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逃亡:诱爱病娇
末日逃亡:诱爱病娇
我是被疼醒的,全身像是被碾碎了般疼。
动了动手指,我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白的刺眼的实验室,四周都是各种精密的仪器与器皿。
此时的我正躺在一张实验台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轻薄的布料,堪堪到膝盖的位置。
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男人,身穿白色实验服,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幅金丝眼镜。
额前的碎发微微掩住眉心,一双眼睛凉薄得紧。
「醒了?」声音也透着一股清冷。
我忍着剧疼,问了句,「这……是……哪儿?」
说完嗓子像是刀割般疼,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后移开,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捏着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从始至终,都没再说一句话,只剩下笔尖发出的「刷刷」声。
不知等了多久,他才停笔,将纸折好同钢笔一起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放轻呼吸,见他低头,目光从我颈间慢慢往下移,随后转身走了几步到一张实验桌前。
半分钟后,他又走了回来,指尖夹了只针管,里面是无色液体。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的身体微微发颤,看着针尖溢出的液体,央求地望着他。
略过我的眼神,他用微凉的手指按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将针尖扎了下去。
很快,我就开始犯晕,但身体却越来越疼,连毛孔都泛着疼意。
我侧过脸,眼角划过泪,抖着手揪住他实验服的衣边,却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手指被无情地扯开,他忽然弯腰双手撑在我的两侧,看着我无力地动着,淡淡道:「疼吗?你将唐若若丢下离开时就该知道这后果。」
就在我拼尽全力在脑海思索唐若是谁时,又听他继续道,「唐水水,这还不够……」
说完,他抬手抹了抹我眼角那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水滴,「等我找到了若若,就会亲手杀了你。」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了,耳边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我望着上方的实验灯,只觉得这就是一场梦。
唐若若,唐水水……
这明明是网络上正大火的一本末世小说的女主和女配,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刚刚那个男人……
该是书中那疯狂迷恋女主的研究员,秦泽,若真说起来,他连男配都算不上,只是个男 N 号,最后还死在了女主手中。
我被抓来的原因,则是在被丧尸追赶时,丢下了我的妹妹,唐若若。
他将我抓过来,一边是为了给唐若若报仇,一边是给唐若若试药。
可我不是唐水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那本小说也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亦不清楚细节。
我只知道,我的结局,的确是死在了秦泽手中。
唐若若的血液里有一种毒,会影响到她异能的觉醒。
秦泽不能让唐若若犯险,所以,选择了和唐若若有血缘关系的我。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会被秦泽折磨死的。
可我也不能逃出去,这实验室的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丧尸。
绝望地闭上眼,忍受那一波又一波疼痛。
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信息,书中提到,秦泽一直在研究一种避开丧尸的药液,现在……不知道他研究出了没有。
之后的一周,秦泽每日都会过来给我注射,无论我如何哀求,他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最后一次注射完后,他低眉看着我,冷冷道,「还剩下最后一种药,三天后开始进行。」
在他走到门边时,我开口叫住他,「秦泽。」抽了口冷气,我继续道,「你……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需要你做这些?」
因为唐若若血液里的毒,是男主找到药解的,和他秦泽没有关系。
他轻笑一声,「你的话,并不能改变我的任何决定。」
后来的三天,秦泽确实没再给我注射药剂,只让我每天喝点粥。
第三天,当他端着碗离开时,我动了动手腕,发现身上的痛没有那么深入骨髓了,便压着身上的布料慢吞吞下了实验台。
躺了多日,身上没有丝毫力气,额角慢慢冒了些汗珠,我扶着桌子艰难地走到存放药剂的柜子前。
一瓶一瓶地翻看药剂,仔细看上面的名字,看一会儿,歇一会儿,汗珠从鬓角滑到下颌。
看了一大半,也没有找到,正当我靠在一边喘着粗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在找这个吗?」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秦泽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捏着一瓶蓝色药液,慢慢走近我。
压在胸前的手紧紧攥着布料,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捏紧手术刀,盯着不断靠近的男人。
就在他与我只剩一步距离时,我咬唇使劲握着手术刀向他刺过去。
他却反应极快地抓住我的手腕,神色不变,手指微动,我便痛得松开了手术刀。
「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他举起手中的药瓶,当着我的面松开了手。
碎了。
「想出去?」他微低着头看着我的眼睛,「好啊,那就出去。」
说着他就不容反驳地将我往门边拖,一把将我推在门上,透过那扇不大的玻璃口,我看见铁围栏外密密麻麻,浑身是血的丧尸。
见此,我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拽着他的袖口央求,「我不要,我不要……」
他却充耳不闻地按下密码,随着门一点一点打开,我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
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我哭着求他,「不要,秦泽,秦泽……我不要出去……我救过你一次,我救过你一次的,你放了我好不好,你放过我一次好不好……」
嗓子几乎哭得哑了,也没力气继续站着,快要倒下去时,他忽然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眼里有些错愕,「你刚刚说什么?」
我拼命回忆书中的情节。
双腿颤着,借着他的力才站稳,「当初……当初在 X 市,是我,是我救了你。」
那时候丧尸刚刚在 X 市爆发,整个城市迅速被封住,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放弃这座城市。
男主当时还只是个大学生,被困在了学校顶楼。
是原主唐水水求着他爸爸让人用直升机将他救出来的,一同救出来的还有与他待在一起的几个学生。
秦泽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唐水水一门心思照顾男主,至于其他人去了哪里,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听我说完,他突然松开了双手,我身体一软,便倒在地上。
他将双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哦?那我应该感到庆幸,当初正好和宋觉非待在一起,是吗?」
宋觉非,书中的男主。
微卷的长发垂落下来,我仰头看着他,手心微湿,扯住他的裤脚,「我,我不要出去。」
他避开我的手,退了半步,半蹲下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挑眉,「不出去,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他便将我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实验台边,目不斜视地将我放到台上,「不出去的话,就继续。」
我顾不得往下滑落的布料,伸手无力地拉住他的衣服,「秦泽,我好疼,好疼……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继续了……」
捏着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拿开,他抬了抬眼镜,俯身启唇,「唐水水,若不是需要你的血,你觉得你现在还活着吗?原本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用你的血,可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不该丢下若若。」
我倔强地再次伸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你这么做,是违法的……」
听完我的话,他不怒反笑,一只手掐住我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违法?呵,唐水水,现在这叫,弱、肉、强、食。」
眼泪不断地往下滑,我心中自是委屈极了,明明我不是唐水水,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秦泽,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我实在不愿再经历那种痛,连昏睡都不能。
他冷漠地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停下,清冷的声音传来,「结束后,若你还活着的话,我就放你走。」
活下来,就放我走?
我绝望无助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不对,他根本就算不上是个人。
实验室又恢复了安静,我躺在实验台上,再没有一丝力气,昏昏沉沉间,觉得体内有些发热,或许是身体不再那么疼,竟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秦泽正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就要躲开,却也只是小幅度地动了动。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别动」,说完就慢慢掀开我身上的薄布,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我轻轻颤着,紧紧咬着唇,不敢说话。
随后,他转身换了条毛巾,将我的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将那块布重新盖在我的身上。
拿起一支装有淡绿色液体的针剂,他淡淡道,「最后一种。」
随着那些液体一点一点进入我的体内,一股剧烈的痛意似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缓缓蔓延至全身。
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抵抗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疼,秦泽……太疼了,我好疼,秦泽……我好疼……」
他漠然地看着我痛苦地呻吟,「这是第一支,还剩六支。」
接下来的两天,他都会准时过来给我注射药剂,后来,我才知道,每注射一支,疼痛就会增加一倍。
而每次在我痛到奄奄一息时,他只是专注地查看各项仪器,在纸上记录数据。
等我缓过那持续很久的痛之后,他就会拿起准备好的粥喂我喝下去。
说是喂,其实也是强迫我咽下去。
第四天,他刚要给我注射时,外面忽然出现了一阵巨响,他面色淡定地将药剂注射进我的血管。
然后看着我痛苦,一丝不苟地记录数据。
但这次他记录完之后,将身上的实验服脱了下来,给我穿上,抱着我出了实验室。
将我放在一辆车上的副驾驶上,系上了安全带,随后转身去了驾驶座,踩下油门。
我靠在座椅上,力气还没有恢复,偏过脑袋,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整座建筑。
四周荒无人烟,只单单这么一座建筑坐落在这里,周围一圈铁栏杆,已经折倒了一大片。
数不清的丧尸在往里涌入。
秦泽将车开得飞快,时不时还会撞上一两个从旁边丛林里冒出来的丧尸。
随着车开得越来越远,我只能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两辆车在冲进丧尸群向着实验室开过去时,那一片区域瞬间爆炸了。
「轰」的一声巨响,几乎让我的心脏都颤抖了一下。
我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试探性地问,「是……是你做的?」
他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轻嘲,「是又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惊恐地看着他,「他们……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几条生命在他这里只是一句「那又如何」,可笑至极。
我忍着车子颠簸带来的疼痛,闭上眼,不再说话,或许在他心里,只有唐若若的命才算是命。
其他人,死了就死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要带我去哪,一直在丛林里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踩了刹车,关灯熄火,我被惯性带着往前冲了一下又弹回原处。
疼得我一口气缓了好久。
见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停留在左侧方的一个地方。
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也停有一辆车,车外站着几个男女。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
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忽然看见那辆车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几乎是一种强大的直觉,那个女人就是本书的女主。
唐若若。
我捏了捏衣角,微微紧张地开口,「唐若若,唐若若她没有事,可,可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收回目光盯着我,启唇,「我说过,若你能活下来,我就放你走。」
我看着他,心底有些发凉,一想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就会止不住颤抖。
余光瞥见那些人正一个个进入车中,脑海里陡然升起一个想法。
身上还在冒着虚汗,我用无力的双手使劲按下安全带,再艰难地去开车门。
手刚刚搭在门把上,车内出现「啪嗒」落锁声,下巴被猛的扣住,扯到他面前。
「唐水水,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我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尽全力推开,喘息,「你,你不是说……要找,要找她吗?现在,她就在……就在这里,你怎么……」
他转过脸嗤笑,「我怎么不去找她吗?呵,你觉得呢?」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在我身上的实验还没有结束啊,他现在已经确定唐若若没事了,就更加不会放弃我这个试验品了。
可是,可是……我不想这样下去,太疼了,太疼了……
眼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我眼眶忽得酸胀起来,心也慢慢沉了下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秦泽,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你放过我,秦泽……」
他淡然地看着我,随后抽出胳膊,启动车子。
我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被颠簸得全身都要散架,身体在不断发热,头很晕。
昏昏沉沉间,我感觉有人将我抱了起来,走了一段路后,把我放在了一个凉凉的地方。
几乎是被放下的瞬间,我就下意识害怕起来,紧紧抓住那人的衣服,扒在他怀里哭。
「我不要,我不要……不要睡在这里,我……我好疼……好疼……」
手腕被那人抓住拉开,强硬地将我放下,体内像火一样在烧,很难受很痛苦,我不断地在挣扎。
虚脱间微微清醒了一点,认出面前的人是秦泽,而他正用领带绑住我的手腕。
我的身体与心理实在承受不住了,紧紧攥住他的手指,眼泪不断往下掉,「我,我……是唐若若的……姐姐,我是……她姐姐,她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不好……我……我可以学唐若若……我可以学她……」
唐水水是唐若若姐姐,但书中提到的唐水水和唐若若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
唐水水是温柔似水的清秀长相,而唐若若则长了一张让人惊艳的脸,美得很具有攻击性。
「秦泽,我……我可以学唐若若的,我……」
他忽然蹙了蹙眉,捏住我的脸,「唐水水,你不是她,也不会成为她。」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看着他的脸,一把推开他,同时自己也摔在了地上,钻心地疼。
扶着一边旁的桌子站起来就要跑,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他捉住,我死命挣扎,「你放开……你放开我,我不是唐水水,你放开我……」
他将我重新放在实验台上,一只手按住我,另一只手拿了只针管扎进我的胳膊。
很快我就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我仍旧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不是梦,醒来依旧是冰冷的实验室。
手腕上还绑着领带,我慢慢翻身下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再用嘴将绑在手腕上的领带解开。
跑到门边掰了掰门把手,发现是被锁住的,旁边是一个密码锁。
我颤抖着手尝试了两次,都不对,开始拼命回忆书中提到的唐若若的生日。
就在我准备按下第一个数字时,身后忽然响起秦泽的声音,「唐水水。」
浑身一震,我甚至连头也不敢回,努力按下密码,「咔嚓」一声,门开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忽视掉身后的叫声,往前跑,中途打开了好几扇没有上锁的门,打开最后一道门时,我原以为希望就在眼前。
可门外的画面更让我绝望,周围同样围着一圈铁栏,挡住的是数不清的丧尸。
我摔在地上,惊恐地叫了一声,抱住脑袋。
很快,胳膊就被一只手抓住,将我整个人拉了起来,膝盖处是火辣辣的痛。
秦泽将我的手腕握得极紧,被领带绑出的印子开始隐隐作痛。
他紧紧皱着眉头,拉着我往里走,只是刚走两步,忽然出现一声枪响,身旁的人闷哼一声。
我微微怔住,缓缓转过头,看见他腹部的白色衬衫被鲜血染红了。
我颤着声音叫他,「……秦泽……」
他眼神冷冷地看向一个地方,另一只手捂住中枪的伤口,拽着我迅速进了门。
门刚关上,他就一把松开了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留下一摊血迹。
我沿着一滴滴血,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实验室,刚进去他就跪倒在地上,像是要昏过去。
我扑到他身边,害怕地拉住他的衣服,「秦,秦泽,你不要死啊,你别死……」
他若是死了,那我岂不是要在这里被困到死?
手腕被轻轻握住,虚弱的声音传来,「把我……扶到……扶到手术台。」
听到他说话,我立即要扶着他站起来,可惜我本身也没多少力气了,艰难地扶着他移动了好久,才把他扶到手术台边,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早已满头大汗。
「拿剪刀,镊子,棉球,酒精……」他躺在台上,额角在不断冒汗,却仍然冷静地开口。
我无措地翻了好久才将东西找齐,就听他继续道,「替我把子弹取出来。」
握着酒精的手陡然顿住,我看着他,「我,我不会。」
他突然睁开眼望着我,「按照我说的做。」顿了顿,他又道,「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我。」
伤口处的血一直在往外流,我闭了闭眼道,「好,我取。」
……
「你再继续抖,子弹都要被你越戳越深了。」
我哭丧着脸,憋着气努力稳住手,将子弹取出来。
给他包扎好后,见他又要昏过去,赶紧扯着他不让他晕,「你,你别死……」
他眯着眼轻轻喘着气,声音有些弱,「我只是睡一会儿,别动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趴在他旁边,仔仔细细辨认他是不是有在呼吸,生怕他突然死了。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还一直在流血,用纸擦了擦,却止不住,想了想,便算了,一点点血没事。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书中,秦泽是如何喜欢上唐若若的?
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有哪个情节解释了秦泽喜欢唐若若的原因。
如果……
我看了眼他殷红的伤口,紧了紧手指。
秦泽中枪后时不时就会陷入昏睡,我战战兢兢地给他换了几次纱布,确认他不会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才空出一点精力稍微理一理整件事。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要怎么回去?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才能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在秦泽的手中活下来。
如果逃跑,一出门可能就被丧尸撕了。
留下来的话,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有一半,但……很痛苦。
靠在桌边,想要在晕眩中保持清醒,我现在这具身体,在秦泽的残害下,实在是太虚弱了。
看了看仍在流血的膝盖,有些忧愁,再这样继续流下去,我迟早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拆开又被染红的纱布,就在我仔细缠绕新的纱布时,耳边忽然出现沙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手一顿,见是他醒了,退后了一些,低头一边缠绕一边道,「它一直在流血。」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声,转过身,发现他已经坐起来了,碎发耷拉在额头,没戴眼镜,显得有些颓废。
他越过我迈着有些迟钝的步子走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一支针管。
我整个人瞬间紧绷了起来,扶着桌子站起来,往后退了退,警惕地看着他。
「过来。」他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握着针管,低眉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转身就想跑,却一脚绊在没有系好的纱布上,直接摔晕了过去。
……
器皿碰撞声不断响起,我慢慢睁开眼,抬手摸了摸有些疼的脑袋,坐起身,看见膝盖上已经换了新的纱布,没有再出血。
秦泽换了件衬衫,腹部伤口处仍然殷红,碎发耷拉着,他一只手拿着管淡蓝色的液体,另一只飞快地在签条上写着什么。
像是没有看见我一样,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手枪,往门口走去。
我没有跟过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走了回来,这期间,并没有出现枪声。
只是他回来后没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就晕了过去。
我记得书中对秦泽并没有过多描写,他出场就是为了给唐若若解毒,身份是唐若若的爱慕者。
死也是死在唐若若手中,好像是他研究了什么违反人道的东西,所以注定会死在正义的主角手中。
而对他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都没有描写。
这一次,秦泽似乎是陷入了深度昏迷,躺在床上,整个人半死不活的。
我跑到最外层的玻璃口往外看过,仍然是一群丧尸围在铁栏外。
就在一天晚上的时候,秦泽的体温忽然急剧上升。
我这破身体,既搬不动他,也搬不动水,只好找了几条毛巾沾了一点水铺在他身上。
就在我给他盖上凉毛巾时,他突然睁开眼看着我,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毛巾从手中滑落,我惊惧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又晕了过去。
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翻了很久翻出两根绳子,将他双手和双脚全都绑了起来。
在他昏迷的期间,我有一次无意间将手搭在他受伤的地方并趴在一旁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手心热热的,像是有一股暖流在往外涌动,而他的体温却在缓慢下降。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唐水水的异能。
治愈。
遂赶紧将手收回来,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治伤,思来想去,决定不治了。
他现如今应该也不会死了,就让他也痛苦痛苦。
不过……他这么发热,是不是也是异能要觉醒了?
两天后,秦泽彻底清醒了。
但出现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他好像……傻了。
准确来说,是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要做什么了。
医学上称,失忆。
我一度怀疑他是外伤加发热,脑子烧出问题了,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了。
最起码他不记得要对我做什么了,这个时候,主动权就在我手中。
于是,我跟他解释了一切。
丧尸爆发了。
我叫水水,他叫秦泽。
他在追求我,愿意放弃生命也要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听完后看了眼被绑住的双腿和双手,斜睨了我一眼,缓缓道,「追求你……我喜欢你什么?」
一针见血,我赶紧给他解开绳子,强作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见钟情,你说要把我送去安全的地方,其他的就等你想起来再说吧,现在首要的就是将我送到……」
我忽然卡住,因为我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我必须要赶在他想起来前摆脱他。
「送到哪儿?」他微微低头沙哑着声音问。
良久,我才开口,「你说要将我送去一个叫宋觉非的人身边。」
无论如何,应该还是主角身边比较安全。
先在主角身边活下来,再找找回去的方法,这条路应该行得通。
我这样胡说八道了一番,他可能不会相信,但一时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了。
失忆的秦泽多数时候还是冷冷的模样,偶尔还会疑问一句,我身体为何这般弱。
每当他皱眉看着我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时,我一口气憋在心里,将他诅咒无数遍,顺便还想着怎么报复回去。
每日祈祷,希望他不要那么快恢复记忆,最起码也要在将我送到主角身边后。
养伤期间,他也没闲着,迅速将整个实验室都熟悉了一遍,而我每天就在旁边默默给他洗脑。
不断地提及,他很喜欢我,他为了我连生命也可以不要。
不知是不是洗脑成功了,他对我的态度总归温和了一些,相较之前的恶劣,现如今,已经算很好了。
但我的身体却出现一个问题,可能是他之前给我注射的药剂的原因,导致我现在每隔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异常地痛,全身都痛。
就在我躺在一边疼得满头大汗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而当他刚碰到我的胳膊时,我就下意识挥开他,脑海里不断出现他给我注射药剂的情形,害怕他又要给我注射。
深入骨髓的痛让我的神智有些混乱,挥开他之后就紧紧缩在角落,无力地呻吟着。
恍惚间,他一把将我捞起抱住,我一边惊慌地挣扎一边哭着央求,「我好疼,秦泽……我好疼,我求求你……」
那日秦泽抱着我在地上坐了一夜,我潜意识里不愿意让他靠近,挣扎得厉害时甚至咬上了他的胳膊,他也就这么任我咬着。
可那时我已痛得虚脱,拼尽全力也只是留下来一排浅浅的牙印。
之后我就晕了过去,似乎只是浅眠了一会儿,便惊醒过来,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掉了,宽大的白衬衫和卷了很长一截的长裤。
秦泽就这么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我惊醒,然后毫不在意我在看见他时瑟缩了一下,淡淡地问,「你怕我?」
我脑袋一时有些懵,半晌才摇摇头小声道,「没有。」
看了我一会儿,他没再继续追问,倒了杯水给我。
就在我刚喝了一口水时,他用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小瓶药液递到我面前,「唐若若是谁?」
当看见玻璃药瓶上贴着的那三个字时,我一口水直接呛了出来,手指紧紧握着玻璃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唐,唐若若……我也不知道,这都是你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我指了指他手中的药瓶。
他收回药瓶攥进手心,扶了扶镜框,望着我若有似无地说了声,「水水?」
就在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实验台那边。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暗暗吐槽这个人实在太不容易骗了。其实我也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解释。
后面几日,秦泽一直在捣鼓那些瓶瓶罐罐,我实在有些焦虑,如果不快点离开他,他想起来了怎么办?
我心里暗暗着急,一直在他旁边转悠,看着他将红色药液倒过来,再将紫色药液倒过去。
「你有话要说?」他放下器皿,偏过脑袋看我。
我一愣,干干地笑了两声,「那个,你对这里都熟悉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等我的记忆恢复一些再说。」他收回目光。
不急?我都要急哭了好吗?等你恢复记忆……那我就死定了……
我大着胆子凑到他身边,看了眼他手中的东西,「那个……你是在做什么?」
实验台上一堆玻璃器皿,各种颜色的药液,我仔细寻找着看看是否有避开丧尸的那种药液。
可万万没想到,想找的没找到,不想看到的却……
「研究丧尸血液的成分。」他淡淡开口。
我脑子里只剩下那日他注射进我体内的淡绿色液体,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意思。
发觉我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某处,他空出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水水?」
我被惊到,整个身体都往侧方倾斜了一下,却碰倒了一堆高高的瓶子。
顿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我害怕地看了他一眼,蹲下去就要收拾那些碎玻璃,「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动。」他皱眉一把将我拉住,「我来收拾。」
我站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他清理那些东西,目光依旧时不时会移到那瓶淡绿色的药液上。
就在他将那些碎玻璃用袋子装起来的时候,我悄悄往那边走了几步,想要将那瓶药拿走。
我失败了。
因为我刚走两步,就一脚踩在了一块没被清扫到的玻璃碎片上,痛得我当场就掉下了泪。
他赶紧跑过来将我抱到一边,飞速戴上医用手套,拿了一堆东西过来。
看着嵌入一半的玻璃片,以及一直在往下滴的血,我脑袋有些发晕。
秦泽单膝跪地,一只手握着我的脚,另一只手握着镊子准备将碎片夹出来。
我边哭边抓住他的胳膊,「我要麻醉,麻醉……」
隔着镜片,他淡定地望着我,握着我脚的那只手松开,从旁边拿了瓶不知道什么液体递给我,「行,你把这个打开。」
我抽噎着接过那个瓶子就要拧开,可就在这时,他直接将我脚底的玻璃片给取了出来。
我:……
快速地给我包扎好之后,他蹲在一边看我还在默默流泪,小声说了句,「别哭了。」
我哽咽着看了眼受伤的地方,忽顿住,我有异能呀。
转身便对他道,「我想喝水,热的。」
把他支开后,赶紧用手给自己治愈,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这异能是对自己无效吗?
我一气,眼泪又啪啪往下掉。
秦泽端着杯子走过来,还没把水递给我,就一把握住我的脚腕,眉头紧锁,「怎么还在流血?」
我一听,赶紧凑过去看,果然还在流血,顿时想到之前膝盖摔破也是一直在往外渗血。
心跳忽得漏了一拍,我含泪望着他,「我会不会因为一直流血一直流血,就……失血过多而死?」
他将杯子塞进我手中,一把将我抱起,「不会。」
把我放在床上后,他在柜子前乱翻了一通拿了只针管过来。
我看见他捏着针管时,瞬间炸了。
「你别过来,秦泽,你别过来……」我往后退缩。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蹙眉走过来蹲下,握住我的脚。
我太害怕了,一直想跑。
刚趴在床上转了个身,他就一把将我捉住抱在怀里,抓住我的脚踝。
我根本动不了,就趴在他怀里哭。
在那针扎进去前,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别怕」。
我原先是不怕打针的,如今的阴影也是他给的。
好在注射完后,我的血止住了。
只是不能到处走动,于是他做实验时,就会把我抱到一边坐着。
我不想跟他说话,又不能随意走动,实在心急如焚。
这样过了两三天后,忽然有一天晚上,他将一只药瓶递给我道,「明天我们就可以走了,这是避开丧尸的药液。」
握着那玻璃瓶,我只觉得有些不真实,就这么……拿到了?
可看了看还不能走的脚,又泄气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弯腰将我抱起,往他之前待的一间不大但很干净的房间走去,低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蜗,「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解答。」
我脑子里思索了很多他可能会问的问题,但……一个都没中。
开了盏昏暗的灯,他将我放在床上,取下眼镜坐在一边,望着我道,「如果我喜欢你,为什么要将你送到别的男人身边?」
秦泽说,在他恢复记忆之前,是不会将我送走的,因为他并不清楚失忆之前的想法。
我忧心忡忡地坐在车上,轻微夜盲的我,在他没开车灯的情况下看不太清窗外的东西。
「你很想离开我。」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肯定地道。
我握着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默默开口,「没有。」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说我喜欢你,但我现在对你没有任何感觉,万一我将你送走之后恢复了记忆,后悔了怎么办?」
幽幽呼出一口气,我闭上眼使自己保持冷静。
等你恢复记忆,先不说喜欢我,不杀了我就算是最后的慈悲了。
不过……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映在黑暗中的侧脸,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
如果,让他在失忆期间爱上我呢?
轻轻咳了一声,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试探性地软着声音问,「秦泽,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R 基地。」
我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我感觉有些难受,你开慢一点好不好?」
他用眼尾看了我一眼,道,「忍着。」
虽说是在试探,但我是真的难受,身体隐约有些犯疼,这样颠簸着就更加受不了。
有些泄气地靠在窗边,不知道这个想法行不行得通,毕竟他那么迷恋女主,会因为失忆就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吗?
……
就在我忍着痛,靠在窗边额角冒汗时,车窗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上,「砰」的一声,秦泽猛的踩上刹车。
我倒抽一口冷气,呻吟了一声,不知窗外发生了什么,看不清。
「撞上了个丧尸。」镜片后的眸子扫过我这边的窗户,秦泽迅速地转着方向盘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当听到他的话时,我是害怕的,可身体已经越来越疼,分不出多余的思绪去害怕,最终还是忍不住央求他,「秦泽,你开慢一点,我……很疼。」
这次,他放慢了车速,不知从哪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我,「吃一颗。」
我忍着痛接过,怀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是让人,上瘾的东西吧?」
「你应该选择相信我。」他将车停下来,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真是冷漠,我打开瓶盖,正要拿出一粒,四周响起了枪声,车子震动了一下,手中的药被抖落。
秦泽反应极其迅速,拿出两把枪,一把扔给我,「拿好。」
说完他就往回倒车,一边往外开枪,淡定自如。
耳边不断有枪声响起,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直到车胎被打爆,彻底熄火,我才知道那奇怪的声音是什么。
丧尸的声音。
我看不太清,只知道车后方有一群东西在往这边移动。
秦泽打开车门将我拉了出去,我痛得几乎要站不稳,他索性将我抱起往丧尸那边走。
随着距离丧尸群越来越近,我越不敢呼吸,整个脑袋恨不得钻进他胸膛里去。
出发前,我用了可以避开丧尸的药液,但像现在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太害怕了。
枪声还在继续响,他抱着我在丧尸群中穿过,丧尸倒地的声音不断传到我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脸颊处有些湿湿的,还有些温热。
是血。
从秦泽左肩处流下的血。
他跪倒在地上,手却没有松开我,血越流越多。
我痛得满身是汗,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摔在地上。
他也一并倒了下去,声音极低地道,「你走吧。」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一个人根本活不到明天。
看着他苍白的双唇和微闭的双眼,我扑到他身边,泪眼婆娑地扯住他,「秦泽……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中枪处在不断往外流血,我颤着手捂住,「我可以……救你的,我……可以的……救你……」
身上的痛在一寸一寸侵蚀我的理智,我想用异能为他治愈伤口,进行到一半时眼前一花扑倒在他身上。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家人……
陷入昏迷前嘴里被塞进一颗药丸,很快就融化了。
……
好像经历过一场死亡。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书中?还是现实?
耳边有父母拌嘴的声音,闺蜜叽叽喳喳的语音,又有秦泽冷冰冰的话语,和丧尸群发出的恐怖声。
「水水,水水……」
水水是谁?我不是水水,我不是唐水水……
「我好疼,好疼……」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干净的……实验室?
我甚至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缓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身旁粗重的喘息声,慢吞吞侧过身,看见的是一个脱了上衣的侧身。
秦泽?
微卷的长发垂落在胸前,我微微起身朝他看去。
他正用手术刀将之前的伤口……割开,鲜血顺着他的侧腰往下流。
我蹙眉看着,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将他伤口愈合了,但子弹还在他体内。
全身无力的我又重新倒下去,好一会儿,赤着上半身的秦泽出现在视线内。
伤口已经包扎好,身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他眯眸看着我,双唇泛白,「你的异能是……治愈?」
我看着他,刚要点头,他就朝我扑来,我惊恐地用软绵绵的双手去挡。
根本没用……
他依旧倒在了我身上,只不过双手撑在了两侧,我松了一口气。
四目相对间,他喘着气,声音低低的,「你说我喜欢你……那为什么……要哭?」
我一愣,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喜欢我,为什么他要死时,我却哭了?
当然是……他死了我也活不下来啊……不然他以为……
我顿住,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想法,双手挡在他赤裸的胸前,怯怯地看着他,眼眶逐渐湿润,「秦泽……」
刚开口他就猝不及防地倒在了我身上,脑袋耷拉在我脖子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耳边。
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我喜欢的人……不应该是你这样的……」
眼泪卡住,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难道这人失忆了还记得喜欢的人应该是女主那样的吗?
我没有唐水水的记忆,不了解唐若若,不知道秦泽到底喜欢她什么。
当初粗粗看完书后,对唐若若留下的印象也比较浅,大概是……又美又飒吧。
这样的话……我模仿不了。
此外,秦泽频繁遭遇枪杀,差点死掉是什么原因?他应该是死在女主手上的呀。
还有,秦泽的异能……是什么?
我看了眼戴着透明眼镜,站在操作仪前面的男人,轻步走到小扇玻璃窗边朝外看了看。
这些丧尸好像和电影里的丧尸不太一样,大多数的行动都比较缓慢,容貌也没有变得很恐怖,大体还是和正常人差不多。
只是肤色更白,双眼更红,嘴角永远留有鲜血,很像……电影里的吸血鬼。
他们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但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渴望鲜血。
「他们是怎么变成丧尸的?」我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都失忆了,他哪知道。
秦泽摘下眼镜,捏着管微红的液体走到我身边,目光淡淡地透过玻璃窗看向那些丧尸,「病毒爆发。」
我微微愣住,仰脸看着他,「可以救回来吗?」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边,轻笑一声,「呵~为什么要救他们?」
这句话让我彻底沉默了,走到他旁边,忍不住心寒,这个人的天性可能就是如此,即便是失忆了,也还是冷血得可以。
也就是说,这些变异成丧尸的人,他是可以救的,但他选择不救。
他摇晃着手的药液,薄唇微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说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怎么,你想救他们?」
我冲他笑了笑,摇摇头,抬手搭上他的胳膊,「不是,我在想,如果你也被感染变异了呢?」
他望了眼我的手,没有避开,忽而弯腰凑近嗤笑道,「你觉得,我会怕吗?」
我踮脚靠近他的侧脸,轻声问,「那我呢?如果我被感染变异,你会……救我吗?」
呼吸几乎要缠绕在一起,他微微侧过脸,眼眸逐渐深邃,「我凭什么要救你?喜欢吗?我现在对你没有感觉。」
我伸手抽出他手中的试管放在桌上,弯起唇角揽上他的脖颈。
他没有拒绝,我强忍着微颤的双腿,闭眼吻上他的唇。
唇齿交缠间,他有过一秒钟的要把我拉开的想法,但我飞速地整个身子贴了上去。
呼吸越来越重,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我拉开,我几乎要站不住,靠在他身上,无力地扯住他的衣领,在他胸前喘息,「如果……你爱上我了呢?」
灼热的体温几乎要将我的脸熏红,他直接将我半身压在实验台上,发梢微微凌乱,眼里似是染上几分情欲,喑哑着声音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有性。」
说着他就要起开,我伸手拉住他的领带,眯眼笑着,「秦泽……要试试吗?」
试试看,会不会……爱上我。
原本就松垮的衬衫被撕扯开,呼吸间尽是缠绵,我无力地攀住他的背,任由他在我身上啃咬。
玻璃器皿散落一地,我的双腿被放到实验台上,整个人都乱得一塌糊涂,浑身被汗浸湿。
沉浮间我抱紧他的脖子哭着央求,「我不要了……秦泽……我……」
他握住我的双手压在两边,在我耳边哑声道,「还要试试。」
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我几乎要虚脱,反观他,仍旧一丝不苟,只衬衫微微皱了些。
他脱下敞开的实验服盖在我身上,将我抱起。
在他怀里,我很快就晕了过去。
……
虽说有过肌肤之亲,但他还是一如先前般对我冷冰冰的,整日里和那些瓶瓶罐罐待在一起。
我就想知道现在可不可以去找宋觉非了,毕竟我还是觉得主角身边比较安全,最起码主角是善良的。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回答过我,亲热时还会一边折磨我,一边咬着我的脖颈声音低哑道,「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所以……这算是吃醋了吗?
我开始试探他的底线,但他的回答却是,「喜欢才会吃醋,不喜欢叫占有欲。」
呵~我弯唇朝他浅笑,「那如果……我真的爱上了别人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望着我的眼睛,轻笑道,「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说完他就松手转身走到柜子前,我摸摸下巴笑道,「像你这么冷血的人,谁会爱上你啊!」
不知这句话触碰到了他那根神经,他握着玻璃瓶的手骤然松开,「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秦泽捂着头单膝跪在地上,似是有些痛苦。
我赶紧走过去蹲下,紧张地看着他,突然,他捏住我的手腕,蹙眉看向我。
我大气也不敢出,干干地开口,「你……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看了我好半晌,才松开,转过目光,「……没有。」
我还是很不安,就连晚上欢爱时也透着紧张,总觉得他会突然恢复记忆。
结束后没多久,我全身都开始疼起来,在他怀里微微痉挛,「好疼……我……好疼……」
几乎是瞬间,秦泽醒来握着我的肩膀叫了声,「水水?」
而后翻身下去,很快他就拿了一颗药喂进我嘴里。
好一会儿,身上的痛才慢慢缓下来。
黑暗中,他躺在身边,低低开口,「你的身体,很差。」
我很想笑,我的身体很差,难道不是他的手笔吗?
捏紧了手中的被子,我紧着嗓子,「嗯,是被人害的,我求他放过我,他不放。」
他动了动胳膊,没说话。
我闭上眼,如梦般呓语,「我也会让他尝一尝这痛苦的滋味的。」
良久,他才幽幽开口,「杀了他吗?」
没再说话,我蹭了蹭他的胳膊,放轻了呼吸。
死有多容易,他该生不如死。
出了实验室,走在大街上,我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城市,只是……四周的建筑看起来有些萧条,几乎不见人影。
我有些好奇他失忆了为什么还能总是找到各个地方的实验室。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的平板搁到我眼前。
看着屏幕上一堆地图数据,我一时无语,紧紧挨着他,生怕突然出现一只丧尸。
街上都是散落的宣传单和废弃的汽车,扯了扯松垮的衬衫,就在我隔着玻璃往一间服装店张望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女的穿了件火红的裙子,长靴大波浪,看见我就径直跑过来要抱住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泽挡在了身前。
「秦泽,她是我姐姐。」
心脏在剧烈跳动,我压抑住微微激动的心情。
她一定是女主唐若若,她身边那穿着黑风衣的男人,也一定是男主宋觉非,气质太出众了。
唐若若与秦泽对视,往左偏了一步一把将我扯到她身边,我差点歪倒在她怀里,看着她修长的脖子,我默了。
好的,唐若若居然比唐水水高一个脑袋。
唐若若瞥了秦泽一眼握住我的肩膀微低着头,「姐姐,我们不是说好分开跑然后在 R 基地附近集中的吗?我等了好多天都没等到你,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所以……这就是真相,唐水水实际还没有黑化,她没有抛下唐若若自己跑了。
听唐若若的语气,她好像不太喜欢秦泽,甚至连朋友都不想当的那种,不过也对,谁愿意和他当朋友啊。
想到此,我眼里瞬间漫上泪,叫了声「若若……」
「水水,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男主宋觉非忽然开口。
唐若若点点头拉着我就要走。
「等等。」熟悉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紧。
秦泽慢步走到我面前,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搭在我的肩上将我拉到他身边,用下颌指了指宋非觉,「你要跟他走?」
我一懵,想离开他一点,奈何被他控制着,只能道,「我要跟我妹妹走。」
他听完看向唐若若,皱了皱眉,似是在想什么。
我放轻了呼吸,听他缓缓开口,似是有些疑惑,「你的妹妹……唐若若?」
唐若若有些生气地一把将我扯到她身边,朝秦泽道,「你装什么傻呢?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你,那次救你只是顺手而为,你把我姐姐骗走干什么?」
「若若,别激动。」宋非觉开口。
秦泽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说话,只是拉住我的另一只手腕。
我当然是想跟男女主在一起的,主角光环笼罩,多安全啊。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全身就开始猛烈地痛起来,几乎是在我瘫倒在地的瞬间,秦泽一把将我抱起,转身就走。
我听见唐若若一直追在后面说着什么,但秦泽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我听见……丧尸的声音。
然后,唐若若的声音就慢慢消失了。
在我不依不饶的追问下,秦泽才说出唐若若他们离开了,并没有被丧尸咬到。
我放下心来,总归是男女主,肯定不会死的。
不过……我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我瞅了瞅穿着实验服站在床边的男人,「我要去找我妹妹。」
他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我说过要放你走了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身体还虚弱的要死,艰难地站在床上看着他,「不放我走?所以……」我伸手戳了戳他的心脏,弯唇道,「还是爱上我了吗?」
他捉着我的手,将我扯到他面前,「我只是不想在失忆期间盲目做决定,我总得知道……」呼吸洒在我耳边,「你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是什么?」
说完他就轻轻一推,我腿一软便倒在了床上。
夜间,当他脱掉上衣靠近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愿意与他欢爱。
但先不说男女力量悬殊,就我这软绵绵的力道,就算来个女人,我都抵挡不住。
最后也只剩下大口呼吸着央求,「秦泽,秦泽……」
他只停顿了半分钟,伸手抹掉了我眼角的泪,便掐着我的腰又继续。
恍惚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你叫唐水水。」
原本不说姓氏的原因是怕他遇到熟悉的事物会恢复记忆,如今看来,他就算是看见了唐若若也恢复不了。
不过现在他恢复不恢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唐若若一定会来救我的。
……
我一直都很乖地待在他身边,该配合时配合,该撒娇时撒娇。
他偶尔出去受伤回来,我还能帮他治愈一下,但一般他都会拒绝,不让我用异能。
他拒绝也好,反正每次用完异能我都要修养好多天才能复原。
我会时不时求他带我出去,就希望再遇见唐若若,但他再也没带我出去过。
我也不在意,在这里等也是可以的。
那日他从外面回来后,包扎好伤口,就站在实验台前,看着一堆瓶瓶罐罐发起了呆。
我颇为好奇地走过去,但还没靠近,就见他将台上的东西全部挥进了垃圾桶里,包括那瓶写着「唐若若」的药液。
我被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望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害怕他又要做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抬脚离开了实验室,再次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痛到要晕厥了。
他将我抱到实验台上,拿了支针管。
就算是半昏迷状态,我也见不得针管,边哭边挣扎着要下去,甚至无意扯到了他受伤的地方,血迹蔓延开。
他一只手按住我,另一只手试了试针管,我只觉得脑袋抽疼得厉害,哭着拉住他的衣服,「我不要,秦泽……我很疼,我求求你……」
在我撕心裂肺的痛哭中,他还是将药水注射进我的体内。
我晕了过去。
我没有等到唐若若。
想着最大的可能不是她不来救我,而是……她可能不知道我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看了眼熟悉得可怕的实验室,觉得秦泽这个人实在恐怖得过分,不知道他在丧尸爆发前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有那么多实验室。
同时,还有一件更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开始发疼,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秦泽给的药,已经起不了很大的作用了。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活不到唐若若来救我。
我应该去找她,说不定他们就在这附近呢。
但秦泽一直把我困在实验室,根本就不会让我出去。
即使我每次痛得生不如死,对他动手动嘴,他也一声不吭。
「你这样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避开他递过来的碗,靠在床边,不看他。
秦泽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转过来面对着他,「我说过,我不会在我失忆期间做任何决定,包括让你走。」
我挥开他手中的碗,笑着流泪,「那我告诉你好了,秦泽,我的身体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他拿下眼镜,望着我。
抓住他的衣服,我仰头看着他,「不相信是不是?我也不相信,怎么会有你这种没有人性的人……不,你根本就不是人,我求你放过我,我求过你的……但你还是把药注射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很疼的,我很疼的秦泽……」
他听完也只是沉默,然后强制性地喂我吃东西。
我不愿意吃,拿东西砸他,砸完后再拉着他的手哭,「秦泽……你放我走好不好……我骗你的,你喜欢的是我的妹妹,是唐若若……你把我送到唐若若身边好不好,我会求她给你机会的,秦泽……我求求你放我走……」
我不想待在他身边了,我明明看见了希望的。
……
这几天他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做着什么实验,我看不懂,一心想着要出去找唐若若。
当他终于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时,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到他身边。
眼睑下是一团乌青,眼镜搁在一旁。
我捏紧手中的酒瓶,闭眼举起朝他砸去。
没有碰到他的头,被他截住了。
他抽走我手中的酒瓶,抓着我的手腕,蹙眉道,「唐水水,你今天就算把我砸死在这里,也出不去。」
我掰扯着要从他手中拿开手腕,但他握得极紧,挣扎间撞上了旁边的柜子。
只见柜子上方的一台许久不用的操作仪就这么直接砸了下来。
我瞳孔瞬间放大,连躲避都不知道,直到整个人被他抱住。
耳边响起「闷哼」一声,接着有液体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拼尽全力将身上的人推开,往后退着靠在墙边。
秦泽半跪在地,闭着眼眉头紧皱,双手捂着太阳穴上方,鲜血沿着他下颌往下流。
当他用一只手心压着太阳穴突然睁眼用那冰冷的眼神看向我时,我心中的恐惧猛地被无限放大。
几乎可以肯定,他恢复记忆了。
如果说,在他恢复记忆之前,我还有离开的可能,那么在他恢复记忆之后,几乎不可能了。
我爬起来跑到门旁边,飞速按下密码,但是……不对,他已经把密码换掉了。
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额角还挂着血,仿若来自地狱的修罗。
当着我的面,他按下了密码,打开了门,然后一只胳膊横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道,「想走?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看着他,眼眶酸涩,「所以……你还是要在我身上做实验吗?」
……
我还是被他关了起来。
但他开始跟我说话,大多数时候,我不愿意理睬他。
「你想救谁?」他往我手中塞了个药瓶,「但只够救一个人。」
我没有拒绝他,握紧了那只药瓶,我可以把它交给唐若若,他们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
他解开袖扣,微微卷起袖口,露出线条极佳的小臂,握住我的手腕道,「跟我过来。」
我扯着手腕摇头,不愿意跟他去。
他也不会由着我,只抱着我到实验室内,将我放在实验台上。
泪水哗的一下流了出来,我害怕地微微颤着,紧紧揪住他的实验服,「秦泽……我不要,我……」
我跪在实验台上抱住他的腰吻上去,泪水沾上他的脸。
他不为所动,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移开,而后看了我一眼便将我的脑袋压在他怀里。
「唐水水……不会了……」声音低哑。
对于秦泽,我有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惧意,他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但同时也不会将你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失忆后的秦泽,我还可以骗他,即使他不信我的说辞,但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但恢复记忆的秦泽,是能将我杀死的。
战战兢兢地过了几日,他并没有再对我进行什么实验。
只是每日都会让我吃药,每次吃过药没一会儿我就会陷入昏睡,醒来时,他就坐在我身边。
我对他的恐惧已经到达了那种,只要看见他,神经就会发疼的地步,他不说话时,我也不会说话。
后来,在又一次吃过药之后,我忽然咳出了血,他的反应居然比我还要激烈。
我倒在他怀里,忽然很想笑,气若游丝,「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最起码这种方式不疼。」
他没有解释,将我匆匆抱到实验台上,拿了支针管给我注射。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求饶反抗了,半昏睡地看着他,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
……
我没有死,身体也没疼。
但依旧是全身无力,走不了几步路就要休息,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样子,就算是到了唐若若身边,也只会拖累他们。
希望在一点一点破碎,我呆呆地坐在靠椅上看着他搅拌玻璃器皿中的液体,只觉得太绝望了,绝望到……我似乎只能待在他身边。
我知道秦泽把枪放在哪里的。
当我把枪拿在手里对着他,让他放我走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意地径直走向我。
我让他不要过来,让他把门打开。
他都当作没听见,只对我道,「把枪给我。」
靠在墙角,我死死握着枪,闭上眼。
「砰」的一声,有血液溅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他流血的左臂。
他伸出右手,看着我道,「唐水水,这只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我没有打中他的要害,没有杀死他。
他把我手中的枪拿走,转身便去给自己包扎了。
……
我这具身体已经糟糕透了,痛的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每次痛的时候我就开始央求秦泽,「我好疼……秦泽,我好疼,你杀了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他从来就不会听我的乞求。
求他放过我,他不放。
求他杀了我,他不杀。
我趴在他怀里,哭着求他杀了我,杀了我,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他只将我抱着,没有用很大的力,胳膊上却浮现了青筋,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唐水水,对不起……」
我心脏微微有些刺痛,泪水划过眼角,侧过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动了动唇角。
原来,他也会道歉吗?
后来,每次在我痛不欲生到想要自杀的时候,他都会抱着我不断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但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实属没有什么用处。
最起码,它不会让我身上的疼,减轻半分。
我记得,在我最后一次在他怀里失去意识前听到的话是,「水水……是你说试试的。」
再醒来时,见到的便是唐若若。
……
唐若若说是在路边找到我的,当时我昏迷不醒,躺在路边,地上还垫着件白色实验服。
她说现在我们要去 R 基地,那里是最安全的,我记得 R 基地,秦泽也说过。
一路上,顺利得出奇,几乎没见到一个丧尸,唐若若将水递给我,「姐姐,你都不知道,我们之前遇到了多少丧尸,怎么这几天,一个也不出现了?」
我握着瓶子,克制自己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与唐若若和宋觉非一起的另一个男人是个医生,姓顾,他的未婚妻在 R 基地等他。
也是多亏了他一路上给唐若若他们治疗包扎伤口。
晚上我们就在车里休息,身体疼的时候我会下车靠着坐在地上,不惊扰到他们。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曾多次在痛得晕眩时看见了秦泽,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同样卷到小臂上方。
等醒来后却不见他了,而自己却躺在了车内。
宋觉非说我们现在距离 R 基地已经不远了,再行几天就能到了。
我不明白,问他那个叫 R 基地的地方就一定安全吗?
「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他这样回答。
丧尸爆发初期,有一支顶尖的研究团队一直在研究能够治愈感染的药物。
后来就在快成功的时候,研究团队内部发生了矛盾,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如今,R 基地是另一个研究相同药物的地方,但这次的团队不对外封闭,反而让尽可能多的没被感染的人聚集过去。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瓶,浅声问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因为什么?」
唐若若靠在车门上,嘲讽道,「肯定是因为利益了,毕竟那药物多珍贵啊!」
宋觉非打断她,「我倒觉得不是,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
赶路途中,虽然很累,但总归来说,心情愉悦了不少,宋觉非的性格很好,时不时还会说个笑话。
第一次笑出声时我倒是被自己惊到了,毕竟,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开心过了。
在这末日的情况下,活着已是最重要的了,哪里还能管那么多。
不过……我还是想要回去,我很想念我的家人。
……
坐在车中前进到一段山路的时候,四周静谧地有些异常,甚至能够闻到一股血腥味。
不幸的是,车轮卡住了,大家只能下车去推,但我这个拖后腿人员就没加入了。
就在车轮快被推出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丧尸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甚至都不知如何反应,被唐若若拉着往车里走的时候还摔倒了。
前面后面都有丧尸在不断靠近,他们从车里拿出枪和棒球棍,与丧尸打起来了。
我扶着车站起来,看了眼被划破的小腿,没出声,一边往丧尸少的地方跑。
但还是被几个丧尸围住了,我没办法前进,也没办法后退,抱着头害怕地蹲下去。
接着,耳边传来倒地的声音,眼前出现一双黑白色的鞋子。
……
秦泽将我带到了他的车上,他手中拿着消音枪,身上有很多血迹,短发有些凌乱。
站在车外,他握枪的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没接。
他也没在意,只把枪放到我怀里,喑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可以杀了我。」
我抓起枪看了看,轻笑出声,「凭什么呢?秦泽,凭什么我生不如死,而你就能以死解脱呢?」
说完,我就把枪砸在他身上,下车要去找唐若若他们。
刚走两步就被他握住胳膊,声音低哑道,「……如果……我后悔了呢?」
我转过身看向他,扬起唇角,「秦泽,你也该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扯开他的手,我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距离后看见唐若若他们已经找了过来,遂朝他们挥挥手。
但三人原本笑着的脸陡然顿住,我只听见身后有人惊慌地叫了声「水水——」,而后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推倒。
接着就响起一阵枪声。
秦泽替我挡住了丧尸,被咬伤了。
我被唐若若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宋觉非说他可能会被感染,大概不想让我看见他变异的样子。
宋觉非还说,之前一路上没遇见丧尸,可能是他先一步解决了。
我怔怔地坐在车内,看向窗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所有的后悔,都应该被原谅。
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药瓶,秦泽说,只能选择一个人救。
如今,他也被感染了,可笑……
我摩挲着,最终将药瓶给了唐若若,有了它,R 基地的人应该会更快一些。
「水水,你的小腿还在流血,我先给你止血。」顾医生开口。
我看了一眼已经满是鲜血的小腿,不知要说什么,只能仍由他去处理,让他自己发现,止不住血。
唐若若很惊愕,问顾医生怎么回事,他皱着眉说需要仔细检查。
没办法,只能先用纱布草草包扎,尽快往 R 基地开去。
路上又是平静无波,宋觉非将车开得飞快。几乎将时间缩短了一半,就到了他们口中的 R 基地。
当时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快要陷入昏迷了,R 基地的人似乎知道我要来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连医生也是。
我躺在手术室,四周静悄悄的,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断靠近。
我看见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秦泽。
我想我应该知道他的异能是什么了,我也该知道,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他戴着口罩,深深望了我一眼,而后抬起我的小腿,手上的动作极轻。
没有感觉到疼,以至于我就这么昏睡了过去,醒来时看见他已经摘了口罩,双目有着不自然的红,肤色异常泛白。
他望着我,看见我醒来,想我伸手扶我,我往后退了一点点,不想他触碰。
看了我一会儿,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三支针管,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似是苦笑了一下,他嗓音嘶哑着道,「这是剩余的三支。」
话音刚落的瞬间,我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眼也不眨地将针管扎进自己的胳膊,慢慢将药液注射进去。
手臂上的青筋凸起,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亦没阻止。
结束之后,他站起身,微微低头看着我,轻轻扯动唇角,「水水……」
刚叫了声我的名字他又俯身轻轻搂住我,我没挣扎,也没说话。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心脏出处,一边在我耳边低低道:「对不起。」
后来,他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般步伐不稳地出了手术室,从始至终,我都没开口同他说一句话。
腿上的伤口是被治好了,但身上,还是会频繁地痛,痛到后来,我都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大约是痛感神经变得迟钝了。
不过……我想离开这里了。
再见到秦泽,是在 R 基地的实验室。
他是实验体。
秦泽的异能是可以无限放缓感染后变异的速度,但只对他自己起作用。
所以,那些人开始对他的身体进行研究。即使唐若若已经将那瓶药给了他们。
透过玻璃墙,我看见他穿了件病服躺在实验台上,双手被固定在两侧,身上插着一些仪器,几个研究人员围在他身边,并在往他体内注射东西。
他的脸正好被研究人员挡住了,我只能通过他紧紧攥着的手指,以及青筋暴起的胳膊猜想,他一定也很痛苦。
我有些不明白,他这样冷血的一个人,也会愿意牺牲自己让别人来研究吗?
「你是觉非的朋友吧?怎么到这里来了?」出来了一个穿着实验服的男人。
我朝他笑笑,指了指实验室里面,「我能问一下,你们是在研究什么吗?」
「让他逐渐异化,看看普通人能够接受被异化到什么程度。」
我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测试能被异化到什么程度,也就是说,要寻找到临界点吗?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没有控制好的情况下,秦泽……变异成丧尸了呢?
似是知道了我的有疑惑,他继续道,「啊不过你放心,若是不能控制时,我们会将其击毙,不会让他伤害到你们的。」
……
顾医生的未婚妻是个很温婉的女生,可惜身体也非常不好,但总归是比我要好一些的。
每当唐若若和宋觉非外出的时候,她就会过来陪我。
通过她我才知道,在没被感染的人群往这边聚集时,大波的丧尸也在往这里移动。
她还跟我说,实验室里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变异到说不出话了,有些可怜。
指尖捏着杯子,我沉默了会儿,笑着问她,「如果他是个坏人呢?很坏很坏。」
「唔,我觉得……我得问问我家顾医生去,嘿嘿……」她捧着杯子跑开,笑颜如花。
我失笑,忍着疼扶着墙壁走到窗边,看向那高高筑起的围墙。
那座墙,其实并不牢靠。
第二天中午时,基地里忽然都在说那个身体很弱的小姑娘被一个感染变异成的丧尸咬伤了。
我心中大震,那个女生……
慌忙着就想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只是才刚出门走了几步,就听到实验室那边出现了混乱,甚至连枪声都出现了。
我稍稍停了两分钟,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然后迎面出现了一群人,脸色惊恐地在往反方向跑,我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了……秦泽。
或许真的是报应吧,如今的他兴许能体会到我当时地绝望了。
他身上有很多血和伤口,双目猩红,肤色白的异常,站在距离我三步的地方。
所以……他是变异了吗?
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呢,毕竟……他好像也没冲着人群乱咬啊。
「快,在那!」
就是这句话,使我的脑海迅速形成一个念头,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拼尽全力扑到他身上,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枪响。
秦泽无措地搂住我,说不出话,太阳穴处的青筋不断跳动。
我躺在他怀里,口中溢出血,忽然觉得有些开心,「原……原来……被枪打……中,也……没有……很痛啊……」
他的眼睛红的几乎要滴血,死死捂住我被枪打中的胸口,可血依然在不断往外涌,我抓住他的衣服,扯出点笑,「如……如果……幸运地话……我可能……会……回家,会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再……再幸运一点的话……我……我会忘记……你……」
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我感觉到脸上落下了点点水滴,灼热得紧。
……
望着面前的台灯以及还未大亮的天色,我陷入了沉思,我刚刚……是做了一个梦吗?
奇怪的是,我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我靠在床上睡不着时,手机忽然跳出一个消息。
我拿过来一看,居然是小说的更新提醒,我随便点开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本末世文都完结那么久了,居然还有更新?
是个番外,秦泽的番外。
秦泽……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不是个什么重要的角色,值得作者给他写个番外吗?
不过反正也是睡不着,我就点开了番外。
……
秦泽是个孤儿,性格比较孤僻,也很冷漠。
被唐水水无意救出来后,就被研究团队带走了,参与研究治疗感染的药物。
后来,药物被研究出来了,只是还没被公开,实验室就被不明分子攻击了,他们……是冲着药物来的。
所以,研究团队的人全部分散逃跑了。
而那瓶药,就在秦泽的手中。
在被追赶的途中,秦泽被唐若若救过一次,唐若若还顺手帮助了他。
那或许是秦泽第一次感受到温暖,所以当他知道唐若若异能不能觉醒,并且被唐水水抛下时,就把唐水水抓走了。
他在唐水水身上做实验,希望能够找出唤醒唐若若异能的方法。
但出现了意外,他中枪了,又恰好遇到异能觉醒,高烧加上外伤,导致他失忆了。
他忘记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理应地,他不记得唐水水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边了。
唐水水原是想趁此机会逃离他的,但秦泽虽然失忆了,却依然很警惕,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这时候,唐水水为了让他恢复记忆后能放过自己,就一直诱导他爱上自己。
当然,秦泽在那次唐水水因为他哭,为他治愈时,他就已经动心了。
后来,遇见了唐若若他们,他看见了唐水水口中的那个男人,宋觉非。
唐水水还想跟他们走。
秦泽不可能放手,但唐水水已经不愿意待在他身边了,也不愿意好声对他说话了。
他甚至听到唐水水对他说,她身体差是他害的。
其实秦泽曾恢复过一些片段的记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直到争执间他为了保护唐水水,脑袋被砸到了。
那一刻,一同涌来的不止有记忆,还有绝望。
再后来,他将贴着唐若若三个字的药水,换了个药瓶,给了唐水水。
把她送到了唐若若的身边后,开车提前为他们扫除障碍。
但他却在一次保护唐水水时被丧尸咬到了。
……
唐水水的小腿流血不止,治疗的最佳地点就是 R 基地。
当然,他们不会轻易提供物资,所以,作为交换,秦泽做了实验体。
那天,实验室里有几个研究人员提到有个身体很差的女生被丧尸咬了,肯定活不成了。
听到这话的秦泽,以为是唐水水,便挣脱束缚,冲了出去。
其他人以为他变异了,随时准备击杀他。
意外的是唐水水替他挡了一枪。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一个几乎要变异成丧尸的人,抱着一具尸体恸哭。
然后,他带着那具尸体,一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
我关掉页面,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秦泽和唐水水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或许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就已经是错的了。
在老妈的命令下,我还是乖乖换了件裙子,画了个精致的妆容,去见她好朋友的儿子。
好吧,就是相亲。
之前已经加过微信,简单地了解过。
对方是个硕导,今年二十八岁,没什么爱好,时间都贡献给了实验室。
我甚至已经想象出了他大肚腩以及秃顶的模样,但在 B 大湖边见到他的时候,全部被颠覆了。
以至于让我一度想不通,这个人……还用得着……相亲?
身高少说一米八,剑眉星目,戴着副金丝眼镜,衬衫袖子微卷到小臂上方,眼神淡淡的。
嗯……好一幅斯文败类的形象。
在我再三确认他的确不是被家人逼着过来,的确没有女朋友时,我……动心了。
然而就在我想着如何措辞时,他忽然开口,「你对我满意吗?」
我一惊,现在的帅哥都这么直接了吗?还是说……他是个海王?
瞧见我的眼神,他连忙想要解释,「我只是……」然后,卡壳了。
暂且相信他不是海王,这口才估计不行。
当然,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
三个月后,某秦唐老师天天开始在我耳边念叨着结婚。
才三个月,结什么婚呀?
六个月后,某秦唐老师依旧天天在我耳边反复念叨着结婚。
才六个月,再等等吧!
九个月后,某秦唐老师还是没放弃地在我耳边念叨着结婚。
「泽丧丧同学,你准备什么时候才答应我的求婚?」某人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问。
我抓着他的衬衫仰头看他,「结婚也行,但你先得告诉我,你那天睡着时……为什么落了滴泪?你说,是不是梦到你前女友了?」
他低头环着我,忽然凑近轻笑一声,「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说完趁我没反应过来就吻上我的唇。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最近都爱说起春香楼,说春香楼最近好像来了位了不得的姑娘,好生厉害,将一座供男人狎妓的寻常花楼,活脱脱翻出了个花来。
那姑娘巧手善绘,给那莺莺燕燕的各色女子身上腰上绘上彩绘,女子翩迁起舞,便如飞花漫天,美不胜收。
还说那姑娘不慕名利,不见首尾,即便你肯掏上几千几万两雪花白银,都未必能得她青眼相看。
一进春香楼,只见那玲珑八角台上,隐隐绰绰的薄纱帷幔垂着,只恍惚地看到袅娜的女子腰肩的雪肌妩媚地生出各色的彩绘,随歌起舞那花也灵动栩栩如生。
明黄的绒光绸衬雍容华贵的牡丹,云青的轻纱配着含露欲绽的梨花,隐在轻纱帐后,那一浅腰一回首,均是握不住的撩人媚态。
正是看得目不暇接,拐角处却围着一堆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在那里起哄,「我们要见玄姑娘!」
「老鸨子,拦在这儿做什么?!快快将你们那天仙妙人儿请出来呀。」
楼里的老鸨只赔笑着打发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人上楼一会那楼中仙。
春香楼的高阁,一面可倚靠着漆栏望穿楼外寒风凛凛的长街,一面又可赏遍楼里风光旖旎的春情。
「魏小姐,那话本子可是将您编得越来越邪乎了呢。」百合正在往炭火盆里加炭。
我无声地笑了笑,「说了多少遍,得叫玄姑娘。」
我叫玄凰,二十一世纪的一名普通美术生,因为抓包相恋多年的男友劈腿,当街和他厮打在一起的时候,头撞到消防栓一命呜呼,随后就意外穿越到了这本甜宠文小说的女配魏染雪身上。
虽说小说主打甜宠,这甜宠却是专属男女主的。魏家原来是洛城有名的大户人家,男主江明渊更是魏染雪的青梅竹马,按道理说近水楼台,魏染雪即便爱而不得,也不至于落得个命丧黄泉的惨相。
奈何女主莫桃的手腕实在狠厉,每次魏染雪要和江明渊擦点火苗出来,就被莫桃一碗绿茶浇得透心凉,最后,不仅撬了魏染雪的墙角,吞了魏家的基业,还落井下石地冤枉魏染雪害了她的身孕。
数九寒天,江明渊命人将她一通毒打,裹上草席子丢在巷子深处。
她濒临气绝,却犹声声地求我替她复仇。
无辜的人当街横死,害了她的人倒可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这算什么道理?
此刻,我倚坐在美人靠上,眺望长街的那头隐隐出现的江府的马车,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已经冷掉的茶杯。
「玄姑娘,外头冷,我们还是早些进屋吧。」
我没作声。
春香楼门庭若市,门口堵了好几排的人,都拿着银子叫嚣着要进去。
江府便在这巷子的深处,路被各家公子哥拦住,江明渊只得提前下了马车,掸了掸肩上的雪籽,一脸严肃地起了步。
「呵。」好一个假正经。
我信手抛了张花绢,那绢布好像通晓人性,在空中旋了几圈,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江明渊的眼前,被他一手握住。
自穿越以来,为了掩盖身份,我便一直带着半张纯白的面具,另半面则绘上满是侵略意味的娇艳玫瑰,此时此刻,与他遥想对视,我倒有信心他认不出来。
江明渊驻足停在原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冷峻的面容却有了崩裂的痕迹。
若你风雨不动,我便拿你无法,只不过,这世间哪有什么真坐怀不乱的君子。
我轻蔑地一记笑,转而离去。
翌日,春香楼的门口仍旧堵着好些人,拿着金银首饰,牡丹蜀葵地喊着,不过其中呼声最高的,还是梨落,梨落是昨夜台上独有的一枝清雅白花,不染纤尘,不媚不淫。
「梨落姑娘,赏个脸去我府上为我舞上一支吧!」
「梨落姑娘,千两黄金,只求一亲芳泽!」
「牡丹姑娘!」
……
外头喧闹,楼里的姑娘也都心急如焚地围在厅前,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魏姑娘,我们能出门接客了吗?」极艳的牡丹娉婷地扭到了我面前,怯怯开口。
「不可以。」我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果不其然瞥见好几个姑娘并不服气。
「旁的不说,半个月只开一回门,会不会太少了?」半个月开一回门,是我订的规矩,此刻老鸨腆着笑脸求,「而且你看这些丫头,旷了许久都耐不住了……」
「你们若只当自己是供人玩乐的器具,我便随着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我掷了茶杯,面色难看,「我只给你们说一个道理,花开十日,谢了还有别家。但凡想为自己争口气,便都给我挺起脊梁骨好好营生去!」
「往后春香楼再不做皮肉生意,如果有不服的,现在就拿钱走人!」我疾言厉色,老鸨起身要拦,却被我的冷眸吓退了几步。
长久无人应声。
梨落从人群中闪了出来,守在我的身后,一身皎白的衣裳,恭顺谦卑地浅笑,「我听魏姑娘的。」
百合也跳了出来,「讨好那些臭男人我早就倦了,如今能挺起脊梁做人,有什么不好的,姐妹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是啊!」
「可不是吗!」
到最后竟无人要走,全上高台排练去了。
梨落迟迟不动,站在我的身边,扑闪着一双水眸望着我。
「怎么?」
「梨落敬仰姑娘,魏姑娘能否收我为奴,梨落愿意追随魏姑娘。」
我吃了一惊,只顿了顿,看到一旁老鸨脸色难看得很,劝道,「往后你大概就是春香楼的花魁,跟着我着实屈才。」
「左右半月只开一日店,梨落能有如今的名声也都是魏姑娘给的,梨落愿意追随魏姑娘。」
我劝了几个回合都没有劝下,眼见老鸨被梨落宽慰几句,脸色松了,只得接受。
我叫玄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不过我不是什么善人,决意要做一身黑的凤凰。
冬夜,风雪刚歇,我披着一件扎眼的朱砂红氅,手中抱着一只可怜的小猫。
梨落低眉恭顺地等在一旁,百合则咋呼地招呼小厮快点把车轮从积雪中弄出来。
寂寥的夜,江府的马车悠悠晃晃地朝这头驶了过来。
百合拦下马车便道明来意,里头的那人撩起了车帘,冷淡地冲外头张望。
我同梨落俱歉意地在原地行了个礼。
不过一会儿,他点头允了,「上来吧。」
车内暖和了些,我从怀里抱出恹恹的小猫,忍不住红了眼眶。
「万物皆有其命数,小姐莫要太过伤心。」梨落容姿脱俗,声音却婉转莺莺,江明渊忍不住向这头看过来,瞥见我揽着半边面具的俏丽容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若是能养它就好了。」我撇了撇嘴,可怜巴巴地望着梨落。
当然,这装可怜的绝技是从莫桃身上学的,江明渊最吃这一套。
梨落叹了口气,便替我将外氅揽得更紧,「楼中规矩很严,小姐再抱一会儿便放生了吧。」
「咳。」江明渊轻咳了声,我便抬头望了过去,视线聚汇在一处,我只佯装大家闺秀,羞怯地避了开。
「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交由江某照管。」他面无表情地走近,环佩叮当作响。
呵。果不其然。
我正犹豫着,恋恋不舍地将小猫交到他手上,马车突地一颠簸——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肢,我便紧紧地撞到了他的胸口上,许是嗅到我鬓间的花香,他的耳尖瞬时红了。
这么近,该不会认出来吧?我偷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出神地望着我额前的玫瑰。
还好,还好。
这时,小猫受了刺激,挣脱了我的手跳了开,却在我的手背上狠狠地留下三道血印。
「嘶——」嫩白的手背一串淋漓的血珠。
江明渊眸色一深,抓过我的纤腕,我想挣脱,听他口气很冷,「别动。」
他小心翼翼地替我包扎伤口,我面带娇羞感激,心头却讽刺挖苦着。
江明渊,你还记得家中那个娇俏可爱的未婚妻子嘛?
等我回过神,他已替我包扎完毕,脸色沉沉地抓起掉在地上的猫咪就要往外头丢。
「公子这是做什么?」我急忙拦下。
「畜生不通人性,救了做什么?」
畜生?我看你才是畜生。
「公子方才不是答应我会帮我照管嘛?」对比他的身形,我实在太娇小了些,此时只能两手并到一处揽住他的胳膊,「公子莫非是要食言不成?」
他愠怒地又瞪了一眼提着的猫咪,见我不依不饶,只能妥协,唇间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姑娘回去伤口要仔细着些。」
马车悠悠地停了下来。
我走出几步,听到梨落在后头和他交代,「我家小姐是来洛城投奔亲戚的,还未出阁,共乘之事还望公子保密。」
他应下,「在下江明渊,不知可否告知小姐名讳?」
梨落面露难色。
「玄凰。」我撤回了步子,转身又向他走近了些,「公子虽允过我会妥善照管小猫,我倒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趁他不注意,扯下了挂在他腰间的玉玦,冲他莞尔一笑,「此为信物,往后我若登门,公子可不能避我。」
春香阁的演出摆了几回,在洛城名声大噪,原来一张百两的票子,在黑市两千白银都买不着。
渐渐,演出风格也含蓄内敛了很多,如今春香阁已不单是个寻欢作乐的场子,更是附庸风雅的地块。
梨落则凭着脱俗的容貌和神秘的气质,一跃成为洛城花魁。往往只在演出的时候亮相片刻,平时几乎难寻踪迹,有人抓着老鸨问,梨落姑娘哪儿去了。
她总笑笑,不肯透露。
不过有的时候钱给到位了,她也会假意醉酒,多说上些。
梨落?在给楼中那位不见首尾的姑娘端茶送水呢。
端茶倒水怎么了,春香阁能有如今的这番作为,便多亏了这位高人指点。
漂亮不漂亮?公子,你知道九重天宫上住的是什么人吗?你若不知道,见过她你就明白了。
引得那些公子哥越发好奇,找准时机就往楼上跑,幸亏小厮拦得紧,未有漏网之鱼。
至于我吗,我只待在春香楼顶层最偏远的厢房内,底下跳舞,我喝茶,底下弹琴,我喝茶,底下喝茶,我喝茶。
有的时候喝的多了就想如厕,担心被人瞧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梨落看我这样只觉得好笑,问我要不要等到演出那天就出去避难?
可惜魏家没落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觉得魏家已经举家迁出洛城了,我此时若再出现在外头,不被人认出还好,若是被人认出了,很难说得清楚。
梨落又问,上回布局留下的那个玉玦,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江府?
其实我不打算去,即使三天两头撞上都会被人疑心是刻意作为,更何况是亲自登门,不仅不矜持,还显得我有点倒贴的意思,
我想让江明渊亲自请我到府上去。
我没等上太久,不出一月,江明渊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江府在洛城的生意也需要往来打点关系,这日演出刚好是外来的一位富商过生日,便出手阔绰地包下了整个场子。
富商是个土大款,一喝多了就开始闹,叫嚣着要请最好的姑娘出来陪着。
不过楼里规矩已立得很好,楼中最火的那几位谢完幕,只拘谨地站在台上,谁也不敢坏了规矩。
「怎么?来花楼不喝花酒?你这是在诓大爷呢?」土大款涨红了脖子便胡乱推搡起来。
老鸨赔笑,别的姑娘只立在一旁噤声不言。
一旁有人解释,说春香楼已不做那样的营生,土大款才听不了那些,不断从怀里掏银票出来,嘴里不干不净,「野鸡窝收拾了一下,还真拿自个儿当凤巢了,我倒看看你们这帮臭娘们儿腰板有多硬?!够了吗?」
他一口气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吼道,「够了吗!」
饶是老鸨平素见惯了这类不讲理的客人,听得他的污言秽语也黑了脸,更何况那几个听话的姑娘,只偷摸拿着毛巾布拭泪。
江明渊蹙着眉正要发作,却被我一句讪笑打断了,「我当是谁家的猪圈没拴好,上这头撒泼来了?」
彼时为了下次演出布的景刚做好,顶上系着巨大的红绸花球,几根飘逸的丝帛绸带便系在阁楼的四根柱子上,我拽住其中一根,便顺着绸带直接滑到了楼底,原是我觉得一个很有意思的演出,如今为了造势也只能先用了。
效果也很好,楼下的人都看呆了。
镂空的黑色蕾丝花缀衬得雪肌愈发通透,一身的薄纱黑裙揽着雪色狐氅,脸上依旧挂着半边面具,极艳的玫瑰沿着白皙的脖颈肆意生长。
我施施然行了一礼,特意深深地看了江明渊一眼,江明渊眼中闪过片刻惊讶,随后面色一沉。。
我又看向土大款,土大款已羞愤地拿起手中的酒壶想要砸向我,我怎么肯输,拿着酒碗便连酒带碗冲他泼了过去。
土大款丢来的酒壶被江明渊打歪,落到了别处。
我扔的碗却不偏不倚砸中了土大款的脑袋,我笑得更开,「如何?酒醒了吗?若还记得回家的路,我差人送你回去。」
土大款上前就要擒我,嘴里不干不净,「哪儿来的臭婊子?」
「洛城春香楼,不做皮肉生意。我家的姑娘,也比你这只臭猪金贵到不知道哪儿去。说她们是野鸡?我还偏偏告诉你,她们就是个顶个儿的凤凰!」我不闪躲,却在一头自得地笑,由他伸手强拽,他手劲大,扯住我的半截袖管,撕拉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老鸨急忙来救,姑娘们也都花容失色,一众公子哥看不下去,几个人想去擒他。
终究是江明渊更快一步,身侧一记飞腿,土大款飞出几米远,他脸像结了寒霜一般,居高临下冷睨了他一眼,声音压着蓬勃的怒意,「滚。」
「江明渊,你!好!」土大款太惨,跌到地上揉了揉屁股,狼狈地带着家奴逃了出去。
剩下的几位公子哥面露不忿,大声叫骂,都说再也不和土大款往来。
我见有几人殷勤地递上名帖,只垂下眼眸,不咸不淡地作了个揖,「春香楼开门迎客,几位公子萍水相逢仗义相救,玄凰心中谨记,往后春香楼的大门也常为几位敞开。」
那几人见我不肯收,也不再强求,羞赧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起步要走,听后头一声低沉地冷笑,「玄小姐。」
他眸色极深,翻涌着怒意,不知因何而起。
彼时梨落也刚好下来,面带浅笑,从容淡定。
我错身而行,听到梨落在身后,请了他上楼。
倒是蕙质兰心,有当花魁的本钱。
我刚热好了壶茶,恰好他推门进来,依旧是面色不善,我自顾自喝了一杯,便又不慌不忙地将视线投向他。
「没想到玄小姐倒是深藏不露。」他一声冷哼透着不屑,引我皱了眉。
一贯都是看不起旁人的高姿态,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看他落败。
「方才多谢江公子的救命之恩。玄凰谢过,若是无事,公子便早日回去歇息吧。」
「你!」他见我气定神闲地下逐客令,面上有些挂不住,紧着眉斥道,「投奔亲戚,你投奔的哪门子亲戚?你如此不自爱……」
我刻意挤出了几滴泪,一脸楚楚,「莫非江公子是希望我自认是青楼女子?」
被我噎了一句说不上话,他又铁着脸暗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却终究没掉头,而是径直坐下了。
「玄凰本便是蒲柳薄命,与公子萍水相逢,却矜着那点自傲硬撑,今日被公子撞破,公子呵责也是应当的,只是我命如草芥,着实不必公子挂心。」好在玉玦我随身藏着,此时拿出来倒有点衷情被负的意思,「此物退还公子,便当你我不曾撞见吧。」
我泫然欲泣佯装要走,他伸手拦时,错手将那半截破袖扯了下,「撕拉——」
露出半截藕白纤臂,我如惊鹿般懵懵地瞧着他,倒吸了口气。
我正想着怎么掩,他猛地背过身去。
看来是真不打算把我当成青楼女子。
我故意添了把火,「公子先行出去吧,若是被旁人撞见你我这副样子,又要多说公子闲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气急,想转过身却又滞住,耳尖泛红,「我,我就是……」
就是没个所以然,大概他也不知道他想如何吧。
「我替你赎身。」良久,他像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
呵。
「江公子这是何意?」
「我……我只是觉得与玄小姐投缘,想救小姐于水火。」
我清冷地笑了几声,他不明就里地回过头来,瞥见我裸露的手臂,急忙将视线转到别的地方。
「公子可知我为何置身此地?」
他眉间一皱,摇了摇头。
「家中族亲早已弃我而去,我孤身无依,公子说替我赎身?敢问公子,何处还有我的栖身之所?」我顿了顿,「当日一别,回楼中听闻江公子家中已有娇妻,玄凰虽是青楼女子,可也是个面薄的,不曾登门叨扰。如今我又得罪权贵,离了春香楼,又有谁人能护我?」
我面露痛色,扮出可怜相,「江公子若无护我之意,我便等那个有护我之意的人来。若无人能护我,我便在楼中长久待下去,江公子想必刚刚也看到了,我在此中,未必会吃亏的……」
他大概是对柔弱类型的女子全无抵抗力,眼中怒意全消,反生出些怜惜,「我不会让那人再来找你麻烦。」
我微微一福礼,便挂着两行清泪退了出去,他要追,但到了外头再拉扯就不太合适了,只得看着我离开。
梨落把江明渊的玉玦重又交给了我,还说他交代了往后若想登门,随时都可以去。
我随手抛在茶几的抽屉里,关上便再不做理会。
这么一闹,坊间流言传得更盛,说春香楼有绝色女子,涤荡铅华,一身风骨,老鸨趁机把酒钱和票价都翻了番,赚了个盆满钵满。
高兴之余,给了我点分红。
靠着这笔分红加上我又半预支半借了一部分,买下了洛城所有的香粉铺子还有进货来源,如今洛城的女子要想涂个胭脂香粉,只能出城去采买,可离洛城最近的镇子也要大半天脚程,因此一时大大小小的街巷,春香楼便成了名副其实唯一一座又有春花又有馨香的花楼。
楼中的姑娘不识愁滋味,整天研究我给她们排的戏,不仅没人敢懈怠,反倒一个比一个上心,一练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几日下来,身段倒是一个比一个更美好了。
一天,我和老鸨说,想去香粉铺子瞧瞧,她应允后便叫小厮带着我和梨落去看了。
梨落喜静,我们也特意避开了集市最闹的时候,路上人少,不过我还是撞见老熟人了,要说我天生就是克他们的。
莫桃买不到香粉正在冲江明渊耍小性子,江明渊一向惯着自家女人,好声好气地哄,就说已经安排马车了,明日起早去临镇买。
莫桃不依不饶,江明渊的眼里一下子就多了些不耐烦。
梨落引着我下马车,我故意又在角落等了一会儿。
等小厮停好车开了香铺的门。
「开门了!」莫桃面露喜色,迎上了前,却被春香楼的小厮拦下了。
「抱歉这位姑娘,本店香粉不对外售。」我和梨落这才跟了上去,撞见江明渊,我特意佯装不认识,却透了几分黯然的意味出来,让他留意到。
莫桃一听这话,脸色一瞬变了,又看到我和梨落两人跟着小厮进了店铺,叉着腰气骂,「为何我不能买,她二人却可以。」
「回姑娘,这位是掌柜,这些东西本便是她的。」小厮说完,江明渊的眼神愈发琢磨不明。
我轻抿了下唇,说话客气,「姑娘若是喜欢,也可进去挑上几盒,我平素不太来这儿,能撞上姑娘也算是缘分。」
「我不要你送,我们有钱!」莫桃拿手肘支了支江明渊的手臂,只不过他正看着我出神,自是没察觉到。
「相公!」
没过门就叫相公?女主果然还是有手段啊……
我咬着唇捧着心口,佯装柔弱,梨落却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莫桃的身边。
梨落高挑纤细,又穿白衣,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姿态,莫桃原本倒是娇小玲珑,可惜大概是住到江府后,伙食太丰盛了,如今横了一圈背板宽阔,相比较起来倒像颗矮冬瓜似的,不怎么能入眼。
「你是谁?」莫桃突然身边立了个谪仙似的人物,自然也知道自己比不过,语气怯怯。
「我家小姐的婢女。」她颔首谦卑,「小姐请姑娘选香,台阶甚多,不妨梨落扶小姐前去吧。」
我心头暗暗发笑,觉得梨落真是损,她还不怀好意地冲我眨了眨眼。
「不,不用……」莫桃回首找江明渊,可惜他犹钉在几步之外,一双眼睛更像长在我身上。
这般看,我倒无所谓,莫桃却压制不住火气,冷声问他,「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故意像被踩中了尾巴,露出复杂的脸色引得她怀疑,转身很快地进去了。
等我挑完东西,莫桃仍未进来,我远眺,两人已从街头走到街尾,犹能听到若有若无的争吵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我觉得梨落聪明得有些过分。
她好像知道我想做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帮衬着我,可是我分明极少同她说些什么,譬如那日长街一别,江明渊找上门来,是梨落拦下的他。
可我从未嘱咐过她这样做。
她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地知晓,我什么时候会想见他,什么时候又应该回避他。
而且她好像对旁的人完全都不在意,无欲无求,每次演出完公子哥赠的首饰玉器,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却每日勤恳地替我备好香脂彩料,替我找有什么新的花绘样子。
我戴着斗笠,倚在光照不到的角落,出神地望着她在台下利落地舞着长袖,仿若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她每日陪在我身边替我张罗,可脚下的步子,一步都不曾踏错。
「百合,梨落是什么时候来的春香楼?」
「嗯……我听旁人说,梨落好像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妈妈从半山上捡回来的,听说捡回来的时候就差一口气了。」百合挠了挠头,又驳倒了之前的论调,「不过我觉得啊,我是不相信妈妈会同情心泛滥捡一个半死不活的丫头回来。虽然妈妈也救了魏小姐,哦不,救了玄姑娘,但妈妈是觉得你身上捞得到好处才救的呀。」
「一个十一岁的丫头,救下有什么好处,你说是吧?」百合忖了忖,复又言,「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以往大伙儿聚在一处,她总一句话也不说避开,若不是你相中她,让她做了花魁,恐怕大家都不会把她挂在心上。」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排演出的时候,姑娘们扎着堆,唯独她一个人杵在角落,等我说都凑上来些,她才慢悠悠地跟在了最后头。
百合,牡丹,蜀葵,大多穿着鲜艳明媚的花衫,一脸期待盈盈地笑。唯独她一袭白衣,从头到脚,清冷的眸子颜色极深,只波澜不惊地看一眼你,就敛睫低眉地伏下身,再无多余动作,但却一眼便能明白,是拒人千里的意思。
由是才觉得众星捧月,捧得该是这弯苍穹孤月。
即便外界再过繁华喧闹,都与她无甚关系,可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越发好奇。
我正忖道,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姹紫嫣红的牡丹一向爱美,柔黑的发总拿金簪珠花挽着,石榴耳环点缀得千娇百媚。此时却卸去了首饰,素面朝天,却一脸羞怯,欲言又止。
「如何?」
「玄姑娘,我想替自己赎身。」牡丹从怀里掏出一柄裂冰纹红玉金簪递给我,手心捏着帕子微微发汗,「我已经问过妈妈了,她想听听你的意思。」
那是她顶喜欢的簪子,放在平时,旁人想碰一下都不行。
百合一听,猛地上前两步,握住牡丹的手,「是张公子吗?他答应娶你了?」
「哪个张公子?」我问道。
「张阁老的小孙子,就是那家中出过三位进士,顶有名的张府呀,家中规矩很严,不过张公子倒很痴情,已经连着大半个月天天缠着牡丹姐姐了呢。」百合摇着牡丹的手,「什么时候定日子呀,百合好想看牡丹姐姐出嫁。」
家中规矩严,张公子还来招惹牡丹?
「他尚未婚配?」我微微皱了皱眉,怎么都不信。
「家中已有发妻。」牡丹见我不悦想要驳斥,连忙补充道,「玄小姐,我自己愿意做小的。」
「我这样的,能有这样的归宿,已经算顶好了。」牡丹勾起一抹苦笑,眼里泪水在打转,「我知道,你一直为我们着想,要我们莫要看轻自己,可是我,半生风尘,再不想飘摇了。」
「玄姑娘,我在这楼中见过朝花夕败,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转眼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最后能碰上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她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啊。」
却再未说下去。
只是韶华易逝,人无少年,她再想高看自己,随着那身自傲又能如何,谁会对她留情,岁月总无情。
「既然如此,你出去后,便多为自己打算些。」我劝她收起簪子,又从自己的房里拿出一包碎银,「妈妈那边我会去说的,若是你在他那儿过得不开心,便再回来。」
她眼眶打转的泪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一声呜咽,泣不成声。
只是往后春香楼,便再无那朵雍容馥郁的牡丹了,我有些说不出的黯然,那刚找的牡丹新花样子,只得被锁在落灰的抽屉角落里。
听闻江家大少爷回洛城了。
江明渊的大哥,沉翎军左将军江伯渊,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三品武将。
近来无战事,回京述职时,圣上允他回洛城老家休沐三月,便带着列骑兵,在夜里无声无息地赶了回来。
在魏染雪的记忆里,有这位的踪迹,还是七岁以前。少时江伯渊体弱多病,魏染雪去江府玩耍时,未进屋门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由是她不太亲近这位大自己三岁的哥哥,只和江明渊玩得很好,江明渊的老爹英年早逝,江家便全指着江老太公一个人,好在早年间,江魏两家一向交好,魏家时时帮衬,才挺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魏染雪未出生时,两家指腹为婚,当时魏家指给的,其实是这位大哥,江伯渊。
不过江伯渊身子骨弱,婚约之事,江老太公也难说什么,魏家又仗义不忍看江家人丁凋零,找了门路把江伯渊送到嵩山修养,要知道那地方可是有银子都去不上的。
江伯渊争气又有贤师教诲,没过几年不仅把病养好了,还考上了个状元,江家在洛城的名声才又旺了起来。
江老太公年岁长了,江家兄弟又都能独当一面,一宽下心,竟在一个夜里毫无预兆地撒手人寰了。
听闻江家大哥刚一回家,江府便热闹起来了。
半夜里把江明渊从床上拽起直接拉到祠堂,不光痛骂了一顿还亮出了家法。
莫桃半夜被惊醒,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花容失色吓得晕了过去,找大夫上门一查,竟是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听到那话,我没忍住气得笑出声来。
我倒想问问她,一个月前不是一口咬定魏染雪害的她流产吗?
这会她从哪儿来的三个月身孕?
江家大哥听下人说魏家一门早已不知去向,便又着急忙慌地张罗手下的人出去探寻消息,想着有一日可以登门赔罪。
可赔罪有什么用,魏染雪都死了,被你亲弟弟和他顶欢喜的小丫鬟害死了。
江府那一摊子乱事,在洛城的各大茶馆里被津津乐道,若是你想听,早上找个茶馆点个早茶,上午听春香楼活色生香俏佳人,下午听洛城小少爷风流债,倒是挺有趣味。
江府已经乱得一团糟,我便耐不住性子想去探探热闹,由是这日起了个大早就开始收拾起来。
梨落打水进来,见我已经戴上面具,禁不住问,「要出门吗?」
「听说江伯渊回来了,江家的火,我想让它烧得更旺些。」我阴恻恻地冷笑,「梨落想去凑热闹吗?」
却发现她一瞬的失神,怔了片刻。
「梨落?」
她回过神,将抽屉里的玉玦取出来交给我,便摇了摇头,「今日有些头疼,小姐去吧。」
「要紧吗?」我想摸摸她的额头,被她错身避开。
「不打紧,放心吧。」她只疏离地笑,替我收起桌上的画笔彩料,便推门出去,我觉得一个人去没什么气势,就叫上了咋咋呼呼的百合一道。
「玄姑娘,江府那么多是非,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呢?」坐马车到了江府,看门的小厮仔细查验了我的玉玦,也未多拦,只引着我和百合进去了。
「少说些。」转眼到了,眼见着小厮并未原路返回,而是折去另一个方向,我便叫百合在门口等一等,自己走进了江明渊的卧房。
「都说了,给我出去!」他敞着背俯卧在床榻,地上杯盏碎了一片。
那线条分明的背脊上,纵横地布着触目惊心的鞭痕,鞭子锋利地破开皮肉,血肉模糊,几乎掩住了他背上另一道暗褐色的长刀疤。
我突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指尖游回地摩挲着那道刀疤,泪已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怎么会……」胸口一阵紧一阵的刺痛,无数疼痛的记忆与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我几乎快站不稳,轰的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出了大动静,他猛地回头,发现来人是我,眼中闪过惊慌,「地上很多碎片,你快起来!」
「别哭了。」他眸光闪着心疼,薄唇惨无人色,无处安放的手掌在空中滞了片刻,最后落在了我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是啊,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九死一生救过你又如何呢?情爱善移,他舍身替你挡刀,救下过你,不消几日,也能为了别的女人杀你,你落得那个下场,到如今还想不明白吗?
我虽那样宽慰着魏染雪,可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只得面上梨花带雨,佯装手足无措,「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这可如何是好?」
「喵——」小猫仔从角落里蹦跶地跑了出来,被江明渊养胖了一圈,也毫不怕人,见我跌坐在地上,心安理得地靠着我腿蹭了蹭。
江明渊见我哭得那样厉害,愈发不忍,只想转移话题,「我估计得躺一段日子,倒有些担心照顾不好它。」
「你还想这些?!」我嗔怒地剜了他一眼,便又凑近了他的伤口看,「这得养多久才能好啊,你就不能多顾着些自己的身体吗?叫我如何放心……」
我未说完,他便回头握住了我的手,目光灼灼,「玄凰,你为我担心吗?」
「我……」我犹豫着不好开口。
倒是他先觉出不妥,松开了我的手,「我,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我那日说话重了,你别多虑。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看到你在那种地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罢了。」江明渊敛眸,声音沙哑,「想为你赎身,大概也想着对以往的事做些弥补。」
弥补?
荒谬,太荒谬了。
魏染雪长街暴毙,你一口一个弥补,弥补的却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眼角的泪痕未干,我一脸情真意切,心底却是冰凉,「我知道,你有妻子有故交,若不是廿一的那场雪,我断不会自不量力地招惹你。时至今日,我已无法抑住心里的那些念想,可能否求你,别把我当成旁的人?」
江明渊最招架不了女人哭哭啼啼,这一下便像打在了他的命门上头。
他强撑起了身子,把我揽到了怀中,由我靠着他赤裸的肩头,满目的心疼和歉疚,「玄凰,我失言了,是我不好。」
屋里头炭火烧得火热,我双颊通红挂着泪痕,望着自己倒影在他瞳孔中,娇弱纤细的模样,像极了一枝亟待采撷含露欲放的玫瑰。
我纤细的手指依恋地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梁……
他眼里已经染上情欲的意味,环抱着我的长臂微收紧了些,俯下身,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唇瓣。
大抵是还想守着最后的那点底线,眼睫轻颤,透着挣扎。
而我,心里其实跳得慌乱,只怕他绷不住兽性大发。
来啊,快来啊……
「砰!」终于,有人破门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莫桃摇身变为一家主母,说话的语气也俨然是正宫娘娘的做派。 见我们两人交颈相拥,一众人都傻了眼。
莫桃目眦欲裂地把我从江明渊的怀里拽了出来,便是狠狠地一个大耳刮子。
扇得我半张脸都麻了,接着又是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半张脸,楚楚可怜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渊,见他气盛,心头得意,扭头便冲莫桃挑衅一笑。
「莫桃你做什么!?」他一激动便从床上坐起身,展臂把我护在身后,后背伤口未好全又裂开,淋淋沥沥地滴血。
百合也回过神,冲了进来,「你这个泼妇,为何打我家姑娘!」
「你又是谁?!」莫桃气愤地将百合推开,突然想到,「啊,我认识你。」
「你是春香楼的百合……」莫桃点出身份,转眼带着轻蔑睨我,冷笑道,「看这身段样貌,我还当是谁家的小姐?原不想是个给钱就能骑的妓子啊!」
「青楼女子恁会使狐媚招数,在楼里侍弄客人还不满足,还学会上门勾引男人,」她笑得凄厉,眼眸闪过一丝翳色,「来,让大伙也好好见识见识!」
她伸手要来揭我的面具,被我拨了开,又叫上丫鬟来剥我的衣裳,我避无可避,只蜷缩在江明渊身后。
江明渊左右招架,我定睛一看,他臂上又被指甲划破几道口子,忙跳出来抱住他的手臂,「你,你受伤了……」
我委屈地瘪嘴,「都怪我,是我不好。」
他转向我,眼底一片温柔,「不怪你,你先回去好吗?」
我犹豫着没动步子。
「江明渊!你什么意思?」莫桃眼中难以置信,声音尖利,「你护着她?!」
「你闹够了没有?!」江明渊面沉如水。
莫桃猛地一怔,笑得极冷,脸色惨白,「江明渊,你是我相公!你问我闹够了没有?我问你你闹够了没有!」
江明渊皱了皱眉,「你我尚未成亲,我还不算你的相公。」
「江明渊!」她几欲发狂,身后跟着的下人窸窸窣窣低声言语,她更是不忿,「你别忘了,是谁让你能有今天?!若不是我,你能吞进魏家的家产吗!若不是我,你有命活到今天吗!」
我在心底冷笑,亏她还有脸提这事?当初江明渊遇刺病重,魏染雪夜登嵩山,割腕放血换来的药,她不过是在魏染雪失血昏迷的情况下,把药送到了江府,不解释清楚就算了,这倒好,心里都笃定江明渊是自己救得了。
凭什么你一卖可怜旁人都得惯着你护着你,单凭你会卖可怜吗?旁人都不会吗?
「江公子,莫要再为我同夫人置气,不值当的。」我抓紧机会卖乖,「夫人不喜见我,我往后不来了便是。」
我脱身要走,被莫桃一把拽到了地上,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的雪肤。
我倒吸了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去合,江明渊一把把被子掀落,盖在我身上,面色冷得可怕,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莫桃,你再敢动她一下。」
「江明渊……」她被喝退了一步,眼中刹那的空白,喃喃出声。
「我看谁再敢拦她!」他冷眸扫了一片四周,鸦雀无声,他艰难地走了几步,将自己的外衣交给了我。
转而又将玉玦捏在我的手心,刻意多捏了一刻,眼里百般情绪。
我敛眸,踉踉跄跄地出了去。
「哈哈哈……」我一直绷着脸,直到上了马车才敢破功,想到那二人对峙的场景,捧着肚子手舞足蹈地大笑,报复的快感只让我觉得心底说不出的痛快过瘾。
百合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拿着濡湿的帕子替我擦拭掌痕的小手抖了抖,嘀咕道,「玄姑娘疯了,被打成这样,有什么好笑的?」
她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小镜子递给我,半张粉雕玉砌的小脸映着深红色的掌印,如今未消下,反倒有些鼓肿了起来,嘴角也有些微的渗血,看起来倒是触目惊心。
我倒吸了口凉气,忙带上斗笠,「拿走拿走。」
不过挨这一巴掌,如果能引得他二人嫌隙,倒也划算,我心情大好,见马车外头有小贩在卖肉包子,便叫停了车。
「买多少呢……」得给梨落带个肉的,她说头疼也不知道吃上饭没有,还有蜀葵她们平日练得辛苦,也得好好奖励,「要不先来个两屉!」
「太多啦太多啦!」百合咋舌,不肯掏钱,嗔怒地怪我乱花钱。
我神经大条地笑,在她怀里胡乱扒拉,「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抠,我问你借,回去还你不就是了。」
终究不情不愿地掏出了几个钱,我偷拿了个包子走到角落,正要送进嘴里,突地肩膀被人急急地拽了一下,被迫转了过去。
「阿雪……」声音如银珠撒玉盘般好听,我凝眸望去,那男子虽然长得高挑,但却很瘦,搭在我肩上的手,骨节分明,脸色惨白,无甚血色,若不是一身银铠盔甲架在他身上,我还当是个文弱书生。
他长得斯文清秀,特别是那双与众不同的琥珀色瞳孔,倒如蜂琼浆般剔透丰盈。
面上却无半点谦和,眉紧紧地蹙着,澄澈的眼中翻涌着焦灼,背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倒比他魁梧许多,都是腰佩长剑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不明就里地回看他,透着斗笠的纱幔,除了那双特别的眼,只隐隐约约能看个轮廓,但印象里,好像并不认识这一位。
可他刚刚好像叫我,阿雪……
难道是……
魏染雪吗?!
冬日穿得本就很多,外头又披着江明渊的外衫,光凭一个背影,他如何认出是我?!
我心头发怵,半张着嘴,却强装镇定,哑着嗓子变声,「我不是。」
他凑得更近想要看清我的样子,我不悦,恼怒地推了他一把,他岿然不动,身后的几个侍卫却拔剑迎了步上来。
我吓了一跳,捧着心口又退了几步。
感觉惹不起的样子……
「不得无礼。」他漫不经心地吩咐了句,那几人便又悻悻地按下剑柄。
再未伸手的多余动作,只又在原地打量了片刻,眸中那点希冀便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随后他又拱手作揖,不说一言离开了。
我惊魂甫定,只抚着胸口自我宽慰,「这人真奇怪啊……」
莫不成是魏家派来找魏染雪的?魏家对魏染雪身上发生的事还毫不知情,这时候派出人来寻倒也合情理。
可是怎么派个这么文弱的当领头的,在风中都像要被吹倒伏似的,一行人转了个街角消失不见,我眼前却突兀地又浮现起他那双与众不同的瞳孔,澄澈如洗,又突然觉得莫名地熟悉。
在哪儿见过吗?
……
我未想通,索性不想,提着包子回了楼里,楼里的姑娘见我伤得半边脸肿得老高,风风火火地一群就要去江府理论,我赶忙喊小厮拦住。
百合在那儿煞有其事,把莫桃描述成一个凶神恶煞要吃人的老妖婆。
「得亏如今改头换面了,若叫她知道,你就是魏染雪,还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百合急言一通,随后砰地坐回了位子上。
春香楼的消息其实很灵光,莫桃是怎么上位的,大家心里也都很清楚,平素不提,只是怕我听到伤心,如今再也憋不住。
「我听外头说,不是我说的啊,那小丫鬟不仅抢了江小少爷,还把你家那点家当都拐跑了!」蜀葵大口大口啃着包子,见我点头承认,嘴里吧唧吧唧不停,「这人也是有手段。」
「可不呢吗,你当初刚来楼里的时候,受了那么重的伤,该不会也是叫她给打的吧?」
我顿了顿,放下了手里最后一口包子。
当初魏家举家离开洛阳,临行前魏染雪特地去找了一趟江明渊。
去干什么,我估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许是不肯死心,到了那一步都不愿意相信,江明渊对自己一直是假意逢迎,又许是不甘心,想戳破莫桃的可恶嘴脸。
可她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做好。
夜色浓重,灯火跳跃,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声泪俱下地拽着他的衣襟,嘴里喃喃重复,「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可他呢,神情冷漠地甩出几张银票拍在她的脸上,「魏染雪,我听不懂你的胡话。」
「拿着这些钱就走吧,别再回来了。」他收回视线,再不看她。
「乾洲泛湖,那时你救的人分明是我!嵩山遇匪,你又为何舍身相护?江明渊,你为了我性命都不顾,敢说你片刻都不曾对我动过心!」魏染雪丢尽了最后的那点点骄傲,狼狈地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衣摆像是在求他,「江明渊,你敢说你,从未喜欢过我?」
「我受够你了。」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轻蔑的眼神便如同视她如草芥蝼蚁,微末之极。
「江明渊,你敢说,一点都没有?!」她不顾侍从的阻拦,目眦欲裂地死盯着江明渊,不肯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他喉头微动,拂开了她的手,「从未。」
只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便如同将她打入雪山寒窟。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多想了。
「你既不爱我,为何要误我。」她眼中尽是空洞苍白,从地上起了来,如丢了魂似的来回荡,「原是我十二年荒唐错付了真心,原这十二年,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梦。」
她凄厉地笑,青丝胡乱地蓬散着,两只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光着脚丫如孤魂般游荡了出去。
一路所见何人,她都未注意,只觉得脑中的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彻底绷断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发狂地大笑,在江府来来回回的游荡,不知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到底在哪儿,脚底磨出血泡,行过之处点点血迹,可她好像浑然不觉。
「你为何害桃儿!?」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被两个侍卫架着又带到了江明渊的面前。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莫桃躺在床上小脸苍白,抱着他的腰啼哭,「明渊,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实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棍棒如雨点般捶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一棒落到她的头上,耳边嗡嗡作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便只凭一双眼去看,她看到莫桃窝在他怀里,得逞的坏笑,她看到莫桃冲她眨眨眼,做口型说她活该,她看到他珍惜地吻了记她的额头揉着她的长发,眼里的温柔泛滥成灾。
她只是阖上眼,任自己堕入无尽的深渊,做再也醒不来的梦。
「疼……」我陷入回忆,把我唤回来的是梨落。
她为我抹上伤药,却不像其余人那样气愤,满眼的置身事外,只注视着我脸上的伤嘱咐,「伤处不可碰水,这几日便别出门了。」
她的意思是,别绘花也别见江府的人,安心在房间里待着等到伤好了再说。
我连忙听话地点点头。
「莫桃有三个月身孕的事,你们是哪儿听来的?」我敛眸,问了声。
蜀葵愣了愣,「就城东的王大夫,以往常来春香楼送避子药的。闲来无事便多聊了几句。」
说的是夜里莫桃看江明渊被打成那个样子,一下就晕过去了,江伯渊的手下出门去找大夫,恰好王大夫提了药箱路过,便被叫去问诊了。
王大夫诊了脉,开了安胎药,再去看了江明渊的情况。
那江明渊听到王大夫说莫桃已有三月身孕的话,倒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你说他……早就知道?」
看蜀葵点头,我心下一沉。
「玄姑娘,你问我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还对那江家小少爷有心?」
呵呵,自然有……
有杀了他的心!
「你们知道,我当初来春香楼时,为何被打成那副德行吗?」
这故事说来很简单,一个月前,原身魏染雪当街惨死是被冤枉碰掉了莫桃的孩子,可若孩子真是被她碰掉了,莫桃如今哪儿来三个月的身孕……
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江明渊被瞒在鼓里。
怪不得,怪不得江明渊会说把我当成故人,想做弥补,原来他都知道了,可他都做了什么?!
对他们而言,魏染雪的命就不是命吗?即便魏染雪死活不知,他们还可高枕无忧地照常生活,只分出一点半点的愧意佯装自己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开什么玩笑!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怕我再想去,这会儿就能直接冲去江府和那两个人拼个你死我活,可那样就太便宜他们了!
楼里的姑娘听着我的讲述,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直到梨落带我回房休息,几个姑娘还在那儿义愤填膺。
梨落总是云淡风轻,好像发生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这些日子下来,我都有些习惯。
但这回她送我回房,坐在我的床榻前,却特意多说了句,「以身犯险其实不值当。」
我挑了挑眉,「那你看我该如何?」
她黛眉微蹙,水色的唇轻开合,「该放下。」
好一个放下。
别说我同魏染雪不是同一个人,她的仇怨同我无干。同是被渣男欺渣男骗,最后落个当街惨死的结局,凭什么伤害我们的人就能高枕无忧地活下去?
我同魏染雪这样的可怜人就得心安理得地接受既定命运,当别人故事的背景板?
「你觉得我能放下?」我觉得好笑,声音却忍不住提了几分。
「不能。」她顿了顿,握住了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很认真,「但是你应该放下。」
她的掌心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很凉,即便与我的手交握在一起,也渡不了多少暖意给她,我突然好奇,像她这样凉薄的性子,为什么倒来教我该怎么做。
「梨落,莫要教人放下。」我抚平她有些飞乱的鬓发,见她不自然地想避,又很快地收回了手,「若是这般轻易就能放下,那世上就无仇怨这两个字了。」
她猛地怔了怔,又收回了手,低眉敛目,收起了那泓涟漪的眼神,「玄姑娘说的是,是我多言了。」
我有好几次都想问她的身世,可直觉告诉我,我不应该去问她,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好很难得的了。
没过三日,莫桃便找上门来了,我躲在房里,春香楼的姑娘除了梨落,个个嘴上功夫厉害,四五个女人搭了一台戏,吵得好不热闹,弄得我心痒痒要去看,又被梨落无奈地拦下,莫桃没在她们嘴下讨得便宜,气白了脸就走了,
此后江明渊也来过,但他之前就被拦过,因此看这架势也就懂了。
我在楼中无所事事,只一心修养。
一月十七这日,天色极好,尤其是到了傍晚,圆日的夕晕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山黛紫色的晴空擎着弯皎白的新月,是确实的一方天地一方景。
我实在架不住百合的苦苦哀求,只得带着她去城郊逛梅园。
至于为什么是傍晚才出来,是因为她说,红梅园白日都有人管着,若是晚上去的话,趁夜色可以折几枝出来。
结果去一趟两个时辰,还未赏梅天便已经乌漆嘛黑了,只得悻悻地折了几枝梅回来。
我和百合都用过晚饭,不怎么饿,马车也是嗒嗒的缓行。
忽地,我听到窗外几声娇笑,有些好奇,便撩起了帘子,探头看了出去。
「张公子,那春香阁的牡丹滋味如何呀?有我这般艳吗?」穿红衣的女子媚眼如丝,揽着她的男子喝得面红耳赤,步子虚浮。
「她——她啊……」男子打了个酒嗝,嫌弃地摆了摆手。
「停下。」我叫停了马车,和百合对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下了来。
「一个妓女,出来,出来了还当起烈女了,不让碰,还叫小爷娶她过门,我呸,她什么出生自己不清楚吗?被我收拾了一顿,拖上床也像条死鱼似的,没半点……」
话还没说完,我已发起狠一个飞拳撂了出去,「操!你!妈!」
男的被我一拳打蒙,回过神来酒醒了大半,便见着面前横生生立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你谁啊?!」
「我是谁?我是你姑奶奶!」我自报家门,而后便连踹带挠,那女人原本窝在男人怀里,这下回过神也来帮忙,掀翻我的斗笠就来挠我!
我原以为我和百合加上赶车的小厮,三打二怎么也能打个平手,没承想那王八蛋练过武,我又是客场作战,长裙碍事,小厮早就被打趴下,就剩我一来二去和他们对垒。
「百合,你傻站着干嘛!」我分身乏术,左右闪躲不及,却见百合还拿着那几枝红梅怔怔发呆。
「哦,哦!」她拿着梅枝便往王八蛋身上抽,边狠狠地抽边骂,「叫你们欺负牡丹!叫你们欺负牡丹!」
红梅簌簌落到地上,梅枝也断折了,男子趁我不注意,反剪我双手,女人也从后头扑上来,把百合压在了身下。
男子抬手朝我便是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半面面具啪地落到地上,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臭娘们儿!」一狠脚踹在我肚子上,我瞬时五官全拧在了一起,躺在地上起不来,弓着背像个虾子,「你是谁姑奶奶?!说啊!」
「乖孙……」我笑得狠厉,嘴里的血腥气息直冲喉头,话未说完,又是一脚踹出几米远,在地上跌了个滚,感觉囫囵吃进一嘴的灰,眼尾一圈红。
瞬时浑身上下都像被拆过一遍,疼得我几乎失去了知觉。
「魏小姐!」百合想来救我,情急之下叫了我原来的名字。
冷寂的夜里,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男人又走近几步俯下身,一把扯起我蓬散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魏小姐?哪家的魏小姐?」
我咬着牙不吭气,离散的眼光瞥到他身后飞快地掠过一个白影,未及定睛细看,一只清瘦纤细的手已钳住他的胳膊。
「啊!」瞬时,他的胳膊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弯折到另一边,撕心裂肺的惨叫震耳欲聋。
女子见状惊慌地要逃,瞬地又被飞掷出的匕首钉在了地上,「啊……你,你是谁……」
那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看了过来,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如毒蛇般极其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吃力地仰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交集在一起,感觉他全身猛地一怔。
是那日,穿银铠盔甲的人。
今日褪去银铠,云纹雪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明,及肩的青丝未被挽起,只拿一个做工精巧锴玉银环随意地束在后肩,颀长挺拔的身子伫立在寂静的长夜中,衣袂扬起,若不是那双泛着寒光的眼,我倒觉得他更像个救世的仙。
仙人不冷吗,大冬天的穿这么少……
我那荒唐的念头大概只在脑中停了片刻,他已卡住那男人的喉颈将他悬在半空中,奇长的手指暗加施力,男子的喉管便溢出难听的呜咽。
「将军,饶,饶命——」男人的脸因为充血涨成了酱紫色,四肢在空中胡乱地摆,眼里也露出求生的渴望。
仙人勾起一唇讥笑,不作理会地收紧五指,我见形势不对,喊了声,「慢着。」
我拖着半报废的身体挪到了两人面前。
仙人回头,眯缝着的眼冲我眨了眨,犹豫片刻便又收起了手上的力道,男子砰地落到地上,惊恐万分地向后退了几步。
「牡丹在哪里?」我踉跄地想要起身,仙人便上前想搭我一把,可惜我手上都是灰,怕弄脏了他洁净的白衣,故而婉拒。
他神情黯了黯,嘴角的弧度也敛了几分。
「城郊西行二里,有一破草屋子。她,她就在那儿……」男子又在地上拱手作揖,直喊饶命。
我挣扎了片刻,却觉得多花时间收拾这个垃圾,还不如去把牡丹找回来,「你,起来赶车,带我们去。」
男子连连称好,经过仙人时还猛地打了一记寒战。
我又拖着身子多走了几步,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掸了掸上头的尘刚想戴上,仙人身法很快,不知何时飘到我身边,挡住了我的动作,「阿雪。」
「公子认错人了。」我神情冷淡,视线落在了地面没有看他,若之前我还拿不准这人的身份,可那一声将军,却是再清楚不过。
洛城中除了江家那位大哥,还有谁当得起这声将军?
「阿雪你,你过得好吗?」
「这就得问你的好弟弟和好弟媳了。」我只冷笑了声。
他如触电般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神情复杂。
我余光瞥见百合也跟了上来,「江伯渊,你我并不相熟,此番搭救,恩情我全记着,若有往后,我定还你。」
说完,便与百合互相搀扶地上了马车。
衣衫娑动,他似是多跟了几步,我也不作理会。
等停在简陋破旧的草屋前,我依旧不太敢相信,一向精致俏丽的牡丹,会住在这里,不过一月,那草屋缝角又都留隙,只怕是外头刮大风,里头刮小风,挡不了多少寒。
此时夜已深,窗户犹透出一盏昏黄摇曳的灯,便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不归的人。
我犹豫了片刻,敲了门。关节刚叩响木门,那门却兀自开了。
偌大的草屋徒有四壁,除此之外再少摆件,我突然想到,当初牡丹走的时候,几乎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在了春香楼,若她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
我不太敢往下想,又往隔间走了几步,瞬时软了腿。
方中央只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牡丹和衣坐在其中,殷红的血水漫过了脖子,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啊——」百合一声厉叫,我回过神,连忙把浴桶倒翻,那殷红的血水蜿蜒地流了一地,我只瞥见她素白的手腕,那道伤口极深,像是作尽了世间最彻底的诀别。
「牡丹,牡丹……」刺骨的冷意席卷了全身,我战栗着去碰她湿冷的身体,可手抖得实在太厉害,根本把不住脉。
怎么办……
我抱着双腿,蜷坐在床榻上,依然一阵接着一阵地战栗。
江伯渊端着碗汤药推门进来,见我没好好躺在床上,皱紧了眉头。
「牡丹她怎么样?」我目光焦灼地盯住他,对比我的心急如焚,他只是从容地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先吃药,吃完告诉你。」
我又接过碗囫囵下肚,不曾发觉那药竟然一点都不苦,还带着些甜甘。
「命捡回来了,休养几日便能好个差不多。」大抵是因为受了刺激有些迟钝起来了,我由着他将温凉的手贴在我的额前,「你发烧了。」
我点点头,「我想带牡丹回去。」
我们此时落脚在一个城郊就近的客栈,如果可以,我想带她回春香楼修养。
「你发烧了。」
「我知道。」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我想带牡丹走。」
他控住我的双手,又拽平我的双腿,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从头包住脚,不容异议,「休息。」
「江伯渊!」
「休息好就让你回去。」他拧干了毛巾放置在我的额头,却未收手,流连于我一直带着半边的面具,眼中透着柔光,「为何要掩住自己的脸?」
江伯渊他是不是……
「不喜欢这张脸。」我别过头,语气低落,「我不想做魏染雪。」
我一说那话,他便好像懂了,只是眉间又皱起了结,「阿雪,我回来了,便会护着你。」
他像想到什么,面色愈发沉重,「再不叫谁欺负你。」
「我叫玄凰,不是你的阿雪。」困意席上,我便控制不住阖上双眼,「我也能护住自己,用不着你保护。」
混沌不知,我觉得好像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缱绻地摩挲着我的掌心,我觉得发痒避了开,他却又追了上来,故意捉弄我。我一急索性攥住了那只手,好叫他不要再作乱,便觉得那双手的主人猛地怔了一下。
他低声沙哑,话语中透着说不出的执念。
「好在,找到你了。」
我带牡丹回了春香楼的第二天,听说张府的那个王八蛋就因为殴打官员被抓了,江伯渊带着嘴角的乌青,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府衙,本身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说张府的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胆,醉酒之后殴打了江伯渊,可江伯渊除了鼻子上的淤青,上下都好好的,姓张的却像被吓破了胆,见了谁两条腿都打摆子,张阁老六十多岁守在府衙外头,等小孙子挨完三十大板进去接时,还得端端正正地给江伯渊鞠躬致礼,江伯渊也踏实地把礼受了。
我在客栈做了一场很混乱的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魏染雪,江明渊还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在给我推着秋千,那秋千摇得不疾不徐,我笑靥如花,从拐角处有个同我一般大年纪的女孩走出来,她畏缩着冲我行了个礼,「小姐,往后便由奴婢来侍奉你。」
她从江明渊手中接过牵绳的任务,我便觉得厌恶,下来时听到江明渊小声地问她,「喂,你要不要坐秋千?」
她涨红了脸只小声地说句不用,于是我不可一世地将她推倒在了地上,她撇着嘴委屈得要哭,江明渊皱着眉对我说,「阿雪,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画面一转,江府为江老太公设了灵堂,我偷偷藏了饼给江明渊吃,他却说不饿。
我陪他坐到后半夜,便有些发困,他体谅地叫我回去歇息。
我刚一走,莫桃便坐在了我原来的位置上,「其实,我父亲也很早就过世了……」
她说得动情,过不了一会儿江明渊猩红着双眼,将她揽到了怀里。
画面又一转,我夜登嵩山淋着大雨,长久地跪在台阶上,一遍又一遍地求,应和着骤雨倾盆,念得嗓子都哑了,才有人开门,蒙着我的脸把我接了进去。
坐在蒲团上的道长背对着我,案上只放着三个空碗和一把锋利的小刀,他说,你若真心想求药,便放满三碗血,自有人会把药给你。
彼时我握住匕首,便如同救命稻草,几乎没有犹豫,便在胳膊上狠狠划了一记,起先我还能保留几分意识,可随着那血滴滴答答的落,我眼前的视线愈发模糊。
道长说,以你这样的,放完这三碗血,自己的命也没了,你确定你还要救吗?
我讽刺一笑,眼里尽是绝望和凄凉,「原来嵩山的神药,只不过是一命换一命。」
罢了,既然他救了我,我就把命还给他吧,我那样想,也那样做了。
画面再一转,我卧在榻上,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我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屋外说,「拿药下山,只需告诉江明渊,药是你上嵩山换来的,刺伤他的劫匪是魏染雪故意安排,用来试探他的。」
莫桃有些怯懦,问道:「你为何知道他的名字,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随后一阵脚步声,榻前一软,我眯缝着眼,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