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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箱子里的爱人

第 2 节 箱子里的爱人

看着焚化炉里,

老公的遗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六岁的儿子仰起头,怯怯地小声问我:

“妈妈,是我害死了爸爸吗?”

我蹲下身,轻轻抱着他:“不是。”

儿子抱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妈妈,是,是你害死了爸爸吗?”

我感觉心脏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随着我的血液传遍全身。

我抱起儿子,擦了擦他脸颊上的泪水,

“也不是。”

我在儿子耳边肯定地说道。

1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我至今记得,那天早晨,当我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青紫色的面容,暗红色的双手,猩红色的眼球,

死死瞪着打开箱子的我。

箱子里蜷缩着的是我的爱人,

我发现他的时候,

他已毫无生机。

满身的呕吐物和箱顶留下的道道血痕,

记录着他死前的痛苦。

打 120,送医院,医生宣判死亡。

我掀开眼前的白布,不顾周围人的阻拦,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老公闭着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残留着渗出的丝丝血迹,似乎在嘲笑我:

“你这哭得也太假了吧,别人看不出来,可蒙不了我。”

我心中回应道:

“自然是要演给周围人看看,毕竟他们不知道,你的死完全是自找的。”

我偷偷瞥了一眼门外,警察已经来了。

我哭得更加声嘶力竭,直到哭晕过去。

因为我需要一些时间,

一些平复心情、梳理线索、应对询问的时间。

2

老公死后的第三天,

我接受完第三次传讯,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从警察局回到家中。

躺在床上,我心里复盘着审讯时回答的每一个字。

想到有些地方因为紧张没说清楚,或是有些矛盾,

我的心跳就会加快,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冷汗密密麻麻地铺满额头。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

我打了一个冷颤,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门外正站着一个精神干练的小伙子。

笔挺的黑色西服,锃亮的棕色皮鞋,

乌黑的眼珠透着深邃的光芒,仿佛一眼就能看出人心中所想。

我本打算默不作声,没人开门他自然会走。

可门外却传来,

“宋巧倩女士您好,我看到您回了家。我是保险公司派来的意外保险公估员小张,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麻烦您开下门。”

开门,请他进来,倒茶,

小伙子脸上始终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看久了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宋女士,您爱人半个月前,在我司投了一份十万元的短期意外伤害险您知道吧?”

“我知道,当时还是我和他一起去办的。”

“您爱人现在离世了,按照程序,我司需要先鉴定您爱人的离世是否属于意外,才能进行最终赔偿。”

小张眯着眼睛,机械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警察那边都基本判定是意外死亡了,我老公还能是被谋杀的不成?”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对面的人说道。

“宋女士,您稍安勿躁,我们保险公司,有保险公司的程序,您只需配合调查即可,若真是意外死亡,我们自然会全额赔偿。”

说话间,小张突然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不过,”小张站起身来,“若是您拒不配合或是隐瞒真相,保险公司也会立即报案,请求重新立案调查。”

看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乖乖坐回沙发上,

小张重新换上那副假惺惺的微笑。

“宋女士,请您回忆一下,您爱人死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

再抬头时,已是满眼泪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家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木箱子,竟能光天化日之下将我爱人活活闷死。”

3

老公被闷死的那天是周一,

临水这个小城下了四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雨。

中午回家吃了口饭,

害怕堵车,我 1 点就离开家,赶往医院上班。

老公是个网文作家,平常主要在家里写作,同时照顾孩子。

等我 6 点下班回家时,只找到了熟睡的孩子,老公却不见了。

儿子说,爸爸是玩捉迷藏藏起来了,他实在找不到,迷迷糊糊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一边假装陪着儿子继续在家里找,一边给老公打电话。

电话在书房响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循声望去,

幽暗的书房地上,老公的手机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黑暗里即将熄灭的火苗。

打开书房的灯,

除了地上的手机,

墙角的木箱子让我移不开视线。

这箱子本该是放在卧室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公把它放到书房里了。

说起来这箱子还是我的嫁妆,

老料黄花梨的材质,长 2 米,宽 1 米,高 1 米,箱体以榫卯结构嵌合,除箱盖和箱体的咬合处有几道钉子和金属扣外,其余全是木质结构。

打开紧扣的金属扣,我就看见了惨死的老公。

后来看了家里客厅的监控录像,

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在我离开后,老公给儿子榨了一杯果汁。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在家里玩捉迷藏。

一开始,儿子藏,老公找,玩了大概一个小时,角色互换。

老公应该是那时候藏在木箱子里了。

儿子找了好几圈,实在找不到,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小时后,我就听见客厅的监控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接着就是老公大声的求救,

喊儿子的名字,喊我的名字,喊救命。

监控录像里,我听到老公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

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身体撞击木箱的声音,

像是被捕兽夹夹住双腿的野兽,在做垂死挣扎。

监控录像只记录了下午 3 点前的情况,因为 3 点后家里跳闸了。

之后就是我下班回家,发现了意外被闷死在箱子里的老公。

我停止了回忆,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这就是我老公离世那天的情况,这不是意外死亡,还能是什么?”

小张拒绝了我递过去的烟盒,闭上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并未说话。

烟雾中,我看见他依旧是眯着眼睛,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宋女士,我建议您不要撒谎,或是,有所隐瞒。”

小张缓缓睁开眼,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审视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抖了抖烟灰。

“您的这段陈述,至少有两个漏洞,需要我帮您指出来吗?”

小张十指交叉,又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4

“什么漏洞?”我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慌张。

“第一点,您说了,您在客厅的监控中清楚听到了您爱人的求救以及他撞击木箱的声音,当时您孩子就在客厅的沙发睡觉,他怎么可能不被惊醒?”小张审视着我说道。

我轻笑一声:“看你这么年轻,估计也没有孩子。这小孩子睡着了,可和大人不一样,特别是我家这个,只要睡着了就雷打不动。”

“您的意思是说,您儿子并没有被父亲的求救声惊醒,反而一直在熟睡?”

“至少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儿子还在睡觉。”

小张明显不相信我的回答,轻蔑地笑了笑。

“宋女士,撒谎呢,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违背常识。普通人,当声音超过 50 分贝,睡眠就会受到影响,如果声音超过 90 分贝,听力就会受到影响。人濒死的时候能发出多大声音,您在急诊科工作,应该不陌生。这种情况下若是还能安睡,除非......”

“除非什么?”我有些紧张地问道。

“除非孩子是在装睡,或是有人给孩子吃了药让他昏睡。”小张双手摊开,“基本上就这两种可能”。

我抖了抖烟灰,翘起腿来,靠在沙发上,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不屑地说。

“要么说明您儿子有谋杀父亲的嫌疑,要么说明您有谋杀老公的嫌疑。无论哪种,您爱人的死都可能不是一场意外,具体查案是警察局的事,我们保险公司只需要结果就好。”

看小张已经准备起身离开,我伸手拦下了他,

“如果我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哦?第三种可能?您不会是想说,您儿子的耳朵恰好在那时听不到声音吧?”小张嘲讽道。

我叹了口气,“确实如你所说,孩子那天下午,耳朵的确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看到小张明显一愣,收回脚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从茶几下拿出一副助听器,连带维修证明一并递给他,

“我儿子两岁的时候查出先天性感应神经听力障碍,平时靠助听器才能维持正常听力。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就发现我儿子的助听器早已失灵了,因此他才没听见父亲的求救。”

小张认真查看着助听器的维修证明,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又用手机拍了照。

看小张在

仔细记录着什么,我开口问道:

“你不是说我的陈述还有第二个漏洞,是什么呀?”

我本以为小张只是虚张声势,可没想到小张有条不紊地做好记录后,又换上那张标志性的笑脸。

“我本来打算下次来找您时再说的,既然现在您这么着急问,我也不妨告诉您。”

小张从黑色的西服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这个人您不陌生吧?”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大脑,慌张、惊恐、害怕像是一条条虫子,一点点蚕食着我表面的镇定。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压制内心的波涛汹涌。

可剧烈的咳嗽反倒显得我更加窘迫。

小张把茶杯向我推了推,

我猛灌了一大口茶,

目光落到了小张那张自信、胜券在握的脸上。

我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仔细调查过我,

可能已经知道我有外遇,

知道那天下午我回过家一次,

知道老公死的时候我本有机会挽救他的性命。

5

“我认识或是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凭什么告诉你?”我强装镇定说道。

小张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拇指按在播放键上,

“宋女士,我不关心您和照片里这位男士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你们俩在您爱人死的那天下午,具体在哪,干了什么?”

躲避着小张犀利的目光,我看着天花板,

“我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人,那天下午我 1 点就出门上班了,就是这样。”

最后四个字我咬得格外重,同时内心中无比期盼,小张能认可我说出的答案。

小张用轻蔑的一笑否定了我内心的想法,

他快速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只听一阵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来,

“宋巧倩是我的情人,要说杀人,人一定是宋巧倩杀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可要说话算话,千万不能把我今天说的告诉我老婆孩子......”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想要一把夺过录音笔。

小张反应更快,将拿录音笔的手高高举起,

“宋女士,别着急嘛,这录音里说话的和照片里的是同一位,既然您都说了不认识他,我们再一起听听又何妨。”

录音里的男子继续说道:“这半年来,相约在宾馆已经无法满足宋巧倩,为了寻求进一步的刺激,她就逼我每周一的下午,到她家的仓库里,然后......”

“够了!”我怒喝一声,

小张关停了录音笔,将它放回裤兜里,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全身又麻又冷,像是掉进冰窟里一般,被辜负、欺骗、背叛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公的脸忽然浮现在我心中,我想起来,老公虽然不像照片里的男子那般高大帅气,可每次我受了欺负,总会第一时间站在我这边安慰我。

而录音笔里的声音,却想把脏水都泼给我,自己撇个干净。

我就是瞎了眼,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希望你能理解,我也并非有意隐瞒,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是传出去,我们孤儿寡母的脸上总也不光彩。”

小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照片里的男人叫孙建平,和我一样也是急诊科的,我是护士,他是大夫,工作上我们是默契的搭档。”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大约在一年前,一次出差的机会,我们俩悄悄在一起了。他嫌弃她老婆学历低,没见识,不像我这样知性大方;我嫌弃我老公矮矬穷,没本事,不像他这样卓尔不凡。”

小张向我比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宋女士,您的感情经历我并不关心。我再强调一遍,我只想弄清楚,你们俩在您爱人遇难的那天下午,在哪,具体干了什么?”

我有些羞于启齿,

可我知道,若是现在不说,任由录音里的孙建平胡编乱造,以后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6

孙建平撒谎了。

明明不满足于相约宾馆的是他,

明明提出要寻求刺激的也是他,

我只提出了时间定在每周一下午,

其他都是按他的要求来的。

一开始他提出去我家的时候,我是坚决拒绝的。

我老公常年在家写作,若是被他发现了,即便他性子再软弱,怕是也会气得半死。

可耐不住孙建平每天的软磨硬泡,

最终我答应我们每周一在我家的仓库里相约。

我家在十楼,买房时就是看上了房子旁边附带一个小仓

库,与房子一墙之隔。仓库门开在外边,不需要经由主房进入,平时放些杂物在里面,很是方便。

半年来,几乎每周一的下午,我都会和孙建平以外出开会为由,悄悄返回我家。

然后我们俩在仓库里,忍着尽量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肆无忌惮地,干那事。

还记得老公被闷死的那天下午,

我一点出门,大概两点半的时候,和孙建平一起进了我家仓库。

当时下了很大的雨,

我们的喘息声隐藏在雨声中,每一次打雷的响动都让我为之一震。

我似乎听到了老公的声音,急忙拍了拍孙建平的背让他停下。

孙建平仔细听了一会儿,说我是疑心生暗鬼,周围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干正事要紧,不要胡思乱想。

可我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老公的声音,像是在高声呼喊。

看我一直焦虑不安,孙建平安慰了我几句,

我又在墙上仔细听了听,确实没听到什么。

正当我放下疑虑,重新投入时,

一阵“咚咚咚”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入我耳中。

我又让孙建平停下,怀疑这声音是从我家传来的。

孙建平有点不耐烦地表示,

他上楼的时候遇到了 11 楼的装修工人,

这声音明显是 11 楼在装修,

让我不要再疑神疑鬼。

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可那声音就像长了脚,逐渐靠近我的耳朵,

我越听越清楚,是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敲钟一般,提醒我不要再将错就错。

孙建平忍受不了被我一次次打断,

满脸扫兴,也就没有再继续了。

我们俩穿戴好衣服,

看周围没人,大概三点半左右,

我们就离开我家仓库返回单位了。

我抽出两张纸巾,擦着眼泪,对小张哭诉道:

“如果我知道当时是我老公在求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家救他。可当时那种情况,外面还下着大雨,我怎么能想到,他和儿子玩捉迷藏,能把自己关在箱子里面活活闷死。”

小张用手机记录着我说的话,又让我带他去仓库看看。

测量了墙壁尺寸和仓库的隔音效果,小张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可我陈述的内容。

“我已经知无不言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张换上那副标志性的微笑,请我稍等一下,他需要将调查内容做简单的记录。

我心中长舒一口气,看来今天算是对付过去了。

可小张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铃声,

应该是有人给小张发信息了。

小张本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可看了信息,又退了回来,

“你这是?”我奇怪地看向他。

“宋女士,您怕是没有知无不言吧?要不我们一起看看我刚收到的视频?”

7

视频是以俯视的角度拍摄的,

画面里清晰地记录着:

2022 年 3 月 8 日 我带着雨伞离开家门,

我和孙建平鬼鬼祟祟地进入我家隔壁的仓库,

接下来一小时的画面里再无人出现,

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打雷声。

孙建平从仓库里走出来,提了提裤子,又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快步走进电梯。

我从仓库里出来,在家门口犹豫了十几秒,乘电梯下楼。

视频看到这里,小张看我有些恼怒,微笑道,

“宋女士,没想到您家对门的邻居在家门口装了监控吧?”

“哼!”我强压着心虚和愤怒,

“我是没想到你们这么神通广大,能从我家对门那位神经病邻居那里,弄到他家监控的视频。”

“我不是早就告知过您,要配合我们的调查,不要撒谎嘛。毕竟我们保险公司平均每天都会评估至少 300 件的意外致死/致残事件,一些必要的调查是必不可少的。”

小张颇为自信地对我说道,

“换句话说,在我们意外保险公估员面前撒谎,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张后面说的几句话根本没进我的耳朵,

因为我内心中巨大的祈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祈祷这视频就此结束,

我祈祷邻居家的监控也在那天下午适时的跳闸。

为了不让小张看出我内心的慌乱,

我又点上一根烟,

“撒谎,好笑的很,这视频不是恰好证明了我说的都是真实情况吗?”

小张嘴角向上翘了翘,像看一个犯了错还嘴硬的孩子一般看着我,

“宋女士

,别着急嘛,这视频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没到呢。”

小张点了一下手机,视频继续:

电梯门打开,我从里面走出来,

左顾右盼一阵,快步走向家门,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我从家里出来,擦着眼泪,冲进电梯。

之后我再出现,就是 我下班回家。

小张看着我,两眼放光,

“宋女士,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1、当时您明明已经离开家了,后来为什么又返回来了?2、在回到家的 到 这半个小时,您具体干了什么?”

听着小张如尖刀一般犀利的问题,

我感觉心跳快得像急促的鼓点,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从胸膛里蹦出来。

小张见我只是频频地抽烟,也不说话,开口道,

“宋女士,我建议您还是和我实话实说,毕竟这视频还没到警察手里,不和我解释,您就等着去警察局解释吧。”

我掐灭了烟,吹散了眼前的烟雾,

烟雾之后的墙上有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老公正满脸戏谑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你就实话实说呗,敢做还不敢当吗?”

我只能心里无奈地感慨:“我若是有的选,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就像视频里看到的,那天下午我确实回了家两次。一次就是刚刚和你说的,和孙建平在仓库偷情,第二次嘛......”

我叹了一口气,

“第二次回来,我说我是担心家里进了小偷,你信吗?”我看着小张,

小张依旧是那张标准的微笑脸,只不过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8

那天坐孙建平的车回单位时,

我一直心神不宁,

总有一种家里出事的直觉,

在提醒我立刻回家看看。

当时我第一怀疑的确是家里进了贼,

我们这种老小区时常有贼娃子光顾,

没准儿这贼人就是打个反心态,

趁我白天不注意,进我家偷东西。

我想下车回家,孙建平让我给家打个电话问问就行,

何必折腾那么麻烦。

可我给老公打了几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虽然他平时写作时也是这样,

一投入进去,就不接电话,

可那天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半路下车,我改坐出租车返回家中。

看儿子安然无恙地在沙发上熟睡,

老公可能是出去买菜了不在家,我才放下心来。

给儿子轻轻盖上一层毯子,我准备悄悄离开。

突然屋子里响起来一阵轻微的“咚咚”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听错了,

可仔细一听,那声音确实存在,

虽然很微弱,声音间隔也较长。

我忽然又回想起和孙建平在仓库时听到的声音,

不禁皱起眉头,难道是同一个声音?

我迫切地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有时候,你越是想找到它,越是找不到。

就像要找调了震动的手机,

仿佛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声音传出,

翻开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窗外一阵冷风夹杂着少许雨点吹来,

我打了一个寒颤,关上窗,以免儿子冷着。

忽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莫名地出现:

我和孙建平的丑事,

老公不会早就发现了吧?

难道刚刚我们俩在仓库里酣畅淋漓之时,

听到的是老公的隔墙谩骂和愤怒砸墙,

根本不是什么 11 楼装修的动静?

老公是为了维持这个家的脸面,才没当场捉奸?

想到这,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我知道我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斯斯文文,看起来唯唯诺诺,

可要真是动起怒来,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难不成,老公已经去单位堵我了?

我感觉有一座大山正逐渐压在我身上,

说不清是害怕,后悔,还是慌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似乎只有哭泣这种方式,

才能缓解我当时巨大的压力。

害怕老公在单位把事情闹大,

我赶紧擦干眼泪,开门离开。

“这就是我第二次回家的原因,以及我回家具体干了什么,这下你满意了?”我瞪着小张说道。

小张一边点头,一边将我所说的内容记下来。

几分钟后,小张看着笔记,轻皱着眉头,似乎

在思考着什么。

我重新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放在他手边。

“宋女士,您似乎只说了一种可能性,其实我这里对于您第二次回家具体干了什么,还有两种猜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一下?”

我刚要放松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虽然说完那番陈述的时候,

我就想到,眼前这位头脑灵活的意外保险公估员,

可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提出来了。

“你倒是说说,还有哪两种可能?”我有些无奈地问道。

“其实也很简单,毕竟您第二次回家的这半小时,是监控黑洞,唯一可能亲眼见证您回家干了什么的,只有您的爱人和儿子,现在他们一个被闷死,一个助听器失灵且在熟睡,我就不得不怀疑......”

“怀疑什么?”我打断小张的话问道。

“怀疑您有谋杀老公或是对其见死不救的可能性。”

9

“谋杀?年轻人,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如果我真的谋杀了我老公,坐在我对面的就该是警察,而不是你了。”我冷笑着说道。

小张挑了挑眉,

“确实,我们也没能找到证据,证明宋女士你故意杀人,可是,”

小张故意将“可是”拖得很长,

我的右眼皮不自觉地乱跳。

“可是,我们若是能证明您见死不救,您爱人的死就不是一场意外,这对我们保险公司来说,就足够了。”

“有证据你倒是拿出来呀,何须说这么多废话。”我冲小张翻了个白眼。

小张重新拿出那支录音笔,

里面传来一阵粗犷沙哑的声音:

“我们装修队 2022 年 3 月 8 日下午一直在这栋楼的 11 楼装地板,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有工人听到楼下似乎有人在喊叫,具体喊啥没听清楚。后面喊叫声还夹杂着撞击声,声音还挺大,我们当时以为楼下嫌我们吵,装了震楼器,也就没有继续施工了。一直到大概四点四十左右,楼下才没了动静......”

小张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

“宋女士,解释一下吧。11 楼都能听见您老公临死前撞击木箱的声音,为什么在您的描述里,却被说成是手机震动?”

小张扬起得意的笑脸,

“您不会再告诉我,您当时和您儿子一样,也暂时失去了听力吧?”

看着小张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我知道继续狡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承认我第二次回家时,确实听到了从书房里传来的响动,可那又怎样?”

小张拍了一下大腿,

“您承认就好,也就是说,您当时听到了您爱人的求救,却选择见死不救,对吧?”

见我没有反驳,小张继续说道,

“有一点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国法律规定,因特殊关系而负有法定义务,比如夫妻关系,见死不救会按照故意杀人来追究刑事责任。”

见我丝毫没有露出慌张的神情,小张继续说道,

“也就说,宋女士,您面对您丈夫的临死呼救,选择视若无睹,属于负有特定义务的见死不救,涉嫌不作为的故意杀人,您明白吗?”

看我还是无动于衷,

小张换上那副标志性的微笑,

对我表示感谢后,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开门之际,我突然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和我老公在他意外死亡的一周前就已经离婚了呢?”

小张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来,

“您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我说我承认那天确实听到了我老公的呼救,可当时我们只是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关系,我选择见死不救,最多也就是不道德,并没有违背法律。”

我拿出我们双方签署的离婚协议和办好的离婚证,

小张仔细检查了很久,

不仅征得我的同意拍了照,还问我要了一根烟抽。

在通过电话和保险公司同事的短暂讨论,

小张深吸一口烟,

一种失败的颓废感从他身上不断散发。

将他送到电梯门前,我本以为这次调查终于能告一段落,

可小张最后的要求,却让我冷汗直流。

“对了,宋女士,能不能让我看看,您丈夫发生意外的那个木箱子,保险公司需要拍照留底,这样也好尽快为您办理赔偿。”

我咽了咽口水,“就没必要拍照了吧。”

小张看出了我的犹豫,顿时来了兴趣,

“无法拍照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您爱人的赔偿金能顺利发放哦。”

“叮”电梯门开了,

我好想坐着电梯逃离,

那个木箱子绝不能给小张看,

可我又有什么借口能拦下他呢

?

10

几次劝阻无果,

我知道小张不会善罢甘休,

只能重新请他进家,带他来到老公的书房。

木箱子是今天上午我从警察局一起带回来的,

小张把箱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最终把目光锁定在留有老公血痕的箱子顶部。

“宋女士,你觉不觉得,这些血痕,斜着看很像两个字?”

我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阻止着身体的颤抖,

装作漠不关心,淡淡地说道,

“没看出来,反正警察看了也没说什么。”

小张点了点头,开始拿出手机围着箱子拍照。

当他转到我站的地方,小张把手机拿到我面前,

“宋女士,您觉不觉得,这些血痕看起来,像是“阿势”两个字?”

“不觉得。”我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您身边或是您爱人身边有叫“阿势”的人吗?”

“没有,完全没听过什么叫阿势的,不信你可以自己去调查。”

经过前几次针锋相对,

小张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

可又拿我没什么办法,

只能悻悻离开。

我坐在老公每日写作的椅子上,

看着箱子上老公临死前写下的那两个字,

我知道他是在骂我,

骂我不要脸,骂我水性杨花,骂我不知羞耻。

他是在惩罚我,

用最特别的方式,

带给我一辈子的伤害。

我拿出打火机,

将他留给我的那封不为人知的信默默点燃。

看着老公的笔迹一点点化为灰烬,

我回想起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老公一个月前就发现了我和孙建平的丑事,

我们大吵了好几次,

最终在他发生意外的一周前办理了离婚。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第二次回家时,

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老公被困在箱子里,

我冲过去打开箱子,

老公已经奄奄一息,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正准备打 120,

老公拼命地用手抓住我的胳膊,

指了指他的书桌,

然后颤颤巍巍地托起箱子顶盖,

重新关上箱子躺了回去。

我不明所以地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本夹着书签的《江户川乱步短篇小说集》和一封信,

拆开信,

我明白了老公为什么要着急和我离婚,

为什么会被关在箱子里,

以及会以怎样的方式报复我对婚姻的背叛。

看完信的最后一个字,

我知道我不会再打开那个箱子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公被闷死而无动于衷。

箱子里的人对我是如此了解,

他只给我留下了一条生路,一条折磨之路,一条恕罪之路。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说不清是害怕、后悔还是愧疚。

我只知道我要赶紧逃离这里,

离开这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再想起那本书的时候,

已经是警察第二次传讯我。

警察问我熟不熟悉“阿势”这个名字,

我说完全没听过。

返回单位,我赶紧拿出老公书桌上的那本书,

夹书签的页面,是一篇名叫《阿势登场》的短篇小说。

小说里描述了主人公和孩子玩捉迷藏被困于木箱,

搞外遇的妻子返回却见死不救的故事,

小说里的妻子就叫“阿势”。

我瘫倒在椅子上,

不禁笑出声来,

没想到人死了,还能以这种方式骂人。

突然我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一想到和孙建平在仓库里干那事时,

老公正在一墙之隔的箱子里垂死挣扎,

心里就一阵恶心。

我大口大口地吐着,

想一次性吐个干净,

可心底总会出现老公的身影,

似乎在提醒我,

“别想再有新的感情,这种恶心的感觉会跟你一辈子。”

11

我是一名意外保险公估员,

大家都叫我小张,

我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

可因为入行早,

已经有七年的工作经验。

三个月前,

我对一起投保人意外闷死在木箱的事件进行了现场调查和鉴定,

过程虽然有些曲折,

不过最终还是判定这是一起意外事

故,

符合赔偿标准。

说起来有趣,

这份保险的受益人并不是投保人的妻子,

而是他六岁的儿子,

不过也差不多,

因为受益人是未成年人,

赔偿款还是由孩子母亲代为监管。

一周前,公司已经对受益人进行了四十万元的赔偿,

据说孩子母亲在公司大闹了一场,

嫌赔偿金额太少。

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虽然保险介绍上写着意外死亡,赔偿一百万元。

可那是最高赔偿金额,

实际要根据个人情况,

赔偿金额一般为个人年收入的五到十倍。

鉴于投保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说作家,

年收入较低,

赔偿四十万已经是非常可观了。

我在公司食堂吃着午饭,

回忆着整个事件的调查经过。

我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因为有些线索在当前的真相下似乎只能用巧合来解释。

“嘘——”隔壁桌传来的嘘声,

让我忍不住侧耳倾听,

一桌前台的小姐姐正在窃窃私语。

“老公被闷死的那女的昨天又来了,还是嫌钱少来闹事。”

“烦死了,每天来闹事还让不让人工作了。”

“据说这女的已经被单位开除了,好像是和男同事搞外遇被人家老婆发现了。”

“真是活该。我还听说呀,她儿子有心脏病,她那四十万刚好给她儿子看病,她估计一分也捞不着。”

“诶,我怎么听说她老公有很严重的病?怎么买上保险的?”

“她老公买的意外险,只保意外伤害的。只要被保险人仍有正常生活能力,就算癌症晚期也能买意外险呀。况且保险是在我们公司办理的,你懂得。”

……

外遇?心脏病?四十万?很严重的病?

我脑子很乱,

似乎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可伸开手却空无一物。

隔壁桌小姐姐们又聊起了电影话题,

我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偷听。

“最近有什么电影要上呀?”

“好像有个叫什么《阿势登场》的悬疑恐怖电影要上。”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江户川乱步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呢。”

“嘻嘻嘻,哈哈哈......”

“噗——”我把嘴里的饭喷了一桌,

不顾邻桌小姐姐们的嘲笑,

飞一般地跑回办公室,

打开电脑查看宋巧倩老公的投保档案。

看着档案上填写的信息,

我感觉自己才是被困在木箱子里的那位,

宋巧倩用谎言、隐瞒、阴谋将我与事情真相牢牢隔绝,

任凭我如何呼救,如何挣扎,

都只能在小小的木箱子里无能为力。

忽然,箱子打开了,

我看到宋巧倩老公健康状态一栏填写的是胰腺癌晚期,

我搜到《阿势登场》到底是怎样一个恐怖故事。

用时三个月我打开了木箱,知道了真相,可为时已晚。

我想现在的我,

能多少体会到宋巧倩老公当时的那种绝望。

意外被关在箱子里,

高声呼救、苦苦挣扎却无人理会。

生命垂危之际,箱子奇迹般地被打开,

本想迎接重获新生,

却不曾想箱子在宋巧倩冷漠的嘴脸下迅速合上。

在绝望中给人以希望,

可又将这希望迅速掐灭,

让绝望之人在死亡的恐怖之下还要忍受背叛的万分苦楚。

箱顶“阿势”两个字是宋巧倩老公生命最后的控诉吧。

可一切都晚了,

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宋巧倩谋杀老公,

就像她老公没有机会再延续自己的生命。

我瘫倒在座椅上,

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脑海中,宋巧倩精湛的演技还历历在目,

我不禁全身颤抖,

是得多么无情、多么残忍、多么变态,

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惨死在自己眼前而无动于衷?

12

留给宋巧倩女士的一封信。

亲爱的宋巧倩女士:

你好,

请原谅我这么陌生地称呼你,

毕竟我们已不是夫妻。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希望我已经被闷死了。

我若是还没死,

请你千万不要救我,

因为你若是选择救我

,就是要了儿子的命,

更何况我半年前已查出胰腺癌晚期,

即便现在被救起,

也活不过这个月了。

还记得一个月前,

我硬拉着你陪我去买了一份短期意外伤害保险,

填信息的时候却非要把你支开。

当时你说我莫名其妙,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要干什么了吧。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

首先是因为儿子手术急需用钱。

你也知道,儿子两岁的时候,

除了查出先天性感应神经听力障碍,

医生还发现他有心脏病,

当时年纪太小,医生建议 6 岁的时候再手术。

可现在孩子已经 6 岁了,

做手术至少要 40 万,

我们这个家庭根本拿不出来。

你不救我就能保证保险公司替我们出这笔钱。

其次是因为我要让你为背叛我们的感情付出代价。

第一次发现你们在仓库偷情时,

我就在这个木箱子里。

当时我把自己扣在箱子里找灵感,

却意外听到了你们欢愉的声音。

那声音在靠墙的箱子里格外清楚,

箱子外反倒听不清。

我想到自己身患绝症的同时还遭到枕边之人的背叛,

当时恨不得立刻拿起菜刀把你们这对狗男女手刃。

可箱子突然被打开,我看到了儿子稚嫩的脸庞。

我迅速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不能冲动。

儿子还小,他的成长还需要爱,

既然父爱注定会缺失,那母爱就绝不能失去。

当然这也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的。

我这样做至少能保证你不会忘了我,

不会忘记我惨死的景象,

不会忘记你们在偷情之时我在垂死挣扎,

不会忘记你本可以救我性命却无动于衷。

我要把我在箱子里的屈辱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我要让你在未来每一次情到深处之时,

都能想到我的身影。

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儿子在沙发上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为了不把他卷进来,

我提前弄坏了他的助听器,

还事先给他喝了掺有少量安眠药的果汁。

并且为了证明这是一场意外,

我把客厅里的监控插在那个老旧的插线板上,

最多工作两小时,那插线板就得短路,

足够监控记录下我是如何被关在箱子里的。

未来若是儿子问起,

父亲怎么死的或者是谁杀了父亲这类问题,

你不妨告诉他,

我是自杀的,

因为无法忍受躯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最后,怕你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医院对于我胰腺癌详细的检查结果我附在信的后面。

为了不让儿子的救命钱落空,

请看完这封信后尽快烧毁。

对了,桌上那本书推荐给你。

祝愿你和儿子在未来的日子里平安顺遂。

深爱你的老公。

2022 年 3 月 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