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完美工作
第 26 节 完美工作
“甲 F”
自从张角给我发完这个消息,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之后,他跳槽去了别的公司,据说工资涨了两倍。
我总觉得他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我给他发了照片问他:
“看看哥的新发型!咋样?”
两个小时后,他回我“好看”。
可是,照片上,不是我啊……
1.
我第一次意识到张角不正常的时候,是我生日那天。
我,张角,周金,三人的生日连着:1 月 2 日,1 月 3 日,1 月 4 日,是我们来南街孤儿院的日期。
我们性格类似,很快成了那里最亲密的“金三角”。
后来也很默契,都没有被成功领养。
我们几个懂事儿早,也比一般人努力,做梦都想出人头地。而最先有出人头地可能性的,好像是周金。
年初的时候,周金进了一家叫“生务”的生物公司,主要营业范围是研制生物实验培养液,听他的意思——算是家大公司,起始工资虽然一般,但人文关怀绝了,光是茶水间的茶叶,市场价都是 5000+一斤的。
我和张角和他喝酒的时候都拿他开玩笑。
“周哥,苟富贵啊!”
他憨厚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他妈什么呢,啥样了咱们不也是兄弟?”
确实,我们仨是兄弟,铁打的兄弟。
周金在新公司立稳脚跟后不久,就把待业期的张角内推进去了。
张角上班第一天,兴奋到特意请我们吃了顿烤肉。
但那好像我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他了。
后来的张角变得越来越奇怪。
放在平时,每年生日,哪怕没空聚在一起,我们都会一起视频、截图,当做纪念。
但今年,张角直接挂了我和周金的语音电话,说:“在忙。”
或许他是觉出了自己的回复有些冰冷,随即又发来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一个女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安排工作的声音。
这段 3 秒的语音,我忽然感到一阵耳熟。
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女人是谁了。
“开会呢。”
张角又发来了这句。
听起来,有理有据。
但他和我解释什么呢……
我们不是兄弟吗?
2.
自从他给我发出那条奇怪的短信“甲 F”以后。
几乎是同时,我打了个问号过去,他差不多半小时后才回了个“没事儿”。
后来,他的回复越来越迟缓,说是跳槽到新公司,忙得四脚朝天。
有时候发发朋友圈,多是什么“早安,奋斗开始”“开会中”这种话,配图要么是公司的兰花,要么是桌角的半杯拿铁,生活之忙碌一览无余。
不和我们见面喝酒,也不聊天了。
说真的,我开始是有点生气的。
再然后,就是他在忘记我生日聚会这天,挂掉我电话。
居然还能认错了我的照片。
接二连三的反常,让我不得不多想。
我很快私聊了周金。
“老周,你觉不觉得,张角不太对劲啊?”
“跳槽了嘛,我们公司好多人离职以后都挺忙的,不然钱是大风刮来的?”
“张角这人,表面闷,实际上比谁都重感情,他哪年忘过咱俩,你不比我清楚?”
周金半天没回话。
他比谁都清楚。
我们仨,张角是最后一个来孤儿院的,他刚来的那天,院里发橘子,没他的。
张角太小不爱说话,也不和阿姨说,就坐那儿看其他小朋友吃——五岁的周金,顺手就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给张角,我看周金仗义疏财,也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给他。
张角憨憨地冲我俩一笑。
估摸着半个月以后吧,居然有领养家庭看上了周金。
我和张角有点伤感,周金则紧紧握着我俩的小手,承诺我们到了新爸妈家会给我俩买玩具。
那家人来的那天,好巧不巧,张角和外面俩小孩打起来了。
甚至直接给他抓了俩血道子。
平日里蔫头耷脑的周金看见了这一幕,直接扔下书包冲出去追着对方打。
一边打一边冲他们吼着:“敢打我小张弟弟,我打死你们!”
这一追,错过了和领养人的见面时间。
对方以为他还没准备好迎接新家庭,随即带走了另一个孩子。
就这样,因为张角,周金和一个完整的家庭失之交臂。
他倒是无所谓——但这件事,却微妙地迅速拉近了我们几个的关系。
在这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兄弟。
“妈的,是有点儿。”周金沉默半晌,抬起头。
“要不……”
“你不是说报警吧?”他警惕地打断我。
“当然不是!”我不安地抓着头发,“我那个少儿编程客源现在好不容易稳定点儿,这要是把警察招来,发现我没有资质,我……”
我辞职一年多了,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少儿编程培训班,不过最近教育行业风声紧,我们没有相关资质,算是违法经营。
“我也不想……我……我之前给公司的简历谎报了点信息,我不想报警。”
“张角前阵子……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气氛有点沉重的时候,我转移了话题。
“不可能啊,我俩之前那公司就挺好的,领导对我俩都挺照顾,他能有什么事儿。”
我在大脑中飞速回忆着张角最近的变化,那条神秘短信再次跳入我的大脑。
“那个『甲 F』的消息,他发给过你吗?”
“啥?”
3.
到底是什么信号,张角只发给了我?
明明工作以后,周金更了解他一些。
不过周金在屏幕那头看了没一分钟就有了他的猜想——不愧是张角的前同事。
“『甲方』!肯定是这个意思,他可能没打对字儿!”
据老金回忆,张角跳槽前对接的甲方,他虽没有直接接触,但从张角的吐槽来看,确实绝非善类。
张角之前叫他钱总,是甲方公司一位项目大经理,据说是个 40 多岁爱穿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么变态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也说不一定。”
周金特意跟公司请了假,和我假扮成咨询业务的同行,西装革履地来到那个甲方的办公楼。
这栋楼看着确实高级,我们尽量装出见多识广的多金大佬模样,顺着之前张角留下的信息寻找钱总的办公室。
总觉得哪里别扭。
我们被跟踪了。
是的,我们背后有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兄弟,瘦瘦的,看着不起眼——但在这种空气之间都浮动着淡淡香水味道的办公楼中格外突兀。
从我们进来,他就一直跟着我们,直到后来,一直和我们一个路线。
我给老金使了个眼色。
他假装拐去西侧的卫生间,我则靠在旁边抽起了烟,余光却不经意扫着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帽男。
“啊——”
随着黑帽男的一声惊叫,周金把大衣拧成绳子困住了他。
那小子吓得手都开始哆嗦。
“钱总跟你什么关系?”我质问他。
“对不起啊哥,您……警,警察同志,我……我和他非亲非故,但我最近手头确实紧张,我才下的手,上一块表还在我家,我马上给您还回来!”
我和周金面面相觑。
原来,这小子就是个小偷,把我们当便衣了。
我刚要解释,周金示意我别说话。
他低头拨通了电话。
“喂?保安部吗,跟你老板说,我们是警察,在你们这儿捉到一贼,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不一会儿,一个一身粉色西装的男人急匆匆从电梯走了过来,见到我就开始热情地和我握手。
“谢谢您啊警察同志,哎哟多亏了您,我说我那对表怎么少了一块,给我心疼坏了……”
“你办公室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有点儿话问你。”我打断了他油腔滑调的套话。
他也很识趣,抬手便示意我们上电梯。
钱总的办公室,好像比我租的那个小一居还大。
我一边摸着他精致的宝蓝色皮质沙发,一边暗自揣度着怎么套点儿有用信息。
“既然到了你的地儿,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是张角的朋友。”
他明显脸色一僵。
随即竟笑了起来。
笑得我后背发凉。
4.
“生务果然名不虚传的护犊子啊,我就上次让小张多加了一小时班,就过来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我一愣,旁边的周金却非常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话茬。“这您真的误会了,生务公司是不提倡加班,但我俩和公司无关,我们是张角的朋友,想问问他前阵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阵不太对劲,老躲着我们,想问问是不是工作上惹了什么人了。”周金说我,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这样啊,”钱总神情这才稍微松弛了些许,倚着旁边的柱子思考了起来,“按理说不该啊,他最近不是要跳槽来着吗,感觉他心情还挺好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角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见面?他们那种打杂的小单子还用见面?我跟他没见过面啊,一直线上工作的。”
“小单子?”我很惊讶,按理说,因为张角前阵子
和我们说过他刚转正,手头的活计慢慢变多了起来。
“是啊,本来说他负责一个大单子,但好像说是上周体检,他有点心律不齐,那个项目就临时换人了,说让他好好休息,他们公司一直挺照顾人的,我觉得问题肯定和工作无关,是那小子自己的问题,他跳槽之后把我直接删了,八成是不想和之前的圈子混了吧,他现在的公司好像是做奢侈品的,混上流了。”
……
钱总后面说了怎么,我记不太清了。
但他形容的“生务”公司,却愈发让我有些迷惑了。
我也不是没上过班,别说心律不齐这种小事儿,我阳到 40 度的时候,该干吗还得干吗。
这么点小事儿就让他休息了?
公司这是在做慈善?
而且周金和张角都不是生物专业的人,去了都是靠前辈手把手教,氛围是从上级就带起来的好。
班车、三餐,公司都包,每两个月还有员工体检和心理咨询。
这真的不是养老吗?
“我刚才不太想让你问太多我们公司的事儿来着,我怕他知道我是生务的,回头再告诉我老板,我老板给我开了。”
刚离开钱总办公室,周金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释刚刚的暗示。
我能理解他,找到这种完美工作,谁都不想失去机会。
但……
“你这个公司……”我犹豫片刻,还是试探性地给周金浇了冷水,“有没有姓贾或者叫贾方的?”
“你怀疑我公司的人?”他明显有些警惕。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万一来了什么间谍呢。”
我笑着把这个话题圆了过去。
但我没和他说实话。
5.
“生务”确实和绝大多数公司不一样。
他们秉承的,是“家庭关怀”文化,工作量不大不说,从高层到中层,对待员工就像朋友一样。
只不过,我现在觉得这种好有点诡异。
“对你们好就行了?不把你们哄好了,你们跑了咋办?”
“你还真说到点儿上了。”
周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插进裤兜,气定神闲,似乎是对于说服我这件事胸有成竹。
“其实你那么想也是正常的,我也上过班,但我们老板吧,他是穷过的,他说现在公司到这个规模了,他不愁找不到人,公司对他来说,一多半是想帮帮曾经的自己吧。”
周金这么一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慈善家便浮现在了我脑海。
我还是不太信,故没有回应,只是听他继续。
“他不喜欢整那些虚的,所以我们不打卡,甚至不需要和同事交流,我们用的都是代号,什么 A13 B24 什么的,工位都是一格一格的,没社交,做好手头的事儿就行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跟你同事说过话吧。”
“嗯,基本都不咋说话,也挺好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是在避免社交……
还是说防止他们交流?
表面看着好,但实际和“公司内部不允许讨论工资”的套路如出一辙,在我看来都是资本家的鬼把戏。
“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哪个公司这样!”
我曾经尝试把周金对公司片面的信任掰过来,但他坚持是我多虑了。
“和别的公司一样就是对的吗?我看你是被之前的东家 PUA 了吧。”
我没再反驳,只是拍了拍周金的肩膀。
被 PUA 的,是你。
我已经不能把周金当做盟友了。
相反,他恐怕和张角一样都是深渊里的人。
和周金分别后,我心事重重地上完了给孩子们的编程课,一晃就下课了,家长们纷纷过来接孩子。
“兰兰,今天麦当当还是肯德基呀?”
耳边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忽然像是一声巨雷砸在我耳边。
6.
就是这个声音!
前几天给张角打电话,那边传过来的会议语音,就来自这个女人。
那种嗓音略带一点沙哑的、偏低沉的女人声音,绝对是来自眼前的这位母亲没错。
我忽然有点恨我自己之前怎么没想起来。
按理说,我对这位家长印象还是颇深的。
兰兰的父母早早就离异了,她从小跟着妈妈,有一次在我那里上完课后,家长迟迟不来接,最后才知道是她妈妈肾脏方面的旧病复发,躺进医院,甚至到了衰竭的地步。
我只好按照地址把孩子送到了她家,孩子路上和我说:她知道妈妈的肾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坏死,到现在还等不来肾源,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后面,她缺席了几堂课,我也没打过电话去问,心里总觉得,万一是她的妈妈真出了什么事……我说什么都有些尴尬。
但今天,她妈妈居然健健康康地
来了。
莫非,兰兰妈妈真的是张角现在的同事或者上级?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专门选了个周末,以家访的名义去兰兰家看看。
按门铃后,那个熟悉的女人给我打开了门,她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您好,我是兰兰的少儿编程老师,兰兰前两次缺了两节课,我想过来给她简单讲一下,顺便送一下讲义。”
女人明显很惊讶,随后热情地邀请我进门。
“劳您费心了,孩子真的麻烦您了,上次很抱歉……但我最近身体恢复了很多,以后她不会缺席了。”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华丽又空旷的家,忽然在窗台边看到了一盆淡紫色的兰花。
和张角之前朋友圈拍的那盆,一模一样。
包括背景。
也就是说,张角朋友圈发的照片,并不是什么“公司”,是这里,兰兰的家!
我努力抚平我的诧异,神色如常地接应着兰兰妈妈的话。
“恭喜您了,之前我还很担心,以为……”
“嗐,运气好罢了,正好买到了特效药。现在做什么都比之前有力气了,明年就能陪兰兰坐过山车啦。”
“特效药?您是怎么找到的?”
这三个字很快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药”——这和“生务”怕是免不了干系的。
这个女人看向一旁玩拼图的兰兰,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笑,“我走了我女儿怎么办?当你成为母亲,你会为了活下去竭尽所能。”
这个不置可否的答案臻于完美,但似乎也无懈可击地避开了我的问题。
“您认识张角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7.
“不……不认识。”她非常笃定地否认了。
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还是出卖了她刻意营造的平静。
很明显,她骗了我。
我心下了然,她必然和张角有关系。
且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问一下,您吃的什么药呀?”
“嗐,咱老百姓平常也用不到这种……”
“我舅舅就是这个病。”
“啊……”
我看似温和实则逼问的言语把她噎在原地。
似乎是经过飞快的思考后,她才给出了一个明显粗制滥造的答案。
“这个啊,不好意思啊何老师,这个……我早就吃完了,忘了什么药了。回头我再给您找找。”
我知道,这个“回头”几乎就是没有后来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
但我已经完全确定,周金和张角他们公司肯定有问题。
或许是在倒卖什么违法的药物。
回到家后,我又上网查了一下生务公司,各个社交平台都看了看,一水儿的好评,确实也有人提到在这里锻炼能力后被大公司挖走。
能感觉到,他们是发自内心喜欢此处。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不论是哪个平台,这些人的主页在发完跳槽喜讯都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消失了。
我心烦气躁地浏览着这些人的主页,企图发掘点儿什么有用的线索。
忽然,一个人在“公司评价”那栏的言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说:“感谢公司给了我个家。”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我和张角他们其实从来没有过严格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
小学有一次有什么领导过来视察,孤儿院给了我们几个一套词儿,让我们发表感言。
其中就有类似的话:感谢南街孤儿院给了我个家。
我索性黑进了生务公司的人事数据库。
我一个个下拉看着内部员工们的信息,发现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点。
他们父母那栏,也都是“无”。
换句话说,生务招收进来的人,都是孤儿。
就像周金和张角。
8.
怎么会有公司专门招孤儿?
我隐约觉得,这家公司一定是有问题的,只不过,身在外围的我,没法真正地抓住它的问题所在。
当晚,我约了周金吃饭。
“那个……你现在在你们公司混得咋样?”
“还行,有点话语权。”
周金一边说着,一边满脸笑容地给我倒满酒,招呼服务员加菜,看起来的确是遇到了喜事儿。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之前都把张角弄进去了,你也帮我推荐推荐呗?”
周金端着酒瓶的手忽然悬在了半空,布满笑容的脸忽然僵了一瞬间。
“我们啊……嗐,我们好久不招人了,我回头帮你问问吧……对了,你那个编程培训班,怎么样?”
“还可以吧,今年学生能有二百多个。”
“都是多大的孩子?”
“三到六年级吧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既然现在的小孩能学编程,是不是也能和我们生务结合结合。”
我笑他异想天开,他也笑了,不过最后还是很认真地和我碰了碰杯。
“何老板,我说真的,以后有机会肯定跟你合作。”
当晚,周金给我打来了电话。
说是人事那边还得协调,不过感觉我这种会编程的人才很难得,问我愿不愿意先来参观一下。
“你和他们说我会编程了啊?”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
“啊对啊,这不显得你有文化嘛。”
这事儿我之前都没提过,周金倒是想得挺周到。
第二天上午,我便走进了日思夜想的生务内部。
里面看起来确实装修得不错,有点“大公司”的派头,也难怪能把周金骗得一愣一愣的。
我俩上了电梯,他一边按着楼层按钮,一边说带我去参观一下公司的体检中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周金的絮叨忽然停止了。
我一扭头,电梯门早关了,周金也没在我旁边。
9.
突如其来的异常让我心脏狂跳,只见电梯楼层按钮上那个“闲人免进”的按钮自动亮起,电梯飞快地载着我来到了顶层。
电梯门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男人。
他抬头……
竟是前两天见到的甲方公司的……钱总?
“钱总……您,怎么在这儿。”我疑惑地盯着他。
“钱总?哈哈,我姓方,大家叫我方董,生务是我的公司。”
他咧开嘴笑起来,如同那天,看得我略有些心惊胆战。
我忽然意识到,张角的那条信息,意思是假方,假的,方董事。
他随手点起一支烟,并抬手示意我也坐下。
我没多想,但刚一坐下,椅子后便伸出了一排锯齿一般的东西箍住了我的身体。
我徒劳地挣扎着,眼瞅着面前的男人悠闲地笑着。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好奇心这么重干吗。在你出现之前,我的生意,一直做得天衣无缝。”
“你啊,确实聪明,要不怎么能黑进我们人力系统呢。”
“但不懂得社会水浅水深。”
“只能说你倒霉吧。也是我倒霉。”
“我没想到事儿能这么巧,我客户的女儿是你的学生。”
我心下一沉。
看起来,我猜得没错,兰兰的妈妈果然和他有关系。
“你想干吗?”
他没回话,只是继续微笑着抽着烟。
“张角到底怎么了!”
他抖了抖烟灰,把烟蒂随后扔在地上,随后站起来,边向我走来,边解下领带。
他走到我身后,把领带套在我脖子上。
一点点拉紧,拉紧。
“不好意思了,周金,你这个朋友,都不值得我浪费一针试剂。”
周金?
但再熟悉的名字,此刻也难以进入我的大脑了,疼痛和濒死感裹挟了我。
我只觉得颈部越来越紧,呼吸以飞快的速度变得艰难。
“啊——”
身后的男人传来一声尖叫。
我忽然感到脖子处一阵如临大赦的松弛感,继而大口地呼吸着。
颈后感到一阵新鲜的温热感。
有血的味道。
10.
“我……杀人了……”
身后的周金拿着刀,血溅在他脸上——他全身好像都在抖。
地上男人的身体已经停止了蠕动。
“你怎么……”
我想问周金的太多,他怎么出现的,他刚刚为什么不见了,他听到了多少……
但他几乎失了魂,似乎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你能不能别报警?”
他看我拿出手机,警惕地按下了我的手,“我杀人了。”
“但你是为了救我啊。”
“哥我求你了,别报警。”
他竟绝望地在我面前跪下,然后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箍住我的锯齿又缩回去了。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放下了手机,冲他点点头。的确,周金这人老实,再怎么说,也是杀人了,还是为了我——这种时候,还是别刺激他了。
“你先回去吧,从这儿下去走楼下的侧门……记得套上这个,把血盖上。”
他哆哆嗦嗦地拎起旁边椅子上披着的一件夹克衫递给我,示意我走旁边的电梯。
“你……”
“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他蹲在原地,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遇到事儿就会自己缩起来。
我没再坚持,拿上衣服出门了。
但我当然没有回家,只是在楼下找了
个咖啡厅坐着。
反正也睡不着。
我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中一幕幕回想着刚刚的一幕幕。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好奇心这么重干吗。”
“在你出现之前,我的生意,一直做得天衣无缝。”
“你啊,确实聪明,要不怎么能黑进我们人力系统呢。”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编程”……莫非是因为他们发现我进入了他们的系统,才设局让我过去的?
那为什么周金要说,是他帮我跟公司说的呢?
还有……
为什么方董办公室的杀人椅子,周金的手机可以控制啊?
11.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一路狂奔着回到了几乎没有人气的生务办公大楼,上了电梯。
刚刚让我险些丧命的办公室,开着一条缝,我走进去,里面的血迹之类,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死亡座椅背后,有一个门的轮廓。
刚刚,周金大概是从这里面冲出来砍方董的。
我小心地推了推那扇门……居然没锁。
我索性走了进去,之间里面灯光如昼,仿佛另一个世界。
一个个如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人体,悬浮在这中间的玻璃柜中。
看得我一阵发毛。
我刚想逃出这里,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周金。
他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忽然笑了,笑得很沧桑。
“你恢复好了吗?”
我打破了沉默。
“坐吧。”他给我搬来一把椅子。
“站着就行。”
想到刚刚被方董按在椅子上威胁的经历……我恐怕这星期都不敢坐任何椅子了。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客观来说,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眼前这个,和我有着二十几年交情的兄弟。
“都怪我,理哥,我真没想动你的,是姓方的王八蛋出尔反尔。”
提到方董,周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令我陌生的凶光。
“我没想过伤你……虽然张角是我办的没错。”
12.
我是周金。
所有人都觉得,我,何理,张角,我们仨是铁哥们。
我本来也觉得是,但从我那次因为帮着张角打架、错过收养家庭以后,就变质了。
我冲出去打那帮小子的时候,是发自内心想帮张角的。
但后来,每每我在街上看到手牵着手的三口之家,都会在心里暗暗难过。
我知道这事儿不怪他。
但如果不是张角,我也会有家的。
你们都觉得我年龄小,这件事过去就过了,但它从来没过去过,经常会跳出来扎我一下。
我觉得张角来到咱们孤儿院,就是来毁了我的。
他来之前,你和我是最好的哥们,但他掺和进来之后,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你更爱和他在一块。
你可能都不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咱三年级的时候吧,你俩在说什么话,我想凑过去听,你俩马上闭嘴开始故意聊别的了。
你和他有了不能和我分享的秘密。
这对我来说很恐怖,我没亲人没朋友,张角来了以后,我觉得我连你都快没有了。
我觉得我被冷落了。
甚至后来我俩上职高,全年级最好看的妞儿,我从见到第一眼就心动的女孩,居然喜欢他。
然后这小子把她拒绝了,还跟我面前耀武扬威地说那妞儿性格不好……他在炫耀什么?
草,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他的。
所以后面咱仨每一次见面,我都难受。
我见不得他跟你那么亲密地勾肩搭背,见不得他那么顺风顺水。
明明是因为他,我本可以有个家的。
再后来,我意外被生务递来橄榄枝,本来干得挺好的,未来也有盼头。
但我偏偏看到了不该看的。
我们员工平时不让去方董的办公室,但有一次我回孤儿院办手续,顺便买了点土特产,就自作聪明想给方董送点。
毕竟,那时候我觉得他不光是我的贵人,还是个真正的好人。
赶巧了,那天他门没锁。
我推开门,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以为是方董出了事,赶紧往里走。
里面还有个门,就是这里。
方董站在那儿,戴着口罩拿着刀,正切割着面前台面上的一个赤裸的身体。
13.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其实生务根本不是做生物培养液的,这是不过是这家公司的面具。
它的主业,是器官贩卖。
那些培养液……都是给他们自己的“货”用的。
这些“货”,都是从健康人体上切下来的器官组织,什么角膜啦,心脏肾脏啦,骨髓啦,膀胱啦……
那些东西,暂时没配上型的,就养在我们的培养液里,反正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现在的人啊,物质生活好了,大家都想多活一阵。
对,比如你说的那个……兰兰她妈。
其实那女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她活下去,是为了她女儿。
她找到我们公司,也是暗处通过病友群找的。
这个业务,都是暗处人才懂,你说健康人,哪儿需要这么费尽周折找这种路子。
她当然知道我们这边的资源不干净,但那有什么办法,她有个女儿,她得活。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这一行,根本就是供不应求。
这些器官……就是就地自取。
我那天撞见的,就是方董在切割我的一个同事。
你说他们多精明啊,说是同事不交流,无职场社交,还把工位隔开,不过是防止我们彼此认识、熟识,发现谁忽然消失。
他们专门找没爹没妈的孤儿,就像我,因为我们死了,没人在乎。
你知道,咱们这种人没什么亲人。
给一点点爱,能放大十倍。
所谓人文关怀,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死心塌地。
方董跟我说过,说这帮人呐,很好用的,活着的时候,一点下午茶,一份生日礼物,就能让他们给我当牛做马。
最缺爱的人,最好糊弄。
所以公司很看重我们的身体、器官什么的,万一有点毛病,卖不了好价钱,所以经常安排体检,有点问题就马上让休息。
也会偷偷测试我们的基因和身体配型状态,一旦有配上的,公司核心高层就会雇人假装来高薪挖我们。
所以后续工作很重要。
那些接受移植的人,之前会和我们签订一份协议,器官移植之后,他们会接手移植者的微信、邮箱、电话甚至微博等等媒体账号,持续做出那些人还在世的样子。
人都是感性动物,你冷淡一次两次,对方也就不会再找你了。
但我没想到你在张角的事儿上这么较真儿。
其实我本来没动他的心思的,但我不小心撞见了方董的秘密。
他本来都给我按在那个椅子上准备给我直接注射死亡了,但我跟他说,我是孤儿,我也认识很多孤儿,你饶我不死,我可以给你做事。
他问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我下周就能给你送货。
然后我就带张角过来“上班”了。
他也是死在这把椅子上的。
因为砸了这条人命,我换来了方董的信任。
后面的话……其实要不是因为你太较真,本来没有那么多事儿的。
你开始提出要调查的时候,方董假扮成了隔壁一个写字楼的老板,本来说给你带带节奏。
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后面连我也不信了。
方董说想做掉你,我求他,我说你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手底下孩子多。
我们的器官买卖,可以扩展到儿童领域。
但我没想到他出尔反尔,他骗我把你领过来,结果还是要杀了你。
还好我藏在隔壁器官室。
你不是张角,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周金真的没有朋友了。
不过你知道吗,看到张角停止呼吸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我这么多年的疙瘩终于消失了。
我也成了你唯一、最好的兄弟,没有之一。
14.
周金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
“兰兰她妈的肾,就是张角身上切下来的,你还想再看看他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旁边的玻璃站起来,随即绕到一个浸泡着心脏的玻璃罩子面前,敲击着。
“这是张角的心脏,很健康,你看,在生物培养液里,还在收缩蠕动呢。”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王八蛋!!!”
我给了周金一拳,他晃晃悠悠地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没用了,他死了,你只剩下我了。”
他笑着用手支着身子,舔了舔嘴唇。
我心跳得很快,气愤,懊恼,绝望……各种情绪如同烈火焚烧着我的大脑。
我责怪自己早一点没发现周金的异常,也恨他这么多年把自己的阴暗和恶念隐藏得这么好。
“周金,好多你不知道的事儿。”
他不知道,在他错过收养家庭后,张角背着他偷偷找到了那家人准备替张角再争取一次机会,但到他们家门口,忽然听到那家人在院子里的呵责声,张角贴着院子门缝看过去,发现前面站着一排小
孩,穿得破破烂烂,拿着鲜花和彩灯……张角又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的,原来这家人所谓收养小孩,是让他们去街上帮忙卖东西;
他不知道,张角和我说话避开他,是因为那段时间张角在和我商量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我和他,没有什么秘密;
甚至后面关于那个女孩——漂亮女孩谁都心动,张角也知道兄弟喜欢,故意拒绝,还说对方这里那里不好,就是希望周金别难受。
听完我的话,周金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无奈地叹口气。
然后飞快地拿起旁边桌面上的一个针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直接把那东西扎进了自己的皮肤,如释重负地冲我笑了。
随后,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
“张角,也是这么走的。”
15.
说说后面的事儿。
那些器官受助者都受到了法律制裁,包括兰兰妈妈。
不过,她毕竟是我的学生……
虽然我知道这帮人都是混蛋,但毕竟是因为我,兰兰妈才被抓进去的。
我暂时把这孩子寄养在我自己家了。
不过地下少儿编程班算是开不下去了,我因为违法教学被罚,但端了这个器官贩卖的窝点有功,所以没罚款太多。
工作嘛,再找吧,以后决定洗心革面做人。
我把周金和张角的心脏安葬在了一处。
到现在,我还会不定时去看看他们。
我希望我们仨,还能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