 她的父母已经亡故,她被卖去了青楼。
我又去青楼寻找。
可了无踪迹。
直到十年后, 我在茶馆里,见到她一面。
她对我仅是惊鸿一瞥。
可我却知道, 是她,是那个十年前救我的小女孩!
我想娶她。
可我无法做到。
我的父皇,因为我母亲淫乱的缘故, 一直不甚喜欢我。
父皇生有二十子。
若我得不到父皇的喜欢, 那么我就会被其他兄弟蚕食。
所以,我得娶妻琉璃公主, 用来稳固地位。
啊!这世间真的没有双全法。
我得了她,就不能得到大梁江山。
最终, 我还是选择了江山。
我已知道琉璃是杀害阿宁父母的凶手。
我还知道,阿宁对我委曲求全,只是为了借我杀琉璃。
我让她耐心等待, 只要大梁灭了, 琉璃就是她的掌中之物。
阿宁对我一直心有防范。
我曾想对她说十年前,她救我的事情。
但她的心已经封闭了,变得又冷又硬, 她不相信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封她为妃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一个瘫痪的男人。
当时, 她的眼睛可真亮啊。
那一瞬, 我就知道,她的心,只为那个男人而来。
但没有关系, 我愿意等。
我愿,倾尽我所有,一直等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