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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凌霄

予你凌霄

1

我重生在反派o的床上。

按照前世记忆,大约半个钟头之后,这间酒店的房间门就会被刷开,连金属防盗链也会被剪断。

而我和反派o,会被各大媒体记录报道。

自此,反派o丑闻缠身,名声一落千丈,不得已出国暂避。

而我,被网暴,被自杀。

我看似是自己从顶楼一跃而下,可没人知道,我是被推下去的。

幸亏我坠入花坛捡回一命,只是脑部受到重创,成为植物人。

困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漆黑囚笼里,长达十年。

十年后,我有幸再看一眼这世间,却在醒来几个小时后,在漆黑的夜里,便被一把泛着寒芒的刀刃刺中胸口,在剧痛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有意识消退的那一瞬间,我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重生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疼和惧,仿佛还未完全消散,在我如今的躯体上阵阵晕染。

我还活着。

自由的,鲜活的。活在十年前那场惨剧,即将开场的半小时前。

我迫不及待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刚撑起身体,就发现腰上传来一道沉重的禁锢。

那力道的气息灼热而凶猛,沉重的呼吸声将热意不间断地烫在我的耳后。

圈在我腰部的手臂就像条蛇一般,随着我的呼吸缓慢缠紧。

我突然意识到,我还在反派o的床上。

我一边推挤着反派的手臂,一边开口问道,

「凌亦瑄,你似乎中了药,还有意识吗?」

回应我的只有男人触在我脖颈处炽热的吻。

反派凌亦瑄似乎完全被药性夺取了意识,但我的人生,不能再重蹈覆辙。

只有半小时。

我尽力探出手,扼住他的脖子。

凌亦瑄感到不适,向后侧了侧身,我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挣开他手臂的桎梏。

凌亦瑄双目泛起迷蒙的红,看我逃离,还不放弃地想要来抓我的手腕。

幸亏中了药的人动作并不敏捷,我跳上床,扯住凌亦瑄的后衣领,想把他往浴室带。

好家伙,还挺沉。

我一边要防着他向后抓来的手,一边还要拖着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他还总是挣扎,硬是让我出了一身汗还没把他拖下床。

气得我自己跑进浴室,扯了条毛巾实实足足地浸饱了冷水,然后啪一下糊到他脖子上。

房间里的热空调吹出温暖的热风,凌亦瑄中了药,身体本身就泛着不正常的烫,猛地被脖子处的凉意冻得一个哆嗦。

我又如法炮制将另一条还滴着冷水的毛巾贴到他脸上。

不过我也注意着位置,没让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

听到他因为温度差轻声地「嘶」了一声,我赶忙跑到他身后问,「凌亦瑄,现在有没有意识?」

凌亦瑄仍是急促地喘息着,没有回话,我正寻思着再去弄条冷毛巾时,我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有。」

2

「有意识就再好不过了,我长话短说,」

我请了清嗓子,快速道,

「你中了药,而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会有记者刷开这道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撑到记者来之前。」

凌亦瑄紧蹙着眉,努力消化着我所说的话,

「……好。」

他紧攥手掌,摇摇晃晃地起身保持平衡,然后进了浴室。

听着里面水声淅沥,此刻我丝毫没有旖旎的想法,而是径直走到房间入口处去拉门把手,虽然已经有了猜想,但看到随着我轻轻施力而轻松断裂的把手,我仍有些心惊和慌乱。

这就是一个局,专门针对我们,或者说,是针对凌亦瑄的局。

而我,只是一个工具人,用完即丢的炮灰,而已。

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惨得一匹还没人记挂的那种。

我还来不及为我悲惨的人生默哀三秒钟,门外的喧闹已经由远及近地压迫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快速扣响浴室的门,

「凌亦瑄,你好点没有?他们来了。」

水声渐息,凌亦瑄的声音从浴室内传来,听起来有些沉闷喑哑,

「好了。」

我环顾四周,床底是实心的,这看似偌大的房间,好像只有衣柜里有藏身之处。

正进入衣柜的我与打开浴室门的凌亦瑄短暂对视,一个眼神的交换,让原本还格外紧张的我莫名安下了心。

「嘀,嘀——」

酒店的房间门被刷开,随着一哄而上的喧闹,金属防盗链混在其中被顺势切断。

我一边小心地蹲在衣柜里,一边透过缝隙瞄着外头的情形。

凌亦瑄依旧穿着之前那身被揉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拿着毛巾擦着湿润柔顺的黑色短发。

他看似不经意地站在衣柜前不远处,用阴影把我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彻底隔绝了记者媒体们的视线与我。

我看不到入口处的情景,入眼只有凌亦瑄此时似乎分外高大的背影。

凌亦瑄似乎被冲入的媒体吓到,擦拭湿发的手一顿,

「怎么,新品发布会是在明天,今天就这么迫不及待与我见面了吗,朋友们?」

冲进来的记者似乎因为眼前与得到的情报不符的情景,而不知如何反应。

凌亦瑄将擦完头发的毛巾半搭在肩上,

「我知道你们想知道新品更多的资讯,但可以明天在发布会上提问吗?今天我很累,想休息了。」

虽然下的是逐客令,但凌亦瑄的语气和态度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和不悦。

媒体们没收集到想要的情报,只能悻悻而归,凌亦瑄顺了顺半湿的黑发,轻笑,

「祝你们好眠,明天见。」

随着门被关上,凌亦瑄含着笑意的尾声低低落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了一会儿,又去入口处谨慎地观察了一番,才关上门,搬来行李箱和椅子堵上门。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我前面,他伸出手将衣柜门拉开。

我跨出衣柜,甫一站直,凌亦瑄就猛地松懈下来,半跪在地。

吓得我也半蹲下去查看他的状况。

凌亦瑄将手握在我肩膀上借力,轻微的颤抖和惊人的热意清晰地向我传来。

3

直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无力地垂落,我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他的指甲修得整齐而干净,但手心处仍深深刻上了月牙状的痕迹。

他重重地咬了下舌尖,吃力地抬起头,

「这位小姐,谢谢你的帮助。」

我出声问道,「你……你还好吧?」

凌亦瑄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你再待在我面前久一点,我就不好了。」

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不由小小后退了一步,凌亦瑄发现我的动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抱歉不能亲自送你回去了。」

我不在意地摇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衣物,想了想还是补充道,

「有人在针对你,请小心。」

我挪开挡着门的行李箱和椅子,把锁彻底坏了的门打开,观察了一下四周,准备离开。

「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回过头,凌亦瑄抬起手拭去眼中氤氲着的水雾,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我,在橘金色的温润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不自觉抚了抚在那一瞬间急剧跳动的心脏,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

门被我关上,彻底将凌亦瑄从我的视线中隔离开来。

我拍了拍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走向电梯间。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传来。

我闻声看去,只望见消失在黑暗中的长长走廊。

4

动静虽小,却让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对方似乎有备而来,尽管我和凌亦瑄都已经相当谨慎地观察过四周,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耐性。

「是谁?」

我的声音飘散在浩大的空间中。

一时之间,我进退皆难。

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选择继续往声源处走去。

当我已经完全走入黑暗中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你……」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本来就小心翼翼的我叫出声来,「吓我一跳,你怎么没点声音啊。」

凌亦瑄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间,他抚着额头神色痛苦,但抬眼看向我的瞬间,眼神里有千万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这是……?」

他靠在门上看向我,神态我读不太懂,但除了头发和衣服微微有些凌乱之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状态。

我暂时放下担忧,凌亦瑄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出于人道主义,我开口询问道,

「嗯……你还好吗?」

「我……」他压抑着喉咙口低低的喘息,「我不知道……」

他的样子实在说不上让人放心,我怕还有媒体暗中潜伏,于是走过去把他往房间里推了推,

「先进去躺一会儿吧。」

凌亦瑄没拒绝,只是等我关上门之后,还没来得及转身说话,凌亦瑄突然从后面环住我的腰际,与我紧紧相贴。

严丝合缝的贴合把他身上近乎灼烫的热意不间断地传给我,简直要把我融化。

「你……」

「你还……好好的……我说过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我才堪堪支起力气咬出一个字,凌亦瑄略显急促的喘息一下下烫在我的侧颈,带着男性特有的气息,吹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莫名让我软下了身子。

他附在我耳畔低低地呢喃,宛若情人间的低语,「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此时我脑子里塞满了一大波问号,只能不安地挣扎,嘴上也没了把门,

「为什么不让我走?要不是感觉门口有人拍照,我早走了。」

凌亦瑄没有接话,手臂未松一丝一毫,只是顿了顿,才继续道,

「别动,一会会就好。」

听他这么说,我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告诉自己他中了药他有病他中了药他有病,现在不是正常的凌亦瑄。

凌亦瑄没有动,长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我顾忌到他目前的状态,也不敢乱动。

长久的沉默,和长久的静止,在我不由得怀疑凌亦瑄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时,腰际上那股力道渐渐放松。

我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肩胛,回过身面向凌亦瑄,他还是那副看起来宛如常态的正常模样,察觉到我的视线,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说了些浑话,不好意思。」

他道歉的态度非常诚恳,我之前那股不忿渐渐散去,看在他那张帅脸的份上,我安慰自己,我也没吃什么亏。

想起刚才门口的声响,我又忍不住皱起眉,「刚才门口……」

「是针对我的。」凌亦瑄看出我的后怕,主动接下了话,

「应该没拍到什么重要东西,他们不会去找你的麻烦。」

5

「那就好……」

我习惯性地接了一句,扭头瞥到凌亦瑄垂落在我脸庞的视线,我连忙改口,

「噢也不是那么好,那你该怎……」

凌亦瑄看着我慌乱到仿佛想咬了舌头般的神情,浅浅地勾了勾唇角,泄出一丝轻微的笑。

他抬起眼睛,倚在墙壁上,恍若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你……为什么会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接下来我们将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凌亦瑄没在意我对他问题的回避,只是听到我的话后微微颔了颔首,浅浅挑起眉,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很多事情……当然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有人要害你,我会帮你。」

我喘了口气,徐徐说出我的想法,希望能够说动他,

「但同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的庇护。」

这一次,对方没能利用我扳倒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我这个没完成任务的炮灰,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所以我们想要活下去,只能携手面对。

凌亦瑄低垂眼帘,鸦青的睫羽遮住了他眼中沉默的思绪。

我看着他沉思的模样,不敢贸然出口打扰他。

说句实话,上辈子我对凌亦瑄的了解不多,对他的所有了解,都来自网上的信息。

凌亦瑄受到网络和媒体关注的最直接原因,不是他白手起家的商业才能和利落的手段,

而是他精致的容颜。

但不可否认,凌亦瑄也确实是近期炙手可热的商业新秀。

这张脸带给他许多红利,让他的事业如虎添翼。

但随之汹涌而来的,是恶意的关注和各种酸溜溜的讥嘲。

6

「嗯……」

凌亦瑄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骤然出声问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选择帮我?」

为什么会选择帮他?

大概是我没有其他选择吧。

「呃,因为缘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含糊糊地找个答案。

「缘分……」

凌亦瑄听到我的答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染上笑意的眼睛看向我,「也是,睡了同一张床的缘分,嗯?」

他拧开手边的矿泉水,扬起修长的脖颈猛地喝了两口,用手背拭去唇瓣上晶亮的水渍,眼角又泛起格外诱人的红,

「又来了,又来了……呵,这么强烈的药效,真是为了我下了血本,」

凌亦瑄略显烦躁地往后顺了下他黑色的短发,紧紧咬住下唇,

「抱歉,稍等我一下,我们待会再说。」

说完转身想去浴室,却被强烈的药效绊住了脚步。

我看到他经过床脚时的踉跄,习惯性地想去扶他,凌亦瑄只是冲我摆摆手,勉力撑起身体进了浴室。

我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默默感叹,真是男色误人。

怪不得前世我和凌亦瑄被拍之后,作为「受害人」的我还要被网络暴力。

怪只怪凌亦瑄这张脸长得真是好,那些小迷妹怕是在某些方面还挺嫉妒我的?

我又喝了口矿泉水,啧,男色误人啊男色误人,啧。

剧情前期,对凌亦瑄的着墨并不多,主要还是在后期着重表现他对男主、男二的复仇,手段有多残忍,以及他最后挂得有多惨。

要不是看过了剧情,我怕是也想不到,凌亦瑄和男主季修谨,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季修谨是济遥的现任总裁,他爹是济遥的董事长季岳,当然了,也是凌亦瑄的父亲。

在季岳还是个创业的无名小卒时,结实了凌亦瑄的母亲凌真如,凌氏的独女,本市龙头企业掌门人的掌上明珠。

接下来的剧情就很套路了,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和相貌俊朗又嘴甜的穷小子相爱了,季岳成功靠着凌氏创办了济遥,生活逐渐变好,凌真如又在彼时怀了孕,听起来多么完美,对不对?

7

季岳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他曾经得不到的白月光,聂瑶。

总之,最后济遥的女主人变成了聂瑶,而凌真如去世后,甚至都没什么人记得她曾经是季岳的妻子。

季修谨是季岳和聂瑶所生,作为季岳和他最爱女人的儿子,济遥顺理成章成了季修谨的。

在我和反派o的丑闻被各大媒体曝光后,凌亦瑄丑闻缠身的同时,莫名其妙被扭曲报导成季岳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凌真如,也被抹黑为插足季岳和聂瑶的第三者。

凌亦瑄被迫卷入济遥的夺权,恰好季岳病重,聂瑶受伤入院,凌亦瑄被误以为行凶者,几乎被季修谨赶尽杀绝,不得已,只能出国暂避。

男二杭明初跟凌亦瑄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他跟女主倪韵薇,就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不清不楚了。

女主倪韵薇是个演员,当然故事线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阴差阳错成了男主季修谨包养的情人。

所以当季修谨不在意的时候和倪韵薇提了一嘴凌亦瑄,而倪韵薇又或许是不在意的时候和杭明初提了一嘴凌亦瑄,作为外国某龙头企业的儿子杭明初,自然不希望见到自个儿的心上人记挂着其他人。

就这样,凌亦瑄在外国也没好过到哪去。

当然,原文只是一本豪门娱乐圈甜宠文,自然不会过多去描绘凌亦瑄前期到底遭受了什么。

我所知道的剧情,最后凌亦瑄瞎了只眼睛,性格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用尽一切手段找季修谨和杭明初复仇。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重症监护室里,要不是倪韵薇带人阻止,季修谨和杭明初怕真是要在睡梦中,被凌亦瑄悄然了结了性命。

凌亦瑄报复失败,休养恢复后的季修谨和杭明初反过来疯狂反击,最后……啧,最后嘛,反正是死得特别惨就是了。

我正想得出神,没发觉浴室的水声停了下来。

凌亦瑄打开门,还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他擦了擦头发,把半湿的毛巾搭在头顶上,同我一样坐在床沿,微微扬起声调,带着笑意问我,

「怎么这么看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要惨死似的?」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凌亦瑄,还是那个活生生的凌亦瑄,

「……嗷,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

「嗯哼,那我们继续说?」

凌亦瑄用鼻音哼出一个音节来,没在刚才的话题上留意太久,

「你之前说的,你帮我,我也帮你……不如具体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8

「ok,你也看到了,虽然今天这事儿是针对你的,但我这个无辜的人也被扯进来了。」

我朝他摊摊手,

「所以我需要你的庇护,不白帮,我会和今天一样,帮你解决其他事,这听着是双赢的合作,对不对?」

「合作……」

凌亦瑄低声又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扣在床沿的木头上,有规律地敲出沉闷的节奏,

「小丫头,用没有实质的东西和我谈合作的,你倒是第一个。」

「我……」

我刚张口说了一个字,就看见他将毛巾扯下来扔在不远的茶几上,略略俯身看向我,与我平视,

「就像你说的,你不让我问你是怎么知晓这些信息的,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一定能帮我解决其他危机呢。」

这问题可把我问住了。

我总不能跟他说,凌大总裁,我是重生来的,知道剧情,你就行行好相信我吧。

……哦,好像也不是不能说。

……屁啦,重生这种事,凌亦瑄怎么可能会信啊。

「那什么,我……」

我挠挠头,又挠挠脖子,憋了半天才刚起了头,就听到凌亦瑄又轻笑了一声,

「逗你的,小丫头。好吧,看在刚才你救了我的份上,相信你一次。」

「谢谢你,凌亦瑄,」

我向他道,「……不过,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亦瑄向我指了指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

「我的人会在十分钟内赶来,把外面的人都清理干净。至于你……现在跟我回家吧?」

一开始我还在心里高喊,不愧是总裁,效率真高,但听到他后半句时我有些猝不及防,不由得发出质疑,

「嗯……嗯?」

「你不是说了吗,这是双赢的合作,你需要我的庇护,」

凌亦瑄面对我的表现,有些无奈地挑挑眉,

「我说小丫头,我要是真是那种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一开始就对你下手了。」

……有道理。

我在心里朝那个刚才想入非非的自己抽了大嘴巴子,尴尬地朝着他咧嘴一笑。

「哈哈哈……没有没有,我当然相信你呀,」

我掩饰般搓了搓手手,跟着凌亦瑄站起来,

「总之,总之那啥,还是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接受我的条件,愿意庇护我。」

「其实换个角度想,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也在接受你的保护,」

凌亦瑄带着我走出去,又故意放慢了脚步,与我并排同行。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我的脸低声道,

「那你得好好保护我啊,小丫头。」

9

大概是现在已经不早了,又或者是凌亦瑄的人办事效率真的高,反正我们到他家时,路上几乎都没什么认了。

不过我时真没想到,凌氏总裁住的,并不是霸总的标配大别墅,而是一栋位于顶楼的两层复式公寓,整体风格以清新又舒服的黑白简约为主。

可能是凌亦瑄不怎么回来住,里头总仿佛缺了点人气儿。

「随便坐,你的房间是二楼左数第二间,我已经提前叫人来打扫整理过了,今天你先将就住一晚,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明天帮你置办。」

凌亦瑄身边跟着一个提医药箱的人,应该是家庭医生,

「……对了,我的房间在你斜对面,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看着凌亦瑄和医生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吧,毕竟凌亦瑄先前中了药,我在这也不方便,

「那我先上去了。」

凌亦瑄含笑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的,早点休息吧。」

我也朝他「嗯」了一声,就上楼找到了左数第二间。打开门,房间里面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上有一套衣物,很新,连牌子都没摘,应该是凌亦瑄找人打扫的时候顺便叫人买的,还有些女性需要的东西和衣物,连包装都没有拆,整齐地摞在一旁。

这种周到的小细节不由得让我对凌亦瑄多了几分好感。

我先是去与房间连带的浴室里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热乎乎地躺在舒服的床上,柔软的触感让我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只不过我有些认床,新的环境让我有些难以入眠。

毕竟,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迷幻了。

也对,重生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神奇。

一句话来说,我重生回了上辈子人生的转折点,而现在的我,为了活下去,跟凌亦瑄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说真的,若是抛开我的视角去看整个故事,还是挺甜的。

……是的,主角们皆大欢喜。

除了我们的反派o。

惨,凌亦瑄,惨。

我默默为凌亦瑄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我也惨。

唉,好吧。

我又紧了紧被子,为我和凌亦瑄的悲惨痛苦抹泪。

谁叫我们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命呗。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10

「早。」

我下楼的时候,凌亦瑄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打着字,听到我下楼的声音,朝我打了个招呼。

他看了看手表,又改了口,

「好吧,也不早了,我给你留了饭,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昨天我一是认床,二是想剧情,所以很晚才睡,第二天就起晚了。

听到凌亦瑄的话,我只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桌上的一桌早餐,顺势转移了话题,

「哇,好丰盛,凌大总裁亲自做的吗?」

「当然不是。」

凌亦瑄依旧笑着回答我,

「我不会做饭。」

噢,尴尬2.0。

虽然他笑得格外友善,但我就是觉得非常之尴尬。

为什么我会觉得,大总裁凌亦瑄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大概是昨天想男女主的甜甜爱情想上头了。

「呵呵呵……啊,我好饿,那我先吃了。」

我只能尴尬地呵呵呵,以纾解我那想要在地板上扣出一套魔仙堡的脚趾,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凌亦瑄闻言,停下打字的手,看着我意味不明地笑道,

「今天这个点,我已经下班了。」

我刚喂进嘴里的那口就着小菜的绵软白粥,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只能机械地吞下粥,抬头看了一眼钟。

又舀了口粥进嘴里,不由得发出了世纪疑问:我为什么会睡了这么久。

尴尬3.0。

11

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凌亦瑄没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合起电脑放在一旁,

「对了,你之前说过,能帮我解决其他麻烦,能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正在吃饭的我听到凌亦瑄的问题,才突然暗道不好。

昨天我迫切为了寻求凌亦瑄的庇荫,才以知晓剧情为底牌,和他提出所谓的「合作」。

且不说我只知道表面剧情,暗面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况且没了我和凌亦瑄被记者拍到,使他名声一落千丈的剧情点,往后的故事发展,真的会按照我知晓的那样发展吗。

仿佛没发现我沉默背后的为难,凌亦瑄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对我道,

「今天晚上的新品发布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

我有些讶然,「我和你一起去,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再说了,我不是要靠你保护嘛。」

凌亦瑄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将手肘支撑在台面上,左手托着下颔骨,侧头看着我,

「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想想新品发布会时会发生什么。」

凌亦瑄的后半句话让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一开始问我的问题,「我还能帮他解决其他什么麻烦」。

只不过我总觉得他的话似乎另有它意,但我这种智商也品咂不出二三来,只能当自己多疑了。

「嗯嗯我想想……我会想想的。」

对这个话题,我只能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眼下让我分外在意的,还是凌亦瑄所说的什么新品发布会,

「那个新品发布会我一定要去吗?那种大场面,我这种小透明怕是要怯场,给你丢人。」

「不会的,别担心,你在台下等我就好。」

凌亦瑄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况且,有你在,我才安心。」

等等,虽然我知道他多半指的还是我要帮他解决麻烦的事,但我怎么感觉,凌亦瑄还是在刻意撩我啊。

我们有这么熟吗大兄弟?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这辈子才认识两天呀?

但是有一说一,凌亦瑄压低声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心动了那么一下下的。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凌亦瑄轻笑一声,打破了我此时的窘态。

「逗你的,你这样子还挺好玩的。抱歉,是我唐突了,」

凌亦瑄止住笑声,但声音中总还若有若无地缠着笑意。

他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我出去一趟,晚上发布会前我来接你,去买点东西。」

「啊……好的……」

我一恼凌亦瑄这般坏心眼,二恨自个儿怎么这么不争气,但又不能在凌亦瑄身上撒气,只能呐呐回答。

而当事人凌亦瑄兀自勾起唇角,然后向外走去。

只不过经过我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双手插着西装裤的口袋,向前压低了身子,

「虽然是逗你的,但我没说错。没有你,我可放不下心。」

我:啥意思啊哥?

回应我无声提问的,只有门关上的声音和凌亦瑄远去的短促笑声。

12

跟着凌亦瑄来到一家高档商场的时候,我才想起我这总慢半拍的脑子漏了什么。

原剧情里,我和反派o被拍之后,也确实有新品发布会这事,只不过和男主母亲聂瑶被刺的事情,都被压缩在男主和属下的一小段对话里了,这才让我没过多注意。

剧情里是这样写的:

「季修谨看到自己平日里最信任的助手许助理急匆匆地走进来,连滑落至鼻尖的眼镜都来不及扶,可见事态有多紧急,问道,

『出什么事了?』

许助理匆匆抹了一把脑门上细密的汗珠,回答,

『季总不好了,董事长夫人在滨江商场和朋友购物的时候,被劫持受伤了。』

这个坏消息让季修谨心头一跳,连忙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一边往外走去,

『怎么回事?找到凶手了吗?我妈现在在哪里?……走吧,路上跟我说。』

许助理一边小跑着跟上季修谨,忙里偷闲推了一把自己的眼镜,短促地喘了口气回答道,

『说是购物的时候夫人单独去试了件衣服,刚出试衣间就被袭击了,幸亏没大碍,只是受了皮外伤,目前夫人正在市医院。而能拍到那个视角的摄像头不知怎么坏了,不过当时那个楼层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里面就有凌氏的那位……凌亦瑄。』

『凌亦瑄……我爸的那个私生子?』

季修谨听到这个名字时蓦然一愣,这才想起昨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不由得冷哼一声,

『听说今晚凌氏的新品发布会凌亦瑄会出席,该让他付出点代价了。』」

这段对话是我扒了好久的记忆才完整记起来的。

反正就是因为当日凌亦瑄刚好也在滨江商场,他又刚好一个人,更巧的是他所在的地方摄像头也坏了,总之凌亦瑄就这么被季修谨和他的助手一句话定了罪。

季修谨作为一个忙碌的总裁,没细查,去医院看完聂瑶以后,就在凌氏新品发布会的同时同地,也召开了一场新品发布会,控诉凌亦瑄袭击聂瑶的事情。

本就黑料缠身的凌亦瑄又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嫌疑人,偏偏他想翻盘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和实力,只能选择出国,接着就是后面发生的剧情了。

虽然不知道没了昨天该有的新闻,季修谨知不知道凌亦瑄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以防万一,为了扼制这个adedig走向的开端,还是远离这个商场为妙。

「凌亦瑄……」

我走到倚着商场栏杆看手机的凌亦瑄身边,喊了他一句,

「那什么,要不我们走吧?」

「嗯?为什么,」

凌亦瑄锁上手机抬眼看我,

「不喜欢这里的衣服?」

「不是,就……哎呀,怎么说呢,」

我「嘶」了一声欲言又止,

「要不我们换一家,在这里不安……」

「全……」

我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一拍脑门,哦豁,凉了。

13

正如剧情发展的那样,发出那声尖叫的,正是济遥的董事长夫人聂瑶。

非常狗的是,聂瑶离我们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店里,而且那里的监控摄像也非常给力地坏着。

被短暂地控制起来记了名之后,我和凌亦瑄倒是被允许出了商场。

「凌亦瑄,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凌亦瑄一副气定神闲的悠闲模样,只觉得欲哭无泪,我为什么没有提前想起来有那么一段剧情,「回去以后我一定多吃核桃补补脑子。」

凌亦瑄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扶住车门框顶,等我坐进车里,才委身同我一齐坐在后排。

看着我满脸哀愁,而他丝毫不知道待会会发生什么,显得非常无所畏惧,还有心情笑,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聂瑶是你袭击的?不过你人在我身边,是灵魂出窍去的吗?」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而我已经能预见到此后的悲剧。

我猛然屏住呼吸,从对剧情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哆哆嗦嗦地搓着手臂上跑出来的鸡皮疙瘩。

不行,我不能再和上辈子一样了。

……凌亦瑄也不能,他本来,应该有个更好的人生的。

无论如何,我都努力,努力让我和凌亦瑄都能好好地活下去,绝不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车渐渐停下,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暗暗道。

……

剧情君是强大的,果真即使没有昨天关于凌亦瑄的丑闻,季修谨的新闻发布会,也在凌亦瑄新品发布会的同时同地开始了。

所以当凌亦瑄这边的新品发布会刚开始没一会儿,伴随着隔壁会场由远及近传来的一阵哄闹声,会场的门被打开了。

我不由得回头,为首的男人一看就是季修谨。

别问我为什么一眼就知道,这标准的男主身高,标准的男主身材,标准的男主颜值,标准的男主气场,以及标准到亮瞎眼的男主光环,我以我的十斤肉肉……

不,二十斤做赌注,这肯定是季修谨没跑了。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凌亦瑄,仍满脸认真地目视前方的大屏幕,丝毫不为在场的喧闹所动。

我只能暗暗感叹,不愧是凌氏的总裁,这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场,就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当周围人交头接耳的低声交流变得越来越嘈杂时,季修谨迈着他的大长腿走了过来,凌亦瑄微微侧头看着我,勾起嘴角轻轻朝我挑了挑右眉,站了起来。

凌亦瑄一边扣起西装的纽扣,一边走到台上,向已经完全愣住的主讲人示意他下去,然后才将视线施舍般落到季修谨身上。

他微合眼眸,再睁开时脸上又挂起了微微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更像他的面具,而不是发自内心的。

凌亦瑄略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看向季修谨,

「济遥的季总,有何指教吗?」

14

「你今天在滨江商场三楼?」

季修谨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他的来意。

凌亦瑄不甘示弱,没有回答他在或者不在,只是轻飘飘地道,

「怎么,季总改行当狗仔了?」

季修谨抿紧薄唇,危险地眯起眼睛,凌亦瑄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不知凌总对我济遥有何不满,为什么要去袭击我济遥的董事长夫人?」

季修谨的声音冷冽如寒冰,字字如针,语气笃定得宛如他就在当场目击了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底下到场的记者和宾客听到这个重磅消息,不由窃窃私语起来,音量还有愈发增大之势。

我在一旁蹙着眉十分担忧,只不过听季修谨的话,和原剧情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并不知道凌亦瑄和季岳的关系。

可反过来想,若是季修谨和原文里那样,知道凌亦瑄和季岳的关系,他将怀疑对象定为凌亦瑄,倒有两分可信支撑。

但若是在他看来,凌亦瑄只是纯粹为了公司间的纷争针对济遥,因而来兴师问罪,我真不知道该说他太过自大呢,还是单纯就是蠢。

况且就算要动手,凌亦瑄也不会傻到亲自动手吧?

「这个罪名可不小啊,季总。」

凌亦瑄没有如我所预料般有半分慌乱或焦急,依旧是那副了然于胸的风轻云淡样,

「凡事都要讲根据,那么,你的证据呢?」

跟凌亦瑄的淡定不同,季修谨听到证据后倒是微微摇晃了瞳孔,只是刹那间便反应过来,抬头问道,

「凌总要证据?当时偌大的滨江商场里,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所在之处的监控探头不能使用,又偏偏没人能够证明你不在场,这些还不够巧吗?」

「监控探头不能用也赖我吗?」

凌亦瑄微微耸了耸肩,一副无奈样,然后又朝我招了招手,

「况且,谁说我没有证人?」

我一脸蒙圈地看着事态发展,又一脸蒙圈地走到凌亦瑄身边去,一脸蒙圈地听凌亦瑄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喏,这位小姐就是我的证人。」

底下的窃窃私语因为我的突然上台安静了一瞬,又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哄闹,我听到其中有个记者冲凌亦瑄问道,

「请问凌总,这位小姐是不是昨夜在您酒店房间门口的那位?」

「嗯哼。」

凌亦瑄轻轻哼了个音节出来,肯定了他的话,

「是呀,就是这位小姐。」

此时的我满脑子的黑人问号脸,什么叫「昨夜在您酒店房间门口的那位」?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火星了吗?

右肩头突然隔着衣服传来温热的熨帖,我微微扭头,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就听见凌亦瑄的声音从我头顶后上方传来,

「对了,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凌氏未来的总裁夫人。」

我:???

是我拿错剧本了吗?为什么作为当事人的本人,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发展走向,这肯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15

凌亦瑄说得煞有介事,关键是语气一点不虚,要不是我是当事人之一,我都差点信了。

但凌亦瑄应该有自己的考量,我也没蠢到在这种场合这种场面去拆他的台,只能僵着尬笑的脸,任自己沐浴在一片闪光灯的洗礼之下。

站在台下的季修谨显然没料到我这个程咬金会以这样的方式闪亮登场,一时之间紧蹙眉眼一语不发,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我背对着凌亦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搭在我肩上,正轻柔地打着安抚的节奏。

不得不说,他身上的热意隐隐约约地透过手渡到我的肩头,然后慢慢遍及全身,确实让我随之安下心来。

「你的证人是你的未婚妻,她自然会站在你这边。」

季修谨将视线落到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凌亦瑄开口道,

「所以凌亦瑄,你没有其他证据了吗?」

我感到凌亦瑄将右手搭在我右肩的姿势,改为了轻环着我的脖颈。

这在外人看来,似是格外亲密无间的姿势,只有我知道,凌亦瑄的手大部分都是虚浮在我皮肤之上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隐藏在他人视野盲区里,也正是这种恰好的距离,让我不会觉得有任何被冒犯的不适。

我仰头看了一眼凌亦瑄,他微抿唇瓣浅浅一笑,向我安抚般眨了下眼睛,我也就默许他如今的这种姿势了。

面对季修谨来者不善的质问,凌亦瑄悄然撇头示意了一下刚才缩在台下的主讲人,主讲人接收到信号,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然后清了下嗓子,打破了此刻凝固的寂静。

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一开始还仿佛被季修谨吓到般的主讲人此刻浑身上下充满了临危不乱的镇静,用浑厚如洪钟般的男低音,字正腔圆地喊道,

「凌总!您要的文件发过来了!」

「季总,你要的证据来的真是及时。」

凌亦瑄的右手指尖轻轻绕动着我垂落的发丝,神态自若地看着季修谨,又侧头看着主讲人,「放到屏幕上让季总看看吧。」

凌亦瑄带着我重新走回台下坐好,通身悠闲的模样让我总有种,他在看场电影般轻松的错觉。

主讲人从台下的电脑上拔下一个U盘,又连接到另外一个电脑上,

大屏幕上凌氏新品的宣传图消失了,改换为一段监控视频,场景赫然就是滨江商场。

在视频开始后的没几秒,在场大部分人都很熟悉的济遥董事长夫人聂瑶出现在画面中。

她先是左右环顾了一下,等周围的人都散去后,向试衣间微启的缝里招了招手。

试衣间的门随之打开,一个戴着口罩,大部分脸被遮住的年轻男性拿着匕首向聂瑶示意了一下,顿了顿之后,这才将刀快速划过她的颈项处,速度虽快,但力度不重,说是被劫持受的伤,唬唬外行人倒也足够了。

底下的人又渐渐燃起了低声密谈,他们虽然认得出聂瑶,可对画面中另外一个男人却是陌生的。

但季修谨除外。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的得力助手,压抑怒火的语气中暗含了一丝犹疑,

「许盛瑜,你……?!」

我本来还快快乐乐地当着我的现场吃瓜群众,听到季修谨的声音,突然感觉一丝亮光穿过我的脑壳,等等,许盛瑜?

许盛瑜?……

许盛瑜!

这不是男三吗?!

16

凌亦瑄才不管那头的季修谨和助理正在上演,黄金八点档剧场之「我最信任的心腹竟然联合我最亲爱的母亲设了一个局把我当枪使将我骗得团团转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大闹一场我这济遥总裁的脸该往哪里放」,兀自鼓着掌打破了那边古怪的氛围,

「我说,这证据季总看得还满意吗?我替在场的各位感谢季总一家给我们带来的精彩大戏,不得不说,季夫人和……你的助理,演技真不错。」

季修谨吩咐随行的济遥保安将许盛瑜暂时带下去后,面对凌亦瑄暗含嘲弄的话语,只能用总裁常用的危险眼神来掩饰他此刻没有底气的失语。

「只不过,季修谨,我可不会大度到忘记你之前扣给我的莫须有罪名,要不是店里还有一个没被『坏掉』的摄像头,只怕我可真要被你一个罪名而压得无法翻身了。」

凌亦瑄本来还常带着的那一抹面具般的笑意,也在此刻消失无踪,通身冷冽,

「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和凌氏都会悉数照还,无论是法律上的惩治,还是其他方面的。」

面对凌亦瑄挑衅十足的宣战,怎么都算理亏一方的季修谨只能压低眼帘,用锐利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合上眼顿了一会儿,这才勉强忍下怒意,抬起眼看向凌亦瑄,

「今天这事确实是济遥的过错,但希望凌总知晓,无论如何,我济遥不会惧怕凌氏。」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凌亦瑄对季修谨这宛如垂死挣扎的威胁嗤之以鼻,

「怎么,出了这种事,季总还要继续恬不知耻地留在凌氏的新品发布会上抢风头吗?」

季修谨的怒意眼看又要上来了,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最后只能「哼」了一声,转身拂袖离开。

凌亦瑄站上台,等下面各大媒体的哄闹声渐止后,才从主讲人那里拿过话筒,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凌氏的发布会,抱歉让大家看了这么一场闹剧,我也要去处理一下此事的善后事宜,恕我失陪了,新品发布会接下来继续。」

语毕,凌亦瑄向台下的人群略一点头,然后向我走过来,笑道,

「我们走吧。」

「去哪儿?」

凌亦瑄打开会场侧边的小门,与之连通的是一条露天走廊,他踏进昏暗的夜晚,语气轻轻的,

「陪我走走。」

我跟着他沿着阶梯而上,来到一个别致的露台,看着他靠在金属雕花的精致栏杆上,对我说,

「你似乎有话要问我,问吧。」

「你……」

这个问题确实在我心里憋在很久了。

「为什么要说我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就蓦地安静下来,凌亦瑄也能明白几分我的欲言又止,主动替我解了惑,

「当时的情况,大概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吧……抱歉,没有事先考虑到你的感受。」

凌亦瑄转了个身,换成背倚着栏杆的姿势,仰起头看着天空,

「昨天有记者拍到了你,把照片发到了网上,不过我已经用最快速度拦下来了,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的鼻子这么灵。」

他语气微顿,看向我,

「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你的名声受损,所以需要委屈你和我演这场戏,这也算作我们的『合作』内容之一。等过了这段时间,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想说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委屈,毕竟凌氏总裁夫人的位置,外头的人争着抢着想要坐。

可能是凌亦瑄给我的印象太好了,虽然我在意的并不是凌氏,但若是……和他演这场戏,至少我并不反感。

17

「只是,今天发布会上发生的一切,肯定都会被传到网上去。」

我尽量让话题变得轻松些,

「只有你和我知道这是一场戏,别人可不知道,你这么一公布,怕是会失去很多小迷妹,不后悔吗?」

「嗯……虽然很感谢她们的喜欢。」

凌亦瑄的声音融在夜晚有些泛着凉意的风中,轻飘飘地落入我耳中,

「但是我并不希望因为这张脸获得别人的关注,我目前所想的只有凌氏,以及……追查我母亲去世的真相。」

「母亲?」

这是我第一次听凌亦瑄提起他的母亲凌真如,我有些受宠若惊。

「嗯,我母亲。说实话,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久到……我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凌亦瑄似是陷入回忆中,微微垂下眼帘,

「当年她是凌氏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是我外祖父唯一的掌上明珠,是他季岳低声下气求娶的合法妻子,为什么最后,谁也不记得她了?」

他丝毫没有避讳地提起季岳,好像并不在乎告诉我他和季岳的关系。

「……从小,我就没见过父亲。」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极轻,落入微凉的空气,似要就此化在风里,也不知道是在讲给我听,还是呢喃给他自己以纾解几分孤寂,

「后来我也没了母亲,跟着外祖父母生活。到最后,我就再无亲人了,只有凌氏,一个破败、冰冷的躯壳。」

我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默默排解掉这份无人诉说的压抑。

作为反派o的凌亦瑄,在剧情前期都没有过多描述,更何况是他的母亲凌真如。

正如他所说,凌亦瑄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凌氏的总裁之位,他有脆弱的一面,但他不会一直颓废下去。

周围很安静,静到只有风刮过玫瑰花丛枝叶产生的脆响。

凌亦瑄收回手,我听到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含着清浅的笑意看我,又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凌亦瑄,

「啊,不好意思,都没有问你想不想听,就擅自向你说了这些。」

「没关系,我应该感谢你和我说这些,可是……」

我微微蹙起眉,问他,

「为什么你会愿意和我说这些呢,明明……明明我们才认识短短几天。」

凌亦瑄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我提出的问题,然后很认真地给出了他的回答,

「不知道。或许,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

「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可能是上辈子?」

凌亦瑄朝我眨了眨眼睛,让我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得不承认,凌亦瑄的话让我心头一跳,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兀自说道,

「之前我不想争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看我因为他的话而回过头,凌亦瑄继续往下说道,

「济遥当初是在我母亲和外祖父的帮扶下才建立起来的,所以我也会替他们拿回该拿的东西。」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还是担忧凌亦瑄的反派光环比不过季修谨的男主气运,济遥是男主的底牌和背景,和男主抢资源,那就是和天道作对,若是棋差一着,凌亦瑄怕又要落得原剧情里那样的悲惨下场,

「……啊,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有些担心你的安全。」

我这边皱紧眉头担忧万分,倒是听见凌亦瑄低声笑了一下,听起来分外愉悦。

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过去,刚好与他的视线交错。

我早就知道他的眼睛极为好看,但是在不经意间还是让我破了防。

凌亦瑄的眼里盛满了倒映着漫天星光的湛蓝碧海,他笑起来时,总会微微弯起眼睛,将那片汪洋汹涌地撞入我的心脏。

皎洁的月落满凌亦瑄的衣襟,当他俯身靠近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显得朦胧又温柔。

「所以,」我听见他说,「我需要你。」

18

自从那日,凌亦瑄跟我说他会拿下济遥后,他就变得愈发忙碌了,这让我也明白了凌亦瑄那天夜晚所做的决定,并不是一时上头。

而凌亦瑄的忙碌,反衬出了我这条咸鱼到底有多无所事事。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配合着凌亦瑄演演戏,去凌氏给凌亦瑄送送饭之类的。

……哦当然了,饭是准备好的盒饭。

因为我某日撩起袖子走进厨房打算大显身手,结果差点把他家厨房给炸了。

站在旁边好整以暇的凌亦瑄看着我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抱着手臂看好戏,当时吧,也没发觉他有啥不对劲的。

结果等我午睡起来,厨房已经被他给锁了,只给我留了个冰箱。

凌亦瑄,我算你绝。

行呗,本咸鱼还巴不得不下厨呢,每天饭来张口岂不是美滋滋。

总之,又到了给凌大总裁送饭的日子。

我空着双手下楼,坐进熟悉的车里,不出意料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大笑脸。对,就发布会那日那个主讲人,他作为凌亦瑄的司机、助理和啥都管,也是唯一一个除我和凌亦瑄之外,知道我们之间的所谓恋爱关系都是演戏而已的人。

但问题也恰恰就出在这里,他的年龄明明要比我大上几岁,但还是狗腿兮兮地让我叫他小孟就好,说实话,他这明知道我和凌亦瑄的关系是假的,但仍分外殷勤的态度,让我挺摸不着头脑的。

「嗨,孟哥。」

我对着他实在叫不出小孟两字,只能换个叫法。

「叫我小孟就好了,嘿嘿,」

小孟依旧挂着他的灿烂大笑脸,整齐的大白牙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几分,

「老板娘,盒饭在这里。」

我接过盒饭放在后排座位中间的平台上,

「别别别,我可不是你老板娘,你老板不是都跟你说了嘛,都是演戏啦。」

小孟拉了拉有些滑落的白手套,握住方向盘,在启动轿车之前回答了我一句,

「嘿嘿,都一样,都一样。」

「哪一样了……」

我显然没有get到他的逻辑,也不知道到底一样在哪,看他也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只能目视前方看着不断倒退,不断放大,然后又不断消失的人或景。

其实我现在的处境还是挺尴尬的,现在的剧情线已经完全偏离了我所知道的原剧情。

凌亦瑄没有身败名裂,也没有就此出国,那也就不会遇到在国外的那些糟心事儿,而我唯一知晓的,前几天滨江商场和新品发布会上的事情,也因为我脑子不好使提醒得不及时,还是凌亦瑄自个儿解决的。

所以我现在除了男女主角和其他剧情线未变动的角色的故事还算知道些外,关于凌亦瑄的所有的剧情,都已经脱离了掌控。

也就是说,我当初和凌亦瑄谈的所谓合作,除了发布会上节外生枝突然多出来的一项「假扮情人」的合作之外,我已经没有什么底牌可打了。

只求凌亦瑄能看在这个假恋爱的份上,多庇护我一段时间。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板娘,到了。」

小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伸出双手搓了搓脸,给自己鼓足劲,才拎起饭盒下车,准备走进凌氏的公司大楼。

由于凌亦瑄已经跟前台打过招呼了,所以我只要刷个脸就能走进去。

只不过今天我刚要跟前台的漂亮小姐姐ayhello,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我,

「是你?」

19

一开始倒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直到她站定在我面前,歪歪头看了看我,再次出声,

「果然是你啊。」

我看着面前栗色披肩大波浪的美女用仿佛十分熟稔的语气和我说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我都万分肯定我不认识她,而她的容颜也被脸上大大的蛤蟆眼镜遮去三分之一。

……不过有一说一,她的脸好小噢。

许是因为看到我充满疑惑的眼神,面前的美女侧头左右环顾了一圈四周,瞧着没人关注我们这边,才伸出葱白的一段指节往下勾了勾墨镜的鼻梁架子,露出她的眼睛来,几秒后又立马戴了上去,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我。

虽然美女让我看了她的脸,但我一下子还是没有认出来,所以当她这副「这下你知道我是谁了吧」的表现,还是成功让我的脑子宕机了一会儿。

……噢等等,这个美女,不是女主倪韵薇吗?

「你是……」

当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如果面前的美女真的是倪韵薇,她又怎么会认识我呢。

我只能用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倪韵薇?」

美女听到我的问题后,先是立马将食指比在红润的樱桃小嘴前轻轻地「嘘」了一声,再次环顾四周后,这才快速地点点头,

「嗯哼,是呀。」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我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对着光环照耀四方的女主大人,我这种小炮灰还是有些瑟瑟发抖的,

「啊……那,那你认识我吗?」

「认识呀,之前你的高清正脸大图都放到了网上呢。」

倪韵薇伸出手掌掩唇一笑,

「虽然凌氏撤销的速度快,但我还是刚好看到啦,所以对你的印象很深呢。」

提起网上的高清正脸大图我就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拍得我好看不好看,显胖不显胖。

对此我只能尬笑以做回答,试图转移话题,

「哦这样啊呵呵呵呵……行吧,那么倪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有什么事情啦……」

倪韵薇扶了扶硕大的墨镜,

「就是你那之后……没事儿吧?听说凌亦瑄的小迷妹们都挺疯狂的,没对你做什么吧?」

「嗯?没事啊,」

我也不晓得倪韵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女主既然这么问了,应该就有她的道理吧,

「凌亦瑄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你看,我现在不也一点事情都没有嘛。」

「啊好的,那以后……我就能放心了,哈哈。」

倪韵薇听到我的回答后,倒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你为什么还是叫他全名呀,是凌亦瑄让你这么叫的吗?」

「没有没有,在外面的话我还是比较习惯叫全名,不然太肉麻了。」

我含含糊糊地应过去,看到倪韵薇仿佛得到了正确答案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突然向我走近了几步。

20

吓得我还没来得及后退,倪韵薇就盯着我的侧脸突然道,

「别动!」

这让我已经后撤的一只脚猛地僵在原地,我退后也不是,收回脚也不是,只能保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任倪韵薇观察我。

当我感觉我的jiojio都要麻了的时候,倪韵薇这才往后退回了到安全距离。

「你好像这边长痘痘了哦。」

倪韵薇指了指她的嘴角左下方的位置示意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管软膏,挤了点出来涂在我脸的左下方。

我只感觉长痘痘的那个位置被她微微泛着凉意的手指覆盖,接着,一丝舒适的清凉从那处渐渐扩散开来。

「我以前这块也总长痘痘,你可以试试这种软膏,我的化妆师给我推荐的,不过这款是外国知名品牌的限量品,外头都抢疯了,特别难买。不过呀,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帮你带一支。」

我看着她细腻得仿佛没有毛孔的肌肤,心下只能暗暗羡慕三秒,不愧是明星,皮肤也太好了。

不过看她这么热情,我总不能当面拂了她的好意,只能嗯嗯啊啊哦哦地敷衍过去,

「嗯嗯嗯我会去看的……主要是昨天晚上去吃火锅了。」

「火锅?」

倪韵薇将软膏又丢进包里,上扬了声调,「是不是昨天新开的那家,广场那边的那家?」

说起火锅我倒是有点来劲,点点头道,「是的,排了我好久的队。」

「对呀,我昨天去的时候看见那里的队伍好长呀,不过幸亏我那边有朋友,让我第一时间就吃上了。」

将垂落的微卷发丝随意地撩到耳后,倪韵薇笑着说道,

「不过我觉得味道一般,你知道吗,城东的那家火锅好吃,他们隔壁家的串串也是一绝,说起来,与他们隔了一条街的西餐厅也值得去打个卡,去完了一定要拐到一条小巷的巷尾,去吃一碗卤鹅面。啊,想起来我就流口水。」

说实话,倪韵薇成功把我说饿了,我习惯性咽了咽口水,

「真的吗?那几家店里你有什么推荐菜吗?」

「那可太多了。」

倪韵薇兴高采烈地回答我,

「……下次我带你去城东的火锅,他们老板是我好朋友,我让你尝尝他们家秘制的限量菜。」

「好呀好呀。」

如果说原来我对女主还有些防备,那么现在的好感度就是百分之三百,毕竟谁会不喜欢这么平易近人还对美食这么有研究的大美女呢。

我正跟倪韵薇聊得投入呢,余光突然看到凌亦瑄从面对着我的电梯里下来,向我们走过来,

「凌亦瑄……?」

这边说得正欢的倪韵薇倏忽停了口,顿了一瞬之后将右手绕到脑后,指尖挑起左耳处的栗色卷发,优雅地撩到右边的肩头,露出左侧洁白修长的颈项。

摘下墨镜后,倪韵薇勾起一个近乎无懈可击的完美笑意,然后逆时针方向转过身去,扬起甜美的声调,惊喜又娇俏地向凌亦瑄喊道,

「学长!」

21

拎着盒饭的我宛如一块合格的背景板般瞅着这幕的发生。

而此时此刻我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塞了满脑子的问号。

女主是反派o的学妹?这层关系我咋就不知道呢。

凌亦瑄看到倪韵薇猝不及防地一愣,仿佛没她这个人似的,绕过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在上面等了你很久,是有人为难你了吗?」

被忽视个彻底的倪韵薇微微蹙起秀气的眉,一双秋瞳中漾满欲落未落的水光,任谁看了都平添三分心疼。

她轻轻咬了一下殷红的唇瓣,放低了声音又喊了一次,

「学长……」

反派o能够对她视若无睹,但我这种小炮灰做不到啊,我只能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凌亦瑄,然后又为难地看了看倪韵薇,摇摇头,

「没有,只是刚好碰到倪……」

「好的,那就好。」

凌亦瑄摸了摸我的头顶,又十分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揣入他的外套口袋,任我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这动作他已经做了几千万遍那样熟练。

「你的手好冷,我们快上去吧,我有些饿了,你呢?」

我被凌亦瑄半强制地带着走,只来得及向僵住了面部表情的倪韵薇充满歉意地一笑,加快步子以便能跟上凌亦瑄的节奏。

直到进了凌亦瑄的办公室,他才松了手。

我早已抑制不住内心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把饭盒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就拖了一把空闲的沙发椅挪到他面前,舒舒服服地坐好抖着腿,

「艳福不浅啊凌总,介不介意跟我说那么一点点解解我的馋,嗯嗯嗯?」

「这是哪来的艳福,我和她……」

凌亦瑄整理着桌上微微有些凌乱的文件,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说起倪韵薇之后顿了顿,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然后非常干脆地下了结论,

「不熟。」

「不熟?你管这叫不熟吗?」

凌亦瑄听到我的话后,又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甚至淡定地打开饭盒准备吃饭,气得我解了发绳,模仿刚才倪韵薇的样子将头发撩到脖子的另一边,掐着嗓子故意娇滴滴地喊,

「学长。」

「咳……」

刚吃了勺饭准备咽下去的凌亦瑄好巧不巧在我模仿秀的精华部分噎住了,我看着他拿过手边已经冷掉的半杯咖啡喝了几口,这才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咳……你,咳……正常点,别这样吓我。」

「刚才倪韵薇这么做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你被吓到啊,你们俩肯定有事!」

迫切想知道真相的我被凌亦瑄吊起了十足胃口,腿抖得愈发激烈了,

「就一点点,就透露一点点,凌亦瑄你最好了,快快快。」

凌亦瑄似乎一点不为我所动,只是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瞧他铁了心般不肯再透露更多,我再纠结也没用,只能拿过我的那份饭,瘫在椅子上感叹,

「不过倪韵薇真的好好哦,又漂亮,又温柔,又平易近人,我为什么不是季……」

季修谨的名字在我嘴里卡了一半出来,眼瞧着凌亦瑄向我看来,我赶忙改了口,

「季……季……寂寞,噢我为什么不是一个寂寞的男人啊,真可惜。」

凌亦瑄意味不明地挑挑眉,看着我的花式圆话,缄默一阵后突然开口道,「别跟她走得太近。」

「谁?……噢倪韵薇啊,okok,我会保持距离的。」

闷头干饭的我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凌亦瑄话中的「她」是谁,明白过来后,我连忙应下来,不由向他挤了挤眼,

「放心啦,我懂的。」

凌亦瑄难得又再次安静下来,而后只是兀自摇了摇头,轻声叹道,

「不,你不懂。」

22

「老板老板老板!」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快速地敲了两下,凌亦瑄都还来得及说话,门就被打开了,小孟从门后探了个头出来,

「济遥的季修谨来了。」

「季修谨?他来干什么?」

凌亦瑄把饭盒又放回原来的地方,擦了擦桌子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披上往外走去,「我记得凌氏跟济遥可没什么合作。」

小孟站在办公室门外急得直跺脚,

「不是合作的事儿老板,听说跟楼下那位……有点关系。」

「楼下?」

凌亦瑄骤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倪韵薇?她还没走?」

小孟瘪着嘴急急忙忙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有点意思了。」

凌亦瑄扣好西装扣子往外走去,刚踏出办公室时,似乎终于记起了还在干饭的我,回过头对着我道,「走吗?」

「啊,我们去干什么?」

他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好心情地勾起了嘴角,将嵌满丝丝笑意的眼神落向我,回答道,「看热闹去。」

……

当我跟着凌亦瑄一起坐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不由感叹幸亏没错过亲眼看热闹的机会。

季修谨正站在接待大厅中央,倪韵薇像只小兔子般瑟缩在落后于他半步的位置。

季修谨占有欲十足地环着她的纤腰,就差把「这是我的女人」这六个镀了金的加粗黑体字写在脸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们季家的地盘济遥呢。

季修谨这满身的王霸之气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内,让我意外的还是倪韵薇,刚才初见的时候,栗色大波浪,细腰大长腿,脸上戴着大墨镜,肩上揽着小皮草,一看妥妥的御姐范,不知道怎么的,如今在男主面前好像走的是纯情柔弱的小白兔路线?

这大概就是,御萝双修?

这不更让人激动了吗,为什么我不是个男人,我恨。

任我内心思绪波涛汹涌,这边的季修谨已经非常合格地准备做他这个霸道总裁该做的事情之一:护妻以宣示主权。

「我希望你们记住,倪韵薇是我季修谨的女人,也只能是我季修谨的女人,」

季修谨揽着倪韵薇,眉眼沉沉,低哑着嗓音发出危险的警告,

「凌氏若不想现在破产,就叫凌亦瑄下来。」

我搓了搓手臂上因为季修谨总裁中二浓度过高而激起的鸡皮疙瘩,亦步亦趋地跟着凌亦瑄走过去,听见他出声道,

「我倒挺想看看,你哪来的本事能让凌氏现在就破产。」

事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倪韵薇,只见她缓缓松开了牵着季修谨袖口的指尖,微微张口喊道,

「学长……」

季修谨听到倪韵薇的反应,先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凌亦瑄,然后看向倪韵薇,揽在她腰间的手惩罚似的捏了一把触手可及的软肉,引得倪韵薇一阵娇呼,季修谨则顺势俯身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23

我站在凌亦瑄背后,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可我仍注意到,他的手掌无意识攥起,手背上突出的清晰脉络,能让我依稀窥探出他内心未曾表达出来的暗流涌动。

是因为倪韵薇吗?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有点什么嘛,他还不肯告诉我,小气鬼。

我伸出舌尖湿润干涩的唇瓣,却莫名尝到一丝血腥气,这才恍然发觉在刚刚看着凌亦瑄的时候,我的牙齿也在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用手抚了抚嘴唇凹陷着牙印的地方,嘶,好像有点疼。

那头的季修谨亲完之后,抬起头还不忘抿抿嘴,挑衅似的望了凌亦瑄一眼,

「看到了吗,她是我的人。」

凌亦瑄似是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慵慵懒懒地回复,

「嗯,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如果季总不是为了生意光临凌氏的话,还请慢走不送,其他不重要的人和事我可不感兴趣。」

季修谨身边的倪韵薇眼眸微合,隐隐约约泛着诱人的水光,听到凌亦瑄的话时,软糯着嗓音有些不可置信地质问,

「学长,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我也是不重要的人吗?……」

哦豁,这么说呢,倪韵薇这话一出,我顿时感觉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从主角们的针锋相对转到了缩在一旁吃瓜的我身上。

他们五味杂陈的视线让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顶,怎么感觉绿绿的,还挺沉。

季修谨也跟随大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将对倪韵薇此话的怒火发泄到凌亦瑄身上,

「凌亦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吵,保安,请两位走吧。」

凌亦瑄捏了捏鼻根,朝站在旁边的保安挥挥手示意,「请不走就扔出去。」

然后摸了摸我的发顶,笑道,「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冷。」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拔起步子跟上他。

凌亦瑄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不对劲,低下头问我,

「怎么这么安静,你不会还觉得我跟那个什么倪韵薇有什么爱恨情仇吧?」

我倒是没想到凌亦瑄会主动问我,但他既然问了,我也不会否认,

「难道不是吗?」

「……所以这就是你不开心的理由吗?」

凌亦瑄微微弯起眼睛,笑得十分愉悦,连声音都被带得格外磨人,

「我和她真的没关系,嗯……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此处应有图片:真的吗,我不信。)

看着我满脸写着不信,凌亦瑄也没想着马上解释,而是看了看手表,道,

「不过我看不惯季修谨倒是真的,所以我得尽快得到济遥。我从明天开始要去出差,不过只要你乖乖待在家里,安全的问题我已经考虑好了,你不用担心。」

要是凌亦瑄不在,我总感觉有点怂了吧唧的,毕竟跟着反派o的话,我的安全总能得到保障,所以听到他说要出差,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要去出差吗,去多久啊。」

「暂时不清楚,但我会尽快回来的。」

凌亦瑄系上袖扣,想了想,然后开玩笑似的轻笑道,

「所以记得想我啊。」

24

今天是凌亦瑄出差的第三天。

无聊,非常无聊。

我坐在凌亦瑄的宾利上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夜晚的霓虹映在车窗玻璃上,辗转出晃眼的绚烂。

我又不敢回家,虽然凌亦瑄给了我张卡让我花,但我俩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花他的钱。

指挥着小孟在街上转了一下午,我还是决定回去睡觉吧。

「……卧槽!」

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我一时不防,被小孟的这记急刹车带得全身猛地向前,对着前座的靠背狠狠地磕了个头。

……疼倒是不疼,就是莫名有些憋屈。

我揉了揉脑门,不自主地带上了些迁怒问道,

「怎么了这是?」

小孟也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隔着玻璃指着车前,

「有……有个人。」

「人?哪呢……不会躺地上了吧?」

我瞧着被车灯打亮的空地上一片虚无,吓得立马下了车,看着距离车头只有一步之遥毫无动静的人,满脑子只有一句,

「我了个大草。」

小孟也哆哆嗦嗦地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

「这怎么办呀老板娘,这人突然冲出来就躺地上了,我寻思我也没碰到他啊。」

「嘶……」

我又不敢贸然碰他,但又不好放他一个人躺在寒风中冰冷的水泥地上,纠结了半天,还是说,

「帮我一把,扛他上车。」

我俩吭哧吭哧地把人丢到后座上,小孟坐进驾驶席,问我,

「老板娘,我们带他去哪,带回房子里吗?」

「当然是去医院啦,正常人谁会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到自己住的地方去。」

我翻出车上备着的小医药箱,回答着小孟,一边想拉下那人的帽子看他是哪里受了伤。

只是拉开帽子的一瞬间,我就是一句,「卧槽!」

我听到小孟在问我怎么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因为我好像无意识抢了女主的戏份。

我默默地把那人的兜帽拉上,真想装作无事发生。

让小孟改换线路去任何哪家信得过的私人诊所,我直起身,有些纠结地搓了搓手手。

我又想了想原剧情,再次确认了这就是女主的戏份,在原剧情的这个时间节点,倪韵薇和季修谨闹了别扭,女主就趁着男主晚上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连夜回了自己家,然后就捡了个昏迷不醒的人回家去。

噢她捡的,就是我如今捡的这个。

倪韵薇捡到一个昏迷不醒来路不明的人,第一反应是把他带回家里,亲手照顾到他醒来。

倪韵薇也发现她救的这个人不知道为何失去了所有记忆,除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外,其他一概不知。

等到完全养好后,这个人在一个夜晚不辞而别,而倪韵薇也在第二天被季修谨抓了回去。

就当倪韵薇快要忘记他时,却突然出了意外——比如被爱慕季修谨的富家千金女二绑架什么的。

正当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被一个人拼死救下,倪韵薇才陡然发觉,之前的几次有惊无险的小意外,都被这个自己曾经救过的男人暗中化解了。

也就是倪韵薇机那次缘巧合之下的相救,让这个人成为了日后剧情中的男三。

而现在,他莫名其妙被我给救了。

……是的,他是许盛瑜。

25

而在剧情里,许盛瑜被女主救了之后,记挂着那次的救命之恩,她也成为了他失去记忆之后的唯一救赎。

许盛瑜就在寻找记忆的途中还不断地为女主奔波,成为倪韵薇指哪打哪的一管好枪。

许盛瑜的存在和戏份并不如季修谨和杭明初那样鲜明而热烈,但他如影子般默默守护女主的痴情姿态,的确为他加了不少分。

可以说,少了许盛瑜,倪韵薇就像少了左手般,定不会如原剧情里那样顺利了。

所以我现在把他扔给女主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病床旁昏迷不醒的年轻男性,陷入了纠结和沉思。

丝毫没发现他震颤着秀气的纤长睫毛缓缓张开了双眼,正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你……咳咳……」

所以听到许盛瑜喑哑着嗓子出声时,我还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着他紧紧皱起眉,双手不觉间紧攥成拳,难耐又吃力地咳嗽,只能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你先休息吧,有话待会再说。」

青年苍白显瘦的手格外小心地接过我递给他的杯子,凑到嘴唇试探着抿了一口,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我的神情,这才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一杯见底,他因为喝得太急,不小心呛到气管,不断咳嗽。

稳定了呼吸之后,他用手背擦掉唇边的多余水珠,看向我的眼里又重新浮现了几分警惕。

现在天色不早,都把我整困了。

我看他醒了,也无意再在这里逗留,死死压住浮到唇角的哈欠,道,

「你已经没事了,好好休息,我走了。」

我拿起手包,刚绕过许盛瑜的病床,就听见青年虚弱的声音,

「……你需要我替你做些什么。」

听到他这话我倒是有些意外,毕竟救他虽然并非我本意,但救都救了,我也不会要求他回报什么。

于是乎我只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开玩笑似的回答他,

「就你现在这身体,能帮我办什么事情?你就当我助人为乐吧,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我们会再见面的。」

就在我要踏出病房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道。

这句话熟悉得让我不由发散了思绪。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有些出神地呢喃着。

当我意识到我目前的出神不合时宜时,我看见许盛瑜的身影大半隐于月亮未曾眷顾的黑暗里,略浅的眼瞳是漂亮的琥珀色,丝毫不躲避地望入我的眼里。

这让我只匆匆地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落荒而逃。

26

「嘿,发什么呆呢。」

耳畔明丽的女声把我唤过神来,我揉揉太阳穴对着倪韵薇抱歉一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嗯?你刚刚说什么?」

倪韵薇摘下她的那副大墨镜,问道,

「我是问,你和学……凌亦瑄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她这么问,我倒是犯了难,总不能跟她说,我和凌亦瑄不久之前才因为「同床共枕」的缘分认识的吧?

对此,我只能糊弄糊弄过去,故作娇羞,

「这个嘛,我和他,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啦,只不过这么多年后再见面,这才……哎呀,你懂的。」

没想到倪韵薇听此,眼神变了变,然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打量看向我,

「原来是你啊……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感觉我在不知不觉间好像背了口乌漆嘛黑的大锅,听着她的语气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

「唔,没什么,我们上去吧,最顶楼就是我微信里跟你说的天台咖啡馆,老板可是我老同学哦。」

倪韵薇扬起笑意,一瞬间藏起了所有的思绪,神秘兮兮地朝我挤了挤眼睛,

「相信我,超级帅的,还是单身呢。」

帅不帅我倒是不关心,反正所有帅哥都会为女主着迷,跟我这个炮灰有毛关系。

但是大明星女主的邀请我又怎么会拒绝,只能跟着她来到了广场顶楼的天台咖啡馆。

对了,此时的女主在季修谨的大力帮衬下,同时也靠着自己出色的演技,在一部剧中一炮而红,拿下了最佳女主角的奖项,虽然达不到家喻户晓的地步,但也开启了她璀璨星途的第一步。

所以收到倪韵薇给我发来的微信,邀请我出去逛街,这让我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即使之前在凌氏的时候,倪韵薇的表现有点奇奇怪怪的,但我都把这些归咎成受到男主中二光环的影响,总的来说,我对倪韵薇的印象都挺好。

还是那句话,谁不喜欢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性格绝佳的大美女呢。

「坐吧,这里。」

倪韵薇坐在露台处靠围栏的地方,招来服务生,对我笑道,

「这个位置平时可抢手了,不过我跟老板联系了,今天我们包场,晚上这里的风景是最好的。」

我依言坐在倪韵薇对面。

听倪韵薇说到包场,作为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不由泪流满面,对她的好感uuu,果然,女主拿的才是霸道总裁的剧本吧。

27

为了防止晚上睡不着觉,我只是点了杯果汁喝,看着倪韵薇浅浅地品尝着咖啡,动作那叫一个优雅。

喝了一口之后,倪韵薇放下瓷白的咖啡杯,站起身,看着远处,而后朝我招了招手。

我本来还想等着我的小甜品端上来,但女主看起来有事情叫我,我也不好意思坐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而立。

「你看到那里了吗,那个角落,那里原来是家小书店,离我以前的家很近,旁边就是我的学校。」

倪韵薇望着底下交织着刺目灯光的城市,指着远处被衬得格外暗淡的那片灰蒙蒙的角落,对我说道,「那家小书店,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凌亦瑄的地方。」

我一个轻微近视,其实根本看不见她指的地方在哪里,猝不及防听到倪韵薇提起凌亦瑄的名字,而且她说的内容,莫名在我的心上升起了一股不安定的感觉。

「后来的许多年,我都记得那天下午,干净的玻璃窗,干净的小书店,干净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一尘不染,」

倪韵薇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悠悠地道,

「后来,他就变得让我遥不可及了。再后来,你就看到现在的我了。」

我不知道倪韵薇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而不可否认的是,我听得并不舒服,但我又很想继续听她说下去,这让我怎么也无法踏出离开的脚步。

「所以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别被情绪所影响,「那你和季修谨是怎么回事。」

「你猜猜看,嗯?放心吧,你有很多时间去猜。」

倪韵薇扭头朝我笑了笑,平日里我觉得甜美又亲和的笑意,此时变得如此古怪。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看着上弦月被乌云遮去圣洁而美丽的华彩,说道,「你看啊,我喜欢的东西,一般有两种结果。一是得到他,二呢,就是彻底毁掉他。」

她的视线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当倪韵薇的尾音慢慢地落下时,刹那间问感到颈项至背部升起一股激颤的不安全感,求生的本能让我在那一瞬间就想转身逃离这个破地方。

但身后的推力告诉我,还是慢了一步。

我只看见倪韵薇含着她招牌的笑,看着我,无害又温顺。

只有夜晚的风吹起她的大衣,将那片甜美的温软笼罩在浓郁的黑暗之下。

28

到最后,是匆匆赶来的许盛瑜救下了我。

是在倪韵薇将我绑在废弃的椅子上,任由我在顶楼摇晃的椅子上晃荡,即将摔下那千钧一发之际,我用人脸解锁了被她扔到一旁的手机,蜷了蜷被绑在椅子后的手指,给正好发来微信的许盛瑜,发出了求救信号。

劫后余生,即使回到家,惊吓仍让我的脚步有点虚浮,洗完澡后,我就一头埋进被子里让自己慢慢放松。

和许盛瑜分开之后,我就在想一件事情:我前世在顶楼的坠落跟倪韵薇有没有关联。

毕竟今天这次事故,很难不让我联想到前世。

又或者,连我最后的便当剧情,说不定也是倪韵薇给发的。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根据倪韵薇今天所说的,她和凌亦瑄之间,肯定有我不知道,甚至剧情中也没提到的过往,她似乎把我错认成了谁,应该是个跟凌亦瑄关系很亲密的人。

若是今生我因为和凌亦瑄阴差阳错的交集让倪韵薇产生了误会,那么前世她又有什么理由害我呢。

而偏偏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倪韵薇有罪,空口无凭,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

总之这几天我一直猫在凌亦瑄家里也不出门,他说待在家里比较安全,正好我懒得出去。

只是凌亦瑄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打游戏,听到门锁打开的清脆响动,我着实慌了一瞬,直到看到是凌亦瑄,这才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呀。」

凌亦瑄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面上有些不太明显的焦急,打量了我好久,看得我快浑身不自在的时候,才卸下了目光。

他接了杯水仰头喝尽,喘了口气后坐在了我身边,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

「我不是和你说了要小心她吗。」

「谁?……哦,她呀。」

「我这不是没事嘛……」

「幸好你没事……」

凌亦瑄的语气有些晦涩,掺杂着难以辨明的阴暗情绪,「幸好你没事。」

捕捉到他的情绪,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确定是否是我多疑,总觉得凌亦瑄如今在我的事情上好像太过上心了。

联想到昨日倪韵薇把我错认成谁的想法,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种种情绪,让我产生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惶恐。

这种情绪让我逐渐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若是我的,便是我的。

若注定不是我的,那不如趁早放手。

「凌亦瑄,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低下头,不自觉地用指甲不断划过指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谁了?」

凌亦瑄听到我的问题蓦然一愣,然后压低了眉眼,一息之间藏尽了本难以抑制的阴鸷,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嗯?」

「没有,是我猜的,你就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他的表现让我愈加惶恐,但我仍是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下头看着不停缠动的十指,

「你是不是有个……嗯,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有个,白月光?……是这么形容吧?」

纵然我没有抬起头追溯他的视线,也能感受到凌亦瑄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在冗长的沉默过后,我听到他的声音,「是。」

指甲因为受力而轻微地裂了一个缝,细密的疼痛似乎从指间传至周身各处的神经末梢。

我抚了抚裂口,选择蜷起了交握的双手,伸出舌尖润过干涩的唇瓣,又问道,

「是吗……那,你把我,当成她了吗?」

没等到凌亦瑄的回答,我只听到他一声轻笑,然后看着我道,

「你这是想到哪去了?」

看他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有些焦急地催促,

「你告诉我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凌亦瑄没了最开始略显凶狠的威压,反而完全放轻松般,托着下颔骨笑意盈盈地回答我,

「不是。」

「倪韵薇说……」

「你信她还是信我?」

凌亦瑄略略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都说了让你离她远点,别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但你不也没否认。」

总感觉凌亦瑄是在吊着我似的,我颇有些焦躁,追问道,

「我不喜欢被人当作什么替身,也不希望我得到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凌亦瑄,你告诉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凌亦瑄没有立刻回答,但我见着他的眉眼放得极为温软,甚至比他平日里柔和得有些假的面具还要再和熙几分,「是你。」

「嗯?」

「我说。」凌亦瑄说到此处时突然顿了顿,莫名有些怯然地晃开了目光,略略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能听到他轻声说,「我这么多年来的求而不得,是你。」

31

「白月光,有意思。」

面前戴着墨镜和口罩,全副伪装的男人略略压低了声线,在我面前背着手左右渡步,突然间回过神微微俯下身扫了我一眼,吊儿郎当地耸耸肩,

「呵,就这,不及她万分之一。」

在胶带的压制下,我只能被迫端端正正地坐在破板凳上,嘴上更是毫不留情地粘了好几圈胶带,让我愣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想换一把不那么硌屁股的椅子坐都没机会。

我只能眨眨眼睛,视线跟着他的身影来回转动。

说实话,挺无语的。

那天跟凌亦瑄聊完之后,还没等我问,他就拖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慌乱步伐,快步逃离了现场,只留我满脑子的黑人问号脸。

他说的话我仍是半信半疑,什么「白月光」,本当事人表示非常疑惑: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毕竟除了前世,我真不记得我此前见过凌亦瑄,更何况我这么个普通人,怎么敢奢求成为他的白月光呢。

事后我恍然反应过来,倪韵薇害我的事情,除了我、倪韵薇、咖啡店店主和许盛瑜,不在场的凌亦瑄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一切的一切我感觉都像一团乱缠的毛线球,我找不到源头,也理不清过程。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也是因为闲得出屁,想着凌亦瑄回来了,那就能放放心了,结果出门买个零食的工夫,不知道谁从背后一把捂了我的嘴,我眼前一黑,醒来之后就被绑在这片空旷破旧的厂区了。

这场景,一看就知道是绑架。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就是这场绑架的主策划人了,虽然他捂得非常严实,但以我对剧情的了解,他要不是男二杭明初我当场吃屁。

不过他胆子也挺大的,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

杭明初坐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背后的一排黑衣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想嘤嘤嘤来表示我尿急都不敢。

「怎么还没消息,拨过去还关机。」

像是全身被抽了骨头般,杭明初歪歪扭扭地窝在软沙发里,盯着手机嘟嘟囔囔,

「她还在工作吗……」

谁?倪韵薇吗?

剧情里说倪韵薇工作的时候手机只静音,关机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和醋精男主在一块儿的时候。

在一块儿干吗呢,你猜?

所以说,傻孩子,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不过说起来,在破旧的偏僻废弃厂房被男二绑架这事儿,这么感觉有点熟悉……?

「唔唔唔!」

我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不断蛄蛹以此来吸引杭明初的注意力。

要是剧情没发生变动的话,被男二绑厂房这事儿应该是女二的戏份,如今也不知道这杭明初受了什么刺激,让我替她受过了。

杭明初这小子看起来俊美无边,软下声音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内里确确实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女二作为男主的头号迷妹,女主的最大情敌,在杭明初对倪韵薇如此深情的状态下,落在他手上,下场自然不用多说。

那么问题又来了,我跟季修谨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绑我啊!

除非,是为了凌亦瑄。

可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ug。

在剧情前期的设定里,杭明初只知道季修谨和倪韵薇是上下级关系,他的势力因为地域的关系受到限制,并没有准确细致地查到男女主之间的秘密交易。

若说杭明初绑架是因为得到消息,是看不惯女二主动去挑衅倪韵薇的话,但我并没有主动去招惹倪韵薇,唯一的冲突还是由倪韵薇自己挑起的,我当时只顾逃离,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按照我当时的反应,也根本成为不了倪韵薇的阻碍。

况且在杭明初的印象里,倪韵薇一直是善良又温柔的代名词,那说明,在顶楼咖啡馆我与倪韵薇的暗流涌动,杭明初肯定不知道。

那就是,肯定有人在杭明初面前嚼了舌根子混淆视听,只为了让我彻底消失。

而这个人只能是倪韵薇。

也只会是她。

32

她的表里不一在咖啡馆她推我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了,现在的我完全认清了她的真实面目。

可被女主光环糊了满眼的杭明初明显不知道。

他显然听到了我的动静,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烦。」

我本来也不想蠢到主动招惹他来让自己死得更快啊,但不争取一下,我可能真的要在这里凉凉了。

也许是我坚持不断地嘤嘤嘤有了效果,也许是我的内心声音被他听到了,杭明初终于舍得坐直了身体,将视线施舍给我,

「你有话要说?」

我疯狂点头。

杭明初桀骜地挑挑单边眉,优哉游哉地走到我面前,「想说话?」

我看着他疯狂地眨巴眼睛,示意他快点把我嘴上的胶带给撕了,没想到杭明初背着手晃了一圈又优哉游哉地坐了回去,歪回沙发里看着我,

「……你想得美。」

我疯狂扭动,被反绑在腰后的双手使劲,向正看好戏般看着我的杭明初,倔强地探出了我的中指。

杭明初注意到我发出的鄙视,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反而更肆然地笑起来,伸出双手,朝我比了两根中指。

气得我当即想脱了鞋比出我的中脚趾,只不过还没等我行动,杭明初撑着扶手,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中还带着越来越浓重的嫌弃。

就在他看得我都要不耐烦踹他的时候,杭明初嗤笑一声,「白月光?这么粗鲁?就这?」

他的反问三连让我的中指又隐隐探头,但杭明初朝身后的黑衣壮汉招了招手,其中一位壮汉恭恭敬敬地朝他递来剪刀,杭明初拿过剪刀,也不顾会不会剪到我的嘴,非常随意地剪开了胶带,「给你三十秒,说吧。」

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看了一眼杭明初金棕的发色,道,

「发色挺好看,染的?」

「天生自带的。」

杭明初没想到我一开口说的是他的发色,不过他愣了一瞬也就反应过来,笑嘻嘻地回答,

「想勾搭我的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小爷有心上人……」

「天生就绿的发色可真不多见。」

话被我打断,杭明初猛地一愣,然后沉下眉眼,不悦道,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话,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挺好奇的,要是杭明初不知道倪韵薇和其他人的关系,为什么他会看着我说什么「白月光」?

「我想知道倪韵薇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我看出了杭明初的不想回答,趁他开口之前就道,

「我现在人就在你面前绑着,知道她的一句话耍不了什么花样,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看你这样子也确实插翅难飞。」

杭明初轻哼一声,提到倪韵薇时才软和了几分神态,「她说你是她一位学长的白月光,莫名其妙针对她,就这样,没了。」

「那她还有没有说过,她当着我的面勾搭我男朋友的事情?」

我耸耸肩挪开了目光,看他的表情有点可怕,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绝,

「至于现在,她正和她上司单独在一起呢,可能是在『工作』,毕竟他们之间的合约很特殊……你要是不相信,打个电话就好咯。」

我刻意地把「工作」咬重,杭明初沉着脸看起来听得并不开心,虽有疑问,但他肯定更相信倪韵薇。

「把她的嘴给我封上。」

眼看着杭明初吩咐了一句,就要拿起手机打电话,我连忙大喊道,

「等等等等!要是他们在一起的话,倪韵薇知道你的号码,你打了也没有用。用我的号码,给季修谨,就是她上司打。」

杭明初沉眸定定地看着我的挣扎,然后对某个壮汉说了一句,「去拿她的手机。」

我看着杭明初摆弄着我的手机,然后开机,这就成功了一半。

我并非没考虑到我会和原剧情一样被人所害,所以当凌亦瑄试探着问我是否要装一个定位系统的时候,我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顾虑到隐私问题,凌亦瑄帮我装的定位系统只有开机状态下才能唤醒,在被关机了这么久之后,定位出现在偏僻的废弃厂房,凌亦瑄一定能够发现的。

我相信他会来救我的。

33

「你知道号码?」

黑衣壮汉把沙发推到我面前的位置,杭明初坐在我对面拿着我的手机,「告诉我,我来打。」

季修谨的私人号码除了亲人和心腹之外,只有倪韵薇知道。

但作为季修谨前助理的许盛瑜,自然也知道。

就在救了许盛瑜那个晚上,我一开始实在不想抢女主的戏份,所以私自用了他的手机想给他的亲人打个电话,意外看到了季修谨的号码。

由于季总裁非常财大气粗地选择了一个顺子靓号,好记到我没刻意去记都能背下来。

我跟杭明初报了号码,电话接通的短暂沉默后,清丽的女声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沙哑应道,「谁呀……」

杭明初一听就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更何况细听之下,背景音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垂下视线没有出声,把手机递到了我的脸前。

我清了清嗓子,道,「是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你?」

方才还带着明显困意的女声在一瞬之间清醒了大半分,「你怎么有他的私人号码?!」

我瞟了一眼脸已经黑得可以出墨的杭明初,莫名有点作为吃瓜第一线的兴奋感,「管你屁事,学长在不在呀?」

我学着初次见到倪韵薇时她的语气,拧着嗓子叫了一句学长,那头的倪韵薇什么表情我是不知道,反正语气肯定好不到那里去。

「你霸占了凌学长还不够,还想来勾搭修谨吗?是不是我的男人你都想碰,能不能要点脸?」

不知道是真累着了,还是这个女主的段位真的不高,我才激了一句,这就完全丢了盔卸了甲。

「听够了吗?」我看向杭明初,撇了撇嘴,「没意思,挂了吧。」

我看到杭明初紧紧攥了攥左手,骨节因为过分忍耐发出清脆的声响,拿着手机的右手轻微地颤抖着,拇指悬在挂断键上迟迟未按下。

那端的倪韵薇这才意识到刚才是犯了什么糊涂,察觉到我的话似乎不是对她说的,那头安静了一瞬,就听见她压下声音低低地吼,「你身边还有谁……?」

这一次未等她的尾音落下,杭明初就挂断了电话。

看着他一脸颓然地望着厂房的顶棚思考人生,我略微动了恻隐之心,刚想开口劝导一下这个被女主伤透了心的可怜男二。

结果杭明初反手就向黑衣壮汉们示意道,「把她处理了吧。」

我:???

去他的可怜!

我才是最可怜的!

就凭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被绿一百次一万次都不值得可怜。

黑衣壮汉们丝毫不顾我友好礼貌的「问候」,粗鲁地把我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34

我还在拼命挣扎,一阵短促的抨击声之后,制住我的桎梏猛然松开。

虽然这是好事,但由于我已经被拖离了有一段距离,这么一松手,没有依靠的我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真是谢谢天,谢谢地,谢谢这位壮士。

各种意义上的谢。

「……什么情况,」

那头抱着手机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杭明初也发现了不对,猛地站起身,看向我身后,「呵,你是谁?」

我才刚一抬头,就感觉有人拉着我被架在背后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我的目光也猝不及防撞到他的侧脸。

察觉到我的视线,许盛瑜也侧下头看我,悄悄拿刀片把捆住我手臂的胶带割开,然后把刀柄放到我手里,低声道,「找机会你就跑。」

我还正一脸蒙圈,就看到他抬起腿踢向一个壮汉,又反手撂开背后袭来的攻击。

许盛瑜表面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还是偏瘦弱的那种,但他的身手倒着实不错,动作凌厉又流畅,想来是有点底子在的。

虽然他叫我跑,但若问本心,我又怎能弃他而不顾,只不过我在这里也只会拖他的后腿罢了。

我刚想转身,小o杭明初看出了我的动机,绕开许盛瑜向我跑过来。

男二人高腿长的,我这个小短腿愣是跑不过他,没十几米就听到他的脚步声紧紧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头都不敢回,就在杭明初与我近在咫尺的时候,我听到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穷追不舍的脚步声也在凌乱一瞬后停了下来。

条件反射地分了神回头看,许盛瑜死死扼制住杭明初的脖颈,身后的保镖都顾忌着不敢上前。

「快走。」

杭明初的力气不容小觑,他想要扯开脖子上的桎梏,许盛瑜看起来压制得很是辛苦,他嗓音有些喑哑,低声对我道。

心脏在急速跳动,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咬了咬牙,向许盛瑜和杭明初的地方跑去,撩起右手的袖子,看着杭明初那张漂亮又精致的混血脸,使出洪荒之力对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

杭明初被打蒙了一瞬,力气自然小了半分,我顺势拉住还愣在原地的许盛瑜手腕,带着他向大门处跑去,对他道,「还不跑等死吗。」

黑衣保镖们赶忙去扶滑落到地上的杭明初,杭明初抚着脖颈咳嗽,厉声道,

「咳……咳咳……把他们俩给我抓回来,快啊。」

「杭少……杭少不好了!」

门口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一个瘦猴似的小个子,差点撞上我和许盛瑜,他愣愣地看了我们一眼,立马反应过来,对杭明初喊道,「外面有……有警……」

杭明初暗骂了一句,坐起身来赶忙往我们的反方向跑去。

我拉着许盛瑜离开废弃工厂,跑到外面时,正午时分的阳光正好,我这才不由松了口气。

刚松开拉着许盛瑜的手,就被熟悉的气息给彻底环住。

我感觉到凌亦瑄圈住我肩头的手有细微的轻颤,声音也满是后怕,

「……抱歉,我来晚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警察叔叔。

接下的事就容易很多了,只不过我作为受害者被拉着做了很多笔录,而与我一齐出来的许盛瑜也是同样待遇。

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已经是深夜时分,我随意在街边找了家大排档吃宵夜,拉着许盛瑜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饭,凌亦瑄也劝不动我,只好由着我了。

快乐地吃烧烤吃到一半,许盛瑜抻手去拿一串烤肉,我无意间地一抬眼,刚好瞥到他露出的右手手腕。

我不由蹙起眉,许盛瑜追溯到我的视线,猛然缩了手,不经意地落下手臂,任衣袖盖住手腕。

只不过这确实让我十分在意,明知道不太礼貌,我还是出口道,

「你右手的伤疤……?」

许盛瑜听到我说话,有些出神地用左手指尖隔着衣物抚了抚伤疤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过去的事情了。」

他不愿意提,我也就不再问,但这确实让我想起了些其他的事情,一时之间我沉默下来,只是心事重重地嚼着扇贝肉。

前世的我作为植物人被困在那场无边无际的漆黑囚笼里,长达十年。

而十年后我有幸再看一眼这世间,却不知道这也是我的最后几个小时。

我前世最后的记忆,只有黑夜中那泛着寒芒的刀刃。

……以及持刀者右手手腕上的疤痕。

35

「在想什么?」

我失神望着街边急速往后退去的霓虹,凌亦瑄的突然出声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啊?」

「我是说,你在想什么,」

凌亦瑄踩下刹车等红灯,修长的指节轻轻在方向盘上敲击,「你有心事。」

我将头靠在车窗上,扭过脸去看他。

车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凌亦瑄没有看我,在夜晚都市的流光溢彩下,他看向远处的脸庞认真又深远,让我无端地觉得,似乎认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凌亦瑄,我……」

我抿抿唇,莫名有些焦躁,「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凌亦瑄似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如往常般柔和地将目光落入我眼中,浅浅勾起唇角,安抚着对我笑,「你可以一个个问,你的问题,我都会回答。」

我本来想问他我们俩之间的事,却在出口那一瞬间怯然藏尽,换了一句道,「你认识许盛瑜吗?」

「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凌亦瑄听我提起许盛瑜,掩起方才清浅的笑意,短促地蹙起眉,又扭回了头看着正对面。

我看见他搭在方向盘的指节因紧攥泛起了白,然后缓缓松开,「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

踩下油门,车随之移动,凌亦瑄舒了一口气,我听到他的声音,

「被季岳和聂瑶捏住了喉咙,所以成了一把替他们办事的刀子。不过这把刀子不仅没捅死敌人,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腥,那下场自然不用多说,他现在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好运了。」

我从他的话里多少能猜出几分,我第一次见到许盛瑜的时候,就是在那场非常侮辱智商的陷害失败后。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通,这场陷害在原剧情中可谓是漏洞百出,为什么人们都会一边倒地选择相信季修谨的说辞,难不成主角光环真能大成这样?

「那啥,我再问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挠了挠脖子,斟酌着语句,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某个人他上辈子杀了你,这辈子却救了你,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原谅他吗?」

「是许……」

没想到凌亦瑄听了我的话,猛然踩下刹车,吓得我紧紧揪住了安全带。

我看见他压低眉眼,看向我时却又顿然止住了话,不同于刚才掩藏在一片碧波浩渺下的暗流涌动,他别过头时仍未收尽那近乎阴鸷的狠厉。

我压根没想过凌亦瑄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一时之间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肩头,「你还好吗?」

凌亦瑄先是短暂一愣,再看向我时,又变成了平日里熟悉的他,可我莫名觉得,他此刻的风平浪静不过是一片虚假。

他解开安全带,轻笑道,「没事的,我们到了。」

我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如他一般解开了安全带,跟着他下车走回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追问道,「那个,刚才的问题,你方便回答我吗?」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恨他,也不会感激他。」

凌亦瑄放慢脚步跟在我身侧,声音低低的,落入我耳中就像是蛊惑,

「这个抉择让你很在意的话,那就听我的,把他彻底忘记,把他当作你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仅此而已。」

36

虽然那天我问了凌亦瑄这么个问题,但现在的我其实并不能信誓旦旦地将这辈子救了我的许盛瑜和上辈子杀了我的那个人画上等号。

可按照原剧情来想,上辈子的许盛瑜也的的确确是为倪韵薇做事的,有了上次的顶楼咖啡馆一事,我十分怀疑我上辈子的坠楼和最后的死亡背后都有倪韵薇的影子,那替倪韵薇做事的许盛瑜,也很有可能是最后杀我的人。

只不过这一世他不仅没有替倪韵薇做事,反而还救了我那么多次。

但问心来说,我感谢他,却还是免不了有些介怀。

或许凌亦瑄说的是对的,前世的事情就容它随着时间流逝烟消云散吧。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还没等咽下,门铃声猝然响起,在短暂的寂静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清脆门铃声,吓得我差点呛到。

今天凌亦瑄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有个应酬,所以不回来吃晚饭了,看现在这个点,多半是凌亦瑄结束回来了。

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擦擦嘴,我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放下杯子走过去。

「老板别按了,万一老板娘在睡觉呢……」

打开门后,我发现小孟站在凌亦瑄身后念念叨叨,看到我时眼前一亮,

「老板娘帮帮忙把老板扶进去吧,他喝了太多酒了。」

凌亦瑄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墙上,低头抵在门框边缘,阴影笼住了他的脸,我只能看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透着红。

看来确实喝了太多了,我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叹息,半搀着凌亦瑄,刚想跟小孟说句搭把手,小孟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么我任务完成啦,老板娘再见!」

「你……」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就看到他一路小跑跳进了车里,一路远去。

我「嘶」了一声,欲言又止,只能暗骂了句跑得挺快,打算带着凌亦瑄进屋。

没了门框和墙壁的借力,我就成了凌亦瑄唯一的倚靠,当他将自身大半的重量挂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时不防差点重心一歪一屁股坐地上。

幸好我以单身多年扛水桶的力量硬生生扛住了,一路哔哔咬着牙把他带到沙发处,扔在沙发上。

我直起腰,叉着腰长长喘了口气。

凌亦瑄家挺干净的,我也不做作,干脆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我忍不住扭头看他。

长得真好看啊。

我托着侧脸,看着凌亦瑄的睡颜,不由有些出神。

「为什么还要帮我呢,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帮上你。」

如被蛊惑了心智一般,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在距离他肌肤的一小段距离,于空气中描过他紧闭的漂亮双眼,他高挺的鼻梁,他因酒醉而更显得殷红的唇瓣,任由他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指尖互相交缠,激起一阵阵轻微的痒意,

「凌亦瑄,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就在我打算收回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睫羽轻颤,眼睛里虽然此时一片茫然,但仍是那般如画倾城。

我有些心虚地缩回手,他看着不远处的我的脸,唇畔含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凌亦瑄抬起迷蒙的双眼,酒气随着他的呼吸萦绕在我耳畔。

他平日里低沉的声线此刻带着一股格外勾人的撒娇,「其实……我也是重生的。」

我:???

37

「早,嘶……」

凌亦瑄一边走出来跟我打招呼,一边将略显凌乱的短发抓到脑后,将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昨天好像有点喝多了……」

我微微眯起眼,看着他走到吧台处倒了杯水喝,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瞧。

倒是凌亦瑄被我看得不自在起来,扬起脸一口气喝完了水,不自觉地抚了抚脸,想去照照镜子,「我……怎么了吗?」

我瘪瘪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探身拍了拍身旁的沙发,「来,坐这。」

看得出来凌亦瑄此时满脑子的疑惑,他手足无措地挠了挠额际,低声嘟哝,「难道昨天喝完酒又撞树上了?」

等他坐上沙发,双掌规规矩矩地搭在双膝上,满脸乖巧地看向我时,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这才缓缓启唇,「啧,是这样的,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凌亦瑄闻言眨了眨眼睛,然后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我们?」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在我把你从门口扛到沙发上,和把你从沙发上又扛回你房间之间的这段时间。」

看他的眼神,显然是误解了我的话,我连忙出声否认,「你对你说的话,现在还有没有印象?」

「没印象,不记得。」

凌亦瑄思索着浅浅蹙眉,「我昨天说了什么吗?」

我啧了一声,又嘶了一声,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真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嗯?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宿醉的缘故,凌亦瑄看起来还是有点懵懵的,看着我处于爆发边缘的不耐烦,试探着讨好道,「要不,你再给我点提示?」

「行吧,那我就直说了。」

我拿起果汁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回茶几上,震起一声玻璃的脆响。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一脸蒙圈的凌亦瑄,一字一句地道,「你是重生的?」

凌亦瑄在我重重咬着「重生」两字的尾音落下后,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猛地僵住,而后才猛然颤动着眼睫,手足无措地拿起茶几上唯一一杯果汁灌了一大口。

他不断磋磨着指尖,慌乱地喃喃,「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他像反应过来似的,「是我昨天说漏的?」

凌亦瑄将肘部撑在膝盖上,交缠着双手,丧里丧气地垂下头,「……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我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表现,在一系列毫无掩饰作用的急切后,凌亦瑄伸出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中传来,「对,重生。」

看到凌亦瑄放弃了抵抗,我探身问他,「所以从头到尾,你其实压根就不需要我的帮助?!」

凌亦瑄抬起头躲开了我的眼神,「啊」了一声,

「也不完全是,我还以为你或许知道更多我不知道的细节,结果是我高估了,你知道的还没我多……」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磨了磨牙齿,硬忍下锤他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那这一世即使没有我,你也能有个hayedig喽?那可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凌亦瑄先是扬起声音条件反射般反驳了一句,然后看向我,

「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会再次见面的。所以,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

38

「我……我不明白。」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她知道。」

凌亦瑄笑了一声,眉眼温润,

「哪怕你现在没有那么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可是,是什么时候,你……」

现在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我,「而且你不是对倪韵薇……」

「倪韵薇?跟她有什么关系?」

凌亦瑄思索一瞬就了然地挑了挑眉,「你不会还以为我喜欢过她吧?」

「你那时候不可能不喜欢倪韵薇吧,我都看你手掌攥得都快出血了。」

我手舞足蹈地用尽夸张手法表明我当时在他身上所接收到的「暗自隐忍」,以来反驳他的话。

「小丫头,你总不能比我还要知道我的心吧,我真的真的不喜欢她,一点点、一瞬间,都没有,」

凌亦瑄用他干净又清澈的眼神认认真真地盯着我,以此来表明他的清白,「不过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就那次我去凌氏找你,在楼下第一次遇见倪韵薇,后来季修谨也来了。就,就那次。」

只是没想到凌亦瑄听完,只是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眼里都漾满了如水般的笑意,

「呵……」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的是个想得太多的小傻子,我这哪是『暗自隐忍』,你要知道,我当时看着他们俩在大庭广众面前卿卿我我,真是……看得我尴尬癌都犯了。」

凌亦瑄止了笑声,可他的神态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好心情,「小丫头,相信我,无论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只爱你一个人。」

不可否认他的话成功让我的心脏重重一跳,失去了正常的节奏,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有些奇妙。

「你之前还说我是你的求而不得来着?」

我舔舔唇瓣,砸了咂嘴,干巴巴地笑着想换个话题,让自己好不再那么拘束,「那说起来,得到了的白月光还是白月光吗?」

凌亦瑄好心情地挑了挑眉,勾着的唇角就没下来过,配合着我的话道,「嗯……那也有可能变成日光灯咯?」

「日光灯没有白月光好听!」

「但是仍有飞蛾愿意前赴后继,例如我。」

凌亦瑄顿了一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是我一个人的身影。

他放缓语速,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道,「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你都是我永远的光。」

我觉得我快招架不住了,他的神情认真得让我清楚地明白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按照这么说的话,我们是很早就认识了,可我并不记得……」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你会想起来的,」

凌亦瑄收起笑意,转而替代的是有些拘束的紧张,「所以,你就考虑一下吧,关于我们的假合约成真这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我可以等你喜欢我。」

我捂住脸嗷得一声,他现在的模样就像在雨天淋湿的大狗狗,直接把我戳得破了防。

我承认,我沦陷了。

至于在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爱咋样咋样吧。

「你不用等了。」

我咽了咽口水,攥皱了袖口的布料,「我现在就很喜欢你了。」

凌亦瑄原先还以为我是在拒绝,垂下眼睫的后一瞬间听到我的后半句,那双精美得宛如名贵艺术品的漂亮双眼浓烈地泛起笑意,传染得我也无端开心起来。

「这个世界是假的,至少还有我们是真的。」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一息之后,我的周身被他的气息笼罩,凌亦瑄靠在我耳侧旖旎地呢喃,

「但爱你,是我前世和今生不变的共识。」

「而这一世,我赢了。」

番外1

额际的温热沿着脸部的线条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痒意,缓慢却坚定地滑入右眼中,激起一阵刺痛,将本来就不甚清晰的视野染得一片血红。

连绵不绝的雨晕开几分刺目的血色,交织在一起的水流爬在脸上几乎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血。

「哈……哈哈……」

从喉咙里压抑出低哑的声音,凌亦瑄的笑带着意味不明的古怪,像条阴冷的毒蛇,凌厉着尖锐的毒牙,一边吐着舌将对方死死缠住,扼制住对方呼吸的直至再无生息。

凌亦瑄迈起步子走到那躺在地上吃力地喘着粗气的人面前,那人吃力地往后挪了几寸,但并没有阻止凌亦瑄抬起一只脚,让他彻底无力地仰躺在地上。

他没有另外用力气在那只脚上,但偏偏踩在那条断臂的伤口上,亦足以让地上那人吃痛地大口喘气。

他伸出手扣住那跳动着生命美感的脆弱脖颈,只有在雷电划破天穹短暂照亮几分世间时,才能堪堪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虬露蜿蜒的疤痕,像深浅不一的锁链将他整个人、甚至整个灵魂都捆住。

凌亦瑄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头半提了起来。

听着地上那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他发出了宛若机械般的低笑,嗓音喑哑,「想要我的命,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像是逗弄濒死的猎物,在那道呼吸声变得越来越低时,凌亦瑄遽然松了手,任他的头随着重力沉沉地砸在水泥地上,紧抱着喉咙艰难地呼吸。

凌亦瑄只是像一名合格的观众那样含笑看着,可他的眼睛里分明都是难起波澜的无情。

抬起脚踩上他的胸口,凌亦瑄将手肘支撑在右膝上,对那人低语,「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哪。」

「放开他!」明丽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凌亦瑄哼笑一声,摇摇晃晃地回过身。

对面那个女人有一张旁人看了都会赞叹的美艳脸庞,但在凌亦瑄看来与恶鬼罗刹无异。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凌亦瑄嗤笑着伸出手指点着人数,从倪韵薇,到她身边的季修谨,最后是躺在地上的杭明初。

「齐了,很好……」

「学长,收手吧,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倪韵薇向他走近,她的声音刻意压得柔柔的,像是阴天漏出云层缝隙的一缕阳光,「但是我还活着啊。」

「住嘴,你该死,是你该死。」

不知是否因流入右眼中的血染的,他唯一有神采的眼睛里透着血红的疯狂,凌亦瑄掐住倪韵薇幼嫩纤细的脖子,手背上浮现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力度之大。

忽然,随着利刃穿过血肉的脆响,凌亦瑄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口中难以控制地涌出一股股腥甜。

手下的力道一松,刚才的女人已经被人拉开,逐渐放大的车灯灯光将天地间的一片昏暗照得越发明亮。

「我可以赢的。」

在刺耳的刹车声彻底落幕之后,在四分五裂的剧痛侵袭四肢百骸之后,一瞬间所有感官尽褪,世间的一切色彩就像老旧的编织袋迅速老化,化成飞散的齑粉,融成一片虚无。

就像浸润在一团白光中,没有疼痛,没有任何感觉,唯一还在叫嚣着的,是意图冲破禁锢的不甘。

似是很久,又似是一瞬,在所有感官回笼之后,在全身各处角落灼烧的难忍几乎叫人压不住喘息,而额际突如其来的涨疼也昭示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正在不容拒绝地植入脑海。

凌亦瑄觉得自己就像是受到什么指引般走过那道虚掩的门,朝那空洞的黑暗处看去。

「你……」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凌亦瑄的她,正鲜活而灵动地含着一丝愠怒看他,

「吓我一跳,你怎么没点声音啊。」

凌亦瑄抚着额头抬眼看向她,在黑冷的阴暗处,他莫名有种想要又哭又笑的冲动。

这就够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一切都还来得及。

哪怕需要一辈子都要藏起他真实的性格,伪装成一个她喜欢的模样,那都没问题。

构思出一个棋局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凌亦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一局,

他会赢的。

番外2

自有记忆开始,许盛瑜就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是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老爷爷,他们俩相依为命。

爷爷的身体不好,可无论风吹雨淋,日复一日地捡瓶子卖钱供他吃穿,供他上学,爷爷对许盛瑜好,许盛瑜就对爷爷好。

为了爷爷,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反正本来他也就什么都没有。

许盛瑜想。

他不愿回顾曾经的生活,但唯一后悔的,是在小巷子里,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救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

她叫聂瑶,是伫立在城市最中央的大楼里,那家出名的公司的董事长夫人。

即使身体不太好,但爷爷在许盛瑜救下聂瑶前还能为他做顿饭。

仅一夜之间,爷爷就成了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吊着命才能苟延残喘的危重病人,许盛瑜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能反抗,因为爷爷的命,在那群人手里。

于是,许盛瑜成为了聂瑶的刀。

她要他去解决她最恨女人的儿子,那他只能去。

可惜,结果是失败的。

聂瑶的名声随着那段录像的曝光一落千丈,于是迁怒于他,她只是动动手指吩咐一句,许盛瑜就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

而济遥的董事长,曾经的总裁季岳呢,纵然许盛瑜厌恶聂瑶看向他的眼神,肮脏,黏腻,可季岳并不会在意他的想法,只会因为自家夫人的眼神而转头将矛头指向他。

一场意外,许盛瑜侥幸活下来,与生命相比,失去记忆的代价看起来并不值得一提。

但他还是执着于知道真相。

许盛瑜在追查真相的同时也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不断的奔波和未知势力的施舍下,记忆与真相也逐渐明晰。

失去记忆后的那次昏迷,如果遇见的不是她,那么则是一个名为倪韵薇的女人会救下他,他会感恩戴德,为她卖命。

殊不知这都是倪韵薇计划好的。

她就像原本轨迹的命运之女,却不满足于本该拥有的,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甚至是不属于她的。

或许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满足她病态的虚荣心。

而济遥也易了主,听说改姓凌了。

季岳,聂瑶,倪韵薇,杭明初手上都不是什么干净的,法律会给他们制裁。

每个人总要为他所做的付出代价。

在他知道一切之后,许盛瑜总是忍不住拿指腹蹭着手腕的疤痕,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底就有声音不断地呐喊,「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

无论是看到水果刀,还是看到麻绳,或是安眠药。

那道声音如影随形。

最开始,有爷爷替他撑着。

失忆后,有对真相的执着替他撑着。

但现在,再没有什么可以替他撑着了。

展开手掌,许盛瑜只是看着,看着鲜血的色彩渐渐变深,直至挂满了他的双手。

那里有太多人的血了。

高楼的露台上风很大,许盛瑜坐在围栏的缺口处,任风似利刃刮过他的脸。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工整的信纸,第一行写了六个字,「今生衔环难报。」

许盛瑜没有再看下去,而是将薄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封入快递盒子里。「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

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许盛瑜笑了笑。

这一次,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番外3

木制品烧焦的味道是刺鼻的臭味,在跳动着赤焰的狭小空间像驱之不散的幽灵。

腿骨的剧痛丝毫不能让他多一分的清醒,死亡协同黑暗舔舐上他的意识。

不顾染得漆黑的手有多脏,为了擦拭掉眼前笼罩的模糊,他抹了一把脸。

他知道他不能止步于此,那些害了他母亲和其他亲人的人还在逍遥自在,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火焰驱散不了身体各处翻涌上来的彻骨寒冷,也照不亮浓郁到极致的黑暗。

视野开始渐渐叠加起黑影,就在他沉坠入虚无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就汲取到了温暖。

「我知道你很疼,但是你必须得离开这里,」

他看不太清眼前拉着他的人是谁,只记得那道女声很好听,「坚持住,你可以的。」

那道温暖从手而起,一路延伸,莫名让他有了气力,他盯着少女的侧脸,似要死死映入灵魂深处。

把他带到一个小诊所旁,她似是有急事般慌乱地四处打量。

他牵住少女的衣袖,「别走。」

「……抱歉,我必须要走了。」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突然出声道,

「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她一愣,这才轻轻一笑,「我们会再次见面的,我记住了。」

那是凌亦瑄第一次见到他的光。

1

灯火昏暗,帷幔重重,暧昧的熏香弥漫整个房间。唐华身体酸痛不已,皱着眉睁开眼睛,眼前是季洵放大的脸,她立马将身子滑蹭到床的边缘,咽回了溢到嘴边的粗话。

季洵睁开眼睛,就看到唐华一脸戒备的样子,懒懒散散轻笑出声,「这副样子做什么?得偿所愿还不好吗?」

外面传来了哄闹的声音,一群人喊着抓刺客,踢开了这间房门。

冲进来的侍卫看到这个场景,慌忙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求着长公主恕罪。

「滚出去。」唐华心知这个情况是被人算计。

跪在屋内的人连滚带爬,争相夺门而出,后到的言官逆流进来,目瞪口呆,话都说不顺畅,「这这这,长公主这般行事……」

季洵不慌不忙,穿上衣服,越过唐华,从床内出来,挑开半掩的帷幔,清晰地露出自己的脸,他歪着头看着如遭雷劈的言官,眼中似有尖刀,「长公主殿下如何行事,需要你们来置喙?」

「……殿下如何行事自有她的道理。」言官站不住脚,瘫跪到地上,头快要垂到地上。

「严大人一向是朝中清流,一言一行皆为标榜,好好保持啊。」

「下官一定。」

季洵背对言官,将帷幔全部放下去,「大人知道就好,下去吧。」

其余人逃了干净,言官叩了个头,浑身颤抖着跑出去。

桌上的茶早已放凉,季洵抿了一口就放下茶盏,听着帷幔内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殿下要如何谢我?」

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一道略微喑哑的女声传过来,「谢你?本宫并未求你做什么。」

「真是无情。」季洵叹了口气,「你猜,明日他们都会上奏些什么?」

「本宫睡个男人还需要看他们脸色?」帷幔被掀开,唐华走了出来,离季洵远远地站着。

「你不需要看,」季洵偏头看她正经的神色,「是因为你睡的人是我。」他拿起那杯凉茶走到唐华身边,将茶递到她嘴边,语气亲昵,「来,润润嗓子。」

唐华偏头躲开,眼里闪过厌恶,「你知道是谁算计的?」

「不清楚,我只是酒喝多了随意找了个房间休息,谁知道,会看到那样子的长公主……」他将茶盏里的水倒在地上,手一扬就将茶盏扔了出去,碎瓷飞溅,清脆的碰撞声让唐华越加心烦,不知这位爷又犯了什么毛病。

「那你可真是个废物。」唐华绕过他走向门外,步履缓慢,季洵看她别扭的走姿,勾起唇角,「也不全是吧……」

唐华充耳不闻,侍女繁秋守在门外,见唐华出来,跟在她身后,陈府现在一片混乱,唐华无心顾及,直接出了陈府,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唐华一落座,繁秋就跪在了车厢内,「奴婢无能,请殿下降罪。」

唐华倚在靠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马车缓缓行走,「你去哪里了?影卫呢?」

「影卫遭人攻击,有人和奴婢交手,奴婢不敌……请殿下降罪。」她重重地磕在绒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唐华揉了揉脑袋,闭着眼睛,「降罪之事回宫再说,你可认出是何人与你交手?」

繁秋跪直身子,头低着,「他武功比奴婢高出许多,出手变幻莫测,招数繁多,奴婢不识。」

「你先起来吧。」唐华思绪纷乱,这次一时不慎,遭人算计,若不是对象是季洵,她的恶名恐怕还得再加上一条。

「本宫在陈府遇袭,多亏摄政王相救,去联系姜楠,让他彻查此事,务必将贼人捉出来见本宫。」有季洵这个阎王掺和,那些官员心知肚明也不敢乱说,他倒确实阴差阳错帮了唐华。

2

唐华穿进这本烂尾小说十几年了,直到小说末尾都只看到皇帝唐允在摄政王季洵的掌控下苦苦挣扎,原长公主早该领了盒饭,是唐华想方设法求生,才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现今偌大皇室,只有唐华和唐允姐弟二人,小皇帝还在成长,自他上位后,唐华明里暗里收拢势力,堪堪站住脚跟。只是,唐华以女子之身干涉朝政,比季洵还要惹人不满,参她的折子比季洵的还多。

……也没几个人敢参季洵。

第二日早朝,唐允坐在龙椅之上,右侧下首,季洵稳坐在太师椅,神情恹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唐华坐于珠帘后,听唐允处理一件又一件朝事。

「老臣有本要奏。」下方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薛爱卿请讲。」

「受上天垂怜,犬子有运可尚公主,可惜福薄,他如今实在配不上长公主贵体。」薛绍老泪纵横。

「嗤。」季洵的笑声突兀地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底下官员莫不瑟缩一下,冷汗冒了出来。

唐允转头看向唐华,眼神示意。

「不知薛大公子发生了何事,怎么如今福薄了?」唐华声音珠圆玉润,语调顿挫,让薛绍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是啊,京城中哪家女子不恋慕薛大公子皎如玉树,不染尘气,他若配不上长公主,还有哪家公子配得上?」季洵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语调漫不经心。

薛绍惶惶,略过了后面那个要命的问题,「犬子昨日在陈大人宴会上夜游花园,被贼人推入池塘,碰触到石头,救醒后已经痴傻,实在……不能辱没了长公主。」薛绍跪了下去。

「陈相宴上?」唐华淡淡反问了一句,「陈大人府上可真是危险重重。」

被点了名的陈相眼皮稍动,走到朝堂中央,朝座上的三个人行了个礼,「老臣无能,昨日晏宾疏于管理,害了长公主和薛大公子,老臣有罪。」说着颤颤巍巍就要跪下去。

「慢着。」

陈相停下了动作,看向了发话的人。

「你少说了一个人,本王在你府上救了长公主,陈大人不该谢谢本王吗?」季洵笑眯眯看着老态龙钟的陈相,这朝堂上的第三股势力。

「……老臣多谢王爷救了长公主,也救了老臣一命。」到底跪了下去。

唐华眼神不动,淡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相,「陈相府上确实不太安全,本宫与薛大公子皆出了问题,本宫倒也罢了,薛大公子受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若是不多加防范,怕陈大人及其家眷也不得安宁。」

「陛下,」唐华看向唐允,「不若赠予陈大人一些府兵,也好保护我朝栋梁。」

「皇姐说的极是。」唐允明白了唐华的意思,点点头,「陈大人为我朝贡献良多,万不能将您陷入危险之中,朕这就分拨禁卫军,照看好府上。」

「老臣何德何能得此照应,禁卫军守卫皇城,保护陛下,老臣……」

「陈大人还是别再推脱了,陛下金口玉言,您再三阻挠,怕是不太好。」季洵开口。

陈相看向季洵,眼神浑浊,意味不明,「老臣多谢陛下隆恩。」

「薛大人,」唐华趁这机会将了陈相一军,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薛绍身上,他是季洵的人,她和薛淼的婚事也是季洵亲自定下来的,这又想耍什么花样。

唐华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出去,「本宫今日会带上太医到府上医治薛大公子。」

「长公主仁厚,犬子何德何能……」

「原先薛大公子为京城公子之首,倒是不辱没长公主身份,只是现在他已痴傻,确实不适合再做这准驸马,陛下以为如何?」季洵坐直了起来,看着唐允。

唐允不知如何应对,手抓着膝上的黄袍,看向唐华。

唐华暗暗睨了眼季洵,这搅屎棍到底想干什么?注意到唐允的眼神,她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蝴蝶效应,这唐允可比书中的唐允还要好欺负。

「婚约可解,但是情分在这,本宫去看望一下也是应该的。」唐华同意了,不管他目的为何,少了一个有威胁的探子是个好事。

「那皇姐与薛公子的婚约就此作废。」唐华说完之后,唐允就下了旨意。

薛绍跪地,「老臣叩谢隆恩。」

下了朝,唐允去了御书房,唐华回到自己的宫殿,一下轿辇就看到守在宫殿门口的文舟,季洵的亲信,旁边还有两个各具风姿的男子。

唐华眼皮一跳,深觉季洵又要搞事情。

「拜见长公主。」

「嗯,何事?」

文舟偷偷打量一眼唐华,迟疑地说,「王爷说长公主年纪到了,薛大公子又痴傻了,特命属下去寻了两个远近闻名的美男子,给公主……聊以慰藉。」

文舟躬身低头,听着头顶浅浅的呼吸声,心中打着鼓。

「哼。」

文舟暗暗吸一口气,眼神抖动几下。

「王爷有心了,」唐华伸手虚扶起文舟,让他站直,「繁秋,去库房里,把鹿茸、淫羊藿、补骨脂那一片的药物都拿过来,除了这些,其他东西也看着拿几根,咳,」唐华手抵在唇前假咳了一下,又看向文舟,「王爷操劳过多,实在辛苦。这些东西不算贵重,只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望他笑纳。」

文舟又躬起了身,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

摄政王府内。

季洵打开盒子,看清里面长条状的几个物件,眉头一挑,盯着盒内不言不语,文舟站在下面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

「昨日抓到的那个人审讯得怎么样了?」良久,季洵关上盒子,手指点在盒顶,出声问道。

文舟松了口气,「贺准连夜审讯,撬开了他的嘴,说是一个小厮安排他去找的长公主,接着顺藤摸瓜找到了李尚书。」

季洵想到昨夜那个趴在唐华身上的男人,半阖眸子,食指扣了下盒子,「陈相?」

「此事不该是陈相的手笔。」文舟道,「昨天陈府夜宴,是他的主场,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给自己身上泼脏水,可是……」

季洵看他犹豫,替他说,「也不排除他就利用这种想法让别人排除他的嫌疑,是吗?」

「是。」

「你觉得,唐华会认为是谁主使了这件事?」

文舟看季洵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依属下看,长公主多半会认为是……您下的手。」

「说说看。」季洵倒在椅子靠背上,曲起一条腿搭在桌子上,整个人懒散惬意。

「就如同上述所说,陈相的嫌疑不大,犯不着在那个时候抹黑长公主的名声。而目前朝堂上,想把长公主拉下位的人,除了陈相,就是您了。」

「本王还能把自己搭进去不成?」

文舟挤出一丝笑意,「王爷,您忘了您之前和长公主纠缠那么多年了?要不是您非要把长公主和薛淼凑到一起,还处处和她作对,人家也不至于现在那么……」他自以为隐晦地看了眼那个盒子。

季洵看在眼里,「当初是她主动的,本王一直都未回应,怎么可能就为了抹黑她把自己搭进去?」

文舟看季洵疑惑不解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您心里有谱,只是长公主没准会以为您……后悔了?所以设了这个套得到她,而且您吩咐薛淼扮作痴傻,解了他和长公主的婚约,长公主多想也是情理之中。」

「嗯……倒是有理。」季洵赞赏地看了眼文舟,「这么了解女子心思,这么多年的青楼确实没白逛。」他面上的笑容莫名。

文舟脸一热,「王爷,属下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何要送男宠给长公主?」

「本王做事要什么理由?想,便做了。」

「我记得唐华说她今日要去薛府看望薛淼,」季洵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走,咱们也去看看这个曾经的第一公子。」

3

唐华确实在怀疑季洵,在没看到那两个男宠的时候她还以为季洵是对她有绮念,看到男宠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现在她困惑于他为什么要亲自为她解药。若是来个别人,将她名声一黑,再拉陈相下水,他会是最大赢家。

马车到了薛府。

眼前的薛淼呆滞无光,口水都兜不住,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唐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他也毫无反应,「唉,倒是可惜了。」

唐华说了一句,眼神晦暗难测,「李太医可要尽心为薛公子诊治。」

李太医躬身,「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唐华出了薛府,神色凝重,不知这个薛淼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个时间段也太巧了。

「参见长公主。」

唐华转头看见季洵带着文舟过来,神色淡漠。

「薛淼如何了?」季洵问唐华。

唐华扫了他一眼,「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季洵看着她笑,「脾气是越发差了。」

「好坏与你何干。」唐华现在债多不愁,她和季洵的过节太多了。

「唉,分明之前很是可爱。」季洵叹了口气。

唐华想起之前单纯无知,一心抱季洵大腿,那时他种种戏弄于她,怀疑这个人就是拿别人取乐,让人难堪的变态。

她没有管这两个人,上了马车之后,唐华就倚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薛府偏僻,到皇宫要走一段距离,马车摇摇晃晃,唐华昏昏欲睡,破风而来的利箭穿过车壁,穿透了唐华的胳膊,冷汗霎时间布满她的额头,剧烈的疼痛让唐华脑内出现片刻的空白,她咬牙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暗骂这几日的晦气。

繁秋没跟出宫,简夏武功又不敌繁秋。

「殿下,」简夏跳进马车,「有人埋伏。」

「我看出来了……」

「他们有人近战,还有人埋伏在暗处射箭。」简夏将唐华拉出了马车,「来人武功不低,侍卫恐怕抵挡不了多久,公主跟奴婢走。」

唐华早年忙于抱季洵大腿,武功想也没想过,等她决定自力更生之后,已经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

妈的,狗季洵。

一群侍卫围在唐华周围,保护她的安全,唐华冷汗直冒,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简夏身上。

这群刺客训练有素,武功不低,倒下的侍卫越来越多,隐藏在暗处的两个影卫也参战进来。

「简夏,简夏……」唐华声音虚弱,连叫了几声简夏才听到回应。

「在。」

「发信号。」

「不行殿下,早已经试过了,都发不出去。」

「发不出去?」唐华现在脑子里一片糨糊,这烟花筒是她和唐允独特设计的,保管也是由他们两个人的亲信负责,怎么会发不出去?

莫名其妙就死了,她还真是不甘心。

————

等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红着眼眶的唐允,「皇姐,你可算醒了。」

唐华想抬手安抚下他,刚一动作就一阵剧痛,她喘着粗气,「我怎么回来的?」

「是摄政王恰好路过救了你。」唐允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让她不要乱动。

「我昏迷了多久?」宫殿内灯火通明,看起来到了晚上。

「两天一夜,烧才退下去没多久。」唐允又探了下唐华的额头,「太医说,只要皇姐可以醒过来,那就没事了。」

唐华闭着眼点了点头,「查到是谁了吗?」

「捉到的刺客都服毒自尽了。」

「……零。」唐华唤了一声自己的影卫,床铺前倏地出现一个全身乌黑的女子,单膝跪在地上,「他们的武功路数,和昨晚攻击你们的一样吗?」

「同一拨人。」零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退下吧。」

床前的人影消失。

「皇姐……心里有怀疑的人了吗?」唐允犹疑地问。

唐华看着他担忧的脸,抿了抿唇,「冲我来的,先是打算毁掉我的名声失败,接着就直接下了死手,陈相现在被禁卫军控制着,不会贸然出手,季洵两次救我,也不会是他。」

「皇姐很相信摄政王?」唐允打断唐华的分析,「万一是他自导自演的呢?他回回都能那么凑巧地出现救下皇姐,不是十分可疑吗?」

唐华一怔,看向唐允,少年的脸还带着稚气,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朕知道皇姐之前对摄政王有爱慕之情,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唐华禁不住笑了出来,「陛下长大了。」见唐允耳尖微红,笑意更深,「皇姐知道了,夜要深了,陛下回去休息吧。」

唐允闻言给她掖了掖被角,「皇姐好好歇息,朕明日下朝再来看你。」

看着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唐华的眸色渐深。

「殿下。」繁秋走了进来。

「查得怎么样?」

「姜大人来信,他所查到的源头是李尚书。」

「李尚书,陈相?」唐华总觉得不对劲,「难道真的是陈相对我下的手?」

这太明显了,陈相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吗?

唐华脑子有点抽痛,「咱们的烟花筒不能发出信号,你查了吗?」

「所有烟花筒都被水浸过,奴婢查问过,最近简夏负责看管这些,她不知情。」

「繁秋,」唐华撑着要坐起来,繁秋上前扶住她给她垫了靠背,「你说,咱们的人里面是不是出了叛徒?」

「奴婢不知。」

唐华让她下去,自己靠在枕头上闭眼沉思,脑中像是有根弦连接到了伤口上,剧痛无比。

4

零闪出身来挡在唐华床前,正面对着不请自来的男人。

「退下吧,零。」

唐华睁开眼睛,看着季洵,「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季洵十分熟络地坐到唐华床边,偏头看着她,「这么一看倒是乖顺了很多,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唐华现在墨发披散,面色苍白,想凶起来还有些难,「那谢谢摄政王的好意了。」

「光口头上说说?」季洵的手放在了唐华的被子上,眼睛看着她,暗含挑逗意味。

「季洵,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唐华带着玩味,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季洵会出手救她,两次。她要是出了事或者死了对他更有好处,唐允现在太小,陈相守旧,他最有可能掌控朝堂。

「嗯,」季洵正色,点了点头,「确实……感觉还不错。」

「你……」唐华理解了季洵的意思,想要发怒,又不想如他所愿,这个变态就喜欢看人被他气得跳脚,她整了整姿势,「王爷是舒服了,本宫的体验可是极其差劲。」

季洵倒是不恼,眨了下眼,听她继续说,「本宫送给王爷的那些药材,王爷可要好好吃,对王爷身体有好处。」

季洵低低笑了出来,唐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个男人吗?尊严受到了挑战就这个反应?

「好,听你的,」他目光锁着唐欢,一寸一寸游移,「争取下次给你一个好的体验。」

「你怕是想多了,哪来的下一次?」

「说不准,殿下现在危机四伏,下次受难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季洵站起来俯身到唐华身前,揽着她将她放倒,唐华胳膊有伤,不敢挣扎,也就顺势躺下。季洵两只手撑在唐华两侧,背后的头发顺着绸衣滑到身前,将唐华整个人围住。

唐华皱眉,「你想做什么?」

季洵低下头,鼻尖蹭了一下唐华,见她嫌恶地转过脸去,笑了一下,翻身到了床内,整个人压在唐华的锦被上,一手横在唐华身上,闭上了眼睛,「夜深了,殿下就寝吧。」

唐华转头看他在身边睡得安然,琢磨不清这个男人的心思。

能将皇室血脉杀得仅剩两个人的人,心思当然不好猜。季洵留唐允做傀儡,留唐华却是因为她着实有意思,分明对他并没有爱意,偏偏能装得情深意切,如今爱意转化成了憎恶,季洵却心有不满。

唐华睁眼之前以为季洵已经走了,结果耳边就传来了她不想听见的声音,「都醒了还装睡呢。」

她看向他,「你怎么还不走,不上朝吗?」

「也要给小孩子独立的机会嘛,」他坐起身,锦被在他身前皱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进了被子里,他顺了顺头发,「你觉得是谁要害你?」

「是你吗?」

听到唐华这么直接的询问,季洵倒是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宠溺似的点了下唐华的额头,「我不会害你。」

季洵说不是他,唐华虽厌恶他却也相信,他做这一套,她受到的伤害并不大,既然没有实质性伤害,那他总不可能是为了让她爱上他才设计这两次的英雄救美。

「我也遣了手底下的人去查了,结果指向李尚书,」季洵下了床,整整自己的衣服,发现褶皱抚平不了,皱了皱眉,放弃继续整理,「今日他就该下大狱了。」

「你确定了就是他?」

「无论是不是真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他堂而皇之地走向正门,路过繁秋和简夏时将她们点醒。其余宫女跪伏在地,头也不抬,由着季洵负手离开。文舟在外守了一夜,看见他家王爷出来才松了口气。

————

早朝结束,唐允听到太监的来报,并未前去御书房,直接来到了唐华的宫殿。

「皇姐,今日感觉如何?」他扶着唐华坐了起来。

「挺好,没有之前那般疼了。」

「暗算皇姐的人找出来了,是李尚书,证据确凿,已经投到大狱里去了。」唐允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坐在唐华床边,细细地给她削皮。唐华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练的,九五至尊,从小被人伺候着,居然还会干这活儿。

「他认罪了吗?」

削皮的手稳稳当当,一条皮厚薄均匀垂了下来,「迟早得认,朕给皇姐报仇好不好?」

唐华看着眼前少年含笑的脸,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若要仔细说,偏偏又说不出来怪异在哪里。

她对上了唐允的眼睛,「是谁把他找出来的?」

「还能有谁,这事你不是交给姜楠去处理了吗?」他削得很快,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唐华,趁着宫女端着的水盆净了手。

姜楠?唐华接过苹果,敛下眼眸,有些疑惑,她并未让他直接参上来,「这样就查出来了,反而像是有人在引着我们调查,陈相没有说什么吗?」

「陈相确实表现得很惊讶,似是没想到一样,给李觅开脱了几句,可是没有什么用。」唐允带着淡淡的笑意,「除掉李觅可是个削弱陈相的好机会。」

「如果削弱了陈相,陛下觉得会怎么样?」唐华总觉得有深一层的意思在里面,也不知是不是在权谋中混久了,所以变得多心多疑。

「……咱们会和季洵直接对上?」唐允眉头轻皱,「现在还不是对上的好时机。」

「那……留下李觅?」

唐华盯着手里的苹果,手无意识地转动,现在朝堂之上难得达到了一个平衡的态势,各方都不会轻举妄动,一旦有一方瘸腿,平衡被打破,那局势就乱了。

「不需要我们操心,李觅的位置那么重要,陈相不会轻易放弃一个他培养了那么多年的人,等他出手,咱们顺水推舟就可以了。」

「好……皇姐,这两次事情都指向了李尚书,会不会是季洵挑出来的,让我们和陈相互相针对?」

「放李觅一马,看看季洵会是什么反应。」唐华小咬了一口苹果,「烟花筒重新制造一批,现有的全都被人破坏了。」

现在还并未查出来是谁干的,简夏也被查问了好几遍。

「已经安排人去做了,皇姐怀疑是谁干的?」

唐华摇头,能接触到烟花筒的人都是他们的亲信,很难怀疑到谁的头上。

5

原本该处置的李觅迟迟并未定罪,有官员找出来李觅被栽赃的证据,抓进去另一个官员,那官员见事情败露,直接认罪。李觅被救了出来,在大狱中受了刑,唐允给他官复原职,上了些养品,命他留在府上休养。

局势仍旧和从前一样,除了……

「摄政王整日往本宫这里跑做什么?」唐华看着躺得比她还舒服的季洵,越发猜不透他的行为。

「长公主的床很舒服。」

唐华从榻上下来,走到床边,弯腰,掰正季洵的脸,「季洵,你是不是想再让本宫喜欢上你?」

季洵弯了弯眼睛,抬手,指头滑上唐华的脸颊,「好像是的。」

「那你做梦。」唐华把他的手指头扯了下来,眼里淬着冷光,轻声询问,「你忘了本宫当初是怎么求你放过父皇的吗?」

季洵定定地看着她,「嘶,皇室中还有亲情了?」

「只是你没有感情而已。」

季洵为一贵族养子,来路不明。城府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