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逃不出的村庄
第 3 节 逃不出的村庄
我被室友拐卖到她家乡的第三年,
给她的傻哥哥生了两个孩子。
而她挽着我男朋友,
笑着说我罪有应得。
1
今天是室友结婚的日子。
屋外欢天喜地的鞭炮声。
破败的厨房里,我举着大汤勺,一下一下搅拌酒席的大锅汤。
胳膊酸痛,手上的冻疮开裂,昨晚被许庆踹到的肋骨,也在隐隐作痛。
可我浑然不觉。
我快速瞥眼守在门口的婆婆。
趁她不注意,悄悄摸自己的衣兜。
偷来的兽用麻药还在。
我左手抓起药粉,尽可能快地洒进汤里。
心因为激动而乱跳不止。
只要把他们都麻倒,我一定能逃出这里!
就在这时,我感觉一股大力将我的胳膊钳住。
耳畔是婆婆尖锐的质问:
“你手上白白的是啥?”
糟糕,被她发现了!
还没来得及想出说辞,我就被她狠狠踹倒在地。
婆婆不停歇地踢我,眼里喷火:
“你个丧良心的下贱玩意,是不是往汤里下耗子药了!”
下腹霎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膀胱生生撕裂了。
我倒在地上,弓身捂着肚子,余光看到墙面,有了主意。
“不是的,”我忍着痛,艰难开口,“我刚有点晕,没站稳,扶了下墙,手上是墙灰!墙灰啊!”
婆婆这才脸色稍霁,
又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姑姑确认好,耗子药没人动过,冷哼一声,冲姑姑抱怨:
“手这么脏也不知道洗了再弄饭,亏她还是城里大学生。”
“你说这么多年我们家好吃好喝养她,怎么就养不熟。”
她嘴上骂骂咧咧,转身看灶,又催促我:
“差不多了,赶紧端过去。要是敢洒一滴,看我不打死你。”
我赶紧起身端起滚烫的汤盆,
身上虽然很痛,
心里却很激动。
被拐到这三年,我第一次看到逃出去的希望。
“不能洒,不能洒......”
我嘴里不断重复,低头向正房走去。
正要抬腿进屋,却正好撞上从里面急急出来的人。
汤洒了一地。
我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绝望和愤怒将我瞬间点燃。
我恶狠狠瞪向面前的人,却不由愣住。
是他,张鹏,我被拐前的男朋友。
2
这一刻,我欣喜若狂。
张鹏来救我了。
可我的喜悦迅速被他胸口的火红浇灭。
张鹏一身笔挺西装,胸口别朵红花。
今天喜宴的主角之一。
原来我那个“好室友”口中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就是他。
他怎么可能帮助自己老婆的嫂子逃跑呢?
短短三年,曾经说非我不可的人,如今要娶妻。
新娘偏偏还是我最深恶痛绝的人。
我忍着巨大的悲伤,捡起地上的汤盆,转身向厨房跑去。
张鹏却从后面一把拉住我的手,
“米安安,是你吗?”
我一阵恍惚。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出我的名字。
米安安。
而不是“许庆媳妇。”
我正犹豫要不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干嘛呢亲爱的。快来,咱爸还等着喝女婿的酒呢。”
是我的室友许清欢。
她利用我的信任,骗我到这,当她傻哥哥的媳妇。
我呼吸急促,用力攥着汤盆,恨恨向张鹏身后望去。
许清欢似乎这才看到我,声音夸张的热情:“哟,这不是嫂子吗。”
“嫂子”这个词,被她咬得格外重。
她连推带搡,把张鹏赶回正房,
语气立马冷漠:
“贱人,离我老公远点。”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许清欢,我曾把她当做最好的姐妹。
知道她家里情况不好,我变着法给她带饭、买衣服,还不忘维护她的自尊心。
她却……
我声音颤抖:“许清欢,你就一点也不愧疚吗?”
她仿佛听见笑话般,大笑出声:“我为什么要愧疚?你当年做了那种事,现在不都是罪有应得吗?”
巨大的怒气直往我头顶冲:“我做过什么事?我唯一的错就是没认清你的嘴脸!”
许清欢眼神轻蔑,耸肩无辜道:“随意,反正你这辈子都得在这了。之前逃跑被打断腿了吧,好心告诉你,派出所所长是村长的小舅子,少想有的没的,多生几个儿子,还能好过点。”
她恬不
知耻又高高在上的模样,瞬间冲垮我的理智。
我正要不管不顾将汤盆砸向许清欢时,
头皮一阵剧痛传来,
婆婆抓起我的头发向前一拉。
“欢欢,快回屋陪着姑爷。别让这个贱货弄脏衣服。”
她拽着我的头发,拖我去厨房,嘴里骂声不断。
“狗娘养的,端个汤都能撒,知不知道东西有多贵。赶紧回去熬锅新的。”
“要不是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非得扒你一层皮。”
厨房里,
我心不在焉搅动着汤勺。
趁婆婆没注意,
将张鹏刚刚塞进我手心的纸条吞了下去。
我心底的希望再次重燃,
只因那纸条上清楚写着:
“安安,今晚三点,厨房等你。”
3
哄睡孩子,敷衍许庆,已经到凌晨三点。
我有些犹豫,最终蹑手蹑脚向厨房走去。
白天许清欢对张鹏那样在意,
她应该不舍得用张鹏试探我。
一只手忽然探出,快速将我拉进厨房。
我差点惊呼出声。
但风中传来的薄荷味打消我部分紧张。
那是我最喜欢的护手霜的味道,
也是张鹏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夜色里,张鹏的眼睛亮得出奇,隐隐有水光。
手指不断摩挲我皴裂的手背。
他在我耳边语气哽咽地道歉,
小声解释他和许清欢结婚,
只是为了找到我所做的下下策。
我的怀疑彻底消散。
张鹏真的是来救我的。
我一定可以逃出去,回到以前的生活。
“安安,”张鹏把我紧紧揽在怀中,语气郑重,
“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里地势崎岖,交通不便,光靠我们俩走不出这座山。”
“村民和警察勾结,报警也没用……”
我的心跌落谷底。
他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他抱着我的手又紧了些:“所以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下周。”
“我和许清欢下周会逛镇上的新年年会,我会想办法说服她带上你一起。”
“我在镇子上安排了人和车,到时我们就能一起逃走。”
“我们”,这个词让我升起莫大的希望。
我靠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亲爱的你在厨房吗?”
门外突然响起许清欢的声音,
还没等张鹏想好借口,
许清欢忽然破门而入。
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张鹏脸上,
仿佛在捉拿犯人。
她语气不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嘛?”
透过碗柜缝隙,
我看见张鹏的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渴了,来找水喝。”张鹏的语气故作镇定。
“只有你一个吗?”
许清欢的手电筒扫着厨房每一处。
“你该不会背着我,和你的老情人,我的好嫂子偷偷约会吧?”
张鹏语气放松下来:“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当年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又是我当年做的事。
我一时忘记呼吸。
许清欢明显被他的话取悦:“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看见她如今的样子,又心软了呢。”
“恶人即便再可怜,也改不了犯下的恶行。我觉得她的代价还不够惨,再惨烈一百倍才好。”
张鹏眼中闪过一缕凌厉的光。
他的眼神过于狠戾,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们说的恶行究竟是什么?
我努力回忆,头阵阵疼痛。
有些画面似乎在闪过脑海,我却一点也抓不住。
刚建立的希望又在这瞬间动摇。
张鹏说的话,究竟是他的真心,还是欺骗许清欢的假意?
眼前这个咬牙切齿的人,真的是来救我的吗?
许清欢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慢慢向张鹏靠近:
“我们两个受害者,可要相互取暖啊。”
她手上的手电筒并没有关掉。
她再走近一点,这束光就要照在碗柜,映出我的身影。
我捂着嘴,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因为冷汗奇痒无比。
“哎呀,这水是不是不干净。”
张鹏忽然捂着肚子,“欢,快带我去厕所。”
他软绵绵地靠在许清欢身上,催着她赶紧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我才从碗柜钻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们俩刚才的对话。
许庆锐利的鬼哭狼嚎声响彻夜空。
“妈,媳妇,跑了!跑了啊!”
4
许庆的叫声立马惊醒所有人。
尖锐的谩骂和诅咒声随之此起彼伏响起。
趁着混乱,我悄悄从厨房窗户翻走,
轻手轻脚进入不远处两个孩子的房间。
幸好他俩并未惊醒,还在熟睡。
我睡倒在他们身旁,准备等被窝睡热就现身,
营造我一直守在孩子身边的假象。
屋外许清欢的喊声格外犀利:
“你们赶紧去看看,这贱人是不是在厨房!”
婆婆似乎骂骂咧咧去了,又骂骂咧咧回到院里叫嚷:
“这贱货跑不远。我们在村附近找找,清欢你提只鸡去村长家,求他打点打点。”
听到此处,我正掀被准备开口,
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牢牢掐住脖子,
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那人随即整个压在我背上。
我感觉呼吸困难,
那人身上劣质的旱烟混着酸臭的汗味,更是让我窒息。
“他们都出去了,就剩我俩。”公公凑到我耳边,又伏在我颈窝深吸口气,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好香啊。”
他的手不安分地游走。
呼吸声开始急促,嘴里浓郁的口臭令我作呕:
“我儿子是个傻子,好多事都不懂。你跟我,我能让你快乐。”
我正打算反抗,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改变主意。
若能哄好他,张鹏的计划会更顺利吧。
我强忍恶心,趁他手稍稍放开的间隙,极尽温柔道:
“知道啦,不过你弄痛人家啦。”
背后的公公身子一僵。
我趁机从他怀里爬出,倚墙半躺,娇声道:
“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咱们是一家人,当然要互相帮忙啦。”
借着月色,我看见公公满是褶皱的脸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
他猴急地爬来,嘴里喃喃:
“那恶婆娘怎么配和你比,小心肝哦。”
他眼中势在必得的饥渴让我心惊。
我只想勾着他,没想过真的满足他。
趁他没注意,我向孩子猛踹一脚。
刺耳的啼哭瞬间响彻整个屋子。
公公瞬时没了继续的勇气。
他停下动作,悻悻看我。
我冲他莞尔一笑:“呀,小宝也真不心疼人。不过,咱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这会。”
公公的眼神又亮了。
孩子的哭声很快引回其他人。
见到我,婆婆一耳光就要扇来,却被公公推了个趔趄。
她目光惊奇看着公公:“你疯求啦。”
公公的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厌恶:
“许庆媳妇一直搁这看娃,你上来就动手,忒不讲理。咱们是一家人,家和才能万事兴。”
年老色衰性情暴躁又没神秘感的媳妇,
年轻貌美娇弱柔和又没到手的儿媳妇。
公公在此刻会维护谁,不言而喻。
趁着机会我赶紧开口:
“爸说得对,咱是一家人。我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这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就是我的全部。”
“对了爸妈,下周新年年会让我跟上清欢他们一起吧。嫁过来几年,我都没见识过呢。”
说着,我又悄悄向公公投去求助的眼神。
公公果然十分受用,大手一挥:“去,拿点钱,喜欢啥买啥。”
婆婆还未说话,一直没开口的许清欢拉下脸,提高音量:
“年会在镇上,她要出村,不合适吧?”
被冲昏头脑的公公摆手:
“咋不合适。你们两个大活人看不住一个女人嘛。何况许庆媳妇乖得很,清欢带你嫂子涨涨见识。”
许清欢又要开口,公公剜她一眼:
“老子才是一家之主,你们都给老子听话。”
许清欢瞬间气红脸,恶狠狠道:“那你们自己带她去,凭啥搅和我还有我老公。”
说着,她负气跑出屋外。
张鹏满脸歉意:“我去劝劝。”
公公冲婆婆撒气:“我特么就说死妮子书读多了会变怪吧,你还不信。老子就该把她卖到隔壁村换钱。”
又冲我笑道:“你们快回去歇着吧。你的事儿,爸准了。”
我和许庆慢慢走向房间。
我心不在焉听着许庆高兴的咿呀声,暗自喜悦。
逃出这里最关键的一步,我做到了。
路过许清欢房间的时候。
隐约传来的声音令我感到一阵恶寒。
“你不想看她惨烈一百倍的样子吗。带她去年会,我包你满意。”
是张鹏冷寒的声音。
“当年的事
,不能就这样便宜她。”
5
新年年会。
许清欢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不情愿。
一路上她紧紧挽住我的胳膊,
仿佛我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姑嫂。
事实上,她只是怕我逃跑罢了。
我正想着该如何甩开她,却被周遭纷飞的红绸莫名扰乱思绪。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我也和许清欢一同逛过类似的新年年会。
那时的我们,还那样要好。
……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忽然抱住许清欢的腿,嚎啕大哭:
“妈妈,我要妈妈——”
许清欢弯腰抱起女孩:
“阿姨带你去找妈妈。”
她低声吩咐张鹏务必看好我,意味深长打量我一番,抱着女孩匆匆离开。
我盼的事,得来竟不费工夫!
我抑制内心的狂喜,低声问张鹏:“你安排的?”
张鹏摇头,轻声道:“不是。”
我想到许清欢看着女孩的温柔笑脸,忍不住啐了一口:
“人贩子,这会儿装什么。别又把孩子卖给哪个傻子。”
张鹏闻言礼貌一笑。
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这冷然的模样又让我想起他之前和许清欢的对话。
我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张鹏,我有做什么……恶行吗?”
张鹏一愣:“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很快,他恢复了正常神色:“那是编出来诓她的。”
我又疑惑追问:“我被拐过来之前,是不是也和许清欢逛过年会?可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了……”
“安安,”张鹏安抚道,“那些事对你伤害太深,选择性回避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伸出右手,摸我的头:
“我们现在一起专注在逃跑这件事上,好吗?”
我愣愣看他伸来的右手,还有他身后的,那座庙。
其他地方很少见的镇庙。
一些翻滚的片段忽然清晰。
同样的地方,张鹏同样伸手过来,
唯一不同的是,
画面中的我衣着靓丽,并不是如今憔悴的模样。
……
张鹏放在我头顶的手忽然推我一把,语气焦急:
“安安,快跑!上前面路口的白色面包车!我拖住许清欢!”
我这才注意到,许清欢正步履匆匆靠近我们。
我的身体微微颤栗,忽然涌出巨大的力量。
逃出去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留恋地看张鹏一眼:“你也要注意安全。”
疯一般向路口跑去。
身后许清欢似乎在尖叫。
我头也不回,只拼命奔跑。
很快,我感觉呼吸困难,喉间翻滚着甜腥,肺似乎要爆炸。
距离路口还有一百米,我跑得跌跌撞撞,绊倒在地。
双手和膝盖瞬时传来剧痛。
我顾不上查看伤口,挣扎打算起身,却无论如何也起不来。
许清欢很快就会追来!
我怒吼一声,不管不顾要向前爬去。
这时,白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张鹏让我接的人是你吧?快上车!”
是司机开过来接我了!
我爬进车中,锁好车门,催促他赶紧离开。
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内心迸发巨大的喜悦。
此时我终于察觉到身上的疼痛。
我低头查看双手。
大块擦破的皮肤渗着血,
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一个画面莫名其妙闯进我的脑中。
我抱着许清欢,她的血从头上流下来,沾满我的双手。
就像……
我现在鲜红的双手。
我轻轻晃头,想把它从脑中赶走。
许清欢,许家,一切都是过去时了。
我心情愉悦地看着窗外,久违的自由风景。
却不由愣住。
车正缓缓开过路口,
而那里,
还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如果那辆车才是张鹏联系来接我的,那我现在坐的,究竟是……
我又惊又怕,轻声试探:
“师傅,张鹏让你送我去哪儿啊?”
司机并未搭理我,他正忙着讲电话:
“人在车上呢,放心吧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
我的心不由跌入谷底。
我死死抓着车门,悄悄观察。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眼熟,
这是回村的路。
6
“停车,快停车!”
我拼命晃动车门把手,
只是徒劳。
司机早就按下车门锁。
我狠命拍打他的座椅,
让他停车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但他完全没受影响,打开音乐,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车外景色愈发荒凉。
地面不再是先前的柏油马路,而是坑洼的盘山土路。
本以为黎明即将到来,没想到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因为巨大的恐惧,我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我开始声泪俱下地求司机。
“我是被卖到这儿的,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
我哆嗦着撩起裤腿:
“你看我上次跑被打断了一条腿,这次回去我会被他们打死!你忍心吗?这是人命啊。”
一直没说话的司机忽然开口,语气冰凉:
“老许家为了娶你,连家里唯一的牛都卖了,花老鼻子钱。还特么不安分,就该打死你。”
花钱。
我灵光一闪,连忙从棉袄夹层中掏出一沓钱。
我颤声哀求:
“哥,我这儿有两千两百块,都给你,你放我走吧。”
这钱其中两百块是公公给的,剩下的是从婆婆那儿偷来的。
对他们来说,两千两百块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没想到司机看也不看,嗤笑一声:
“老子犯得着为你这点钱得罪村里?”
我忙不迭加快语速:
“哥你放我走,我回去可以给你送很多很多钱来,你信我!”
司机语气不耐:
“再多钱也不成。老子和老许家沾着亲呢。再说,老子有的是钱,村里都住三层洋楼。”
他调高音乐音量,看样子不打算再理会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绝望逐渐蚕食我的理智。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最终从裤兜掏出剪刀,
抵在司机的脖子上。
“停车!”我的声音宛如恶鬼,“不然我捅死你。”
我的左手紧紧抓住右手,
确保颤抖的右手,能把剪刀尖牢牢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却仍自顾自开车,半分不受影响。
我把剪刀尖刺进皮肤一毫:
“我是认真的。”
司机耸肩:
“你也不看看我们走的啥路,我死了,车一歪,你也别想活。”
我飞速向窗外一瞥。
车正快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左侧是黑黢黢的大山,单薄的护栏下是万丈深渊。
他哈哈大笑:“咱俩一块死,我王大强做鬼也快活啊。”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还不想死。
王大强右手不慌不忙推开剪刀,顺手理了下衣领。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他衣服下掩藏的大片纹身。
我不由一怔:“是你?!”
王大强脸带嬉笑:“啥玩意?”
我语气急促:“半月前我公公大寿,摸到我房里的人就是你!”
王大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说啥咧。”
“那人的纹身和你的一模一样!大腿那还有字,小荷花!”
王大强的脸彻底涨红:“许家媳妇,那天我是喝多了……这事儿传出去,是你没脸做人!”
我冷笑:“行,你把我送回去,我一定要告诉你老婆!”
我曾无意听公公婆婆聊起,
村里唯一有三层小楼的强子,是靠老婆的小白脸。
王大强的脸血色褪去。
他缓缓停车,静静坐着,手指无意时敲打方向盘,神色纠结。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喜庆的音乐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叹气:“滚,就当你没见过老子。”
站在路上,我大口呼吸空气。
贪婪地吮吸着劫后余生的自由味道。
我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嘶——”忽然一阵急刹车的声音。
白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张鹏探出身,语气庆幸又急促:“安安,上车!”
车缓缓向村外开去。
这一次,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许清欢竟然能准备出一样的车,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紧张后难得放松,我头脑空白,只静静听张鹏讲。
“安安,你脸色好差,喝口水。”
我咕咚咕咚灌下张鹏递来的矿泉水,
本想问问张鹏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可头却越发昏沉,无论怎么努力,眼睛也无法睁开。
昏过去前最后一刻,
我隐约听见张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米安安,我要你生不如死。”
7
我醒来时,头痛欲裂。
空气氤氲的霉味,我并不陌生。
是我三年来每天呼吸的味道。
四周是熟悉的土墙、土炕,土地板。
我回到许家了。
巨大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为了许清欢,张鹏竟不惜助纣为虐,残害我的人生!
“啊——”
张鹏凄厉的惨叫打破宁静。
“骗老子女儿,偷老子媳妇。今天不抽烂你,老子不姓许!”
“爸,看在我把嫂子弄回来的份上,饶了他吧!亲爱的你快点认错,说你被那贱人骗了。”
张鹏声音微弱:“我留下,你们……放她走吧。”
我一时震惊不已。
泪水霎时蓄满双眼。
原来张鹏没有骗我。
甚至事到如今,他还在拼着命救我。
……
“啪啪”的鞭打声久久回荡着。
起初张鹏还大声惨叫,到最后,只剩微弱的呻吟声。
“你们住手——”
我撕心裂肺地叫喊,拍打着房门,试图吸引许家人的注意。
“砰——”房门忽然大开。
许清欢疯一般扑进来,把我按在炕上,左右开弓扇我耳光。
“我叫你勾引我老公!”
常年营养不良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闺女,你起开。”公公阴狠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不痛不痒算个求,老子来。”
下一秒,胳膊就仿佛着火般。
公公的鞭子劈头盖脸不管不顾地挥下。
我疼得四处打滚。
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那毒蛇般的鞭子。
我捂着头,尽可能缩成一团,哀声求饶:
“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公公手里的鞭子并未停下:
“不敢啥?你有啥不敢的?”
“呲——”重重抽打的鞭子,生生打烂我的棉袄。
夹层中揣着的两千两百块钱,纷扬在空中。
我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碎。
公公瞬间脸色狰狞,他一把抓起我的头发,拉我到他眼前: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生吞我:
“特么哪来这么多钱,偷的?”
头皮撕裂般的痛楚让我近乎昏厥。
我凄哀张口:“不是的,我——”
我斟酌着措辞,余光瞥见房门口探出半个头张望的人。
是我三岁的大儿子。
我连忙大声道:“我是拿了点钱,想给孩子买几身衣裳!大宝,快进来,让爷消消气!”
果然,见到孩子,公公的动作停止了。
大儿子犹犹豫豫靠近,
我感觉头上被拉扯的力气减轻了。
可他忽然走到我身边,冲我狠狠吐口水:
“逃跑的贱婆娘!”
神情,语气,像极婆婆。
许清欢赞许孩子,送他出房门。
公公则又重重拽我的头发,按着我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跑,孩子都不要的畜生。”
“玩弄老子,偷老子钱……”
很快,血模糊我的视线。
意识也逐渐涣散。
我快要死了。
这时公公忽然直挺挺倒在我身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清欢的叫声:“爸——”
“妈快过来,爸气晕了!”
我蜷缩在屋里,外面因为公公的突然晕倒,
又是喊村医,又是喊救命,热闹不已。
婆婆的啜泣声忽然传来:
“你爸得输丙球蛋白才能活命。眼下只有隔壁村老周家才有……”
隔壁村周家,听说三年前就和许家结了梁子,怎么可能会把药让给公公。
这家人的现世报来了。
“他家大儿子不是缺媳妇嘛,咱给他送个,换药呗。还顺便缓和两家的关系。”
“读书人脑子果然好使,要不然死咱家还费劲……”
婆婆笑嘻嘻地去周家探口风。
我只觉浑身冰凉。
周家大儿子曾有过三个老婆。
各个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没了。
有人见过,他用钳子拔下第一任老婆所有的牙,又逼她吃下。
还有人说,他喜欢亲自给人整容。第三任老婆死的时候,脸上两块颧骨都没了。
甚至他家为何会有并不常见的丙球蛋白,
……
落到这种人手中,还不如现在干净利落的死!
屋外婆婆出去又复返,和许清欢庆祝拿我换药的成功。
我只是一件货物,可以被人任意决定去留。
我
想和她们同归于尽,却无计可施。
我静静站在屋里,最后环顾四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伤天害理的一家人。
就在我打算一头撞死之际,张鹏的声音忽然传来:
“安安,许家要拿你去隔壁村周家换药。你一定要答应。周家欠我人情,我能带你走。”
他的话让我冷静。
我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用……去死了!
我可以离开!
但我没有高兴很久,新的疑问又源源不断冒出:
张鹏被打成这样,说话怎么这么利索?
他又怎么会和,隔壁村的周家扯上关系?
8
我来不及过多思考。
婆婆很快进屋,
麻利地用麻绳捆上我的手脚,
嘴贴上胶带。
又盖上红盖头,
送瘟神般把我送走。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被送到周家。
男人阴测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清欢,你还是落我手上了吧。”
???
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当即喊道:“我不是许清欢!”
可是,嘴上贴着胶带,
我只勉强含混发出几个音节。
男人显然没听懂我的话,话语疯癫:
“瞎叫唤啥?再不听话,废了你的腿。”
双腿瞬时传来剧烈压痛,我疼得忍不住周身剧烈颤抖。
男人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手指从我脖间轻轻划过,最终停在气管处。
语气呢喃:
“当年你爹为了给你的傻子哥娶媳妇,早把你十万块卖给我了。没想到你却拐了个大学生,把这事儿搅黄了!”
原来如此。
我曾把许清欢当成最好的闺蜜,
许清欢却用我为她糟糕的人生挡灾。
她迟早会遭报应的!
“但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有一天,得为了你爹的救命药,又回到我身边吧。当年你瞧不上我,如今又得求着我的滋味,不好受吧……”
男人停在我气管上的手突然用劲:
“不好受,现在就去死。”
空气骤然消失,恶心呕吐感随之出现。
“咳咳,咳咳咳咳。”
“这声音,你特么不是许清欢,你是谁!”
眼前的大片红色猛地消失,随之而来是刺眼光线。
嘴上的胶带被猛地撕扯下。
我完全察觉不到痛楚,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你不是那大傻子的媳妇吗?妈的张鹏怎么办的事儿!”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张鹏说的“人情”是怎么一回事。
我哑着声,试探问道:
“周大哥,是不是张鹏和你说,他把许清欢送你手上,你放他和他相好的走啊……”
周家大儿子一愣:“你怎么……诶操,你就是他相好的?”
我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
夜里,周家大儿子客气地把我锁在屋内:
“你安心住着。只要许清欢来了,我包车送你俩走。”
他又上下打量我,眼里闪着危险的光:
“你俩要是敢骗我,就别怪我心狠。”
张鹏并没有让我久等。
第二天天刚亮,周家大儿子就放我出屋,说许清欢和张鹏来取药了。
他淡淡提醒我,把握好机会。
我嘴角微微上扬,冲他重重点头。
我当然要把握机会,让许清欢也试试这生不如死的生活!
张鹏的伤似乎没好利索,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许清欢扶着他,虽有几分嗔怪,但脸上毫无芥蒂。
也不知张鹏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许清欢这么快就原谅他。
见到我时,许清欢脸上浓浓的厌恶:
“哟,周家大嫂子,还活着呢,命挺硬呐。”
我微笑道:“你这种恶人还活着,我又怎么敢死。”
说着,我将手里攥着的面粉狠狠扬向她的眼睛。
“啊——”
许清欢的鬼哭狼嚎声顿时响彻空中。
我用尽全身重量,把她扑倒在地,拽着她的大腿,要拖她进房间。
可瘦弱的我逐渐压不住她。
“张鹏,张鹏你在干什么啊!”
许清欢凄厉地尖叫。
“我来帮你。”
张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段麻绳,一手控制许清欢,另一手捆住她的手脚。
我们二人合力将她抬进房里。
起初许清欢大声咒骂,等她被扔进屋里,又开始哀求: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被卖到这儿,我这一辈子都完蛋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这场景,似曾相识。
我的头隐隐作痛。
车缓缓启动。
路过我生活三年的村庄。
我睁大眼睛,动也不动盯着窗外的景色,直到那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才安心。
“喝口水吧,这次我们是真的逃出去了。”
我并没有接张鹏递来的水。
因为我的目光被座椅上的报纸牢牢吸引:
“通缉令:米安安,女 年 9 月 7 日出生,涉嫌诱拐妇女,目前在逃,下落不明……”
9
通缉令上,还附着我丑陋的身份证照。
我一把抓过报纸,狠狠揉烂,气愤到音调都变形:
“通缉受害者,真是开了眼!”
我呼吸急促,抬头对张鹏歇斯底里道:
“警察不是通缉我么。走,现在就去城里报警,看谁怕谁!”
张鹏勾勾嘴角,伸出右手要摸我的头。
车正缓缓开过镇子。
他背后的车窗,映着那座镇庙。
我不由一愣。
张鹏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
他的手触摸到我的头顶,
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
“睡吧,睡醒都明白了。”
我清醒的大脑忽然混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缥缈。
仿佛置身一个奇怪的梦境。
梦中的我出生于贫穷到只能靠买老婆解决问题的农村。
我有一对重男轻女见钱眼开的父母,和一个痴傻的哥哥。
我白天照顾那个傻子,夜里借着村口唯一的灯光,
近乎拼尽全力,才考上大学。
由此认识室友许清欢,与她情同姐妹。
同我不一样,
许清欢家境优渥,是家里的独生女。
她还有真心爱她的男朋友,张鹏。
那个我第一眼见到就不可救药爱上,却只能隐忍爱意的男生。
许清欢一直对我很好。
她常常会多买一份饭,假装自己吃不下送给我。
有好的工作机会,她也第一时间拉着我一起去。
可她越这样做,
我心里的恨意越强烈。
许清欢并不是真的对我好,
她只是想用卑贱的我,彰显自己的善良和幸福。
而我还必须感激涕零她不痛不痒的施舍。
强烈的恨意与日俱增,
终于有一天,彻底爆发。
那年寒假回家,
父母告诉我,
隔壁村周家愿意花十万块,买我回去做大儿媳妇。
他们兴致勃勃盘算,
这笔钱可以用来买一个媳妇、养两个孙子。
没人在意,
我不能回去上学,
这辈子只能永远呆在这个破山沟了。
我大声抗议,试图逃跑,
换来的却是他们把我锁进柴房。
那一晚,我默默流着泪,
看窗外天色由暗至亮。
那一刻我最恨的,
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那个傻子哥哥,
而是许清欢。
凭什么她生来就在大都市,
而我拼了命,也走不出大山;
凭什么我想都不敢想的衣服包包,
她打个电话给父母撒娇就能得到。
还有张鹏。
凭什么我全心全意爱的人,眼里始终只有许清欢。
明明我比她更努力、更好看、更体贴。
……
如果许清欢也在这座大山,他们就能看见我的好了吧。
我向父母提出,
只要放我走,
我可以给哥哥找一个大学生媳妇。
等她父母都死了,
他们还可以继承一大笔城里的财产。
三天后的新年年会,
我抱着满头是血的许清欢,
亲手把她送到傻哥哥的床上。
我自由了。
但这份自由只持续三年。
张鹏就找到我。
那时的他已经将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许清欢救出,
甚至将我的父母、助纣为虐的村民统统送进监狱。
可他依然不肯放过我。
发誓要让我尝尝许清欢遭受的一切。
“叭叭叭”,脸上的巨痛让我清醒。
许清欢正笑嘻嘻抽我耳光:
“都想起来了吗?”
熟悉的房子,熟悉的霉味,
我又回到许家。
公公往王大强、周家大儿子等人手里塞鼓囊的信封:
“为我女儿,你们受累。”
婆婆眼角含泪看着张鹏:
“小鹏,这几年为我女儿做这么多,真的谢谢你。”
张鹏只温柔一笑,饱含深情望向许清欢:“为她,千千万万遍。”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张鹏发自内心的笑容。
为什么许清欢沦落至此,那些人还是这么爱她!
痛苦与不甘令我猛然清醒。
刚刚那不是梦,
而是我被封存的记忆。
我在许家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他们演出来的!
他们让我,
一次次亲身经历许清欢的痛苦,
一次次燃起希望,
又一次次希望破灭,
在无尽的希望与绝望之间游走。
“求求你们,把我交给警察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苦苦哀求。
可他们却一起开心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看马戏团的猴子。
“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许清欢盈盈开口。
“这才哪到哪。你的赎罪之路还长。”
张鹏笑着向我走来。
他的右手再次压在我的头上,
耳边是他命令般的话语:
“睡吧,睡醒你就会过上许清欢的生活......”
不行!
我不能再陷入新的循环!
我内心一遍遍默念:
“张鹏和许清欢要害我。”
“一切都是他们设计的,我周围都是演员。”
“我要逃离这无尽的循环。”
“我要离开这里......”
......
睁开眼。
破败的厨房里,我举着大汤勺,一下一下搅拌大锅。
这是我被许清欢拐卖到她家乡的第三个年头,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