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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哥哥的短信

第 32 节 哥哥的短信

我的哥哥自杀了。

他死后,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不要相信妈妈。”

1

哥哥死了。

他的死状很诡异。

他在浴室的上下提拉窗窗沿绑了刀片和重物,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断头台,活生生将自己的脑袋切了下来。

那颗断头掉在了楼下的花坛。

而身体被发现在客厅,呈爬行姿势,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断头处。

就像是头在浴室被切下来后,身体爬到客厅才死一样。

警察来问过几次情况后,确定哥哥是自杀。

可他们没有解释为什么身体会出现在客厅里。

妈妈日渐憔悴,她抱着我说:“蓉蓉,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可我不敢告诉她,哥哥死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他生前发送的定时短信:“不要相信妈妈。”

2

我睡觉的时候,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

我下床查看,发现妈妈在厨房剁东西。

现在是三伏天,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房间里的空调开到 22。

可妈妈穿着过年才会穿的红色羽绒服,在没开灯的厨房里。

她的汗浸湿了衣服,顺着裤管滴落下来,在拖鞋边湿成了一小摊。

而她湿漉漉地站在一摊水渍里,剁东西。

“妈妈。”

我叫她,可剁声太大,她没有听到。

我走过去,发现她在剁一只没有拔毛的鸡。

她剁得很碎,鸡毛和鸡骨肉混在一起,鸡血流了一案板,散发着家禽的腥臊味。

真恶心。

我又叫了一声,她依旧没听见。

我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没有回头,只有嘴巴机械地动着:

“蓉蓉,你醒了啊,我在给你做早饭。”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像是一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说完,她又继续咚咚咚地剁。

自从哥哥死后,妈妈整日郁郁寡欢,精神也有点不太正常。

我从厨房出来,打开手机。

哥哥的短信已经不见了,似乎是被设置为阅读之后就会自动删除。

“不要相信妈妈。”

我很想问妈妈是不是跟哥哥有什么矛盾,可妈妈精神状态这么差,我也不忍心再提这件事。

3

此时天还没亮。

趁着妈妈还在厨房,我走进房间,给哥哥的宠物喂食。

哥哥是个非常狂热的爬宠爱好者,他在卧室养了一只巴掌大的捕鸟蛛,起名叫肉肉。

肉肉虫如其名,腹部鼓囊囊的,八条腿饱满肉实,跟仓鼠一样大,智商比别的虫子高,会乞食,还会爬上人的手掌跟人互动。

哥哥死后,我经常把肉肉当成哥哥,对它说话。

给肉肉喂完面包虫,正准备离开时,我突然发现造景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明明哥哥的遗物应该都已经清点完毕了,他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有发现的呢?

我把饲养箱挪开,发现是一本日记。

哥哥的日记!

我翻开黑色的封面,从日期来看,是从他去世的一周前开始写的。

“我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趁着现在清醒,我必须把记得的事记下来。”

我皱了一下眉,继续往下看。

“现在是凌晨 3 点,距离我上一次清醒大概有四个小时时间,不知道这四个小时我干了什么。”

“我现在胃里很难受,嘴里全是血腥味,从垃圾桶里的东西判断,我可能吃了一块生猪肉。”

“之前冰箱里确实有一块肉不翼而飞了,妈妈还问过是不是我们偷吃了。”

“我现在能听到它的声音了,虽然只有一句话,『快睡吧』。我要坚持住,我不能把身体给他。”

“距离我上次清醒已经过了 12 个小时,妹妹告诉我邻居家的狗丢了,我猜那条狗可能在我的肚子里,嘴里一股狗腥味,真想吐。”

“它又说话了,一直在重复要杀了我,我不会被打败的。”

“它越来越强大了,它一定会杀了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妹妹快逃!!!”

最后一句话是用非常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似乎是在哥哥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可下笔的力度很大,三个感叹号快要划破纸面。

从日记的内容来看,哥哥生前很可能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而且他的第二人格有攻击性,一直想抢占哥哥的身体,而且有异食癖,喜欢吃生肉。

这些,我之前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我突然想到哥哥的死状。

那种自杀方式,简直就像是身体想要逃离头部……

不,不可能。

被斩首后人只会有一些简单的肌肉反射,绝对不可能做出爬行这种复杂的动作。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出脑子,打算去厨房看看妈妈的情况。

一回头,我却被一张放大的脸吓了一大跳!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佝偻着背,伸长脖子,脸已经贴上了我的鼻尖,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动

她的眼睛张得极圆,嘴巴大咧,几乎露出全部的牙齿笑着。

我不自觉后退一步,头皮发麻。

这时妈妈也恢复了正常的站姿,背挺得笔直。

“蓉蓉,吃饭了。”

依旧是冷冰冰的声音。

我跟着她出了卧室,来到餐厅。

餐桌上摆了两个碗,装满了剁碎的生鸡肉。

跟屠宰场一样的臭味差点把我熏吐。

可妈妈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夹了一筷子带着鸡毛的生鸡肉,放在嘴里咀嚼着,我听到了咬碎骨头的脆响。

“嗯,好吃。”她夸赞道,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将生鸡肉咽下去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蓉蓉,你怎么不吃?”

“快吃吧,这是妈妈辛苦为你做的。”

“很好吃的,快吃吧。”

“乖孩子。”

我看着碗里的碎肉,觉得恶心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哥哥死后,妈妈就变了一个人,每天端上桌的菜都是剁碎的生肉。

医生说是精神打击太大导致的,要我顺着她。

所以这几天,我都是借口说要学习,带进房里吃,然后喂给肉肉。

我想到哥哥的第二人格也爱吃生肉,难道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

“妈妈,我还要上网课,我带进卧室吃了。”

说完,我端起碗进了卧室。

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妈妈的视线还一直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家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压抑了。

我来到桌边,打开饲养箱,把手伸进去。

肉肉嗅到了我的气味,从沙子里钻了出来,蹭我的手指,翻着肚皮讨好我。

我将一块碎肉丢进饲养箱,肉肉立马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很快,一碗碎肉就被干掉三分之二。

肉肉的身体也变得圆滚滚的,黑黝黝的脑袋也染上了猩红的鸡血。

我看了一下闹钟。

六点钟。

天也应该亮了。

我的房间的窗外是阳台,肉肉不喜欢光,所以我白天也会把窗帘拉上,整个房间里暗暗的。

我正打算去掀开窗帘看看天亮到什么程度了,却发现窗帘外显出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是妈妈?

她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外的?

我拉开窗帘,妈妈浑身湿漉漉的,穿着羽绒服,头发披散下来,像一只水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倍,眼白的部分只剩下一点,呈现充血的颜色。

“蓉蓉,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被她这样吓了一跳,也不管什么医生的嘱咐了,直接吼道:

“我爱吃不吃,你别管我了,你这样跟个疯子一样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

妈妈的嘴巴机械地开合着:“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要吃饭。”

说着,她打开窗户,用一种笨拙又诡异的姿势爬了进来,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不太熟练的木偶师操控着。

她从窗户上下来,然后盯着肉肉,问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吃饭吗?”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顶撞道。

妈妈伸手抓起肉肉,狠狠地向墙壁砸去。

肉肉圆滚滚的身子像被击中的网球一样飞出去,在墙壁上碰撞出一朵放射状的绿色血花。

妈妈嘴里还在念叨:“要吃饭啊,不吃饭怎么行呢。”

她端起半碗碎肉,抓着我的脖子打算往我嘴里灌。

我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可怕。明明是三伏天,明明还穿着羽绒服,可她的手像一条冰冷黏滑的泥鳅。

“啊!”

我尖叫一声,推开了她,跑出了家门。

4

我现在很确定,妈妈疯了。

或许她和哥哥一样患有精神分裂,或者是其他的精神疾病。

想到这几天她种种反常的行为,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我还得忍受多久这样的日子。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给妈妈看病的医院。

这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院,也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走进医院的花园,找了个长凳坐下。

离我 50 米的地方有一道铁栅栏,栅栏那一头是病人的活动区。

还不到七点钟,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在活

动区里,她们手拉着手,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眼睛一齐盯着我,带着和妈妈一样的诡异的笑。

眼睛睁圆,嘴巴大咧。

这几个病人细胳膊细腿的,脸颊和双眼也深深凹陷,只有肚子高高隆起。

或许我应该带妈妈来住院治疗?

她的病情一天天严重,我很害怕她哪天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正当我对着精神病院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我:

“苏蓉小姐?”

我转过头,是给妈妈看病的李医生。

我快步走过去,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李医生,你救救我,我真的受不了了,让妈妈来住院治疗吧。”

“别着急,来我办公室慢慢说。”

李医生三十岁左右,长相斯文,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

我端着他给我泡的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的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

李医生听完我的叙述,扶着下巴沉默了许久,才问:

“你是说,你在你哥哥的日记里发现他患有精神分裂,你妈妈最近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我点头。

“生食文化在一些国家很常见,其实不用太担心的。”

“你可以先观察一下你妈妈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精神分裂的症状,注意多跟她说说话,看看她对自己的认知是怎样的。”

“明白了,谢谢医生。”

我道过谢,正打算起身离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几天太累了吧,辛苦你了。”

李医生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魔力。

“在我这里睡一会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我迷迷糊糊点点头,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失去意识前,我似乎听到他在说:

“相信我。”

5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出门,今天是阴天,医院的走廊又暗又长,像一头吞噬人的怪兽。

哥哥死的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快要下雨的阴天,空气闷闷的。

我下了楼,来到花园,那几个病人还坐在活动区。

与上午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们一个个全都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似乎在等着接即将落下的雨水。

正常来说,人在仰着头的时候是很难看到与自己在同一水平面上的东西的。

可从我一出现开始,她们的眼球就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盯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觉得害怕,赶紧跑回家了。

6

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能在墙壁上渗出水。

夏天这种天气会让人没由来地烦躁,可我现在却感到一阵阴冷。

路上行人很少,只有一支七八个人的送葬队伍。

他们身穿黑色丧服,安静地缓慢行走。

为首的那人捧着遗照,照片上的女孩与我有几分相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这些人也在盯着我看。

可我一去看他们,他们又目视着前方,目光呆滞。

还没走进小区,我就听到了刺耳的警笛声。

邻居张奶奶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说:“蓉蓉,你妈跳楼了。”

“什么?”

我不可置信。

是因为我早上顶撞了她吗?

“我买菜回来,看到你妈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我大喊危险啊,她冲我一笑,就身子一栽倒了下来,摔死在我面前啊!”

我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张奶奶还在抱着我说些什么,可我都听得不真切了,只觉得两眼一黑,一阵耳鸣。

我想到妈妈曾说过,她只有我了,可我居然在明知她可能有精神疾病的状况下还去刺激她。

我内疚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警察告诉我,在我出门不久,妈妈就爬上浴室的窗台,从我哥哥自杀的地方跳了下去,摔死在楼下的花坛。

她躺在草地上,周身血花迸裂。

全身的骨头都被摔断,手脚以相反的方向弯折,脖子扭曲到几乎 90 度,嘴唇大咧,眼睛鼻孔嘴巴都渗出大量的鲜血。

我注意到,妈妈的指甲里有泥土,周围的草地被抓烂,这说明她并没有马上去世,而是痛苦挣扎了一段时间才咽气。

巨大的悲伤袭来,我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因为动机明显又有目击证人,警察很快将这次案件定义为自杀,尸体交还给死者家属。

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我背着妈妈的遗体回了家。

按照习俗,尸体要在家里放三天再下葬。

这三天里本该找亲朋好友帮忙操办葬礼,可妈妈当初和爸爸私奔,早和家里的人断绝来往。

而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家,至今杳无音

讯。

妈妈这些年也没什么朋友,就像她说的,她现在只有我了。

而现在,我也只有自己了。

我将妈妈的遗体清理干净后放在了她的床上,然后联系了殡仪馆三天后火化下葬。

不知是不是伤心过度的缘故,忙完这一切,我整个人的力气几乎被抽干,巨大的困意袭来。

在如潮水般痛苦的包裹中,我沉沉地睡去了。

7

我似乎并没有睡多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我摸到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捕鸟蛛是夜行动物,我心想可能是肉肉出来活动了,于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突然我意识到,肉肉在今早不是就已经被我妈摔死了吗?

我顿时手脚冰凉,浑身汗毛炸起。

我继续仔细辨认那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隔壁的房间传来的。

那是妈妈的房间!

难道是遭了贼?

可我家并不富裕,而且就算是贼,也不敢大晚上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吧。

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妈妈常年患有梦游症,所以我家装了监控!

我颤抖着打开了手机里,点开了妈妈房间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妈妈的遗体安详地躺在床上,并无任何异样。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将画面放大,仔细查看。

终于发现,床上哪里是妈妈的遗体,那是一张塞了棉花的人皮!

我颤抖着捂住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究竟是什么怪物,半夜潜入我家,将妈妈的皮剥了下来?

难道是某个变态杀人狂?

他很有可能还在家里,他在哪呢,卧室,客厅,厨房?

又或许,他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呢?

衣柜,或者床底下?

恐惧吞噬着我,近乎窒息。

我狠狠掐紧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丝理智。

我努力回想,我是被妈妈房间里的声音吵醒的,也就是说,我醒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妈妈的卧室里。

而我醒来后,并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就是说,那个人现在还在妈妈的卧室!

有了这个推理,我稍稍定了定神,开始在监控里寻找那个人可以藏身的地方。

妈妈的床底是封死的,衣柜也是开放式,几乎没有能够藏身的位置。

忽然,我注意到,监控画面中飘着几缕朦胧的细线,像头发丝。

由于细线离镜头太近,没有对焦,导致我一开始并没有发觉。

“啪嗒”。

一声液体落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我在监控画面也清楚地看到,一滴深红色的液体从画面中快速地落下。

这时,一团黑影从监控画面慢慢往下浮现,像一轮倒置的日出。

我几乎将自己的虎口咬烂,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音。

我眼睁睁看着,一张被剥了皮的脸慢慢占据了整个监控画面。

是妈妈。

她,或者说它,两颗眼珠无规律地快速转动,没有嘴唇的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

我的脑海浮现出这个怪物现在正像一只壁虎,趴在天花板上,倒吊着看摄像头的场景。

正当我绝望之际,那两颗高速转动的眼珠突然停止,死死地盯着画面外的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手机里和妈妈的卧室同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

“蓉蓉,我来找你了。”

说完,妈妈立马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墙壁飞速朝窗外爬去。

我和妈妈的房间阳台是连通的,她是想从阳台进来!

我立马从床上弹起来,飞速跑到窗边去关窗户。

可还是晚了一步,妈妈的速度太快了,我只险险关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的一条手臂从窗缝里伸出来死死抓着我胳膊,另一条手臂扒着窗户,和我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妈妈刺耳的笑声越来越大。

“蓉蓉,乖宝贝听话,让妈妈进来。”

“我不要!你滚啊!怪物!”

我绝望地哭喊着。

妈妈的手臂柔若无骨,可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乌黑且尖长,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的脖子扭转了几乎 180 度,嘴在上眼睛在下地看着我。

“蓉蓉,乖宝贝,我的宝贝……”

妈妈尖叫着呼唤我,她的脸没有了皮肤,裸露着暗粉色的肌肉,那些肌肉在她的尖叫声中变换着形状和位置。

恍惚间,我看到了那张脸一会变成了我,一会变成了哥哥,一会又变成妈妈,在我们三人之间飞速切换着。

或许是妈妈的手掌沾满了滑腻的血液,

我用尽全力终于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接着撞开门没命地跑!

8

跑!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跑到电梯口,可电梯离我家这层还隔了很远,身后妈妈叫着“蓉蓉宝贝”,朝我不断逼近,巨大的压迫感迫使我顾不得多想,赶紧钻入了漆黑的楼梯里。

我发了疯似的下楼跑去,不知跑了多久,可一直跑不出楼梯。

可我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看,我在黑暗的无尽梯道里甩开膀子奔跑着,直到我双腿发软,体力耗尽。

突然,一双手将我拖出了楼梯。

我本能地闭着眼睛双手乱打,手腕却被抓住。

“蓉蓉,你清醒点!”

这声音让我找回了一点理智,我睁眼,是张奶奶。

“你咋了,咋大半夜一个人在楼道里狂奔。”

张奶奶老家在东北,慈祥的方言里透着人间烟火气,暂时抚慰了我的恐惧。

我定了定神,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一瞬间决堤,也不管她信不信,我哭喊着:“我妈妈变成怪物了,她要杀我,我从 18 楼一直跑下来的。”

“18 楼……”

张奶奶张了张嘴,艰涩地开口:“可蓉蓉,你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18 楼啊。”

我怔住。

对啊,张奶奶是我的邻居,她也住 18 楼。

这么说我从一开始就在 18 楼里打转?

“而且,你说你妈妈变成了怪物……”

张奶奶突然没有了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像一只木偶般僵硬地抬手指道:“是不是那个?”

我回头,妈妈拖着长长的血迹扭曲地爬行着靠近我。她的肚皮向上,手脚反着向下,脖子弯折了 180 度,爬行的时候还伴随着咔啦咔啦的骨头声响。

此时我体力耗尽,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认命的绝望。

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全都惨死,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呢?如果下去陪她是妈妈的愿望,那这条命就给她吧。

我闭上眼等待死亡。

“蓉蓉,你仔细看看,那鬼的脸。”

张奶奶开口提醒。

我睁开眼,那张脸一半是我,一半是哥哥,哪里还有妈妈的影子。

“你妈妈不是鬼。”

“真正的鬼,是你啊。”

张奶奶的话在我耳边时远时近,脑海中又响起了炸裂的蝉鸣音,头痛欲裂。

那怪物的脸慢慢扭曲,变成了一个漩涡,仿佛吸进了我的灵魂。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那个漩涡和耳鸣中,晕死了过去。

9

我叫苏维,是妈妈的独生子。

我家确实是有精神遗传病,可遗传源头不是妈妈,而是爸爸。

妈妈为了和爸爸在一起,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与爸爸私奔。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犯病离开了家,自那以后,一直都是妈妈独自抚养我。

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也出现了和爸爸一样的症状。

我幻想自己有一个叫苏蓉的妹妹,这是我的第二人格。

在这个人格的眼中,世界是相反的。

美味珍馐变成了腐烂的腥肉,慈祥的母亲变成了诡异的疯妇。

一开始,苏蓉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可进入青春期后,苏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妈妈为了我,四处寻医问药,在家装上了监控,防止我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为了治病,妈妈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积蓄,可我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我认命了,或许有一天,我会被苏蓉吞噬,我只希望妈妈能够放弃我,去过她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在清醒的时候设定好了定时发送的短信,在日记里写了让苏蓉快逃。

在苏蓉眼里妈妈本来就是一个诡异的女人,再加上我的短信和日记,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离开妈妈。

妈妈啊,不要再管我了,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求您了。

10

再次睁开眼时,我躺在李医生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见我醒来,医生和妈妈都惊喜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满脸是泪地抱住了我:“蓉蓉,我的宝贝,对不起。”

我反手回抱住妈妈,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医生透过金属眼镜看着我,问:“现在的你是谁?苏蓉还是苏维?”

我是谁?

我也不明白。

我脑海中出现了苏蓉和苏维两个人的记忆,我很难判断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但我知道,抱着我的这个女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抛下我。

于是我笑了笑,露出无辜又疲惫的表情说:

“妈妈,我是苏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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