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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纸替身

第 8 节 纸替身

你听说过活人参加自己的葬礼吗?

十年前,我从大火里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小命。

我为这一时侥幸沾沾自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份幸运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1.

我的发小加闺蜜孙雪,刚领完高中毕业证就被车撞死了。

我带着她的骨灰回到村里,落叶归根。

十年前,村里的戏院着火,五个女孩逃出生天。

现在四个陆续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村里人都说,我们是受到了诅咒。

我不甘心!

为了自救,我去了梦魇开始的地方。

2.

烧毁的老戏院如今变成了民俗博物馆。

这却让本就不知所措的我,更没了头绪。

我盯着橱窗里的一套红色戏服愣神,上面还有一点火烧火燎的痕迹。

许是我看得太过入神了,当我看到身旁站着一位鬓边花白、戴着眼镜的儒雅老者时,吓了一跳。

我看他有点眼熟。

“你本该在十年前就死的。你倒了天机,不但自己有杀身之祸,还会连累父母啊!”

他盯着我的眼睛讳莫如深,一字一句说道。

话音未落,我身上的血都凉了半截儿。

所谓的倒天机就是坏了命数,阎王叫你三更死,你若硬挺到五更,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说得没错,我和孙雪逃离老家,去城里读书也没能躲得过去。

我不想让爸妈被连累。

“可有破解之法?”

我颤抖着嘴唇问道。

老者微微一笑,摸了下腰间别的葫芦,慈眉善目。

“老朽不才,曾做过几年修行之人。既被我遇见,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他说自己姓王,是馆里聘请的民俗专家,并告诉我如今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按照我自己的模样扎个纸人,代替我入棺下葬。

这在农村叫纸替身,替原主受灾受难的。

我心里升起一股希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临走前他还嘱咐我,直到事情解决之前,我都不能离开村子。

我感激不尽。

我给爸妈打电话,说想陪陪姑姑,在村里多住几天。

3.

纸人张是我们村里最有名的扎纸匠。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死人买卖,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邪气。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有事相求,没人会主动招惹他。

我进到他院子里,发现他正坐在屋里十分专注地忙活着,连我来都没发现。

刚想上前打招呼,一扭头,冷不丁看到在他身侧坐着一个红布蒙头的女子。

我被这诡异的装束吓了一跳,那女子身形消瘦,穿着鲜艳的戏服,两只手捏成兰花状握在胸前。

红布下是女人小巧的下巴,和一张鲜红的樱桃小口。

纸人张抬头发现了我,脸色慌张地把她抱起迅速钻进了屋子。

我才意识到,那是个纸人。

我跟着他来到偏屋,里堆满了扎好的纸物件,有马有车有房,还有脸上贴着符纸的童男童女。

“砰!”

一杯水重重地砸到我面前,吓得我一个激灵。

纸人张对于我的突然到访很不高兴,尤其是让我看到了那个戏服纸人,好像被我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干咳了一声将来意说清楚。

这个看起来年近半百的老男人,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独身一人。

戏院一场大火,带走了数十条生命,也带走了纸人张的精气神儿。

村里有嘴碎的说,纸人张莫不是在戏院有什么相好的给烧死了吧?

一来二去,独身一人的纸人张莫名其妙地被传成了鳏夫。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扎纸技术突飞猛进,以前只是精致漂亮,现在他扎出来的东西都泛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灵气,好像活了一样。

纸人张按着我的样貌迅速地扎好了纸人的脑袋。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像是活了一样”了。

他手里的那颗纸人头,除了面无血色,没画眼睛之外,几乎与我别无二致。

看到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在他手里像物件般摆弄,我的心里有点烦躁又硌硬。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在抚摸我的脸。

“你怎么不画眼睛?”

他闻言略略一顿,继而头也不抬地瓮声道:“不用画,它会慢慢长出来……”

语气里的森然也着实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叫以后会长出来?纸人自己会长眼睛?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适,于是叫我先回去等着。到晚上了让家里长辈过来取。

回姑姑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去它蛋的邪门事儿!怎么越来越邪乎?

4.

我跟姑姑说了实话,她同意帮我瞒着父母。

“你奶奶走的时候有灵狐哭坟。村里人都说咱们家是有福报的!小默你别怕!老太太会保佑你的!”

她连忙给保家仙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叨叨说一定要保我平安。

当天晚上姑姑把替身取回来,我就开始发烧。

那纸人靠在桌子边上,脸冲着门口。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它的头慢慢扭动,向我看来。

那张脸上渗出鲜红的血液,像极了孙雪出车祸时血肉模糊的脸。

“苏默……回去……”

纸人发出低吼,是孙雪的声音!

“苏默……快回去!回城里去!”她痛苦地向我叫喊。

我猛然被惊醒,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许是因为发烧,所以才做了噩梦……

我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向桌边瞥去。

纸人早就不在那里了。

我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姑姑请来的乡亲们,他们面上嘻嘻哈哈,却吹打着丧曲,好不热闹。

我的葬礼开始了……

院子里停着一口大红棺材,里面躺着的正是我的替身。

那张脸平静安详,五官像是从我脸上扒下来的一般。

没错,只一夜,它就“长”出了一双眼睛!

还没等我多想,王老先生便剪下我一缕头发,攥在纸人手上。

“封棺!起灵!”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头还有哭丧的、撒纸钱的,就跟我真死了一样。

王老先生换上了道袍在前指挥,而我跟在后面,脑袋昏昏沉沉。

正当过桥之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有人惊呼:“有狐狸!”

周围的草丛里沙沙作响,顷刻之间窜出五只狐狸崽子。

它们窜到路中间,挡在棺材前面,对着棺材磕头。

王老先生见状眉头紧皱,大手一挥。

“五狐拜棺,灾妄不断!赶紧拍死!”

乡亲们下不去手,纷纷说狐狸有灵,这么做会遭报应的。过不去绕路不就好了?

“眼瞅着时辰就要到了,狐狸真有灵就不该这个时候出来捣乱!”

僵持不下,有只狐狸崽子忽然如人一般站起,指着老头嘻嘻奸笑,巴掌大的狐狸脸竟然露出了嘲讽之色。

“畜生!休要放肆!”

王老先生怒喝一声,神情威严如天神下凡。

他抢过铁锹朝那狐狸狠狠地砍了下去。

一时间血光四溅,五只小狐如同幻觉一般消散。地上没有狐狸尸体,只留下了一摊血迹。

王老先生抹了抹溅到脸上的鲜血,我回过神发现他腰间的葫芦上也崩上了血点子,刚想提醒他,谁料那血点子直接渗进去不见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妖狐拦路,必是大凶!需速速下葬!”

乡亲们不再多言,听令照做。

5.

葬礼结束后,王老先生给了我一套红色的衣服。

让我穿上别脱,五天之内不要出门,每晚睡觉前喝下他给的符灰水,这叫“避煞”。

替身说白了就是欺神骗鬼的把戏,我这个活人要装扮起来消失几天,神鬼才会相信我服从了天命。

“这五天里谁的话都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妖狐惯会蛊惑人心害人性命。”

王老先生十分严肃地叮嘱我道。

当天夜里我持续高烧不退,起床喝水,被蹲在保家仙谱前面的身影吓了一跳。

“姑姑?”

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干吗呢?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一对绿幽幽的瞳孔在黑暗里散发着狡黠的光芒。

我捂着嘴后退,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的脚在地上生了根。

“小友不记得老身了?”

一阵尖锐又沙哑的声音响起,那身影慢慢凑到我跟前。

面皮皱皱巴巴的老太太,小脸尖细异常,笑眯眯的,看起来像只狐狸。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门窗关紧,她怎么冒出来的?

那老太太没有回答,反而嘻嘻怪笑着凑上前,贴着我的脸嗅了嗅。

“你奶奶的旧物,老身今天物归原主。”

她掏出一块古香古色的镜子,不由分说地将那块镜子塞进我胸前的衣襟里。

我刚想掏出来却被她一把按住。

“你奶奶临走前就没给过你什么物件?”

我呆愣地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奶奶生病以后给过我一只银手镯,告诉我要好好保管,说那手镯是仙家灵气所化。

手镯的造型古朴,上面雕着一张栩栩如生的狐狸脸。

狐狸脸上嵌着两颗亮晶晶的绿宝石,一如狐脸老太的眼睛。

“啊,我想起来您是谁了。”

老太桀桀一笑。

儿时的记忆涌入脑海,在我奶奶去世当天,村子里便来了一个古怪的狐脸老太。

她整日在村里晃悠,每到晌午都会佝偻着身子坐在戏院门口听戏。

狐脸老太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亲近,再加上她出现以后村里的鸡鸭鹅总是无故丢失。

所以村里的人都说她是个偷家禽的贼。

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奶奶下葬的时候,人人都说有灵狐夜夜在她坟头啼哭。

我也看见了,可哪有什么灵狐?明明就是这位狐脸老太嘛!

她在奶奶坟前哭得那么伤心,怎么会是贼?

怪不得我一看到她就觉得莫名熟悉,原来她是奶奶的旧交?

狐脸老太见我放下了防备,于是呵呵笑道:

“这块八卦护心镜能保你平安。这几日晚上,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记住老身的话,是任何人!”

狐脸老太的话音未落,人就消失不见了。

我引以为奇,但想到王老先生嘱咐的话叫我谁都不要相信,我到底要不要留着她给的东西?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衣襟里的镜子“嗖”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我顿时感觉神清气爽,高烧竟然退了!

神了嘿~我愈发觉得狐脸老太让我安心,于是打消了之前的顾虑。

6.

可随之而来的身体变化让我感到有点可怕了。

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却越来越鲜艳……

头重脚轻,整个人只要一动感觉就像飘起来一样。

第三天晚上,我喝完符灰水躺在床上。

床边忽然闪过一抹人影,我吓得汗毛倒竖,缩进了被子里。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耳畔响起了鼓点儿,一个尖锐的女音唱起戏来。声音忽远忽近,清晰得甚至能听得出她唱的是《锁麟囊》。

“别唱了……”

我捂着耳朵,那声音无孔不入,唱戏的人像是就趴在我耳朵边上一样。

“别唱了!”

我大喊出声,惊动了姑姑。

她在门外焦急地问道:

“小默怎么了?”

我一听到姑姑的声音,立刻飞奔下床,在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我忽然犹豫了。

姑姑站在门外,却没有开灯。

唱戏的声音停止了,姑姑也不再叫我的名字。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大喊一声跌坐在地上,那只手的指甲奇长无比,狠狠地抠进了我的肉里。

疼痛钻心彻骨,我拼命地去掰那只手,挣扎间我透过门缝看到了半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穿着一身戏服,脸上化着浓妆。

明明是晚上,我却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你怕什么啊?你就是我啊!”

那女人凄厉地笑了起来,手上一发力,我的脚竟然被她生生扯断!

我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没有穿戏服的女人,也没有唱戏的声音,我的脚还在,但我却直挺挺地躺在门口的地上……

此刻我的脑海里响起了狐脸老太的声音:

“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任何人!”

第四天我长了记性,窝在床上龟缩不出。

连白天姑姑过来给我送饭我都不开门,叫她放在门口。

只要坚持到明天晚上,我就解脱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活动的关系,我的四肢越来越冰冷僵硬。

手指也硬得无法蜷缩,稍一用力还会有白色的皮屑往下掉。

胳膊不小心撞到了床角,我看着凹进去的皮肤,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7.

我终于熬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小默你妈妈过来看你了!”

屋外是姑姑的声音。

我听见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我激动地拖着僵硬的身体下床。

妈妈……妈妈!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我好想她……

“小默,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不对!我愣在门口。母亲从来不会叫我小默的……

“小默乖,快开门。妈妈听说你最近在避煞,傻孩子,怎么能不跟爸妈说呢!”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忘记了危险。

我打开门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门口站着的是我五天前就已经下葬的替身,她身上还带着泥土,手里攥着我的一缕头发。

她歪着头,用那双没有生气的黑色眼仁打量着我。

我反应过来急忙要把门关上,被她一只手给挡住了。

替身僵硬地张了张嘴,一股腐臭的气息伴着嘶哑的声音扑面而来。

“默……跟……妈妈……走……”

“不!你不是……”

我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她掐住了我的脖子。

“呃……”

替身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神色,赫然变成了孙雪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孙雪的头七!

我终于知道纸人张为什么会说纸人的眼睛能自己长出来,是孙雪上了纸人的身!

她的表情很痛苦,有血水不断地从她脑袋里往外冒。

她像是不明白此刻自己在做什么,掐着我的手松了力,一瞬间又像是回过神一样,再次发力,拖着我就走。

我就这样被她拖着一路来到了博物馆门口。

她将我扔到地上,我抬头一看,哪有什么博物馆?

眼前的废墟冒着缕缕青烟,俨然是以前着过火的老戏院。

废墟之上,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此刻依旧穿着戏服,只是与梦里不同,她的头上多了一块红布。

那块红布被风一吹,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阴鸷地盯着我,艳红的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红布轻飘飘地飞起,然后像是有什么指引一般准确地落在我的头上。

我的心脏狂跳,身体里残存的力量汇聚到头顶,被那块红布迅速抽干。

我这时才猛然想起那女子,不就是纸人张家的那个戏服女子吗!

随着我身体力量的耗尽,那纸人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远处传来姑姑的声音,我知道她发现我不见出来找我了。

我喜出望外,张开嘴却死活发不出声音。

“大晚上的你跑这来干吗?”

姑姑一把拉住戏服纸人的手,完全不顾趴在地上的我。

怎么回事?我才是苏默啊?

我挣扎着向前,眼睁睁看着姑姑拽着她离我而去。那纸人回过头,一张脸赫然变作了我的模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解放鞋的男人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蹲下来,死死盯着我。

粗糙的大手轻柔地抚上了我的脸颊,浑浊阴暗的眼睛里折射出一抹痴态:

“兰儿……我们回家。”

他弯腰将我扛起,黑夜里的风掀开红衣一角,带走了我绝望的泪水。

我那替身木讷地跟在身后,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8.

纸人张将我放到椅子上,我的对面放着一块全身镜。

镜子里的女子满头珠翠,一身古朴暗红的嫁衣。

我认得这身装扮,正是《锁麟囊》当中的女主人公出嫁时的样子。

只是那女子如今变成了我。

“兰儿你看,我为你置办了好些行头。等你活过来,这些都是你的!”

纸人张将一套套纸做的戏服宝贝一样摆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痴笑期待地看着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炽热痴狂,仿佛透过我在看自己的爱人。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手里摩挲着戏服,喃喃自语道:“那场大火明明连你身上的衣服都没烧着,你怎么就死了呢?都是她们!她们五个本来该死!是她们分走了你的气运!是她们害死了你!”

纸人张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满眼猩红。

“遭天谴的是她们!为什么要你去死!所以我要拿她们五个的命换回你一个人的命!这样才公平……哈哈哈……”

我此刻除了瞪大眼睛,什么也做不了。

纸人张口里的她们,难道指的是……

他凑近仔细端详我的脸,忽然面露凶色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不是兰儿!兰儿会对我笑,会唱戏给我听……”

他忽然又仰天大笑:“是了!你只是兰儿转生的工具!一个工具,也配长一张和兰儿一样的脸!”

他突然暴起抓着一把刀就要朝我的脸划下来。

疯了!纸人张疯了!

“住手!”

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王老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纸人张的身后。

他一把抢过纸人张手里的刀!

“你要做什么!”

得救了,就在我以为自己不会有危险的时候,只听老头冷冷地开口道;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勿要伤她性命!你忘了之前是怎么失败的吗?!”

老头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上上下下猥琐地打量着我,面露得意之色。

我:“尼玛!……”

帮我的人忽然要杀我?不……不是,我竟然还轻信了他的鬼话?!

“她现在是活死人的状态,最适合挖出心脏。我算过了,她是阴年阴月阴时生人,做白玉兰转生的工具再适合不过……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而残酷。

“要保证取她心脏的时候她是活着的,直到心脏完全取出,她的嘴里那口气都不能咽!老张,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机会?!活生生被剖胸挖心?

他们对我早就图谋不轨?听那老头话里的意思,在我之前还有别人被他们……这老头和纸人张是一丘之貉!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

村里人一直说纸人张是鳏夫,老婆被克死……可他的老婆在哪呢?!

兰儿……纸人张说的兰儿难不成是京戏名角白玉兰吗?

脑海里飞快闪现出戏服纸人的脸,那纸人原来是他按照白玉兰的模样做出来的!这么多年,他一直痴守着戏服纸人,就像白玉兰一直待在他身边……

纸人张一直把那纸人当做老婆,时间长了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一股黑气笼罩在我的脑袋上,老头举着葫芦示意纸人张赶紧下手。

纸人张拿起刀,兴奋得拿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你还在磨蹭什么!这一天你不是等了很久了吗?!”

老头儿不耐烦地催促道。

“兰儿……我这就带你来见我!”

“锵!”的一声,纸人张手里的刀在碰到我心口的时候被震飞了出去。

胸口涌起一股力量逐渐蔓延至全身,我尝试张了张嘴,竟然能发出声音了。

老头曾和我说,我与他是故人,而我第一次在博物馆看见他也确实觉得眼熟……

尘封已久的记忆涌入脑海,我终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

9.

戏院着火那年,我八岁。

奶奶与戏院的当家花旦白玉兰是挚友,所以我是戏院的常客。

有一年南方发了大水,一群难民逃到了我们村。这老头就是众多难民中的一个。

白玉兰见他可怜,给了他在戏院洒扫的差事。

老头曾是道观里的出家人,会一些玄妙哄人的把戏,哄得戏院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直到戏院着火当天,我亲眼看到他点燃了后台的窗帘。后台紧挨着唱戏的前台,瞬间大火蔓延,白玉兰当时还在台上唱《锁麟囊》。

我还记得我第一时间冲上台,抓住白玉兰的衣袖想要救她。

但她却冲我伸出手,用尽力气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戏院的大梁轰然掉落,白玉兰连带着整个戏台顷刻间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就是这一推,救了我的命。

我脑袋被撞,晕了过去。后来被赶来救火的大人抱走。

醒来的时候我只记得死里逃生,之前的记忆都被那一撞给撞没了。

我说我怎么对女鬼哼哼的戏曲这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原来就是白玉兰唱过的。

我对白玉兰的印象不多,但我敢肯定这些天缠着我不放的女鬼,根本不是那个情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人的白玉兰!

我冷哼了一声,开口道:

“王老道,你非要置我于死地,到底是想帮纸人张复活白玉兰,还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你放了那场火?”

纸人张和王老道闻言皆是一愣,尤其是纸人张,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

王老道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小娃娃果然有慧根!竟然这么快就想起我来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念了一道口诀,葫芦里冒出的黑气瞬间暴涨数倍。

那黑气化作一位美艳的红衣女鬼,女鬼伸出指甲,直直地奔着我的胸口而来。

和我之前做的噩梦如出一辙。

我瞪大了眼睛,忽然一道白影闪过挡在了我的面前,我定睛一看,是孙雪。

她的意识还附在我的替身上,孙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女鬼洞穿的胸口,纸屑飘飞,她冲我惨淡一笑。

“默……对……不……起……”

她张了张嘴,随即化作了一堆废纸,轰然倒塌。

好像替身的魔咒应验了一般,她在最后还不忘护着我……

我眼眶一酸,可惜纸做的眼睛流不出泪来。

“兰儿?你怎么在这?”

纸人张看着那红衣女鬼,露出迷惑的表情:“你不是和苏默互换了吗?”

红衣女鬼眼神空洞,她呆愣地看着纸人张半晌才缓缓开口:“张……郎……奴家的戏演得好吗?”

纸人张的脸从震惊变为了绝望,然后是不死心的苍白。

“你清醒一点!她根本不是你的兰儿!白玉兰早死了!从葫芦里钻出来的,指不定是哪一路孤魂野鬼!”

我拼尽全力怒吼道:“是那个说帮你复活白玉兰的王老道,是他亲手放火烧死的白玉兰!”

纸人张转向王老道,颤抖着嘴唇:“她说的是真的吗?”

王老道骂了句“麻烦”随即操作女鬼把纸人张打晕了过去。

10.

王老道收起架势走到我跟前:“你胸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这般厉害?”

我想起避煞第一晚狐脸老太给了我一面古镜,说是什么八卦护心镜。

我当时还不懂其中的玄妙,如今看来竟是这面镜子护住了我的心脏,没有被歹人轻易拿去。

“我不明白,纸人张挖我心脏是为了复活白玉兰,你又是为了什么?”

王老道嘿嘿怪笑:“当然是为了让你死的时候,变成厉鬼了。还有什么是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剖腹挖心挫骨扬灰怨气更大的呢?瞧见没……”

他得意地指着那红衣女鬼:“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已经完全丧失意识为我所用。她死的时候丈夫正和别人偷情,没用我怎么费事,自己就变成这样了。现在披了一张白玉兰的皮,随随便便就唬住了纸人张那个蠢货!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开心点。”

人命在他嘴里只是个可利用的玩意儿。这个人为了修炼邪法,早就不择手段了!

王老道在我胸前一点,一抹金光浮出我的胸口。

他惊呼道:“竟然是八卦护心镜!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他拿着镜子端详了半天,才视若珍宝地揣进了怀里:“不过不重要了,现在没有法器护体,看谁还能救你!”

我张大了嘴巴,这护心镜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夺走了?

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连动一下都做不到。王老道一只手就能弄死我!

正在我焦急万分,悲叹“吾命休矣!”时,突然从房梁上窜出一只杂毛狐狸。

“老匹夫,看看你奶奶!”它口吐人言,伸出利爪,咔咔几下挠伤了王老道的脸,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狐狸化作了狐脸老太的模样,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对着我的眉心一点。

“嘿嘿,丫头,老身说了你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瞬间,有股力量汇入了我的身体,像是终于松了绑。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闪到了老太的身后。

“原来是你这个老妖婆!”

王老道对于狐脸老太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

“当年你就暗中破坏我布下的阵法,放走了五个娃娃,害我功德不能圆满!如今我即将功法大成,拿她们五个献祭,你又来捣乱!”

“呸!什么阴邪的破烂玩意儿也配叫功法?”

狐脸老太露出一丝讥笑,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纸人张:“也就只有这小儿肉眼凡胎,当真把你当做救命的活菩萨了!”

老太的声音苍老尖细,语气里的轻蔑快溢出来了。

“我就不信你一个畜生修炼到如今的地步,没做过一次伤天害理的事情?”

王老道大怒,操作女鬼向她袭来。

只见狐脸老太撩起衣襟,数十只小狐钻了出来,叽叽喳喳地一拥而上,将那女鬼撕了个粉碎。

我想起替身下葬当天拦路的小狐,竟然也是她干的!

我努力消化他们之间的对话,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串成了一条线。

当年王老道修炼邪法,在戏院布阵,引火焚烧。

阵法里的人全部死掉,就能助他功法大成,由人变魔获得长生。

可狐脸老太识破了他的诡计,暗中破坏了阵法,放跑了我们五个小娃娃。

所以这十年来我们五个被索命,其实是王老道和纸人张狼狈为奸互相勾结,联手策划的。

王老道利用纸人张对白玉兰的痴情,骗他说只要得到我们其中一人的心脏,白玉兰就能复活,还把白玉兰的死怪到了我们头上!

纸人张屋里常年点着香火,就是为了保证白玉兰的残魂不散!

可笑这缕残魂根本不是白玉兰的,看刚才的情景,纸人张是被人利用了。

他们杀了孙雪,又把魔爪迫不及待地伸向我。

所谓的避煞,只不过是等着我变成活死人吧……

什么狗屁的倒了天机,什么鬼的替身,什么避煞五天通通是放屁!

我一时间悲愤交加,我和孙雪被这狗屁诅咒折磨了十年!结果只是两个为了一己私利的疯子导演的戏码!

我为孙雪不值,为了其他死去的伙伴不值,更为了那场大火里丧生的数十条人命不值!!!

只是那个神秘的狐脸老太,我与她仅数面之缘,她为何肯如此帮我?仅仅是因为认识我奶奶?

11.

恍然间,狐脸老太已与王老道打作一团。

我眼瞅着狐脸老太逐渐处于下风,想要上前帮忙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时我眼角一瞥,发现那个冒着黑气的葫芦此刻就在不远处。

我想到红衣女鬼就是从葫芦里钻出来的,说不定葫芦是攻破那家伙的关键!

于是我拿起刀,奋力向葫芦刺下去。

“噗”的一声脆响,葫芦上被我戳出一道裂痕。紧接着碎成了八瓣儿。

王老道大惊失色,怪叫着朝我奔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葫芦里的黑气顷刻间四散而去,然后汇集成了一把黑色的利剑,“唰!”地一下贯穿了王老道的胸口。

老道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瞪着胸前的黑气,然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愣在原地,眼瞅着那团黑气在杀了王老道以后,慢慢变作了数十张人脸。

他们之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都挤在一起,齐刷刷地瞪着地上的王老道,嘴里或是低吟或是尖叫,又哭又笑。

“这都是当年戏院枉死的冤魂。”

狐脸老太走过来道:“王老道把他们炼成厉鬼,助自己修行。他们一直被困在法器里不得投胎转世。”

到头来被自己做下的冤孽反噬而死,真真是现世报应!

我听着狐脸老太的解释,在人脸堆里看到了一张极其温柔美丽的脸。

是白玉兰!

她看到我,对我微微一笑。

“兰儿……”

纸人张此刻醒来,他痴痴地奔向白玉兰那张虚幻的脸。

“兰儿?”

狐脸老太又露出一抹嘲讽之色:“呵~你连白玉兰的真身都不认识,亏得还做出这副痴情的模样!”

纸人张回过头:“你在说什么?”

“当年火场里烧死的花旦根本不是白玉兰!”

话音刚落,我也吃了一惊。

不是白玉兰,那是谁?

“戏院里有两个花旦,她们是亲姐妹。姐姐叫白玉兰,隐婚以后就退居幕后了。你们熟知的花旦是她的小妹,叫白玉姝!”

狐脸老太看向我,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姐姐白玉兰嫁给了村里有名的乡绅,苏霍。”

苏霍?那不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奶奶是白玉兰……我奶奶竟然是白玉兰?!

我如同五雷轰顶,刚记事儿时奶奶就生病了。对于她的过去,我一点都不了解。

我只知道她和戏院的花旦私交甚好,竟不知她们是亲姐妹!

“不可能……你胡说!”

纸人张抱着脑袋不愿相信。

“你喜欢听的那出锁麟囊是白玉兰的拿手好戏。白玉姝为了帮姐姐隐瞒身份,苦练锁麟囊,能听出差别的人寥寥无几。”

“你们这些个肉眼凡胎,平时看到的样子都是她们化好了妆容以后,别说你们了,老身有时都恍惚!”

“我和白玉兰因戏结缘,她病死后我常常去戏院门口坐着。可惜,没有人再能唱出她的味道……一年后她的妹妹也被人害死了。”

狐脸老太说到这里神情落寞,她忽然又尖笑起来:“世人所谓的痴情竟这般可笑!说你爱她的戏,你却听不出差别;说你爱她的人,你却分不清姐妹!说到底,你只不过爱那人站在台上时的皮囊罢了!”

纸人张彻底疯了,他挥手想要把眼前白玉姝的脸抹去,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你懂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她!……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杀……”

笑声逐渐转为了呜呜地抽噎,纸人张跪在地上, 仿佛是一座被抽掉了生命力的雕像。

突然他呵呵一笑,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哼哼着他最爱的《锁麟囊》, 跌跌撞撞夺门而去。

王老道死了,被他囚禁的冤魂得以超脱。

狐脸老太将八卦镜取回, 慢慢把它化作一颗金丹,缓缓送进了我的胸口。

她法力耗尽,变回了杂毛狐狸。

“你奶奶曾用她家祖传的八卦镜为我挡了天劫,才成就我这一身修为。我本就要护你周全。你帮助这么多冤魂脱困,你的福报在后头呢。丫头, 只要你家保家仙的香火不断,我们就还有缘分!”

杂毛狐狸说着站起身向我作了个揖, 便一溜烟地消失不见了。

12.

姑姑被鬼迷了眼,错把纸人当成我带了回去。

王老道死后, 法术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她第二天早上看到坐在饭桌旁的戏服纸人,吓得不轻。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这脏东西丢了出去,又四处寻我。

听我回来说了整件事的经过, 她破口大骂那王老道不是个东西。

“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就提醒过白玉兰, 让她提防那个鬼老道。可惜还是被他给算计了!”

原来连姑姑都不知道奶奶的身份,我瞬间觉得平衡了许多。

可能这个世上除了白玉姝和我爷爷,就没有别人知道了。那个年代戏子的私生活饱受非议, 奶奶此举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婚姻。

姑姑忽然想起了什么, 给保家仙点了三炷香, 还磕了几个响头。

我默默地看着仙谱,心里生了几分敬畏。

村东头着火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听附近的村民说, 是纸人张不小心打翻了烛火,引燃了一屋子的纸物件。

而他自己不幸在火海里丧生。就像当初的白玉姝……

有人说这火烧得邪性,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唯独剩下一个穿着戏服的纸人……

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觉得, 这份浮于表面的喜欢,沾满了鲜血的喜欢, 配不上心思善良干净的白家姐妹。

所以他死了,把曾经的念想留下。

还她一份清净。

我回城里之前去孙雪的墓地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鲜花饼。

一想到她附身在替身上面, 被王老道操控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后意识回归,把我护在身后的那个画面, 我就鼻头泛酸。

最后我来到博物馆。

白玉姝的戏服还静静地躺在橱窗里, 我一时间有些晃神,好像看到了她穿着戏服站在台上,对着我温温柔柔地笑。

13.

大学期间我学的是民间传统文化方向,毕业以后回到了老家, 去博物馆里做了真正的民俗专家。

对于这段记忆不知为何逐渐模糊了。

数年后的清明,我站在奶奶的坟前。

祭拜过后, 忽然从奶奶的坟头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我定睛一看, 竟然是一只灰黄相间的杂毛狐狸。

那狐狸眨着绿幽幽的眼睛,站直身体笑眯眯地口吐人言道:“小友小友,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不知为何,从眼角落下泪来。

我擦去眼泪, 浅笑着看着它:“为非作歹功德散,积善行德可为神。”

缘分,是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