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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预告杀人

第 31 节 预告杀人

警方连续接到神秘电话宣布要杀人,并每次都告知猎杀对象和作案时间。

在警方的严阵以待下,凶手依然连连得手,并得到舆论的支持。

我作为此案负责人,在侦破过程中,发现了一系列反常现象……

1.

“你好请讲。”

“你好,我将在 1 小时后杀人,被杀者姓名蔡一凡,性别男,年龄 15 岁,滨海十九中学生,请做好出警准备。”

“听清了,请问行动地点在哪里?另外,请告知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926”

“什么?926?是地址吗?”

“嘟嘟嘟……”

接警员赶紧向领导汇报,领导指示道:“通知技术科定位刚才的电话,联系十九中教务处核实情况。”

10 分钟后……

“通话时间太短,无法定位,来电卡号是 2012 年的神州行卡,不记名。十九中有个学生叫蔡一凡,今天没有来上课,也没有手机。”

“通知辖区派出所,尽快找到该学生,一定要把这个报警人揪出来。”

2.

我,滨海市刑侦支队副队长,曹小奇,刚完成一桩大案的侦破工作,忙里偷闲来浴室泡澡,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起,通知我雨山湖某处有人溺亡,立刻到达现场。

我仅用 5 分钟赶到现场投入工作。

在众多的围观群众中,四个健壮的少年正死死按住一个 30 岁左右的男子,不远处一个少年躺在地下,目测已经死亡。

我迅速了解情况:死者蔡一凡 和赵大宝等五名同学去雨山湖游泳赵大宝等人发现蔡一凡漂浮在水中,立即施救、报警,并怀疑是游泳男子陈嘉飞作案,将其制服等待警方到来。

“这么多人在游泳,为什么怀疑他?”

“介狗日的和我们有仇。”一个大个头男生说。

“有仇,什么仇?”

赵大宝等人欲言又止,目光闪躲。

此时,助手贾峰和孙丽丽等一众警员赶到,开始处理现场并向我汇报了派出所反馈的情况:死者蔡一凡,和赵大宝、沈国昌、肖德龙、肖德虎等五人,是十九中著名的问题学生,长期一起逃课、打架、抢钱、抽烟、喝酒、赌博、调戏、猥亵,作恶多端,案件累累,人称“五小强”,五人在两年前因为恶性事件被劳动收容,并与目前的嫌疑人陈嘉飞因此事件结怨。

“什么恶性事件?”

“两年前的 926 案件。”

“具体什么情况?”

孙丽丽犹豫了一下:“抱歉,头儿,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您刚从省城调来不知道,926 案件情况特殊,为避免社会影响,仅限于办案人员和领导知道,并要求不扩散。”

“明白了,把所有相关人员带回警队,咦,那边什么情况?”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滨海电视台记者林可欣,在雨山湖旁为您现场报道。”

“今天,也就是 2018 年 9 月 27 日 左右,有神秘男子打报警电话,声称要在 1 小时后杀死滨海十九中学生蔡一凡,还报出了 926 的神秘暗号,而就在 左右,蔡一凡同学真的在雨山湖溺亡。这是意外的事故,还是蓄意的谋杀?这是正义的审判,还是惊悚的开端?让我们拭目以待。”

“林可欣你在干什么,谁允许你来报道的?都给我停下来!”

“曹大队长,这是直播,镜头前面注意形象啊,来介绍下案情,帮我捧个场呗!”林可欣嬉皮笑脸。

她在电视台是对接公安系统的,她父亲林区长前年还是公安局副局长,她算半个公安家属,加上她性格大大咧咧,和整个刑警队都熟,包括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刑警副队长。

“你有摄像机,我也有执法记录仪,现在郑重告知你们,不管直播录播,立刻停止,你们影响了我们的工作!”

我深知,无论是预告杀人,还是特殊的 926 关联案件,都不适合报道。

林可欣也板起脸:“这是我的记者证和采访手续,我现在是合法报道,你们无权干涉!”

我向贾峰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即带着警员们将林可欣一行人推出现场,并暂扣了摄像机。

“曹小奇,你给我等着,我要投诉你!”

3.

“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学历,籍贯,民族,家庭住址,身份证号。”

“陈嘉飞,男,33 岁,经营极限俱乐部,本科,滨海人,汉族,溪语悦庭 18 号,身份证号……”

“年轻有为啊,33 岁就开极限俱乐部,还住别墅,怎么挣的钱啊?”

“以前做软件的时候挣了一点,就换个行业玩玩。”

“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涉嫌谋杀蔡一凡。”

“说说,怎么做的?”

“什么都没做啊,我就在那里游泳而已。”

“刚才赵大宝说,你和他们有仇,什么情况?”

“血海深仇!不过和本案无关。你问这个,不怕违反纪律吗?”

我沉默了,而陈嘉飞露出玩味的笑容。

陈嘉飞否认杀人,而我们也的确没有证据。把他列为嫌疑人的两个原因,一是赵大宝等人坚定的指认,二是,我们没有其他的嫌疑人。

有动机,有时间,有机会,但是没证据。那里没有监控,赵大宝等人也没注意到蔡一凡溺死过程,他们只是在听到其他游客惊呼时,赶过来救援已经漂浮的蔡一凡,并看到陈嘉飞在岸边得意地笑。

“你们不抓他,我们自己报仇!”赵大宝等人离开时恨恨地说,然后跨上电动三轮车绝尘而去。

虽然是 15 岁的孩子,但赵大宝四人发育得不错,身高在 174—180cm,体重在 140—160 斤。而且,那股无处安放的狠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时给我留下印象的,还有贾峰的眼神,他看到那辆电动三轮车,眼神很复杂。

这个案件很奇怪,迄今为止,很多人的表现都不正常,尤其是林可欣,作为一名资深记者,她为什么要冒险来播报这样的敏感案件?

我来不及等尸检报告,先去队长那里汇报,因为我知道,对我来说,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

4.

果然,进门后,刘队一顿劈头盖脸地痛骂,我默不作声,低头等他骂完。

林可欣毅然报道了案件情况,包括被我们推搡出现场的画面,造成网上一片沸腾,谣言四起。

我第一时间承认错误,第二时间给刘队倒水点烟,然后才开始解释。

一是我没有向林可欣透露案情,在场警员都可以作证,林可欣的预告杀人消息,多半是从她表妹——110 接警员那里获得的。

二是我第一时间汇报了林可欣的事情,市局也紧急通知电视台中止报道,是林可欣不依不饶,通过电视台网站发布了新闻。

三是我现在并无情报价值,我连 926 案件情况都不清楚,感觉林可欣知道的都比我多,例如她说的“正义的审判”“惊悚的开端”就让我一头雾水。

刘队喝了一会水,然后清清嗓子,先就刚才的态度做了自我批评,再对我表示了真诚的安慰,最后告诉我,嫌疑人陈嘉飞的确与蔡一凡等五人有仇,那就是两年前的 926 案件,但 926 案件涉及未成年犯罪,比较敏感,不必并案,就专心做好眼前的 927 预告杀人案。

“不并案没问题,我可以看一下 926 案卷吗?”

“没有这个必要!”

“……”

幸亏尸检报告的到来,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尸检结果是,蔡一凡是溺水而死,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符合意外死亡标准。

我清清嗓子,表达了看法。

一是鉴于预告杀人的前提,本案多半是谋杀,而且是仇杀。

二是陈嘉飞有作案嫌疑,但我们不能盯着他一个人,因为蔡一凡等人长期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仇家很多。

三是蔡一凡案,有可能不是终结,不排除凶手继续复仇的可能。

鉴于以上推断,我提出三点要求。

一是需要警力,对五小强的各种社会关系进行排查。

二是需要警力,对陈嘉飞监视居住。

三是需要警力,对赵大宝等四人暗中保护。

队长思考了 2 分钟左右.

“第一,同意开展对蔡一凡等人的社会关系排查,可投入警力六人,并协调派出所配合。”

“第二,同意对陈嘉飞开展 24 小时监视,可投入警力四人。”

“第三,对赵大宝等四人保护暂无必要,刑警队不能把所有警力放在这一个案子上。”

“刘队说得是,我考虑不周。”

“对媒体封锁消息,未成年犯罪是敏感话题,预告杀人更是直接挑战执法尊严,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

“明白!”

5.

七天后。

排查没有突破,“五小强”多年来作恶多端,抢劫打人、欺凌弱小、猥亵女生,造成十多起轻伤害案,报案材料三尺高,可都因为年龄不够,无法立案。

因此,他们仇家不少,但都因为“不具备作案时间”等原因排除了嫌疑。

陈嘉飞也没有异常,就是喜欢到处乱逛,把监视组累得半死。

案情例会上,孙丽丽建议按意外结案,因为目前的所有证据指向意外死亡,没有证据显示他杀。

贾峰情绪激动地反对。

“没有证据,所以要去发现证据啊,927 案件决不能轻易结案。”

“你假积极什么?装给谁看呢?队里谁不知道你怎么想!”孙丽丽不甘示弱。

“什么意思?他怎么想?”我问。

孙丽丽愣住了。

沉默片刻后,贾峰回答。

“报告队长,我的堂妹贾琳琳 年被电动三轮车撞伤,腰部以下瘫痪。肇事者是赵大宝,判决是赵大宝主要责任,由其父母赔偿 50 万,但由于赵家无力支付,至今就收到 1 万多。这件事,整个刑警队都知道,我也请示过领导,说我无须回避本案。”

我点点头:“这是一起预告杀人案,所以暂不能按意外结案。不过丽丽说的也对,这星期,队里一半警力都扑在这个案子上,其他案子都搁置了。这样,从今天起,贾峰、孙丽丽跟我办这个案子,其他人回归本职工作,有突破了再调整人员。”

孙丽丽和贾峰互相翻了白眼,算是打了平手。

回到办公室,我偷偷翻看 926 案卷,这可是我花了血本从档案室小丫头那里搞来的——两杯奶茶、一顿必胜客,以及我那无处安放的魅力。

“队长,林记者找你。”

“轰她走,我忙着呢!”

林可欣猛地推门进来。

“曹小奇,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交易?呵,你在刑警队谈交易,有胆魄啊!”

“波特说过,一切皆有价。你告诉我 926 的意思,我向你提供一个重要线索。”

“什么 926?我真不知道。林可欣,我提醒你一下,提供线索,是每个公民的应尽义务,隐瞒不报,要负法律责任。”

正在僵持之时,一个警员风风火火地跑来。

“队长,有情况!”

“什么情况,案情有突破了?”

警员苦着脸。

“不是有突破了,是有电话了。”

“电话?什么电话?”我紧张地问,突然想起来林可欣在旁边,跳起来准备捂住警员的嘴。

可惜距离有点远,来不及了。

“预告杀人电话,刚刚打到接警中心的,说要在七天内,也就是 10 月 10 日前杀死『五小强』中的沈国昌。”

6.

我想把那个警员锤死,然而已经没什么卵用了。

林可欣像一支高功率的信号放大器,很快让整个滨海市都沉浸在“第二次预告杀人”的兴奋中,哪怕她付出了被停职的代价。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预告提前了整整七天,这简直是对滨海市公安系统赤裸裸的挑衅。

我瘫软在椅子上,头大如斗,七天后,沈国昌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估计活不成了。我能想象到,队长、分管副局长、局长,甚至省局一帮领导七窍生烟的模样。

刘队反应迅速,他第一时间汇报领导,火速联系电视台,将林可欣停职。接着让我立刻带队去沈国昌家守护,并联系辖区派出所增援,要求 24 小时保持五人以上守护。

就在我风风火火赶路时,监视组打电话来:“陈嘉飞跟丢了。”

“怎么丢的?在哪丢的?什么时间丢的?”我压着火气问。

“我们一直跟着,但是刚才他摘下口罩吃饭时,我们发现不是陈嘉飞,只是身材、衣服、发型很像,可能是在商场卫生间换的人。”

“这个人的情况登记了吗?”

“问了,是个大三学生,叫鲁峻辰,是陈嘉飞极限运动俱乐部的成员,喊陈嘉飞『师父』,说是在商场卫生间碰到了师父,聊了两句,出来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被我们按倒了,还说要投诉我们。”

“控制他 24 小时,尽量多摸一摸,注意方式方法,流程要规范。”我叮嘱道。

离沈国昌家还有一公里路程时,我们接到指挥中心的呼叫。

“有市民报警,说在沈国昌家门口被打了,要求警方保护。”

“在沈国昌家门口被打了?受害人叫什么名字?”

“陈嘉飞。”

7.

一公里的距离不远,我们迅速赶赴现场。

陈嘉飞流着鼻血,侧卧在地,双手抱头屈膝,呈虾米状。

赵大宝、肖德龙、肖德虎将他围在中间踢踹,几个沈家男人围在外面一圈。沈国昌抓着一柄斧头大吼“小狗日的,老子剁死你个逼样的!”向陈嘉飞扑去,我火速上前,将他扑倒在地。沈国昌奋力挣扎着,直到我对他说:“沈国昌,你已经超过 14 周岁了,如果砍死他,是要坐牢的。”

沈国昌愣了一会,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斧头。

那边,赵大宝几人也被控制,陈嘉飞艰难地站了起来。

不得不说,自从满 14 周岁后,赵大宝等人下手有分寸了许多,之前案卷中,他们经常持械行凶,多次致人受伤,被害者头破血流更是家常便饭。

我花 5 分钟搞清楚了事情经过。

陈嘉飞从商场出来后,直接来到沈家附近踏青。被沈家的狗发现,一顿狂吠追咬,陈嘉飞用棒球棒对峙。沈家人闻讯出来,步步逼近。陈嘉飞赶紧打电话报警,接着被赵大宝等人围攻打倒,然后我们就赶到了。

“你出来踏青,带个棒球棒做什么?”

“防身啊,谁知道哪里会窜出来咬人的狗。”陈嘉飞不屑地回复。

正被民警押送派出所的赵大宝伸出小拇指。

“小狗日的东西,就你个吊样还想报仇?日他妈的,还棒球棒?个怂比拿金箍棒也没吊用,哈哈哈。”

我伸手擦了擦陈嘉飞脸上的血迹:“好点没,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

“那行,跟我们回刑警队。”

“为什么?我可是受害者。”陈嘉飞诧异了。

“不,你现在是嫌疑人,涉嫌谋杀沈国昌未遂。”

“哎,不是,你们刑警队传唤人,是靠想象的吗?!”

不顾陈嘉飞的抗议,我和孙丽丽将他带回了警队审讯室。

我的想法是,即使审不出问题,也要用尽一切方法滞留陈嘉飞七天,直到预告杀人的窗口期关闭,才放他出来。

这个方案,得到了领导的默许,只是提醒我注意方式方法。

这样,无论沈国昌是死是活,我们都能有所收获。

沈国昌死了,我们就能排除陈嘉飞这个最大嫌疑人,把时间、精力投放到其他怀疑对象身上。

沈国昌没死,我们就打破了预告杀人的神话,也能理直气壮地将陈嘉飞关进看守所,进一步审讯。

总之,进可攻退可守。

现在,沈国昌身边有四重防护:派出所,刑警队,“四小强”,沈家亲戚。

我不相信有人能穿透这四层防护,实现杀人目标,除非他真是孙悟空。

七天后,预告杀人就将成为一个笑话。

8.

“你那极限俱乐部,是做什么的,飞车党吗?”

“额,你说的这个不属于极限运动,极限运动主要内容包括军事类、户外探险类、狩猎类、动力飞行类。我的俱乐部以军事类和动力飞行类为主。”

“听起来很高端啊,具体玩什么?”

“军事类有实弹射击、坦克驾驶、战斗机飞行等,动力飞行类有滑翔伞、高空跳伞、载人气球、翼装飞行等。”

“这都是有钱人玩的吧,鲁峻辰一个学生,哪来的钱玩极限?”

“没你想的那么贵,俱乐部的高端项目,也就单人单次 10 万到 50 万区间。鲁峻辰家庭条件不错,而且他玩飞行项目,价格并不高,例如翼装飞行、载人气球这些,一次也就三四万。”

我想到自己的工资,有点恼火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为什么去沈国昌家?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仇?”

陈嘉飞疑惑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片刻后,他无声地大笑。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927 案件负责人,居然不知道 926 案件怎么回事?”

“926 是 是 927,你先回答问题,去沈国昌家做什么?”

“首先,我不知道那里是沈国昌家,我只是去郊外踏青,其次,你既然负责 927 案件,就必须了解两年前的 926 案件,因为这可能是关联案件。”

我看了一眼孙丽丽,她躲开我的目光。

“好吧,和我说说,你所知道的 926 案件。”我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监控。

陈嘉飞目光直视着我,然后点点头:“我只知道前半部分,而且不完全。”。

陈嘉飞有一个姐姐,陈嘉怡,音乐教师,未婚生育,带着女儿陈小雅生活。两年前,陈嘉怡带着小雅,从省城回到父母所在的滨海市生活,没想到,熟悉的滨海市,成为了母女俩的人间地狱。

小雅当时就读于十九中 707 班,漂亮、乖巧、成绩好,属于家长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2016 年 9 月 17 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却注定成为了陈小雅永久的噩梦。那天,外婆在接孩子的路上摔倒受伤,而陈嘉怡匆匆忙忙赶到校门口时,却找不到小雅。因为,在 40 分钟前,小雅被赵大宝、肖德龙、肖德虎、沈国昌、蔡一凡五个 13 岁男孩强行掳上了那辆电动三轮车,拖到了赵大宝家。按赵大宝的说法,本来只是看小雅长得好看,想逗她玩玩,但关上房门后,一股邪火慢慢在五人身下燃起。

就在那个杂乱不堪的屋子里,小雅无忧无虑的时光彻底结束了,她遭受了极度黑暗的两个小时。当她被完事后的男生踹出房门后,用极大的毅力走回自己家,陈嘉怡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鼻青脸肿,眼球充血,衣衫不整,下体流血,目光暗淡,牙齿脱落。

派出所很快抓获了赵大宝等五人,因为五人均不到 14 周岁,没有刑事责任能力,民警严厉批评了五人,责令五人的家长严加看管,并赔偿陈嘉怡医药费、误工费等合计 9021 元。

我听得握起拳头,旁边的孙丽丽更是气得脸色煞白,她哆嗦着:“太残忍了,这群小恶魔!”

“残忍?”陈嘉飞笑了,“如果能这样结束,那该多好啊……”

双方家长会面那天,“五小强”在警察的一再要求下,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翻着白眼,不情不愿地道了歉,愤怒至极的陈嘉飞冲过去踹了“五小强”几脚,陈嘉怡也控制不住,狠狠地抽了赵大宝一个耳光。没想到,这一记耳光,要了她的性命。

“后面的事情,我和可欣调查了很久都没查到。麻烦曹队告诉我。”

“可欣?林可欣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欣是嘉怡最好的朋友。”

我终于明白了林可欣近期的反常举动。

这时,孙丽丽抹了一下眼角:“后面的事,我来说吧,出警那天我去了。”

陈嘉飞和我同时转过头,吃惊地看着孙丽丽。

9.

因为心疼 2000 元的赔偿款,赵大宝父母无休止地骂了赵大宝三天,赵大宝极度烦躁,再回想起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一记伤害他“大哥尊严”的耳光,赵大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2016 年 9 月 26 日,在赵大宝的鼓动下,“五小强”坐着那辆电动三轮车,来到滨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径直走进小雅的病房,而此时,陈嘉怡正在小雅床边照顾。

沈大宝的意思是,他本没打算杀人,只想去教训一下陈嘉怡。

但那天陈嘉怡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发疯般地怒吼,叫他们滚。他面子上挂不住,上前扇了陈嘉怡几个耳光,陈嘉怡一边大叫着,乞求旁边的病友报警,一边拼命想把他们推出病房。身后“四小强”一拥而上,用绝对的优势压倒了这个女子,拳打脚踢扇耳光。小雅颤抖着坐起来,一边哭叫,一边试图帮陈嘉怡。

赵大宝把尖叫的小雅往床下拖:“个逼女人还护小崽子,老子就当你面日死她。”几乎昏迷的陈嘉怡大叫一声,发疯般地扑过去,咬住赵大宝的脸。

病友们吓得逃出病房,他们只听到里面传出怒骂声、椅子倒地声、玻璃碎裂声、拳打脚踢声、尖叫声、惨叫声、笑声,还有那种可怕的、细微的,像是刀子刺入肉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警察赶到,沈嘉怡身中 19 刀,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瞪大眼睛,死在小雅身上,而小雅同样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啊啊”声。

2016 年 9 月 27 日,警方将赵大宝等五人抓捕,分别判处劳动收容 6—18 个月,并要求五人的父母赔偿 128 万。不过,这 128 万至今没有收到。

后来,小雅住进了精神病院,而赵大宝等人陆续回到学校上课。

……

“你还好吗?”我递给陈嘉飞一支点燃的香烟。

他低头吸了几口,微微颤抖地用手势表示没事。

“『五小强』心肠歹毒,手段残忍,死有余辜。我现在真的很理解你。”我用同情的语气对陈嘉飞说,“你想为姐姐和侄女报仇,是事出有因,相信法律,会公正的……”

“我没有杀人,今天我只是去踏青,那天我只是去游泳,犯法吗?”陈嘉飞逐渐从情绪中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后面的六天,我们就在“你杀人了”“我没杀人”这样的拉锯战中度过,我心中暗喜,虽然看似浪费了时间,但“沈国昌保卫战”胜利在望了,因为杀人预告中的七天,已经快过去了。

这时,贾峰走过来,轻轻地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

“沈国昌死了。”

10.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

贾峰是真不知道,因为连医院的专家都没搞清楚。

在我押着陈嘉飞回警局的第二天,沈国昌开始不舒服,头疼、发烧,后来又出现呕吐、寒战、全身哆嗦等症状。于是,在警方的严密保护下,沈家人带着他来到医院。

值班医生的初步判断是疟疾,就抽血找疟原虫,同时服用抗疟药。

蹊跷的是,两次抽血都没找到疟原虫,抗疟药也没什么效果,沈国昌开始高烧到 41,说胡话,还出现幻觉,说看到陈嘉怡满脸是血地站在墙后,说小雅披头散发地趴在床底下。

陈家人以为他中邪了,不顾医生反对,请来大师驱邪。就在大师驱邪的过程中,沈国昌开始手脚抽搐,继而开始发狂,用水杯砸破了大师的头。

警方请来省城医院的专家,专家初步判断是中枢神经感染,败血症。用了抗生素,并准备给沈国昌查血液内的抗体,做腰椎穿刺。但沈国昌不时地抽搐,而且状态癫狂,极不配合。医生在警察的协助下,给他强行使用了镇静剂,才得以开始检查。

第一次血液抗体检查,没有查出问题,准备第二天做腰椎穿刺。

可惜的是,次日凌晨,沈国昌就死了。

沈家人在医院大哭大闹,又是抬棺材,又是设灵堂,认定沈国昌是被庸医害死的,要医院给个说法,派出所去调解了几次都没效果,还把院长的眼镜打掉了。

“呵,这沈家人够厉害啊,队长,你看这事最后会怎么收场?”贾峰说。

“哼,怎么收场?赔钱呗,第二医院这次要大出血了。”陈丽丽冷笑道,语气中有一丝鄙夷和快意。

我没有参与讨论,因为我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作为 927 案件的负责人,不但没能破案,还让凶手又一次完成预告杀人计划,我这个副队长看来是当到头了。

后续的发展,就像陈嘉飞说的那样——“如果能这样结束,那该多好啊。”

每当你感到晴空霹雳、深陷泥潭的时候,你不要沮丧,也不要哭泣,因为一定还有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我和刘队一起来到市局大楼,平生第一次走进市局长办公室。

市局一把手,张局长,面无表情递过来他的手机,刘队脸色铁青地接过手机,抓着我的后脑勺,让我看上面的内容。

上面是林可欣第一时间发布的报道,不在电视台,不在报纸,不在新。报道中,林可欣不仅描述了本次的预告杀人,还浓墨重彩地描述了两年前的 926 案件。

比报道的内容更可怕的是,这篇报道得到了 39 万点赞、7 万评论、11 万转发。

“小林怎么这样啊?这让我们的工作多被动,赶紧联系电视台,不能这么纵容她。”一个副局长在旁边痛心疾首。

“没有用了,林可欣已经辞职了,电视台现在管不到她了。”张局长说,“小林和陈嘉怡是好友,这次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了,连林区长都管不了她,断绝父女关系了。”

我和刘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局长疲惫地转过头:“你们两个也辛苦了,休息休息吧。你们的工作,会有人来接手。”

敢情我们大半夜跑过来,就是听一个“停职”通知?陷入呆滞状态的我被刘队拍了一下,示意跟他离开。我“哦”了一声,向诸位领导鞠躬致歉,回头走出局长办公室。

然后又转了回来。

“张局,我有一点想法。”

11.

张局长惊诧地抬起头:“说!”

“其实,案情消息是我透露给林可欣的。”

“啪!”

张局长拍案而起:“就知道是你,监察室会找你谈的,现在给我滚!”

“等一下。”沙发上的一个陌生中年人说道。

他看向我,起码凝视了三秒钟,正当我局促不安时,中年人开口道:“谈谈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把 927 预告杀人案,和 926 案件的情况告诉林可欣,可以起到三个作用……”

“起什么狗屁作用,现在滨海公安的脸都丢光了!”一个脾气火暴的副局长怒喝而起,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脑袋。

中年人抬起手掌:“老谷,让他说完。”

副局长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坐下。

“一是有利于终止流言,926 案件,因为涉及未成年人,一直没有报道,但社会上流言四起,有的说领导的孩子轮奸杀人,被盖住了,有的说是黑社会在第二人民医院火并,杀了十几个人,搞得医院都封了。”

“也就封了两天,侦查需要。”刘队皱着眉头说。

“因此,公开 926 案件真相,有助于遏制流言。滨海没有黑社会,更没有保护伞,一切依据法律法规执行。”

“接着说。”中年人道。

“二是有利于预防案件,从这次的情况看,沈家人并没有把我们的警戒放在心上,警员们在现场保护时,他们不让进屋,说不需要我们,有人来寻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沈国昌在医院死亡,沈家人第一反应是到医院闹事讹钱,而不是积极与警方配合破案。有了林可欣的报道,无论是赵大宝家,还是肖家兄弟,都会更重视这件事,也会更配合我们的保护工作。”

“三是有利于抓捕凶手,事件在社会上发酵,全市人民都会成为警方的眼线,共同捕捉这个狂妄的凶手。我猜想,他即使要继续作案,也不会再采取预告杀人的方式了。”

领导们听了沉默不语,甚至微微点头。

中年人摇摇头:“事情也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最起码,公众的反应就不统一。”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刚才一直在看留言,公众分为三派。第一派,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派,同情沈嘉怡母女,对赵大宝等人恨不得生啖其肉,他们将凶手称为『审判者』,赞扬他弥补法律漏洞,为被害母女伸张正义。。第二派,认为孩子们虽然犯错,但毕竟年纪小、心智还不成熟,而且也接受了法律的惩罚,他们谴责『审判者』藐视法律,连孩子都不放过,以及嚣张狂妄的态度。第三派,不关心对错,只是单纯的欣赏『审判者』神出鬼没的手法,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从容不迫地完成预告杀人,还没人知道他的具体方法。甚至有人说他有超能力,能主宰生死,惩恶扬善。”

张局叹了一口气:“超能力?主宰生死?神鬼莫测?惩恶扬善?审判者?这都怪我们的工作没到位啊。”

王副局长是分管刑侦的,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参加了几次专案组的会议,目前的判断是,凶手很有可能是陈嘉飞,他在大学选修过生物专业,有可能用携带病毒的虫子作案,在雨山湖游泳时,通过水虫叮咬让蔡一凡突然小腿抽筋而溺亡,在沈国昌家附近,他放飞带有疟疾或者败血病病毒的蚊虫,杀死沈国昌。”

中年人听后宽容地一笑:“这个设想不错,但是没有可执行性。首先,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水虫能让人小腿抽筋,什么样的蚊虫能迅速传染疟疾;其次,无论是水虫还是蚊虫,毕竟是昆虫不是机器人,不会按照指令去叮咬某个特定目标,如果凶手真的这么做,出事的就不仅仅是蔡一凡和沈国昌。”

王副局长满脸通红,用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瞪着我和刘队,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估计我俩已经千疮百孔了。是的,这个想法就是我和刘队在专案组会议上提出的。

张局长也尴尬地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说:“章校长,您对案情有什么看法?”

刘队在我耳边小声介绍,这个白净斯文、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叫章炜华,是之前的省局刑侦处处长,现在的江南警官大学副校长,也是省里派来的 927 专案组组长。

章炜华笑了笑:“前两起案件的手法很简单。”

12.

“雨山湖杀人案,我观察了蔡一凡的尸体照片,脚踝处有轻微的瘀痕,应该是凶手潜入水下,拽住了蔡一凡的脚踝,不让他浮出水面,最终溺死。不过,这个瘀痕的确很轻微,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也难怪法医没注意。”

“不对啊,要拽住蔡一凡的脚踝,凶手必须在他的下方,要把他溺死,就要保持他的口鼻不露出水面,按这个逻辑,整个过程中,凶手也必须在水下,难道凶手是人鱼吗,可以用鳃呼吸,否则溺死蔡一凡的同时,凶手也一样会溺死啊?”

我心里怀疑,但不敢吱声,诸位领导也面面相觑。

章炜华并不在意大家的态度,他继续道:“省医院的专家组已经到了滨海,准备研究沈国昌的尸体,但我觉得不需要了,沈国昌的死因不是疟疾,不是神经中枢病毒,也不是败血症。”

“那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狂犬病!”

“我走访了第二医院,有当值护士反应,沈国昌在医院的几天很少喝水。结合他精神紧张、出现幻觉的表现,我基本断定,沈国昌死于狂犬病。而沈国昌家正好养了一条狗。王局,你派人去把那只狗抓来检验下,如果它还活着的话。”

“那……狗也不是机器狗啊,为什么就单单咬了沈国昌一个人呢?”我忍不住问道。

“能想到这个问题,说明肯动脑子。”章炜华赞赏地笑道,“我查看了沈国昌的尸体,似乎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和沈国昌这几天用的洗发水、香皂的味道不一样。据了解,沈国昌也没有喷香水的习惯。所以我判断,这两天有人往沈国昌身上放了某种特定香料,而这种香料会诱发田园犬的攻击性。”

“难怪陈嘉飞那天被狗吠,看到沈国昌他们过来还不跑,这下明白了,他就是在狗身上做了手脚,还故意激起与沈国昌等人的冲突,趁身体接触的时候在沈国昌身上也做了手脚。”我恍然大悟。

章炜华转向我:“你对凶手怎么看,是陈嘉飞,还是另有其人?”

“陈嘉飞肯定参与了,可能是唯一的凶手,也可能有同伙。”

章炜华点点头,看向张局道:“滨海市人才济济啊,这位同志经验丰富,反应敏锐,我想吸收他到专案组工作。”

张局脸色稍稍好转:“小曹本来就是负责 927 案件的,对情况比较熟悉,我赞成他进入专案组工作。”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局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听了一会,面色凝重地放下了。

王副局长紧张道:“预告电话又来了?”

张局点点头:“报警中心汇报,凶手宣布,七天内,也就是 10 月 17 日前,要杀肖家兄弟,肖德龙、肖德虎。”

他喝了一口水:“章校长,您怎么看?我们现在都乱了,就指望您这座大神了。”

“张局言重了,我现在就是个教书的,在座的才是行家,如果问我的意见,我建议,立即将肖家兄弟转入安全屋,并不惜警力,全方位保护。”

“要不要控制陈嘉飞?”

“可以监视,但不必控制,陈嘉飞刚刚被释放,刚才的案件也有不在场证明,我们既要保护市民安全,也要遵守法律规定。”

想到我们之前无理由关押了陈嘉飞七天,我偷偷看了一眼刘队,刘队转过头,用后脑勺告诉我:“咱什么都不知道。”

13.

安全屋内,治安警、刑警队、专案组,重重守护,戒备森严;安全屋外,特警 24 小时值守,安全屋的窗户全部关闭,防止蚊虫、无人机等进入。连空调通风口和洗手间排水口,都安置了过滤器,防止毒气、毒虫进来。

真正做到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第一天,安然无事。

第二天,我接到林可欣的电话。

“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要和你做一笔生意?”

“当然记得,我告诉你 926 案件真相,你给我提供一条线索,现在我的东西给了,你的呢?”

“现在来,给你线索。记住,不要带贾峰过来。”

“来哪里?”

“滨海市精神病院 1106 房。”

请示章组长后,我带着孙丽丽和另一名队员离开安全屋,与林可欣会面。

林可欣坐在病床前,和小雅轻轻说着什么,小雅呆呆地看着她,并无反应。

我控制住情绪,轻轻地走到林可欣身边,偷偷地打量小雅,一年前的暴行,没有给她留下太多伤痕,她的五官依旧清秀,砸碎的门牙已经种植,脸上的伤痕基本痊愈,只有几道细微的痕迹。但那双放着光的、会笑会说话的眼睛,再也回不来了。

小雅注意到我在看她,也转向了我。

我愣愣地看着小雅,不知道说什么。

小雅轻轻地说:“叔叔放心,我会活下去,因为……我要看到他们死。”

“小雅,你……不要这么想”我也轻轻地回复道,“赵大宝他们已经得到了法律的惩罚,要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听到赵大宝的名字,小雅捂住耳朵,面容变得扭曲,发出骇人的尖叫。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懊恼地捂着头,被林可欣打出了病房。

林可欣和护士在里面忙碌了一阵才出来,冷冷地看着我一分钟才开口:“贾峰……”

“贾峰表妹,贾琳琳的事情,我知道。”

“贾琳琳的父亲贾彦华,开了一个小卖部,就在雨山湖旁边,9 月 27 日那天,蔡一凡他们在那里买了冰可乐。”

“冰可乐?10 月份喝冰可乐游泳?那容易诱发腿部抽筋啊。”

“是的,据赵大宝回忆,当时他们准备买脉动的,贾彦华说脉动没货了,说可乐做活动,买三送二,他们就拿了可乐,还是冰的。”

“就这?”我蒙了,这细节我都不知道,公安家属的能量也太大了吧。

“还有,”林可欣顿了顿,咬咬牙说,“我找了电脑高手,查到了贾彦华的交易记录,他去年前买了一套潜水设备。最近还买过泰国的椰子味香料,这种香料最吸引中华田园犬。”

我皱了皱眉,林可欣对案情了解得太充分了,应该是从她父亲林区长那里获得的。是谁向林区长汇报的呢?按规定,并无必要啊。但想到林区长去年还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我也释然了。

“冰可乐,的确有可能造成小腿抽筋,潜水设备、椰子味香料,也符合目前的推测,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一直很支持『审判者』,很痛恨这五个孩子吗?”

“没有为什么,线索给你了,你看着办,我们两清了!”

我满腹狐疑地离开林可欣,迅速取得相关手续,前往贾彦华的小卖部调查。

我们把贾彦华的小卖部和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检验了雨山湖边及附近垃圾场所有的易拉罐。可惜,除了搜出来一套潜水设备和泰国香料外,毫无收获。毕竟过去的时间太久,当时的易拉罐恐怕早已经压扁回收了,无法求证可乐是否有问题。

贾彦华否认一切指控。

他推荐可乐,只是因为可乐快过期了,着急处理;

拿冰可乐是因为当天的可乐恰巧都放在冰柜里;

潜水设备是个人兴趣,还考了潜水证,加入了潜水俱乐部;

至于椰子味香料,更是个人偏好,几年前去泰国旅游时,就买了很多,用完了也多次回购,并不是最近才突然购买的;

更重要的是,9 月 27 日当天,他一直在店里,根本没有下水。

就这样,24 小时后,我们无奈地释放了贾彦华。

正当我准备返回安全屋时,坏消息传来——肖家兄弟身体不适进医院了。

14.

当时的情形很……戏剧。

就在我们审讯贾彦华时,陈嘉飞成了滨海市的新闻人物,而且是空前的。

他获得了交管局和气象局的许可,在滨海市区来了一次翼装飞行。

当时的画面极度夸张,陈嘉飞在拥护者的簇拥下,身着崭新绚丽的飞行装,走上市区最高的大楼天台,在多部手机的直播下,他先是向安全屋放出了 5 架无人机,继而纵身一跳,在 5 架无人机的陪伴下,像一只鲜艳的大鸟,向安全屋飞来。值得一提的是,无人机和飞行服上,都有“审判者”的字样。

特警们面面相觑,但没有收到命令,也不敢贸然开枪。

安全屋内更是紧张万分,各支队伍将肖家兄弟团团围住。直到陈嘉飞和他的机群围着大楼绕圈完毕,逐渐远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陈嘉飞的飞行秀结束不久,肖家兄弟陆续开始腹痛,但并不严重。

章炜华却非常重视,紧急调了专家来看。接着,肖家兄弟就在警车的簇拥下来到医院。

“什么情况?”刚刚赶到医院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贾峰打听。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严重吧,这哥俩一路在看手机视频,还有说有笑的。也不知道章组长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吁了一口气:“没事就好,章组长的决定没问题,现在是关键时刻,不惜任何代价,确保万无一失。”

说完,我看着贾峰,突然想起什么……

我想向章组长汇报过去 24 小时的情况,但章组长眉头紧锁,一直在和医院的专家说话,还不停地打电话,情绪时而激动,时而暗淡。旁边几个领导也是铁青着脸。

搞得我都不敢上前汇报!

最终,章组长用余光看到了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听完我关于林可欣、贾彦华的汇报后,他简单地说了句:“辛苦了,去休息吧。”

“那个……贾峰,需要回避最近的任务吗?”

“不需要回避,无论是贾彦华还是贾琳琳,都不是贾峰的直系亲属,按规定无须回避。而且贾彦华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是!”我敬礼后准备离开,又看着玻璃对面正在打手机游戏的肖家兄弟,好奇地问了一句,“肖家兄弟没事吧?”

“嗯,没多大事,就是离死不远了!”

“什么?!”

15.

“他们摄入了二氯化物双硫酸甲脂盐,现在看起来没事,但是无可挽回了。”

看我还在发愣,章炜华又补了一句:“就是百草枯,虽然摄入量不大,但时间太长,已经没机会了。”

这下我明白了,百草枯,号称“万毒之王”,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摄入 10mL 以上,无论你怎么洗胃、洗肠,哪怕你是亿万富翁,换肺换肾,存活几率都极低。

“百草枯……简直难以置信,那东西绿绿的,还那么难喝,那么刺鼻,除非是铁了心自杀的,不然也喝不下去呀?”王副局长摇头叹息。

刘队接话:“肯定是食物投毒,微量药剂投到浓汤中,受害人无法分辨。”

王副局长茫然道:“谁投的毒呢?陈嘉飞吗?难道他从窗外掠过的时候,把药剂射入肖家兄弟的食物中?”

“我们正在查看最近两天的监控录像,尤其是陈嘉飞搞飞行秀那段时间的,屋里屋外都在详细看,但还没有收获。”刘队黯然道。

“重新看,反复看,从陈嘉飞跳下高楼,到飞行结束,一帧一帧地看,看清楚他每分每秒每个毛孔的动作,还要看那 5 架无人机。组织 10 个人分工看,不够就 20 个人,24 小时内,必须查出一个结果。”王副局长一边敲桌子一边说。

“你们……看过魔术吗?”章炜华悠悠地说。

众人:???

“魔术师,会穿上最华丽的衣服,做出最夺目的动作,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在观众紧盯魔术师的一举一动时,助手会在不起眼的角落完成魔术设置。”

“您的意思是……陈嘉飞只是站在幕前的魔术师,他的直播也好,翼装飞行也好,无人机也好,都是障眼法,有人趁这个机会,在不起眼的角落完成了投毒?”我试探着问。

章炜华赞许地看向我:“假设是这样,那个人会在什么地方完成投毒呢?”

“在安全屋内!”我颤抖着回答。

“凶手……凶手在安全屋,凶手在……在警队中!”

王副局长目光猛地紧缩,他大喊一声:“刘敦发!”

“在!”刘队一个立正。

“组织当天所有人员,参与全身化验,尤其是指甲缝、头发、眼镜、手表、首饰等物品,记住,所有人,包括我!”

“是!”

全员化验,持续了两天两夜。

在这两天两夜中发生了八件事情。

一是肖家兄弟不治身亡。

二是“审判者”再次打来电话,要在七天内杀死最后的目标——赵大宝。

三是林可欣在网上组织投票,83% 的用户支持下调刑事责任年龄。

四是林可欣因为持续报道 926、927 案件,涉嫌寻衅滋事,被警方刑拘。

五是陈嘉飞因为在敏感时刻翼装飞行,涉嫌寻衅滋事,被警方刑拘。

六是贾彦华因为涉嫌谋杀,被警方刑拘。

七是所有“五小强”的仇家,都被监视居住。

八是所有被封号,相关博主被约谈。

然而,耗时耗力的全员化验,并无结果。

“审判者”,就像一个隐身人,站在我们中间,冷酷地、无情地,嘲笑着我们。

16.

自从赵大宝被接入安全屋后,一切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宁静的湖面。

我们彻查了林可欣、陈嘉飞、贾彦华的所有银行卡、电话、短信、微信、支付宝、淘宝、京东、拼多多、饿了么、美团等记录,最终发现林可欣和陈嘉飞均在暗网注册,陈嘉飞在暗网的 ID 叫“雾非雾”,林可欣的 ID“花非花”,他们与一个叫“JF”的 ID 经常联系,但用的是暗码,暂时未能破译交流内容。

“看来这个『JF』很可能就是凶手!”

“JF……JF……难道是贾峰?”

“立刻将贾峰停职,接受调查。”王副局长这样建议。

“不能随便怀疑自己的同志,尤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章炜华拒绝了这一提议,并坚持让贾峰参与赵大宝保卫工作。

赵大宝被安排到市局大楼的安全屋。特警大队、刑警大队、巡警大队组成了数百人的护卫队,省局副局长、市局局长、市局所有副局长全部坐镇大楼,严阵以待。所有门窗、管道、通风口加装过滤器,赵大宝的饮食、饮水,都由专家严格检测。

时间,如同沙漏中的沙子,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在一分一秒的焦灼空气中,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六天过去了。

第七天上午过去了。

第七天中午过去了。

第七天傍晚过去了。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一个硕大的气球,缓缓飞起,气球下,一个长发青年,面容俊朗,神色平静。

“所有单位注意,有紧急情况,特警队子弹上趟,目标接近就击落,巡警队加强巡防,刑警队加强守卫,贴身护卫小队注意守护,并禁止赵大宝一切行动。”

“气球上这个人是谁?立刻识别!”

“查到了,目标叫鲁峻辰,江南大学三年级学生,20 岁,无犯罪记录,七天前,主持过对陈嘉飞翼装飞行的直播活动。”

“直升机出动,立刻截获!”张局面色严峻。

“可是……鲁峻辰的气球飞行,办理了合法手续,而且……气象局局长,是陈嘉飞的父亲,如果要截获他,必须有充足的理由,还需要向市领导汇报,和气象局协调。”

“立刻汇报,立刻协调!”

鲁峻辰的气球上,是个巨幅画像,画像的正面是陈嘉怡和小雅相拥在一起,陈嘉怡笑容灿烂,小雅可爱俏皮,画像背面是几个大字——“为审判者打 call”。鲁峻辰的衣着极为夸张,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汉服。此刻,他正长身玉立,吹起了笛子,气球缓缓向市局大楼飞去。

“特警队,做好射击准备!”王副局长声嘶力竭地下令。

然而,气球在距离大楼三公里的地方停住了。鲁峻辰悠扬的笛声通过公放音箱传播开来,他衣袂翻飞,面如冠玉,让无数看直播的少女春心萌动。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鲁峻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面色凝重。

“全员警戒!”

望远镜聚焦在鲁峻辰的手上:“报告领导,他手上好像是一个烟花。”

“什么?!烟花?!”

烟花在鲁峻辰手中点燃,飞向天空,划出美丽的弧线。

这时,滨海市的四方,有无数的烟花飞向天空,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直升机轰鸣而来,大喇叭一遍遍地呼喊着:“鲁峻辰,放下手中物品,立刻返航。这是最后警告!”

就在此刻,安全屋内传来动静。

在众人关注气球和直升机的时刻,一个黑影,猛地踹开赵大宝的房门,持枪冲入,随即被守护已久的护卫队按倒。

贾峰!果然是贾峰!!

“贾峰,你干什么?”

“我担心赵大宝有危险,冲进来看看。”

“胡扯!”

王副局长面色凝重地走进安全屋,神色复杂地看了地下的贾峰一眼,揭开了赵大宝床上的被褥。

被褥下,是一个长枕头。

17.

省城某酒店。

“警报解除,我们可以下班了。”章炜华长嘘一口气。

我们这组,才是真正的贴身护卫队!

这就是章炜华的计划,营造赵大宝在市局大楼安全屋的假象,引诱凶手出击。真正的赵大宝被秘密护送到了这家省城的酒店。

我们几个护送着赵大宝下楼,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但心里其实都很沉重。只有赵大宝由衷地开心。

“曹队,你觉得,我们的行动是正义的吗?”

孙丽丽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废话,当然是正义的!”章炜华皱起眉头,“赵大宝还是个孩子,他犯了错,已经受到了法律的惩罚,我们有义务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把他培养成社会有用之人。”

“可是……陈嘉怡和陈小雅呢?她们的机会呢?”孙丽丽嘟囔着。

章炜华一时语塞,幸好此刻他的电话再次响起,他面带笑容地接听,脸色却逐渐严峻,目光直盯盯地看向我。

赵大宝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扑向了楼梯转弯处的硕大玻璃窗。

玻璃窗不可思议地裂开,赵大宝惊呼着向下坠落。

我飞身而起,死死抓住赵大宝的毛衣,队员们也冲上来,试图帮助我。

赵大宝哭叫着:“救救我,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一个好人。”

我突然流泪了。

毛衣,无法承受赵大宝 160 斤的体重,在我手中撕裂。

随着一声长长的哀嚎,赵大宝坠落在一楼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陈嘉飞,寻衅滋事罪,判有期徒刑两年。

鲁峻辰,寻衅滋事罪,判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

林可欣,寻衅滋事罪,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贾峰,玩忽职守,妨碍公务,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行政开除处分。

贾彦华,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陈光华(陈嘉怡父亲,前气象局局长),把关不严,审批有误,记过处分,提前退休。

邓希儿(林可欣表妹,110 接警员),玩忽职守,泄露机密,记大过处分。

张局,王副局长,身体不适,退居二线。

刘队,调任派出所担任指导员。

连章炜华校长,都走下神坛,在警官大学分管后勤工作。

我,曹小奇,因工作能力不足,被调离刑警队。

万念俱灰之下,我决定辞职,去外地发展。

临行前,我决定完成最后的心愿,我找到小雅的外公外婆,请求他们让我把小雅带走,给她最好的治疗,陈局长夫妻被我的真诚打动,同意了我的请求,并和林可欣、鲁峻辰一起来机场送我。

正在告别时,一个不速之客到来!

18.

“章校长?您来做什么?”

章炜华做了个手势,带我走到了僻静的角落。

“我特地来送你啊,『审判者』。”章炜华微笑道。

“审判者?”我看看四周,“您真会开玩笑。”

“那天,在护送赵大宝下楼梯时,我接了一个电话,你记得吗?”

“记得,那个电话似乎很重要,但内容是什么,您好像一直没说。”

“我的线人汇报,陈嘉怡四年前在省城谈过一个男友,两人感情很好,已经谈婚论嫁。有迹象表明,这个男友可能与 927 系列案件有关。”

“陈嘉怡男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现在人在哪里?”

“线人说,陈嘉怡的男友,一年前调动到滨海公安局,名字叫……曹小奇。”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我是『审判者』。”

“我调查了,你曾经是警官学院的游泳队成员,不过后来被淘汰了。”

他不屑地一笑:“因为你,除了憋气水平是第一,其他数据都是倒数。”

我点点头,等待他的继续发言。

“你和陈嘉怡感情很好,把小雅视为亲生女儿,926 案件时,你正在缅甸执行卧底任务,没有及时赶来。我猜测,在赵大宝等人服刑期间,你和陈嘉飞、林可欣、贾峰、鲁峻辰等人合谋,制造了 927 案件。你们的目的,不仅仅是给陈嘉怡报仇,你们还试图挑动舆论,呼吁降低刑事责任年龄!”

我不置可否。

“9 月 27 日,陈嘉飞给你打掩护,你根本不需要潜水设备,就利用憋气的特长,潜入水中,拖住蔡一凡的脚踝,直至其溺亡,并迅速离开,到附近澡堂洗澡,这也是你能那么快到现场的原因,因为那个澡堂,离案发现场不远。”

“10 月 4 日,陈嘉飞将疯狗试剂注入沈家的大黄狗,而你在阻止沈国昌攻击陈嘉飞的时候,将泰国的椰子香料拍在他身上,造成 10 月 5 日沈国昌被大黄狗咬伤感染狂犬病,并于 10 月 9 日身亡。而无论是沈国昌被咬的时候,还是他发病的时候,死亡的时候,你和陈嘉飞都在警局录口供,有不在场证明。”

“10 月 11 日上午,你利用贴身护卫队的便利,将百草枯放入肖家兄弟的汤中,然后借口调查林可欣与贾彦华离开,而陈嘉飞在 10 月 11 日下午的翼装飞行,连魔术师的障眼法都不如,因为在他飞行之前,肖家兄弟已经中毒。”

“这两起案件,你们巧妙地利用了狂犬病和百草枯的潜伏期,给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以洗脱嫌疑。”

“10 月 17 日,无论是鲁峻辰的气球飞行,还是贾峰的莽撞行动,也都是障眼法, 只是为了扩大案件关注度,并让我们放松警惕。真正的凶手依然是你,你提前在玻璃窗上动了手脚, 在我接电话的时候,你绊了赵大宝的脚, 令他失足坠楼。”

“分析得很精彩。”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不过,有证据吗?”

章炜华笑了:“根据罗卡交换定理,行凶的证据,理论上是一定能找到的, 至于实际能否找到,只取决于, 有没有人能探明方向,有没有人去认真寻找。”

我诧异地看着章炜华, 真的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雅,眼眶突然湿润:“答应我,照顾好小雅。”

“你……”

章炜华靠近我的耳朵:“我相信你对嘉怡的感情和愧疚;我相信你对小雅的心疼与呵护;我相信你会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我相信小雅最后会喊你『爸爸』。但是你记住,我——才是小雅真正的父亲。”

在我的愕然中, 章炜华转身离开。

我定定神, 也走入安检通道,林可欣和鲁峻辰在身后向我挥手。

“姐夫(JF),一路平安!”

后记

2020 年 12 月 26 日, 《刑法修正案 11》表决通过, 自此, 已满 12 周岁,不满 14 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 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 应当负刑事责任。

人物原型

赵大宝,原型赵力宝, 黑龙江 13 岁男孩,强奸 14 岁女孩, 后当着女孩的面 19 刀捅死其母亲,被收容教养一年六个月。

沈国昌, 原型沈时昌, 广西岑溪 13 岁男孩,杀死黄家三个 4—8 岁的孩子并抛尸,被收容教养三年。

蔡一凡,原型蔡某某, 大连 13 岁男孩,奸杀 11 岁女孩, 被收容教养三年。

肖德龙, 原型肖波,湖南 12 岁男孩,杀死姑妈及表弟、表妹一家三口。

肖德虎,原型韦进木, 广西 13 岁男孩,两年内七次杀人,其中三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