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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土枪

第 4 节 土枪

黄昏,茂密的树林里,我端着一把土枪,堂弟提着两只鹧鸪。

远处是一片湖,影影绰绰的夕阳下,隔着树叶依稀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看那是什么。”堂弟指着那个“人”说。

“夜钓的吧,一动不动。”

“不像是人,远了点,看不太清。”堂弟说。

我眯了眯眼,仔细看的话,确实不能确定是不是人。

堂弟怂恿,“开一枪看看。”

“你疯了。”

“真不是人,再说了,这么远你还真不一定也打得到。”

……

最终,我还是开了那一枪。

我对自己的枪法“有信心”。

随着“砰”的一声,林中的鸟被惊飞,湖边的那道剪影好像也应声倒下。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久久没回过神,堂弟也是目瞪口呆。

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枪法不要这么准。

1

“走,过去看看。”最终还是堂弟先缓过来。

“你、你、你去吧。”我双腿直打战,话都说不利索,土枪早已掉到地上了。

“枪给我。”堂弟说着,放下两只早已死透的鹧鸪,顺手捡起地上的土枪,猫着腰往前走。

看着渐行渐远的堂弟,我的心情也慢慢平复,只是还是没有胆量跟着上前。

我双手合十,不断向上天祈求,希望打中的不是个人。

夕阳西下,夜幕慢慢降临,远处的湖只能看到泛起的波光,堂弟的身影则没入夜色,完全看不清楚了。

林中偶尔响起一两声不知品种的鸟叫,鸟穿过树叶,激起很大的声音。

我定定站在原地,低着头默念“菩萨保佑”。

今天是个阴雨天,没想到临到傍晚了太阳反而出来了,这会儿,天上才飘下细细的雨丝。

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更密的树冠躲雨,坐在草垛上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堂弟的声音:“哥,没事,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弄个稻草人,装神弄鬼。”

我唰地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紧紧抓着堂弟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随后,想到这毕竟是堂弟一面之词,不放心地说:“那个稻草人呢,拿过来没有?”

看着我四处找寻的视线,堂弟无奈说:“这大晚上的,拿那个干吗,晦气。”

细细想了下,如果真的只是个稻草人,确实没必要拿过来。如果打到的是真人,想来堂弟也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欺瞒。

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毕竟自己没有亲眼见到,“那明天再来看看吧。”

“这还有什么好看的,和你讲哥,刚刚我越走近越觉得瘆得慌,直到看到那只是个稻草人,我直接一脚就把那鬼稻草人踢到湖里去了。”

“踢到湖里了?”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堂弟无所谓说:“是啊,吓老子一跳,留着干吗。”

“今晚雨一下,那明天不是什么都留不下了?”我有点生气。

“留下什么?信不过你弟?就算是真人,那也不是我杀的不是。”堂弟反问道。

听到堂弟的话,我呆立在原地,无话可说。

“走了,哥。”堂弟甩起手上的枪架在肩膀上。

“对、对,先回家。”雨渐渐有点大了,仔细想想,堂弟确实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说着,便往前走。

“鸟呢?哥。”没走几步,身后的堂弟问道。

我转身,“鸟?”

“那两只鹧鸪啊,下午打到的。”堂弟边说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四下寻找。

“噢,噢。”我反应过来,跟着一起找。

好在就扔在草垛不远的树下,堂弟提起,“这呢,走吧。”

看着走在前面的堂弟,背着手电筒的光,看上去像个猎人。

我快步上前,抓起土枪,“枪我拿着,你照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小强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小强是我的邻居,其实今天下午来打鸟的是三个人,不过他临时有事先回去了。

堂弟回头,“应该吧,一个小时之前他就走了,现在估计都到家了。”

我提议,“这鸟回去先给小强家一只。”

堂弟点头,“是应该给。”

2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小强家门前。

堂弟上前敲门,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里面灯开着,先等等。”我对堂弟说。

不多久,终于有人来开门了,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和堂弟对视一眼。

内心都松了口气。

小强显然没想到是我们,意外地说:“你们玩到这么晚啊。”

“是啊,你走了后我们也没打到鸟。”我说,“你走不久就下雨了,路上没淋湿吧。

”

“没,事情有点急,都是跑回来的。”

“那就行。”

“这只给你,好歹并肩作战一下午。”堂弟把一只鹧鸪递给小强。

“虽然不是我打到的,我就不客气拿着了。”小强接过。

又闲聊了一阵,临走前,堂弟突然问:“对了,小强,明天还去吧?”

“明天?明天就不去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城里了。”

“这么早就着急回去?才初三。”

“不早了,该走的亲戚都差不多了,单位临时有事。”

“你那把枪呢,借我们一下,明天我和我哥一人一把。”

小强迟疑,“枪?拆开上油锁起来了,再玩就是明年过年了。”

堂弟笑着说:“哦哦,那倒是,都上油了就不好再拿出来了。”

……

关了灯,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一枪。

黄昏下,那一刹那的火光和声音,一直回响在脑海里。

我起身,摸黑找到桌上的枪,拿在手上。

找了块抹布,细细地擦着枪身。

这是早前时期的土枪,乡下用来打鸟的。每年过年回家,总要去打两回过过瘾。

冰冷的夜,感受着早已冰冷的土枪,我的心也一片冰冷。

窗外下着磅礴的大雨,我只觉得越来越烦躁。

“砰。”

把枪拍在桌子上,转身去开灯。

翻箱倒柜,找了块大点的布和一根粗麻绳,一寸寸仔细把枪包裹好,绑严实。

握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枪,我站在卧室中央,想着把枪藏在哪里合适。

从今天起,戒枪。

弓着身子,艰难地钻进床底,把枪放到最角落里,看着靠墙放好的枪,想了想,又拿出来。

翻开床上的垫子,压得严严实实,顺便躺上床,闭着眼睛没一会,又拿出来。

灯光下,平复心情,拉出来一个早已不知道堆满了什么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把枪放进去,再把东西放进去,锁好,搬回原地。

还是觉得不妥。再度拿出来。

听着窗外的雨声,我上前打开窗,雨水如泼水般洒入屋内。

但是这些我都顾不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亭亭如盖。

找出铁锹,怀里抱着枪,冒着雨在槐树下找了块地方。

松土,挖坑,埋枪。

不时几道雷打下,挖土的动作下意识快了几分。

顾不上泥泞和雨水,顾不上寒冷和疲惫,这把枪就像一具尸体,要入土我才能心安。

3

次日,初四。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起得比闹钟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

衣服没来得及穿整齐,我披上衣服,急急忙忙出门。

对照昨晚开枪的位置所在,匆匆来到昨晚的湖边。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湖面比平时都高涨了一些,水波粼粼,一望无际。

湖边的土早已泥泞,草也杂乱。

绕着小半个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也是,要有痕迹也早就冲刷干净了,就算是可以漂浮在湖面的稻草人,也不知道随着湖水漂到哪里去了。

走累了,我找块石头坐下,环顾四望,湖水望不到尽头,树林也望不到尽头。

我的心一片茫然。

……

浑浑噩噩走在回家的路上,眼角瞟到的人,恍惚间都像一个个稻草人。

“哥,干啥去了?”是堂弟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没干啥,晨跑呢。”我下意识回答。

“没听说哥回来了还有晨跑的习惯。”堂弟笑着说。

没等我回答,堂弟又说:“不说那些,昨天打的鸟。”

说着,举起手里拿着的鹧鸪,已经去毛了,光秃秃的,胸口的洞口还很明显,就是这一枪要了它的命。

“家里吃了得了,还拿过来干啥。”

“昨晚不是说今天还去嘛,这只给你。”

我神色复杂,看着笑嘻嘻的堂弟,拉着他进院子,搬出两个凳子放到槐树下。

“坐。”

“好歹让我把鸟先放下。”堂弟说着就要起身。

我按住他,让他坐在凳子上,“鸟的事再说,你和哥说实话,昨晚到底有没有打到人。”

堂弟收敛起笑容,正色说:“我发誓,绝对没有。”

我稍微放下心,“没有就好。”

顿了顿,我补充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堂弟脸上又泛起笑容,“过去了,再不提了。对了,下午再去打鸟早点去,这鬼天气晚了说不定又得下大雨了,一只都不够塞牙缝。”

我严肃说道:“以后都不准打了,这回是运气好,运气不好我们都逃不掉。”

“昨天

也是开玩笑,谁知道你枪法突然这么好了,两只鸟昨天不都是我打到的。”

“用枪的事以后不准再谈,要打就用弹弓。”

“弹弓哪还打得到。”

“打不到就不打了。”

见我坚持,堂弟不再说打鸟的事了,“那你借枪给我玩玩,不打鸟,随便打点果子。”

“那果子还能吃?”

“练练枪法。”

“要借枪,行,就在土里,自己挖。”我指了指眼前的地。

“不想借就算了。”堂弟撇撇嘴小声说。

“走走走,不借。”我不耐烦起身,把堂弟拉起来。

“小强今天走了吧。”突然想起来。

“走了,路过他们家,门都锁了,一大家子全走了。”

“走了就走了。”

“哥,这个,鸟,给你。”

我接过堂弟递过来的鸟,挥了挥手,把堂弟赶出院子。

4

又过了两天,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晚上也没有再睡不着。

这天,初七。

我和母亲、小妹在家看电视,父亲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听说隔壁村的傻娃子走丢了,都去帮忙找找。”

有那么一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急忙问道:“走丢多久了?”

旁边的母亲奇怪说:“你干啥这么着急,傻娃子也不是第一次走丢了,也许下午就自己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我故作轻松说:“这大过年的,得多着急。”

父亲说:“这次不一样,都丢了三天了,前两天还只是他们村子里传,现在都找到附近的村子了。”

三天?从初三那天晚上到现在初七,也三天了。

不会这么碰巧吧?

“那我们也帮忙找找吧,希望只是出去玩,跑远了,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说着,一大家子就出门了。

刚出门,就碰到神色急切的堂弟跑来。

我赶紧上前,对他使了个眼色,“你也听说了?”

堂弟会意,说:“听说了,出来一起找找。”

路上,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加入找人的队伍,我则胡思乱想,渐渐地落在了队伍最后。

突然,察觉到衣袖被扯动,我低下头,是七岁的小妹。

她抬起头,小声说:“哥,我看到了,我谁都不说。”

我蹲下,看着小妹的眼睛,“你看到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被打雷声吵醒了,起来找水喝,从窗子里看到你在填坑。”

我顿时放松下来,比划说:“你知道那把枪吧,我埋枪呢,以后都不玩了。”

“嗯,埋枪我也不说。”小妹认真地说。

随后又严肃补充道:“谁也不说。嗯……爸爸妈妈也不说。”

人生中头一回,我竟然有点不敢直视小妹清澈的大眼睛。

5

动员了村子里不少人,找了一天了,没有任何线索。

晚上,大家聚在村长的院子里。

七嘴八舌谈论今天找人的经过,夹杂着大家的建议。

我和堂弟沉默,对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移开。

这时,不知道谁突然建议,“乡上的林子应该没人去找过,明天可以去找找看。”

我牵着小妹的手紧了紧。

小妹晃了晃我的手,我低头,看见的是小妹明媚的笑容。

“没事。”我轻声对小妹说,更是对自己说的。

村长点头,“林子可以去看看,那地方有点远,还大,别是掉湖里了。”

有人说:“不至于,傻娃子傻归傻,但是求生的本能还是有的,要不然也长不到这么大。”

“他以前也在林子里走丢过吗,林子那可大了。”

“有过几回,但是都不会深入,就沿着湖那一片,很容易就找到了。”

“也没有这么长时间过啊,这么多天不吃不喝的。”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饿了总会自己找吃的,果子很多,渴了湖水也是可以喝的。”

大家讨论了一轮,发出了明天去林子找人的倡议,“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都回去休息,累一天了,我等下还要去隔壁村看看情况。”

……

晚上睡觉时,我越想越不对劲,初三那天到底有没有死人。

屋子里关着灯,窗外月光洒下,静谧无声。

睁着眼,定定望着窗户,突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

从窗户外突然探进一个头,看不太清楚,应该是傻娃子吧。

傻娃子身材高大,头发像个鸡窝,全身污泥混合着血迹。

一会喊着“拿我命来”。

一会喊着“好痛”。

看着走得越来越近的傻娃子,我全身如筛糠般颤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掀起被子,盖在头上,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

许久,没有再听见什么声音。

我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下定决心,猛地睁开眼。

一个硕大的稻草人映入眼帘。

这个稻草人仿佛长着傻娃子的五官,只是不再憨傻,反而一脸狰狞。

我挥舞着双手,试图驱赶。

但是无论我怎么做,像是一拳拳都打空了。

“哥哥……哥哥……”

朦朦胧胧间,似乎听到有人呼唤我。

6

醒来,身边是父母关切的眼神,右手被小妹紧紧抓在手里。

小妹的左手在我的脸上一点一点,慢慢抚平紧皱的眉头。

父母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关切,虽然什么话也没问,但是无疑是最关心自己是否出什么事情了的人。

仔细看着,父母也日渐苍老了,鬓角都有白发了。

小妹也长这么大了,想起抱着她哄着入睡的时候,仿佛还在昨天。

一幕幕涌上心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也许就按照堂弟的说法来也不错,还有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亲人,做事不能不管不顾。

“哥哥,傻娃子去哪了。”最终,还是小妹打破了沉默。

“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应该会找到的吧。”

“我见过隔壁村的那个傻娃子,他只会傻笑,有人欺负他,他也笑。”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

“没人和他玩,他笑是因为他开心吗?”没想到小妹会问出这么沉重的问题。

“应该不是吧,你不是说了吗,没人和他玩,还被人欺负。”

“今天你还去找傻娃子吗?”

“去。”

“会不会再也找不到了,就像我养的猫一样,妈妈说走丢了,再也没找到。”

这只猫我知道,也不是走丢了,是被咬死了。

说走丢了只是为了安慰小妹,就像说会找到傻娃子一样。

……

搜山队伍在村口汇合,路上又陆陆续续加上了其他几个村的一些人。

一行人有一百多,现在看上去人多,等会散入林子里,也算不得什么。

从湖边开始,四处分散。

我和堂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天晚上开枪的地方。

这个地方从湖边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从林子边上看,还是可以发现,林子和湖接壤处野草比别的地方多。

从湖边出发,走到了那天晚上我开枪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草垛还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就是坐在这上面等待。

我和堂弟沉默地站在草垛边上。

望着不远处的湖水,我说:“告诉我吧,告诉我真相,也许大家都不用浪费时间了。”

堂弟没有意外我对于这件事还是这么执着,平静说:“真相就是,那天晚上湖边确实没有人。”

“我不相信,哪有这么巧的事。”

堂弟久久没有回话。

我接着说:“不说?那我去自首。”

堂弟显然被我的话吓了一跳,“你疯了?就算自首又有什么用,有什么证据吗?稻草人都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这样我能心安一点。”

“你是心安了,那小妹他们呢?我们不说,永远没有人知道,何况那天真没人。”

我沉默,“回去把你打的鸟拿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我和堂弟警觉,立马回头。

只见一只鸟从草垛起飞,惊起了一堆鸟。

“看到没,傻娃子也好,稻草人也好,那只闹出动静的鸟就像是他们,我们就是那些被吓得到处乱窜的其他的鸟。”

“那也至少不是家里的那只死鸟。”

看见远处匆匆走来一个人,我和堂弟止住话头。

是同村的一个村民。

“找到人了?这么急。”我问。

“找到了。”他回。

我吓一跳,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真的找到了?”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深呼吸几下,说:“找到了,但是不是傻娃子,是小强啊。”

7

挤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我看到了可能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被找到的小强已经是具尸体了。

鞋子都不见了,身上穿着一套西服,被泡得皱巴巴的,脸色苍白,全身浮肿,惨不忍睹。

看样子至少在水里泡了好几天了。

今天初八,按时间推,应该是初四或初五。

打鸟的那天是初三,小强回城里是初四。

怎么会死在这里?

难道他没回去,还是说回去之后又回来了。

仔细看全身没有其他明显伤口,表情狰狞,应该是溺水而亡

。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都安静,你们谁打电话给小强家人,我打给 110 报案。”

……

大家四处散落小声谈论着,我和堂弟找了个地方坐着,相对无言。

没有一个人离开。

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警察和小强的父母过来已经是下午了。

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强父母,我的内心万分复杂。

总觉得小强的死和那天晚上开的枪有关。

如果有关,那就是说,小强其实回去得也很晚,甚至有可能看到了我开枪。

但是就算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怎么就死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开不进来,已经有警察把小强的尸体用担架抬走了。

警察先进行简单的问询。

“最后一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

小强母亲嘴里念叨着:“小强说初五单位有事,要回单位,哪知道又回来了。”

“看尸体情况,初步判断死于溺水,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初五。”

“一定是有人杀了我的小强啊,肯定有人叫他回来的,他为什么要回来啊。”

“这确实是个疑点,进一步的推断还要等后续,至少要先恢复死者的手机。”

“我的儿啊。”

警察又简单问了村民一些问题,我也被问到了,对于初三的事情,除了我开的那一枪,其他的都没做隐瞒。

堂弟则顺着我的话回答。

“初五那天你们都在哪里?”

“我一整天都在家里,没出去,我家人可以作证,有几个邻居也来过我家。”

堂弟回答:“我也是,初四晚上和几个朋友打麻将通宵,睡了一天了,我家人都知道。”

8

附近村子失踪了一个,这个村子死了一个,而且大概率失踪的那个也死了,对于找到傻娃子,大家应该都没抱什么希望了。

也就是说短短几天,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还没人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只有我和堂弟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一件事。

寻找傻娃子的事自然也中断了。在林子里自然还是没有找到人。

我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似乎内心深处已经认定那天打中的就是傻娃子。

接下来两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听说傻娃子家里已经要放弃了。

我也备受煎熬,旁敲侧击打听附近除了傻娃子还有没有失踪人员。

幸运的是,还没有听说有其他失踪人员。

至于小强,说实话和我关联不是特别大,首要的还是傻娃子失踪的事。

晚上吃完饭,小妹找到我,和我说:“爸妈这两夜屋里的灯都亮到很晚才熄。”

我知道,这两天来,我的异常表现引起了父母的担忧。

“没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我摸着小妹的头安慰说。

……

这两天的夜晚,总是难以入眠。

今天下午,小强死亡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死于初五,溺亡。

不排查他杀。也不排除意外死亡。

至今找不到任何有力证据证明是他杀,连嫌疑人都没有。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为什么小强初五要回乡,还去林子那边,甚至连家都没回过。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在被恢复的手机里发现的,初四晚上一个和小强玩得很好的村民和小强打的电话。

据审问,电话里无意间透露了傻娃子晚上没回家白天一整天找不到人的事。

但是如何把傻娃子失踪和小强死亡关联到一起,警方始终没有头绪。

难道傻娃子的失踪是小强造成的,或者小强回来帮忙找人?

这两个猜测同样没有证据。

甚至没有人能够确定他们二者之间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

……

半夜,也没有开灯,我起身来到窗前,看着那棵院子里的大槐树。

目光自然移到地上,那里埋着那把枪。

那把土枪,是一切的开端。

别人对于傻娃子的失踪可能是小强造成的事没有证据,甚至都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

而我却很清楚,要把这一切说清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傻娃子或许已经死了,而且很可能就是小强无意中杀的。

想到自己的情况,很可能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杀人。

就像自己一样。就喜欢瞄些东西乱开枪。

所以,当他听说傻娃子失踪了两天之后,就赶忙回来,看看自己到底杀没杀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溺死了。

难道是意外,或者当时还有第二个人在。

现在,有一件事急需去验证。

9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我把埋在老槐树下的土枪挖出来了。

仔细抹去布上的土,紧紧抱在怀里出门去。

一路上没敢打开手电筒,就这么摸黑来到那个熟悉的大草垛旁。

把枪放在一旁,抽了一些草,扎起一个简单的草人。

这时的林子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哥?”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我下意识拿起枪。

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是从声音可以判断是堂弟。

“你怎么来了?”我问。

“这难道不是我该问的吗?”堂弟说。

“我来是有正经事,小强的事提醒了我,我想在这里还原一下初三晚上的情景。”

“还原?”堂弟奇怪道。

“我有八成把握,那天晚上我没打到人,因为我可能打不中,或者说,打不到。”

“什么意思?”

我拿起小草人,对堂弟说,“你在这里等我。”

一口气跑到湖边,回忆那天的情形,用树枝固定在地上。

然后又跑回草垛。

拿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火舌和声音同时出现。

接着又开了几枪,“首先,我应该不可能打得中,我的枪法你是知道的,其次,很可能土枪的射程都没有这么远。”

“我出去看看,你再开几枪试试。”说完,堂弟跑出去了。

试着开了几枪,堂弟跑回来说,“从刚刚几枪看,确实距离不够,差一些。”

“在射程可能不够的情况下要打中那就更难了。至于那天看到的有什么东西倒下,可能是幻觉吧。”

堂弟迟疑,“也可能不是幻觉。”

我一惊,“什么意思?”

“哥,先说好,我从来没骗过你,那天晚上我过去看的时候确实没有人,但是我看到了一些血迹。”

“血迹?”我瞳孔微缩,“你是说,傻娃子?”

“是的,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自从小强出事后,我能够想到小强为什么回到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傻娃子就是他杀的。我不能再瞒你了。我一夜没睡,凌晨四五点就在你家门口等着。”

“我出来怎么没见到你。”

“天黑,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早会出门,我看到你抱着枪,我以为你要去自首,吓我一跳,就跟着你,如果是去自首我得拦着。”

“原来如此。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测,只是为什么小强死了。”我眉头紧皱。

突然,我想到什么,抬起头盯着堂弟,“是你?”

堂弟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

“初四晚上和你一起打牌的人里面,是不是就有和小强透露过傻娃子失踪的事的人?”

“你看到了血迹,你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那天就我们三个人。回来的时候你还和小强借枪试探他。”我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他有问题,不过不是试探知道的,我注意到他换衣服了,如果像他自己所说,在雨下大之前就回来了,那么衣服肯定是干的,我留意了一下,衣服确实是干的,只是已经不是下午那套了,虽然样式一模一样,但是这套衣服显得有点……太干净了。”堂弟说。

“下午去林子里回来那么脏,回来换套衣服也说得过去。”

“是的,但是一般不会特意换一套几乎一模一样的。像小强那样的人,不会连着两次穿一样的衣服。”

“也就是说他撒谎了。”

“是的。我断定傻娃子可能是他杀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堂弟回答得很干脆。

“我不信!”这一刻我觉得头都快炸了。

我举起枪,对着堂弟,“你和我说实话,我们去自首,我不想你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就因为想到我可能杀了傻娃子,这些天我睡不好,都不敢抬头直视别人。”

堂弟愣住了,“我真没有,哥。”

“你说实话,弟,到时候就说是不小心的,我给你作证。”我能感觉到举着枪的手都在颤抖。

“哥你先冷静,先把枪放下好不好。”堂弟语气中带着祈求。

我把枪扔在一边的草垛上。

看着我把枪扔了,堂弟明显松了口气,倒也不是真相信我会开枪,我也是怕走火了。“你听我说,我听到小强知道傻娃子失踪的事后,就觉得他可能要回来,初五那天我很早就来这里等了,没想到真等到他了,不过我真没杀他,不知道怎么他就……”

没等堂弟把话说完,林中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们是在玩游戏吗?”

10

看着草垛那头端着枪对着我的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一道脏得不像话的高大身影,我和堂弟明显都愣住了。

“傻、傻娃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了,这道声音在睡梦中都不知道

出现过多少次。

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惊吓。

“加我一个好不好,捉迷藏都玩腻了,我也要打枪。”傻娃子端枪的手抖了抖,我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不准动!”傻娃子厉声道。

“好好,我们不动,傻娃子你之前是在和谁玩捉迷藏吗?”我问道。

“我也不认识,他要我藏好,我就躲在这个草垛子里,后来很久都没找到他,我就出来了。”

这时,我注意到他腿上破了一块的裤子,还有不自然弯曲的右腿,“是有人打你了吗?”

“有人打我,我就跑了,跑到水边洗一下。然后又听到开枪,吓得我又跑了。”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打中了傻娃子腿的那一枪是小强开的,后面这枪是自己开的。

“我们这么多人找你你没听到吗?”

“我听到了,好玩,那个人又出现了,要和我接着玩捉迷藏,我又藏起来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我追问。

“我记不清了。”

“再仔细想想。”

“我真的记不清了,头痛。”傻娃子手上的枪掉了,双手捂着头。

我对堂弟使了个眼色。

堂弟立马会意,一步步往前挪。

我则接着问:“好好,我不问了,那你看看是不是你面前的这个人。”

说完,我指了指堂弟。

傻娃子抬起头,“是他。”

顿时,我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不对,不是他,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水边,然后就打起来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另外一个人就掉水里了。”

我盯着堂弟,“还说不是你。”

“真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强他威胁我,他说他看到我们开枪杀了人,我以为他来是为了验证是不是你开的那枪杀人了。他还说他要举报。然后就打起来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都没有推他,他自己后退,我不会水,我吓坏了。”

我顿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堂弟已经挪到傻娃子旁边了,一手抓起枪,傻娃子惊叫:“我的枪。”

一人抓着一头,我来不及多想,急忙跑上前,抓住枪。

三人扭打在一起。

只是,人生真是充满了意外。

随着“砰”的一声,傻娃子应声倒下。

看着放在扳机上的我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堂弟推了我一下。

“死了,死了。”

回过神来,看着胸口冒出血水的傻娃子,他的眼神快速涣散。

我和堂弟手忙脚乱抓起旁边的草,努力压在伤口上,“傻娃子,傻娃子,你撑住。”

“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这是傻娃子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11

傻娃子走了,和我的枪一起沉在湖中。

又下起了大雨,就和那个晚上一样,冲刷着大地上的肮脏,却洗不清心里的沉重。

傻娃子和小强,就像两只鸟,永远飞走了。

我和堂弟,就像两个猎人,都有自己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