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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暴君的婢女以后

穿成暴君的婢女以后

我是暴君的婢女,刚替暴君挡了一剑。

倒也不是我有多忠心,只是我一心寻死。

我作为一个 21 世纪的女大学生穿越至此,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爱豆和墙头,本来就要活不下去了。

若是个女帝公主嘛,选几个漂亮面首了此一生倒也凑合,不然穿个千金小姐有人伺候,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再不济穿成个自由自在的乡野丫头,种田经商发家致富也行啊。

可问题是,我偏偏穿成了一个既没有自由身,还要伺候人的婢女,而且是暴君的婢女。

这位暴君历史上确有其人,我历史系的好朋友新新就是研究他的。

我的历史一塌糊涂,都听过他是如何残暴不仁的,比如召集几十万民工挖运河啊,比如发明了一百多种骇人听闻的酷刑啊,再比如暴君后宫空无一人,唯一的老婆都被他亲手杀了……

我穿过来三天了,原主的记忆并没有,但是听我同事说原主是上吊未遂,绳子断了捡回的一条命。

什么未遂?分明就是遂了。

她一命呜呼,让我接手这烂摊子。

一个自小生活在封建社会的女孩都不愿意伺候这暴君,我一个 21 世纪来的新女性能受得了?

现在我的肩膀痛得快掉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靠谱的消炎药,要是伤口感染了,这个肩膀烂了,死了还好,要是不死,我是不是又要变成一个少条胳膊的残疾婢女,继续伺候暴君?

双双坐在我床边哭哭啼啼,我一个现代人跟古人交流是有困难的,她说什么我听不大懂,要认认真真推敲半天才能听个大概。

暴君扫荡了六国,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语言,各个国家进献的宫女们在宫里鸡同鸭讲也属正常,正好隐藏了我穿越者的身份。

第二天夜里,我一阵阵地做噩梦,浑身发寒不停冒着冷汗,上下牙齿都在打架,几缕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我却没有力气去拨开。

我想我快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难受又害怕,嘴里不停叫着「妈妈……」

朦胧间,有只手拨开我脸上的头发,将我托起来,喂我喝了一杯水。他轻轻擦掉我脑门上的汗水,又在上面搭了块湿毛巾。

黑色锦袍上的金丝龙纹有些晃眼,我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想要跟自己确认,这样悉心照料我的天使才不会是那个残酷不仁的暴君呢。

一张精雕细琢冠玉般的脸。

我那加了滤镜的爱豆同他比或许也要逊色三分。

原来这几天我都不敢好好看一眼呢……

浑浑噩噩过了三天,终于有些清醒,能看见双双在外间和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在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地交流。

双双说小姑娘是暴君特意赐给我的侍女,叫单单。

我躺了一个月,跟双双单单她们交流也有了一套心得,不那么费劲了。

只是日子实在无聊,不知道我追的漫画小说有没有更新,我爱豆的新电影该上了,我还立了 flag 一定要去支持呢。新新还说她们历史系新来的教授超级帅,要带我去听课。大学城新开了家烤肉店,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妈也该打给我了,好想去吃烤肉……

就在我想念我的帅哥和烤肉,眼泪从嘴角流出来的时候,外间的单单扑通一声跪下来了,「…陛下……」

我不自觉地出冷汗,周围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样。

我现在肩膀好了,按理是可以给他行礼磕头的,但是我不知道懒筋抽了还是被吓得不敢动了,还坐在床上不动。

暴君见我不行礼并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近我,把我吓得灵魂出窍。

只见他缓缓地伸手,擦掉了我嘴角的……液体。

还,拉丝了!

我的天呐,我该怎么办,是应该跪下来磕头吗?我不知道,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他指尖相连的口水,又把他的手用我的胳膊夹在腋下蹭了蹭……

他会因为嫌弃我的口水而对我施以什么酷刑吗?比如吸干我的口水?缝上我的嘴?或者干脆杀了我?

「噗,哈哈哈……」

他在笑话我?暴君也会笑吗?

他明亮的凤眸微微眯了下,那些冷冽凶残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

我竟然对着暴君犯花痴?

他看出来我是饿了,叫人布了一桌子菜,只是竟没一个我下得去口的。

我前世是江南人,淮扬菜嗜甜酸,炒菜多是小糖醋口,烧菜多数汤汤水水就品个鲜,本就是清淡口味了,可这面前的菜简直是清汤寡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竟只用白水煮熟了便端上来。

这是什么,减肥餐?

主食白米饭也没有,我一个鱼米之乡的人,几时沦落到吃不上饭了?

这狗屁的穿越生活,我要回家!

宫里的日子提心吊胆又无聊,时间过得奇慢无比。

快要中秋节了,江南的秋天除了大片的金色稻田,最值得怀念的就是大闸蟹了。

我吃够了白水煮一切的饮食,决定趁中秋节带双双单单吃顿好的。

之前在启安殿的池塘里见过有很多鱼,想着古代生态环境好,河里有鱼肯定就有螃蟹。凌晨就去了河边放了简易的放螃蟹的网,半夜又悄悄去收回来。

暴君的生活很有规律,我掐着他睡觉的点去的,而且后宫没有女人,我因为替暴君挡剑的缘故,宫里的同事都对我还算恭敬,应该没人会管我。

网笼被我一点一点地拉上岸,拎着挺沉的,看来收获不小。

我正得意,谁知这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我踩中的刚好是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手上东西太沉,下盘不稳,竟脚下一滑滚进了池塘。

我不会游泳,但是又害怕呼救把暴君招过来,这池塘跟他的寝宫就一墙之隔,万一扰了他的清梦他又用什么酷刑折磨我可怎么办?

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算了,说不定淹死了就回家了。我咬着牙不呼救,可是人本能的求生反应还是很强烈的,手脚不停在水里扑腾。

就在我喝了一肚子水,渐渐往下沉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拎了出去。

胸口被人猛压,水从嘴里和鼻孔里冒出来,我渐渐能睁开眼睛。

平时他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束得高高的,第一次见他披散着头发,碎发被打湿了贴在侧脸,一双剑眉中间拧出一个疙瘩,好想伸手帮他抚平。

水都吐出来了,但是还是无法呼吸,直到一个柔软的唇贴着我的,一口口给我度来了气。

我只想赶快多呼吸两口空气,以至于后来从被动的度气,到主动吸着他给我气息。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咚咚咚的在耳畔响个不停。

等我有了清醒的意识,只见暴君跪坐在我身边。

「陛下。」我连忙起身朝他磕头。

「你可知在宫中自戕是灭九族之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只穿了里衣,还披头散发又浑身湿透的缘故,我听不出他有多愤怒,甚至感觉他有些气息不稳,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威武霸气。

我又脑子短路般地忘记了他的残暴,一脸懵圈地问他:「陛下,你看到我的网笼了吗?」

他不说话,也不动,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应该真的生气了,还是从实招来吧,「陛下,奴婢放了一个网笼在这个池塘里,想着中秋节放点小鱼小虾打打牙祭来着。」

他依旧没有回答我,只是起来径自走到池塘边,看样子是去给我捞网笼去了。

还真让他捞到了。

「这些东西,可有寡人的一份。」

我一时间竟听不出这是一句陈述句,还是疑问。

不等我回应,内侍和侍卫们,听见动静都提着灯笼举着火把走过来了,他远远地去接内侍手上的披风,回来居然披到我身上。

我可不敢要,毕竟我还要拎我的网笼,弄脏了他的衣服怕是要倒霉。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先横抱起我往殿内走。

灯火下,我看清了我的战利品,果然有不少螃蟹,还有鱼虾。

螃蟹当然是要蒸着吃的,生姜好弄,问题是现在还没有醋。

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皇城在北方,柑橘类的果子即使成熟红透了也是皮厚酸苦,只有种来观赏的,不过好在还有种来观赏的。

微微发涩酸溜溜的果汁和着姜末,反倒把蟹肉的鲜甜承托得淋漓尽致。

网笼里的鱼虾我都一锅烧了,现在没有酱油,我炒了个糖色,红烧杂鱼,只要有油盐糖就行。

中秋节,双双去值班了,我和单单两个人在桌边等她回来一起吃晚饭。最迟也不会迟过暴君睡觉的,不知道这暴君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只后宫没有女人,睡觉的时候旁边也不让婢女守夜,不过我们倒是乐得轻松。

刚一天黑,推门进来的竟然是暴君,我和单单又忙不迭地给他磕头。

「不是说好了有寡人的一份吗?」许是看出了我的惊讶,他先开口道。

跟进来的内侍给我做的菜一样样地插银针。

哼,惜命怕死的暴君。

我忍住了给他翻白眼的冲动。

他让我陪他一起吃,这又是怕银针测不出来,毒死了拉我做伴儿?

原本我是想犒劳犒劳单单双双的,结果她俩都站着,只有我坐着跟暴君一起吃。我瞬间没有吃的欲望了,看暴君那个土包子也不会吃螃蟹,索性给他拆螃蟹。

蘸了姜末果汁的蟹肉送进嘴里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暴君的瞳孔都变大了,但他还是那副又拽又冷酷的脸,装,你就装。

大闸蟹收割了全国人民的胃,收你这把减肥餐当美味的土包子还不跟玩儿似的。

大闸蟹出门腿上都有身份证,你有吗?您配吗?

不会吃大闸蟹怎么鱼也不会吃吗?我又夹了块鱼肉剔了鱼刺给他。

「为何这道菜是黑的?是烧焦了吗?」听听,听听,景德镇烧青花瓷的土都没他土。

「陛下,这道菜是红烧的,颜色确实是把糖炒焦了上色的,奴婢家乡都是这么吃的。」

「阿肆,寡人不记得你是哪国人了。」这是什么?凡尔赛文学?意思是你打的国家太多,搞不清哪国是哪国了?

「回陛下,奴婢是越国人。」我的历史和地理都不太好,我只记得我老家在现在不是吴国就是越国,我奶奶的收音机里总放着越剧,应该是越国吧。

「越国离皇都有三千里,阿肆一定很想家吧。那时你中剑昏迷,口中念叨的『妈妈』,是你的亲人吗?」

「是母亲的称呼。刚来宫里语言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真的很想家,很想念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这次我没有和暴君虚与委蛇,此刻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如今六国初初一统,语言不通确实多有不便。」

「陛下还没有实行书同文,车同辙,行同伦吗?」

我的妈,我在说什么?就你聪明?怎么张口就来。

我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穿越者,真的没有想要推动历史发展进程的意思。老天爷,麻烦你下次霹雷可别霹错了哈。

「书同文,车同辙,行同伦……」暴君直到走的时候都在念叨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和新新讨论这个暴君时的场景,我对这个暴君一知半解,只知他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暴君。

而新新是研究他的历史系的学生,很是维护他,她说过,暴君对推动国家大一统有着巨大贡献,他横扫六国之后实行了「书同文,车同辙,行同伦」的政策,保全了国家文明的完整。

他最被诟病的几十万民工挖出来的运河,其实影响了一千多年的南北经济贸易。

近日暴君总让我陪他批阅奏章。

就是他在办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

有时候他累了,抬起头来扭扭脖子,然后把我拉过去在沙盘上教我写字。

嗯,教我一个大学生认字。

其实也不怪他,他们的字我确实不认识,繁体字就算了,为什么一撇一捺还要扭起来?于是我成了他书同文扫盲班的第一位学生。

原先是教毛笔字的,要在竹片做的书本上写。

用软笔本来就难为我了,还要在那么窄的竹片上写,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于是在我的强烈抵触下,他在他办公桌旁边,设了个沙盘。

当他把着我的手写下「萧甚」两个字的时候,

「陛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寡人的名字。」

「是怎么读的呢?」

「萧甚。」

「萧甚。」我转头看着他,念出这两个字。

能直接叫他名字的机会可不多。

趁他还没发作,我又在旁边写了简笔的这两个字,

「陛下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吗?」

「萧甚?」

「陛下好聪明,奴婢国家就是这么写的。您看,我们这字多简单,好记好写,方方正正的方块字还好看。陛下要全天下的人书同文,还是应该搞简单些。」

「阿肆知道越国有多少人吗?」

我不知道,也怕说错什么露馅,所以不说话了。

「一百万人,识字的,有十万人不到。而写寡人这种字的人至少有一千万人。阿肆是觉得,让十万人多学一种文字容易,还是让一千万人重新学习一种文字更简单呢?」

在没有一统六国之前,大翊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最繁盛的国家了。而今已经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身上,无一处不在散发他专制霸道的气息、势不可挡的魅力。

暴君在我住所外面搭了一个小厨房,有时间我都是自己做饭吃的,他也经常过来蹭饭,当然,银针试毒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明明每次都只要插一针的,偏就今天一个内侍在我的鱼身上插来插去,让我莫名的窝火,「你会不会啊,戳来戳去整条的鱼都被你捣散了。」

我一把端走那盘鱼,「既然验不好,这道菜陛下还是别吃了,反正陛下也不爱吃鱼。」

暴君手一挥那内侍便退下了,「寡人不是不爱吃鱼,寡人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到过。」

怪不得从来都不主动夹鱼,但是每次我剔好刺的鱼肉都吃得干净。

「寡人听闻越国有种鳜鱼没有刺,肉质细腻,味道鲜美。还有种鱼名为河豚,也没有刺,生起气来就像阿肆这般,脸都鼓圆了。」

「噗,你还知道河豚?」哎哟,今天是土包子进烤箱,摇身一变你是洋面包啊。

「阿肆,很想家吗?」

「想的。」

「阿肆,可以带寡人回你的家乡吗?」

他不需要小心翼翼的。

那样强大的人,哪怕呼吸轻浅都是温柔了,何况此刻他用那双装满星辰的眸子看着我。

「阿肆,寡人准备挖一条河,从皇都到越地,坐船只需三日。」

运河?!历史诚不欺我!可是他没有后宫啊,此刻深情为哪般?

我还听说过他亲手杀死了他唯一的妻子,新新说那是野史没有史书记载,也没有文献文物可以证明。

可是如果哪天天生异象,或是我被雷劈,或是我意外死亡,我回去了,我们就会相隔一千多年,我可是第一次谈恋爱啊,我可不想奔着看得见的 e 去。

以我穿越者的视角,是知道暴君挖运河功在千秋的。可是前朝的大臣并不知道,在他们眼中,这件事是暴君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挖条大河只为记录自己的丰功伟绩。

我有时候很好奇他到底是能预见运河日后会推动南北经济,还是只是为了我挖的。

这天我正想问问他,为什么执意要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挖一条河,如果是因为想去越地,坐车也可以的……

高公公神色紧张进了启安殿内书房,看了我一眼,伏在暴君耳边说这什么。

暴君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一下,又用很平常的语气对我说:「阿肆,寡人想喝你炖的鸡汤,高公公抓了两只好漂亮的老母鸡,你先回去给寡人炖鸡汤吧。」

我并没有多想,听话回了我的小院。

可一进院门就懵了,那两只鸡居然是活的,让我做饭就算了,让我杀鸡可真是难为我了。

我拎着老母鸡的两个翅膀,刀在鸡脖子边上抖了又抖,怎么也下不去手。

要么说鸡贼鸡贼呢,趁我犹豫,那老母鸡竟挣脱我的束缚,连飞带跑,一下就窜没影了。

我在院里院外找了又找,不觉又走回到了启安殿,殿外跪着一群大臣,殿内是几位年迈的重臣和暴君争执的声音。

争论的主题不外乎还是该不该挖运河的事。老臣们一一举例,说了挖运河的诸多弊端,暴君甚至说不出为什么要挖运河的所以然来。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非要得到某个玩具在胡闹。

可是我知道,除了一统天下,这将是他的政治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在这个时候他都不说他是为了南北贸易,为了民族融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去越地,为了跟我回家?

老母鸡炖出来的汤汤色清亮,热气缭绕,水蒸气把眼睛都熏湿了。他坐在我对面,正用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木勺一口一口挑着鸡汤。

「陛下,河豚是有毒的。」

他抬头看我,四目相对。

「如果陛下想吃没有刺的鱼,阿肆可以一直给陛下挑鱼刺。」我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背,鼓足了勇气握住他的手。

「陛下,阿肆没有那么想回越地了,这里也可以是我的家,那条河,不是一定要挖的。」

他的笑容明亮,仿佛秋风带着江南金色稻浪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陛下知道吗,您会成为最伟大的君主。」之一。但是在我心里没有之一,就只有你。

日子不再无聊,时光就变得快起来。

转眼就是冬天了,北方的雪太大也太深,起床困难户的我最近总是迟到,实在起不来还装病旷工。

「陛下今日要去宫外的旧邸,阿肆,快起来帮着准备东西。」双双抖着我的被窝。

「好双双,别抖了,热气都跑没了,再抖就真的冻感冒了。」

「何为感冒?」

「就是感染风寒。」我终于克服懒虫从床上坐起来,不到两秒,又钻进被窝,「哎呀,不行了,我真的受风寒了,我要躺下歇歇。」还作势咳嗽两声。

「你可知道陛下去旧邸干什么?」放弃了强硬态度,双双笑得意味深长。

「旧邸不就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吗?快过年了左不过是去除除垢纪念纪念。」难不成一个整天防着人刺杀的暴君,还能带我一个宫女招摇过市去逛街?

「阿肆是这样想的吗?我还以为陛下是要去见襄州夫人呢。」双双一副放弃我的样子,准备往外走。

我也顾不得有多冷,一骨碌跳出被窝,拉着双双,想让她给我解释解释,「襄州夫人是谁啊?」

「陛下的妻子。」

「你胡说,陛下不是没有立后吗?怎么会有妻子呢?」而且正史上他也确实没有老婆啊。

单单见我终于起了,往我身上套衣服。看着我和双双打闹又觉得好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登基后没有立襄州夫人为皇后,但是陛下确实娶过亲。」

「包办婚姻?」

「何为包办婚姻?」

「就是两人没有感情,硬是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撮合到一起的那种。」

「应该不是,襄州夫人是梁国人,是陛下打下梁国自己找了她来成婚的。」

「双双,陛下少年时是不是在梁国做过质子?」我瘫坐在床沿,突然想起这茬。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即使两国交恶也要娶回心仪的女子……」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单单,突然满眼小星星地憧憬起来。

「我不去了。」我又坐回床上,彻底没有再探讨下去的兴致。

双双将单单打走,又来拉我,「别管那么多了。你想想月例,不多攒点钱,以后咱们到了年纪出了宫,拿什么糊口啊。走吧,该当值还是得当值。」

最后我听了双双的话,老老实实去打工了。

暴君见着我有些惊讶,「不是说受了风寒吗?还是别去了,回去歇着吧。」

这是怕前任现任面对面?

什么禁欲暴君,原来是个海王。

就算我只是你养的一条鱼,那老子也是河豚,不扎死你也毒死你。

「奴婢已经没有大碍了,自从来了皇都,还没有出过宫门呢,想出去走走。」

暴君的旧邸,比起皇宫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但是总归是皇子的府邸,大还是挺大的。

我趁他进了书房,在府里转了转,不想还真就见到了那位襄州夫人。

正值隆冬,后院的湖水被冻得实实的,此时结冰的湖面上有一个小姐姐正在表演花样滑冰。

看起来很小,可能和我现在也差不了多少,一点也不像双双口中的「夫人」,那她跟暴君结婚的时候多大?这个暴君不会是炼铜的变态吧。

花样滑冰选手旁边,有一位抱着琵琶帮她伴奏的女子,倒是有几分「夫人」的气质。

黑发如藻,只是简单挽起来就已经是道不尽的贵气妖娆。

一张巴掌大的脸,竟也能生出许多端庄大方。

不过此刻全场都在为那位花样滑冰选手疯狂打 call,俨然一副众星捧月之态。

应该就是狗子暴君的「襄州夫人」没跑了。

仔细想来后院挖个这么大的湖泊,可不就是方便给他老婆玩的吗?现在又要在外面闹着给我挖运河,泡妞不能想点新鲜的手段吗?

生气,越看越气,人家那身段那舞姿,我跟人家根本没有可比性嘛,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

不过我为什么要和她比呢?我本来就不是来给暴君当小老婆的,我的钢铁般的三观可不允许我接受男人三妻四妾的糟粕陋习。

我回到前院的时候,暴君正从书房里出来,「阿肆,中午吃什么?」

吃屎去吧!我瞪了他一眼便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谁知他一把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去了正殿。

「阿肆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陛下的事,不是奴婢可以过问的。」我低眉顺眼道。

正殿的门打开,殿内装饰简单,唯一扎眼的就是殿中供奉的灵位,我睁大眼睛也没看懂排位上写的什么字。

「这是我的母亲。」

「太后?」为什么不和先帝供奉在一起呢?

「不是,在她生前,王后都不曾做过。」

「陛下带奴婢来这里想做什么呢?」把死人都搬出来了,想让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不能抛弃任何一个跟过你的女人?还是想告诉我,你的父辈也是这样过来的?

不知何时,他跟我说话已经不再自称寡人了,「原本以为你受了风寒不会来的,现在既然你来了,见着到她了,我想……」

「陛下,奴婢想要出宫。」

我不想听到他说出那些和我的三观相悖的话,因为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足够坚定。

我怕他说出来我就会心软,十指交叉相扣的触感,那双装满星子的眼眸,都是击碎我内心防线的利器。

我怕我因为太喜欢他而作践自己,像电视剧里那样,同无数女人一起丢掉良知和尊严去撕扯,只为争一个他。

「我们已经在宫外了。」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

「陛下,我想出宫,再也不回去。」我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说过,会一直给我挑鱼刺吗?」

「那是安慰的话,陛下听不懂吗?现在陛下开工挖河的政令畅通无阻,也不需要我来安慰了。」为什么非要提这句话呢,明明是你朝三暮四吃锅望盆,却好像我才是一个不守承诺的负心人。

我不知道是委屈还是不甘,或许还有些决然的不舍,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想在他面前为这事哭出来,径自往门外走去。

刚出门外一道寒光便直直地朝我劈来,我本能地闪开。

还不等我多想,又是一招。

暴君婢女果然是个高危职业,走到哪都有刺杀。

可是我记得古代剑客都是有原则的,你们盯着我砍做什么,暴君在里面啊。

我赤手空拳只得连连躲避,暴君就一个人在屋里,我不能把危险带进去,便抽出身往院中跑,院里有暴君的侍卫。

可是他们人多势众,很快便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刺客,他们脸也不遮,在这里行刺杀之事,这般有恃无恐,还专门冲着我来,莫非是那襄州夫人的人?

我这是被小三了,还要被原配搞死?这也太憋屈了吧。

但是我不确定,如果不是,他们杀了我也会杀暴君,那我呼救把暴君引来,他也会有危险。

就在我准备慷慨就义的时候,暴君推门出来,他也是赤手空拳,刀剑加身也躲闪自如,竟夺了对方的剑,还扔给我一把,我出手并没有招式,只凭本能自保,而且我一个现代人实在下不了手杀人,之前那只鸡还是我找了个内侍杀的。

对方人多势众却并未在暴君手下占到便宜,眼看着暴君已经制服了几个人,有人在背后偷袭我,暴君眼疾手快也来不及阻止,竟将我护在身后生生挨了一剑……

「萧甚!」我失声尖叫道。

护卫终于听见动静,冲进来将所有刺客制服。

我反应过来时,只看见满眼的红色,他的血汩汩地往外冒,我死命按着他胸前的口子,血便从我的指缝中流出来。

萧甚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在他的床边,我拉住准备找止血药的高公公,「找药有什么用,找大夫啊,这么大的府里没有大夫吗?」

「不行!」高公公斩钉截铁道。

片刻又压低了声音同我说,「这府里的大夫不能用,待我上了止血药,就去宫里去找御医。」

他们不信任这个府里的人!我得出这个结论。

上了药,高公公跟我分析了眼下形势,想了个对策,「陛下遇刺重伤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现在陛下虚弱,以防有人乘机再次伤害陛下,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一定要,亲自守着陛下。」

「不行,谁不知道你高公公形影不离地跟着陛下,你去找御医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陛下出事了吗?」我提起萧甚的佩剑,准备出门。「我去!」

「阿肆!」高公公眼中泪光泛滥。

此去凶多吉少,是不是里应外合,外面的人是不是也已经伺机而动了,我们都不得而知。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萧甚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大夫。

「如果他醒了我还没回来,就告诉他我趁乱跑了,我是最负心的人,叫他别难过,不值得。」

我不害怕,我死了会回家。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百遍,可是眼泪还是疯狂地往外溢,我不想死了,更不想他死。

那个惜命怕死的人居然为我挡了一剑,他死了就是死了啊,他以为他是我吗?我明明才说了要离开他,那个傻子却用命护着我!做个海王不香嘛,为什么要做条死鱼?

因为不信任任何人,怕带人出去走漏了风声,与我同行的只有一个外院的车夫,车夫并不知道内院发生了什么,一边赶车一边哼着小曲,一路平安。

可是正当载着御医的马车快要回到旧邸时,一群蒙面杀手围住了马车。

萧甚的剑真沉,但是锋利。手起剑落左劈右砍,我再也没有顾虑,微热的血液溅了我一身,我不惧,又紧了紧手里的剑。但是我终归是花拳绣腿,在我快要不敌时,一个面戴素巾的女子出现,那姑娘与我相比简直是绝世高手,很快就解决了这群人。事后还不等我询问她的姓名便纵身一跃消失了。

回到旧邸时萧甚还没有醒,但是血已经止住了。御医给他处理了伤口,开了药,我和高公公轮流煎药看顾萧甚。

三天了,萧甚还是不醒,遇刺的消息没有传出去,但是多日不上朝不露面引了许多大臣不满,说皇帝消极怠政。

大臣们跪在旧邸门外,说什么也要见到皇帝。一众老臣中走出一个俊逸的青年人,那人一身素袍银裘,通体都是贵气,眉眼间与萧甚有几分相似。

「参见晏王殿下。」在场的人纷纷朝他跪拜。

「殿下万福。」我也朝晏王福了福身子。

晏王用一种不明所以的目光瞧我,想必他是知道我和萧甚的关系的,开口道,「芒肆姑姑不必多礼,我是来看皇兄的,听说……」他看着我,目光灼灼,「皇兄遇刺了。」

大臣们听见「遇刺」两个字顿时炸开了锅,

「大胆贱婢,陛下遇刺此等大事你们也敢瞒着。」

「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几条狗命够陪的?」

说罢,大臣们一个劲地要往门内冲,门口的侍卫拔了剑,一个老臣梗着脖子,「今天只要你不杀光我们,我们就一定要见到陛下。」

我拔了一把剑扔到大臣们的脚下,扒开衣领,露出左肩,指着左肩上的伤疤,「这是我替陛下挡剑时所伤,我曾经为了陛下命都可以不要,今天也是一样,诸位大人要是执意进去打扰陛下,便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且不论他们这群书生不敢杀人,就凭我替萧甚挡过一剑的事,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为萧甚挡剑的事是在宫宴上发生的,这些大臣都曾亲眼看见,据我所知前朝也有许多大臣敬佩我是个忠仆,而我此番更是表明了我对萧甚的忠诚,那些真心效忠萧甚的大臣就应该理解我们封锁消息的用意。

晏王帮我拉好了衣领,又理了理衣襟,微凉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有些不适。

「姑姑不必激动,本王不是来见皇帝的,我只是关心兄长。」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俊逸的脸上笑容诡异,在我耳边的声音几不可闻,「阿肆只要告诉我,他到底死,还是没死?」

我现在严重怀疑晏王就是行刺事件的背后主使。

我怒目圆瞪,「殿下慎言!」

「大胆贱婢,晏王殿下是陛下亲封的亲王,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老臣拿起了地上的剑,「老夫今日就要替陛下清君侧,杀了你这恃宠而骄的刁奴。」

「谁敢?!」不知何时,萧甚已经站在我的身后。

「臣等,参见陛下。」

又是跪了一地。

……

打发走了大臣,一进屋内萧甚就撑不住了,伤口又往外渗血。

「醒了就歇歇啊,怎么起来了?」我太知道剑伤有多痛了,何况他的伤口比我的要大那么多。

「我没事,我怎么能让那群老东西欺负阿肆呢?」他的唇色惨白,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歇着,我去熬些红豆血糯粥。」

「阿肆,我还没好呢。」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我知道你没好啊,要好好休息。」我给他掖好了被角。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吧?」对我,他总是小心翼翼。

「不会。」我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就跑了。

养了好几天,气色恢复了,伤口也在结痂,可是萧甚总是一副快不行了的样子,就是不肯回宫,此刻明明自己可以喝药,非要我喂他,又不烫还要吹吹,吃完了药也不肯让我走。

「陛下,不是不让婢女守夜吗?」我突然想起这茬。

「我昏迷的时候你不是也守了吗?」

「我守了好几天,吃不消了。」

我知道这样说太绿茶,但还是不吐不快,而且就是事实,「陛下受伤,您夫人可一眼都不曾来看过呢。」

「她如果来,阿肆会放她进来吗?」

「当然会。」虽然很不想,但那毕竟是你老婆嘛。

「那她幸好没来,不然我早就驾崩了,阿肆可要为我殉葬。」

「你那天要走也是因为她?」终于,他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不做妾,即使是皇帝的妃子也不做,就算做正妻也不会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在我的家乡,都是一夫一妻,只有两人和离或是丧偶才可重新嫁娶。」

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他看着我好笑,「我也不曾说过要娶你啊,怎么阿肆很想嫁给我吗?」

他好像确实没说过,我又羞又恼,就要往门外跑。

他死死拽着我,拿出枕下的一张写着字的锦缎,上面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想必是那天遇刺时就已经在身上了。

打开锦绢,「和离书」三个字赫然在目,只是最后落款的竟不是玉玺,而是刻着萧甚名字的私章。

到底是遇见我在前,闹离婚在后,做小三插足,破坏人家婚姻的也是不行的,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看到这封和离书而好起来。

「我在后院亲眼看见了襄州夫人在湖面上冰嬉的妖娆姿态。想来陛下要给阿肆挖河坐船回家,原是和在后院给襄州夫人挖湖冰嬉异曲同工之计。」

「阿肆知道梁国在哪吗?」

怎么又考上地理和历史了,我哪知道,我知道自己家在哪已经很不错了。

「梁国与越国接壤,在越国的南方,常年无雪,四季如春,我不知道阿肆瞧见的冰嬉女子是谁,但总归不会是她。」

「不过你说的挖湖这件事,确实是借鉴了。这座府邸,原是我父王送给我母亲的,湖也是我父亲挖给我母亲的,我母亲是燕国人,在这片土地的最北方,我母亲最是擅长冰嬉。」

「那你和襄州夫人……」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刺杀我的人是谁吗?」

「是她。」

我坐在他的床沿,他顺势歪倒躺在我腿上,快要三十岁的人,却活脱脱像一个孩子,眼中是最澄澈的星空。此时,房间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虽是隆冬,犹如盛春。

「我和母亲曾经被送去梁国为质子,她是我少年时的玩伴。两国交战,我母亲在两军阵前殉国。阿肆,你知道吗?这座为我母亲而建的府邸,她一天也不曾住过。」我不知道,原来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泪水,那滴泪滚进他的发丝,最后落到我的腿上,湿润的凉意让我也感受到他的落寞与悲哀。

「那些异国他乡的岁月里,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母亲总说父亲是真心爱她的,我们会活着回去的,说父亲给我们修了又大又漂亮的园子,回去也不用看王后的脸色,可是最后相比于她,父亲还是选择了权力,她的尸骨,父亲都不曾带回来。母亲说她也是爱父亲的,可她也从未为他守过节。那个与我父亲谈判的说客,曾经在我母亲跳舞时抚过琴,那个把剑架在我母亲脖子上的将军,也曾捧过她沏的茶。我不明白,世间是否真的有情爱存在。」

「梁国是我第一个主张要打的国家,无他,只是想带回母亲的尸骨。打下梁国之后,贵族向我示好,送了我一些名媛贵女,其中就有她。我只记得年少时她对我很好,书院的贵族子弟瞧不起我一个质子,总是孤立我,只有她会陪我玩,与我一同上下学。再看见她时,我并不知道男女情爱和少年情谊是有区别的,但我也是真心的想要和她成亲。」

「彼时我们敬了天地祖宗不到半个时辰,在我的洞房花烛夜,一把匕首,直直地往我心窝上刺。她什么都没有刺到,又什么都戳破了,她戳破了我对这世上情爱的最后一丝向往和期待。」

「阿肆,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喜欢得莫名其妙?也曾有人为我挡过剑,甚至丧过命,可那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死侍,而我根本不认识你,那天你冲出来替我挡剑的时候,我自己也懵了。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你房里,看到你因为发高烧鼻尖上冒出的冷汗,突然觉得可爱,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妈妈,想必你也有挂念的人,一个为我挡剑的工具,瞬间就生动起来,有了生命。」

「这些日子,我终于在你身上找到关于情爱的答案。萧甚娶过亲,可是大翊还没有皇后,阿肆,你愿意,做大翊的第一位皇后吗?」

我哪里记得这温柔又坚定的目光与我隔着千年,我哪里还知道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一生无后。

「我愿意。」

快要准备回宫了,萧甚打算让高公公给襄州夫人送和离书。

我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很想让萧甚去杀了她。

自从来了这里,所有的事都跟着史书上的记载发展。我听说过的野史,是不是也是真的?

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开口他会不会去照做,仅凭着少年情谊就留着一个要杀他的刺客,至今,我不确定他对她是否真的没有情分了。

或者他真的去做了,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接受。

还有一点就是,我给不了一个我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道要告诉他我是一千年后的人吗?

也许是出于对男朋友的前女友的好奇吧,也许就只是好奇,我跟着高公公一起去的。

襄州夫人正是那天在湖边弹琵琶的贵妇人,她端坐在正堂,旁边的桌上躺着她的琵琶。今日她头发束得精致,一身素色袄裙,眉眼中皆是不屑与无畏。

我心中不禁感叹,皮相美者诸多,骨相美者寥寥,像她这样皮相骨相皆美,还通身充斥不落俗套之贵气的,怕是这一千年也就这一个了吧。

高公公毕恭毕敬递上萧甚新写的和离书,襄州夫人并没有接,不疾不徐呷了口茶,嗤笑道,「他倒是会自作多情,我可不觉得自己嫁过他。」

和离书,仍然不接。

她暼眼瞧见我,脸上带笑,眼中狠厉,「他为你挡了剑?没要了你的命倒也是好事,以后有的是好戏看。」

「是你想要杀我?」我想的没有错,在府中这么明目张胆地刺杀,只有她。

「想杀他的人是多,但是想杀你的,可不就我一个吗?」

「为什么?」她明明就不喜欢他,就算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也没道理来杀我啊。

「因为杀他不容易,因为他喜欢你。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他该有多伤心?」素色的衣裙里是一朵妖冶鬼魅带刺的红玫瑰。

原来我想错了,原来没有一丝丝的因爱生恨,只有单纯的恨,恨到不遗余力地伤害他,哪怕伤不了人,只伤他的心,她也快活。

「为什么一点也不顾念少年情谊?他也曾经怀揣着一颗真心与你拜过堂。」

「跟他拜堂是我今生做得最耻辱的事,别恶心我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死吗?你一个十几岁的毛丫头,知道什么是战争吗?他打了六国,六个国家,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他发动战争中丧命吗?你喜欢的君主,是一个恶魔!」

「如果他没有打下那六国,现在就不会有战争了吗?以后就不会有了吗?梁国跟越国争蔚城打了几十年的仗,到最后有定论了吗?以后就不会打了吗?从此之后这片土地只有一个国家,所有百姓都是一家,才不会有战争。」

「一家?他能保持这片领土完整直到永远吗?各个国家不能融合,还不是要打仗。」

「他能。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近两百年都不会有战火燃起,即使是一千年以后,这片土地只会扩大,再也不会分裂。」

「哼,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你知道我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杀他,他又为什么要留着我?」

「总不会是还喜欢你。」想要挑拨离间吗?我怎么会上你的当呢?

「是因为愧疚。少年时我同他一起玩,不过是因为他与我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他的小楼上正好可以看见我的竹马在院中练剑。」

「长大后我如愿嫁给了我的小将军,襄州并不是梁国的国都,是我随我丈夫驻守的城池。后来他发动了战争,城破了,我丈夫战死沙场。我的母族因为我貌美欲将我送给他,但是彼时我已经有了身孕,于是我被我母族的女眷按着灌了一碗滑胎药。那是个遗腹子。」

「他知道吗?」一个生于乱世被命运捉弄的女子,我没有办法不同情她,也因为想要让萧甚来杀她而感到羞愧。

「之前应该不知道的,后来知不知道有区别吗?丈夫战死我也不曾想到应该去怪翊王,被母族迫害我也只怨自己命苦,可是看到与我拜堂的是他,我真的恨了。我这一生的不幸皆是拜他所赐,你说我杀不死他,还不该让他也痛我之所痛吗?」

「想来经过这一次,你们算是生死相许了,你若是死了他更应该肝肠寸断,弄不好要随你而去呢。」

她步步生莲走到我的面前,明艳妖冶的脸上有些狰狞,「你可要好好活着呀!」

「府中的刺杀是你主使的,那府外的也是你做的?」她一个几乎是被半休弃半囚禁的深闺妇人,又是异国他乡,在萧甚的眼皮子底下,能接二连三地谋划刺杀吗?我不信。

而且那日在府门口,晏王明显是知道萧甚遇刺的,如果是她做的,晏王是怎么知道的?她和晏王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答案还是要自己找的有意思。」她转眼瞪了一眼高公公,「搁那吧。」

离开时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和离书,从头到尾她都不曾碰过,也许在她心里,她从未嫁过他吧。

之后她便开始自顾自地擦起了琵琶。可是那天直到深夜,也不曾听到琵琶响过一声。

帮萧甚上药的时候我也疑神疑鬼的,他看出来我的反常,问道,「你竖着个耳朵听什么?」

「我是兔子吗?耳朵还会竖?」

「兔子才没有你可爱,不过兔子肉还是很好吃的。」

我含羞带怯,「讨厌,你伤还没好呢。」

我的嘴比脑子快,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脱口而出,我还没拿到驾照呢,这样开容易翻车……

他因为上药脱掉的衣服还没有穿起来,原本上药的正常氛围,也因为我强行开车变得奇妙。

他精壮的胸膛越靠越近,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滚烫。

「兔子肉是发物,伤没好要忌口……」我不敢再看他赤裸的上身,别过头胡乱拿衣服给他披上。

「今天是高公公值夜,怎么还不来……明天就回宫了,陛下早些休息。」说完抬腿就想跑。

不想手腕被他一扯,便栽倒躺在床上,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子里,好痒,「小兔子,怎么跑不快了呢?」

「我们还没有成亲呢……」我紧闭着双眼,不敢看他。

话还没说完,一个吻便铺天盖地而来,我一个思想开放的现代人,什么没见过,接个吻而已……

我居然不会呼吸了,心跳快到让我感觉我就要猝死。

吻毕,他见我没了动静,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阿肆,阿肆…」

我大口喘着粗气,又莫名其妙哭了出来。

「对不起,阿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情不自禁。我保证,在成婚之前,再也不会冒犯你。」看他手足无措地哄我,我又破涕为笑,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叫你下次再欺负我,略略略。」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我上辈子是江南人,我们家那最冷不过零下五六度,现在这里的室外气温起码零下二十几度。

因为太阳大,雪也开始化了,湿漉漉的大路让我脚下的绣花棉鞋无处安放。这样走回去鞋袜都湿了,我的脚趾还不冻掉了?

我正犹豫着怎么下脚,萧甚已经把我横抱起来钻进他的车里。

他的大氅毛领蹭着我的脸,一冷一热,我的两颊很快就烧起来了。

「陛下……不太好吧。」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的。

「我们就要成亲了。」

「不是还没成嘛。」

「阿肆,等不及了吗?年底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不想我们的婚礼办得太仓促。等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好吗?」他双手牵着我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像是一种安慰。

我好想告诉他呀,不用这么小心的,他的心思我都懂,可是嘴上却说,「切,谁要嫁给你呀!」

「是我等不及要娶你呢。」两只手轻轻一拽,我便歪倒在他的怀里。

铜镜模模糊糊的,我完全都看不清镜中自己的样子,只听单单双双一个劲地夸我美。

屋里屋外装饰的都是鲜花,整个小院无一处是不香的。高公公的嗓子从小院外面响起来,喜婆给我一把扇子遮脸。单单前两天就开始拿这把扇子熏香了,此刻放在鼻尖真忍不住多吸一两口。

我从扇子后面偷偷看了萧甚一眼,是我的新郎,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以外的衣裳,脸上的俊逸潇洒却丝毫不受影响。隔着扇面我也能看见他澄澈的双眸,那一片只有我的倒影的星空。

拜完了天地萧甚朝我伸手,文武百官齐齐叩拜,高声呼着「皇后……」

我哪里需要他们跪我,我要的只是牵他的手啊。

礼成了,我的名字会和他的写在一起,我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相隔千年,我再也不用去怕什么「一生无后」。

我们会有一生一世的。

龙凤红烛的火苗疯狂地扭动着身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好想冲上去抱住他,我可不是小兔子哦,我是二十一世纪来的小野猫呢。

手中的扇子被他夺走,抬头是他猩红的眸子,那只曾经安抚过我的手,此刻紧紧捏着我的脸,他的脸绝望成扭曲的样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蹦出的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我脸上的骨骼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终于松手了,转身拿出一把剑,那把剑,和当初我为他挡的那把剑好像。只是这一次,剑锋并没有偏,稳稳地刺进我的心窝,从背后贯穿出去。

我的心好痛,我不知道难过所伤的心,和这颗跳动着保持身体机能的心是不是同一颗,可是都好痛,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极限的疼痛。

我低头看着胸前流水般的血液,想起那天我按住他胸口是从指缝中流出来的红色,「为什么?」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身后给他递剑的人,是晏王,他脸上,还是在旧邸外同我说话时的笑容。

耳边是新新的声音:「他本人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一生无后……」

我的梦就要醒了,我不想睁眼,我好怕睁开眼睛就回家了。可是他刚刚捅了我一剑,我为什么还要因为要离开他而难过,我不要再喜欢他了,他杀人不眨眼,他根本没有心……

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朦胧的泪光背后是萧甚棱角分明的脸,我紧紧抱着他,「我不要嫁给你了,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背,「那只是梦魇,阿肆,不哭了。」

「萧甚,我不想做皇后。」我终于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梦。可是此刻眼泪还是忍不住外溢,刺破心脏泛滥在胸腔的酸水还未退去。

「不想做就不做。」他的语气仍像是在哄孩子。

「我也不要和你结婚了,我还要你去杀了襄州夫人。只有你杀了你老婆,才能打破那个魔咒,我才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虽然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但是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他捧住我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脸,没有梦中的狠厉,只有柔软的指腹在擦拭我的泪涕。

我想往后躲,仙女的鼻涕也是鼻涕呀,他捧得更紧,「口水也曾擦过的。」

「讨厌,这个时候说什么口水。」我又忍不住喷笑出来。

「我就是做梦说胡话,我不是真的要你去杀她。」我有些愧疚,那个命运多舛的美人,我真的忍不下心再伤害她。

「我倒希望你是真心的。」

「你不问问我理由吗?」

「只要她消失了,我便没有过去,只有阿肆,和有阿肆的未来了。而且……」他揉着我的发顶,「阿肆想做的事不用理由。」

「萧甚,我居然没发现你除了是个暴君,你还有做昏君的潜质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我不成了祸国殃民的妲己褒姒了吗?」

「那就做昏君好了。」

「你自己做昏君去吧,我才不想被后世骂是妖女呢!」新新肯定第一个骂死我。

「那就不许史官写你,一个字都不许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被骂。」

「傻瓜,我都说了,你是千古一帝,最最最最好的皇帝呢!」

「那你就要做最好的皇后了。」

「我不要。」

「要。」

「不要。」

……

回到宫里,单单很早就在小院外面等我了。

「怎么出来等,多冷啊。」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有些心疼。

「阿肆,你没事吧。」她反握住我的手,脸上尽是关切,看样子她也听说旧邸发生行刺事件了。

「我没事,陛下中了剑,不过现在伤势已经稳定了。别担心。」

因为中剑萧甚流了好多血,为了给他补血,在旧邸时我天天都煮红豆花生红糖之类的甜汤,他虽然已经吃得够够的了,但是从来没有跟我抗议过。我看着他一脸菜色咕咚咕咚喝掉,也觉得过意不去。

回了自己的小厨房,我决定还是要继续给他补血,不过可以换换口味了,猪肝汤,小炒瘦肉片,也都是补铁的。

今天说好了会过来一起吃晚饭的,眼下天都黑了还没来,受伤的人不按时吃饭可不行。我拎着食盒往启安殿去,高公公看到我来有些意外。

书房里传出来一位萧甚倚重的老臣的声音,「她一个低贱婢女。」

「寡人娶妻是寡人的私事,李大人也要管吗?」

「陛下娶妻,娶的是大翊皇后,是国事。」

「寡人就是要让她做皇后。」

「陛下,难道忘记新婚之夜被行刺之事了吗?此女何等出身陛下还需查清楚。」

「她是越地进献的宫女,宫中档案自有记录。」

「越地?陛下下令挖的河便是从皇都挖至越地,陛下竟也是为了此女?」

萧甚不语,算是默认。

老臣的声音痛彻心扉,「陛下,如今天下初初统一,切不可因色失智啊。」

因色失智?不如直接说他色令智昏好了。这不是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踩踏吗?虽然说我的坏话,但我可不是真的妲己褒姒,看他这么忠心萧甚的份上,还是救他一把。

眼看着萧甚就要发作,我让高公公进去小声地跟他说我来了。

那老臣出来的时候见着我,先是一愣。我原本一副普通宫女统一的低头垂眼,在他看我的瞬间,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他能看懂,不屑,警告,和「是我救了你哦」尽在眼中。

刚一进门,萧甚就安慰我,「阿肆,别生气。」

我没回他,只自顾自地把食盒里的菜摆上小桌。

「那些老东西,都想让自己家女儿当皇后。不是针对你,你好得很呢,我想立谁当皇后他们都会疯咬一阵的。」

「他们?不止一位大人反对?」

「无论有几个都没用的,我一心要娶你。他们谁都拦不住。」

我唤来银针试菜的内侍,萧甚又说,「不用麻烦了,旧邸时也不曾试过,你要毒死我早就毒死了。」

我示意让那内侍继续,「规矩就是规矩,我倒是不曾想过要害你,万一有人借我的手呢?」

试完菜内侍出去了,殿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今天不是甜汤,猪肝瘦肉都是补血的。」

「阿肆,真的不想做皇后吗?」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莫明其妙地看着他。

「我就是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觉得你好累。别人说你的坏话你不能爽快地还嘴反击,甚至还要帮他,要遵守着宫里的规矩,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以后还有很多皇后要做的事情。阿肆如果真的不想做皇后的话,也可以不用做的。」我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他没有父母亲人了,唯一的亲弟弟不知是敌是友,他也曾无比期待过一个妻子与他相伴。

现代人不想结婚就可以一直谈恋爱,同居过日子,古人却没有这样的。可是如今他为了不让我被束缚,情愿违反他固有的伦常礼教。

我不知如何回应他,干脆扯开话题,「晏王殿下也反对立后之事吗?」

「反对!我那弟弟原本可是闲云野鹤,一副身处世外的做派,如今关系到他,嘴脸露了个干净。」

「此话怎么讲?」

「这还不简单,我娶妻立后,生了皇子,我死了,龙椅还能轮得到他吗?」

「他和你又不差几岁,也不一定谁在谁前面呃?」我不想说那不吉利的字,做了个狗带的表情。

萧甚语气无奈自嘲道,「许是他觉得那么多人刺杀我,总有得手的时候吧。」

我还没有把那天在旧邸外,晏王在我耳边说的话告诉过他,原来他早就心知肚明,帝王家的手足情深最是可笑。但是盼着他死,和动手让他死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古代人,心里没有什么男女大防,而且现在这个时代礼教也没有那么严谨。那天晏王帮我拉好衣领,手指碰到我的肌肤让我感到不适,那种感觉很奇怪。还有在旧邸外埋伏的杀手,和帮我的蒙面女子都是谜。

哎,这就是所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吧,我只是想跟萧甚好好过日子啊……

早上我在萧甚的床上醒过来,心里一阵窃喜,嗯?我在睡梦中完成了第一滴血的任务吗?所以以后都不会疼了吗?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享用萧甚的美色了……

等等,只脱了外衣?床单上什么都没有?这岂止是正人君子的做派,这简直是钢铁直男的做派!

单单去打水了,双双进来给我穿衣服,她还特地去掀开被子,检查了下床单。被我追着打,「看什么啊!」

「我就是看看以后大家该叫姑姑,还是……」单单打水进来了,双双往她身后躲,高声喊了句「娘娘。」

单单手上端着装满热水的脸盆,我俩隔着她打闹,竟一滴水也没洒出来,「好啦,别闹了,都是要做娘娘的人了。」

「单单,你怎么向着双双,不向着我?」

单单放下脸盆,「我当然向着我们家娘娘了?」

「你还说!」我们三人又打作一团。

年关将至,各地都进献了奇珍异宝,萧甚带了一车东西到我的小院。

有东海的水晶摆件,还有东海的珍珠,目前远没有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这些硕大圆润的天然海水珍珠简直就是稀世珍宝,丝绸和刺绣倒是都有了。

「这些都是越地进献的东西,这是礼单。」

我接过锦缎,上面一个字也不认识,比之前萧甚教我写的字还难认,「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这是越文啊。」

我如遭雷击,他当时问我是哪里人,我随口说了我前世的老家。而现在这个越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字我也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我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宫中档案上原主是哪里人?

我不知道我因为紧张害怕脸上没有了血色,萧甚却看出我的反常「阿肆,你怎么了?」

「陛下,阿肆撒了谎。我不识字的,越文也不认识。」

不想,萧甚竟紧紧抱住我,「阿肆小时候一定过得很难吧?」

是啊,列国割据战火纷飞,吃不饱饭上不了学的孩子比比皆是,我不识字,又有什么稀奇的呢?我想的太多了。

单单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哇,这些绸缎摸着就好舒服。快过年了,阿肆用这个做身新衣裳吧!」

「这是越地特产的蚕丝,越地人养蚕纺丝这种布料最是珍贵了。但是这种布料还是夏天穿合适。布料金贵,洗的时候也要仔细,我以前有一件睡衣就是蚕丝的,没穿几次就洗坏了。」想起我 3000 块买的睡衣洗了两次就勾丝了,心疼两秒钟。

「这个刺绣手艺也绝了啊。」单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有什么,你还没见过越地的双面绣呢!一面绣着猫咪,一面绣着老虎,那才叫神呢!」现在还没有苏绣这个系统的流派,但是刺绣工艺,越地也是一绝的。

我始终不放心原主的档案,那天听到那个老臣跟萧甚争辩时也提及了我的身世,还说要查我的档案。万一原主不是越国人,不就露馅了么。

我去了存放宫人档案的地方,遣走了看守的宫人,摸索了好久才看到写着我名字的架子,可是书袋里空空如也。

「阿肆是在找这个吗?」

这个声音让我感到头皮发麻,我转身看去,晏王手中正拿着一卷竹简。

「见过殿下。」我故作镇定,朝晏王福了福身子。

「你我主仆,不必多礼。」

我的镇定不翼而飞,只觉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眼前就像一个黑洞,而我只能看着它将我吸附吞没。

「怎么阿肆失忆了竟将本王也忘记了吗?阿肆可是本王养了八年的一把利刃啊。阿肆的名字都是本王取的呢。」他越靠越近,那地狱里鬼魅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芒肆,芒刺,如芒如刺。」

「如今这根刺终于刺进他心里了吗?阿肆,本王为你感到骄傲。」

「你也知道我失忆了,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我的主子。」

「不相信?你看你跟本王多像?聪明又多疑。你不信可以让他去查,他只要肯下功夫好好查,一定能查出来。但是他查出来,你们还有可能吗?他还会信你吗?他此生最大的禁忌就是被刺杀了,如果让他知道他最爱的阿肆是来刺杀他的刺客,你猜他会不会疯?」

他的目光玩味,「而且,阿肆这么聪明,就算失忆了,应该也能凭自己的本能猜到些什么吧。」

他说的没错,我本能地讨厌他,恐惧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就是如此,而且那种恐惧是跟当初害怕萧甚不一样的。他帮我拉衣领的时候我就有了那种感觉。

我一直都想不通,我从没习过武,竟也能在刺杀时和训练有素的杀手一较高下,原来是忘记了武功招式,但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肌肉记忆。

既然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就开门见山吧,「殿下想让阿肆做什么呢?」

「本王当然是想让阿肆做皇后了。」

「殿下,阿肆都被你搞糊涂了,殿下不是反对阿肆做皇后的吗?」

「本王不反对,总有人反对的。他觉得他娶妻生子关系本王,本王不表态,反倒惹人怀疑与你有关系了。」他的指尖,拨了下我的长发。

「那上次在旧邸外的杀手也是殿下的人吗?」

「他为你挨了一剑,你去救他,我不给你制造些困难,怎么显得你们患难与共呢?」

「旧邸时可是个好机会,殿下只需给我传令,早就可以了结了他了。」

「阿肆忘记了,当时阿肆在门外拦着本王,不惜以死相逼,那时候阿肆会听本王的吗?」滴水不漏。

「那现在呢?现在殿下也可以让我动手,又为何让我做皇后呢?」

「阿肆说的对啊,本王让你今夜就动手,你会做吗?」那个置身事外的清冷王爷,此刻笑得癫狂。

「不会的,对吗?阿肆已经不是本王的阿肆了。」那只和萧甚极为相似的修长手指,握着竹简递过来,「阿肆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忍心让你去杀你最爱的人?顺他的心意,好好做皇后吧。」

「如果想跟他坦白我们的关系,就想清楚后果。」那个恶魔,在一抹出尘谪仙的背影中消失。

竹简打开来,我艰难地分辨着上面的字,上面写着的我有名有姓,是越地人,几时生人,家里有什么人,怎么进的宫全都清清楚楚。总归和我跟萧甚说的大差不差。

晏王不会把我这颗最完美的棋子走废掉的,他的目的还是龙椅,还是要萧甚的命,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他准备怎么做,他明知道我不可能乖乖听他的话去杀萧甚,又在这个时候来告诉我真相,这是什么?婚前动员会?

可是不管那么多,晏王对我有威胁,这点也是可以肯定的。我如果不想被他威胁,也不用跟萧甚关系破裂,只要杀了晏王灭口就行了。可是他一个亲王,我现在还是一个宫女,我要怎么杀他呢?

我等来了一个机会。

除夕夜,萧甚让我陪他和晏王夫妻一同家宴。

皇家家宴,大家不围在一桌吃饭,每个人都是各吃各的。

我也帮着御膳房准备了一些菜色,萧甚入口的菜都是会有专人银针试毒的,晏王可没有,只要算准了端上他桌面的菜就可以毒死他了。

如果萧甚查到,我或者实话实说,到那时我已经杀掉了让我刺杀他的主使,他一定会相信我的。也可以跟他说晏王就是旧邸刺杀他的主使,这些也都可以查到,萧甚也不会追究我。

除夕家宴,晏王一身月白色锦袍,眉宇间依旧是清冷淡漠。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身着枣红色大雁暗纹袄裙,很是喜庆,一双水灵的杏仁眼,活脱脱一只欢快的小鹿。想必就是晏王妃了。

我看了晏王妃半天,越看越眼熟,原来她就是那天在旧邸后院花样滑冰的小姐姐。那就都通了,小叔子和嫂子不好会面,妯娌相处得好就不奇怪了。晏王和襄州夫人里应外合,原是通过这位看似天真无邪的晏王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下了毒的饺子终于上桌了。我的眼睛忍不住盯着内侍端去晏王面前的托盘,又提醒自己别去看,太反常了。

一颗心被像是被人在揉搓摔打,跳得毫无章法,寒冬腊月,我竟冒了一脑门子冷汗,这种过程太煎熬了。

我不敢去看萧甚,再多的理由,那都是他的亲弟弟。我不敢去看晏王妃,无论在晏王的阴谋里她担任什么样的角色,这样活泼明媚的小姑娘,就要永远抵失去她的丈夫了。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她的人生,无疑是被我摧毁了。

我只能去看晏王,怨愤地盯着他。渴望他吃掉我为他准备的毒药,可是我的良知又在心底挣扎着,但愿他能看到我恶毒的目光,不要吃了。

他吃了,我的紧张、心虚、害怕、懊悔……所有情绪到达了顶峰,因为我在等他毒发。

我就要解脱了,我要摆脱那个恶魔了,我想到了萧甚,不会有人杀他了,真好。

「王妃!你怎么了?王妃……」

「姣姣!」

「快传太医!」

「王妃中毒了,护驾!」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混杂,我的大脑仿佛被抽光了空气。

我机械般地朝晏王看去,此时他怀中正躺着他的妻子。晏王妃口中的鲜血是暗红色的,流到她衣服上根本找不到了,谁说这颜色喜庆来着?

就在我看晏王的同时,他也看向我,眉头明明因为关切和心疼而紧紧锁着,可是眼中的全是得意和嘲讽。

晏王妃被安置在霜澜宫的内室,按理说宫中只有我一个能勉强做主的女眷,我该进去照顾她的,可是我害怕。我明知道她救不活了,那是我下的毒,我太清楚了。我下手杀了一个无辜的天真姑娘,我哪有胆量在她垂死的时候进去看她。

我陪着萧甚坐在霜澜宫的外殿,我还沉浸在自己的自责和懊悔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萧甚脸上堆满的焦急。

内室里传来了婢女们一个个跪倒的声音,紧接着哭声也传了出来。

「姣姣!」是晏王听起来撕心裂肺的哭腔。

萧甚已经朝内室走过去了,而我还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我的腿软了,又或许是麻,我分不清了,总之没了知觉站不起来。

双双和单单搀扶着我,几乎是架着我往内室去。

「姣姣!」萧甚走到晏王妃身边,也唤出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我终于感到不对,这是他的弟媳,他不用避嫌吗?事发时他也很是激动紧张,这又是为何?

「还请陛下为臣弟做主!」晏王的声音悲痛欲绝。

「陛下,老奴已将御膳房的人以及今日在宴席上伺候的宫人全部收押了。」高公公看了我一眼,犹犹豫豫,「芒肆姑姑今日也去过御膳房帮忙。」

记忆中萧甚暴怒的声音响起,「你们是昏了头了吗?此事怎会与阿肆有关?」

我想我若是被带走审问,我一定会害怕,但至少坦荡了。可是他现在这样相信我,不止让我害怕,还让我羞愧,让我有种百死难赎的罪孽感。

我的精神开始恍惚,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身子也开始打颤。萧甚走过来抱住我,「阿肆别怕。幸好不是你……」

我的脑袋搭在萧甚的肩头,正好可以看见晏王跪在地上,我越看他越觉得他悲伤得真实,也不明白萧甚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唯一清醒的意识告诉我,查到我,迟早的事。

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睡在我家里我自己的床上,好像等下我妈妈就会来开我的房门叫我起床,顺带吐槽我不收拾屋子。我好像听到厨房里我爸爸在煎鸡蛋,都快煎好了才想起来忘记放盐,手忙脚乱打翻调料罐的声音。

还有我奶奶带巧克力去遛弯回来了,刚刚进门,巧克力的爪子碰到地板的声音,他好像也朝我房间过来了。

我要起来去吃早餐,我今天要做个好孩子,我要好好收拾屋子,绝不吐槽爸爸煎的鸡蛋不好吃,晚上我要带巧克力出去遛弯。

我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好孩子,我是个好人,我怎么会杀人呢?

「爸爸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美梦也会惊出一身冷汗。我从萧甚床上坐起来,口中不停地吸气。

「阿肆,别怕,没事了。」萧甚抱着我拍打着我的背。

「晏王妃呢?」我激动着抓着萧甚的胳膊,我多渴望他告诉我,晏王妃救回来了,我没有杀人。

「她死了,但是下毒的人已经找到了。别怕,阿肆。」

「幸好不是你中毒。在我身边就是这样危险。真的很抱歉,吓到你了,阿肆。」如果不是他抱得太紧,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相信他,这些话将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除夕夜的弯月挂在窗角,宫里死了人,子时的烟花爆竹也不会放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萧甚一直搂着我哄我,跟我说着那个小王妃的生平。

原来晏王妃是萧甚的表妹,是萧甚母亲的母族留存世上的最后一丝血脉。萧甚打下燕国后几经周折才找到这么个小表妹,后来一直养在身边。

因为在萧甚身边,一来二去与晏王总归要多见几面。小姑娘天真单纯,对晏王那副清冷又好看的皮囊毫无抵抗力。刚一及笄便缠着萧甚赐婚于她和晏王,年初时刚办了婚礼,到如今还不满一年,而她自己过了这个年,才刚满十八岁。

「殿下待她好吗?」我没有看萧甚,自顾自对着空气说。

「我问她时她总说好。」

「晏王妃一定爱惨了殿下吧。」

「谁说不是呢。」

「可是殿下不是真的喜欢王妃,陛下也能看出来对吗?」

我所有的自责化为怨气,我开始为自己犯的错误找借口,「强扭的瓜不甜,陛下为什么非要牛不喝水强按头呢?」

可是我没有说错啊,如果她没有嫁给晏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我给晏王下毒,一定是晏王动了手脚,借我的手杀了晏王妃。他不满意这桩婚事,他那个多疑的人,甚至可能怀疑晏王妃是萧甚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殿下没有娶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为什么要乱点鸳鸯谱,赐什么婚!」我情绪激动,声音都颤抖了,我忘记了我深爱的男人此刻正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也不会意识到我的话都是插在他心上的刀子。

那天晚上我们分开之后,我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对萧甚发脾气,因为他是我心里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在我的意识里他不会生我的气,永远会包容我。他是我的立身之本,是我所有安全感的来源,是我的树洞。

如果是树洞,那是不是所有心里话都可以说呢?包括我不是原来的芒肆?包括原来的芒肆是晏王安排在他身边的刺客?包括他表妹的死与我有关?包括我是一千年后的人?我又不确定了。

这些日子远比刚入宫时害怕萧甚还要难熬。晏王妃的灵柩在王府里停了好多天,正月里发丧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总不能过一个月再发。初五了,雪花又纷纷扬扬往下落,北方的雪花果真像鹅毛一样大,记得皇都的第一场雪后我在旧邸的后院,看见一个小姑娘在湖上冰嬉。

今天她却要出殡了。

我不敢去祭奠她,自除夕过后我亦不曾出过我的小院。萧甚来看我我也不理他,他应该以为我还在生气,殊不知我短暂的推卸责任不愿直面自己的错误之后,我再次回到愧疚和自责中,我下毒杀了他唯一的表妹,我没脸见他。

月亮由亏至满,记得我和萧甚吃的第一顿饭,便是在月圆之夜,那天是中秋。转眼已是元宵节,是吃汤圆的日子了。

现在的汤圆都是甜的,我知道他吃花生红豆之类的甜汤吃出了心理阴影,一定不会喜欢吃甜汤圆,于是给他包了我们江南风味的荠菜大圆子。

萧甚看着面前三个就能吃饱的大圆子面露难色,「阿肆,你确定这是晚饭?」

「是啊,你看这个是豆沙的,这个是花生糖的,这个是芝麻糖的,都是足足的馅儿。」我用筷子拨着他面前的汤圆。

「陛下不喜欢吃阿肆做的饭了吗?」我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作势要端走他面前的碗。

「不是,不是,阿肆做饭最好吃了。」痛苦面具还来不及摘,已经咬到馅儿的嘴角不住上扬,「不是甜的?!」

「好吃吗?」

「好吃!」谁知那憨憨鼓了一腮帮子的东西,又来抱我,「阿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我打心底瞧不起自己,明明想要赎罪,明明也觉得没脸见他,可是又疯狂想念他的拥抱。我多想瞒住那些秘密,隐藏那件错事,一辈子被他抱着。

「陛下不治我的欺君之罪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

「不是没有豆沙花生芝麻吗?」

闻音他才觉自己被骗,抱着我的双手突然来挠我痒痒。

「陛下饶命。」我无处躲藏,又痒又笑歪倒在他怀里。

我最怕冷了,因着我来,殿中又加了两盆碳。梅香同月光一道从窗外翻进来,围绕在我们身边。

「阿肆,姣姣才没了。虽说只是表亲也不影响,可她也是我于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我想咱们的婚礼推后个半年,秋天再办,好吗?」

「好。」

「阿肆,你想好要嫁给我了吗?你知道吗,这世上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都没怕过,可是那天我看到姣姣就那样没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有一天我会这样失去你。」

「不会的,再也不会有人行刺陛下了。」我的一滴泪,正好落在他龙纹的眼睛上,「我的新年愿望就是不会再有人刺杀陛下,我的心诚,菩萨能听见。」

他一个天子怎么会信菩萨呢,可是听我这样说又有些得意,「小傻瓜。」

晏王没有再作妖找我,我更不敢招惹他,但我心知肚明,萧甚是一代霸主,我们这些雕虫小技除非他不想识破,只要他想知道,我们在他面前不过是些不着寸缕的跳梁小丑。

我只是想让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我贪婪又懦弱,企图在最后仅剩的时光里,拼凑出个一生一世。

天渐渐暖起来,我的身子却莫名地更懒,每日昏昏欲睡,也没了给他做饭的心情和气力。

越地送来了几条鳜鱼,春天原也不是吃鳜鱼的好时候,可这来之不易的好东西我还是要亲自动手的。

我是最会处理鱼的,只是今日这条鳜鱼长途跋涉也没有一点水土不服,反倒更活泼欢快,背上锋利的背鳍打开,身子一偏,就将我的虎口扎破了。

许是睡了太久,又或是院里的阳光太大,我见我染入盆中的血色,与那天晏王妃口中吐出来的一样,竟是深红色。

「双双,我是不是生病了?」

「胡说什么,你好的很,还是上次被宴席上的事儿吓得。」双双捞出盆中已经断气的鳜鱼,泼了水,又给我包扎伤口。

他们都觉得我被吓着了,怎么会吓到我呢?那日旧邸外,我也曾杀过人的,我会怕死人吗?我怕的是无辜的冤魂,和因为我犯错而终将结束的我和萧甚的关系。

「阿肆,这件事后陛下一直安慰你,但是晏王妃是陛下的亲人,你是害怕,而陛下是伤心,你也应该安慰安慰他。」双双从我刚来时就和我在一起,我们总是最能交心的。

「我该怎么安慰他呢?」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过得昏昏沉沉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们,不是,还没有……就那样安慰嘛,陛下是男人啊,他肯定希望你这样安慰他的。」合着还是在惦记「娘娘」的梗,我看那死丫头自己的脸也红成个猴屁股,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陛下是个很自律的人,我们不是还没成亲吗?」

「陛下那是尊重你,但并不代表他不想啊……你可以试一试……」

萧甚有两天不来我的小院了,我也想了两天双双的话,我觉得双双说得有道理,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又经历了这么多,那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他是皇帝,我是现代人,我们何必在乎世人眼光呢?

今夜看不到月亮,连一颗星子也不见,江南多烟雨,而北方有「春雨贵如油」一说,一场春雨眼看就要来了。

我在坐在萧甚寝宫的榻上,他的脚步声让我有些紧张,仿佛回到刚来他身边的日子。

灯火阑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身上的气息也有些凝重,他总是忙的。

我抱上他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紧张,我并没有感觉到他不曾像平时一样抱住我。我的手不听话地抖起来,攀上他的胸膛,试图探进他的衣襟,寻找他曾经为我留下的疤痕。

谁知他钳住了我的手腕,反过来拨开我的衣领,抚上我左肩的疤痕,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当初,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一剑?」

因为忠于大翊,因为爱慕陛下。我曾经练了无数次的理由,此时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萧甚甩开我的手,「侍寝是要验身的。」

我从未想过这样一句简短又平静的话,会给我这么大的羞辱。

我还沉浸在他对我态度的转变中,他身后的嬷嬷医女已经鱼贯而入。

我被人按着,尊严如同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剥开扔在地上。老嬷嬷的手指粗粝,强烈的不适与羞耻一起带进我的身体……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羞耻与屈辱中,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医女也同时给我扎了银针。

最后,房中又只剩我们两个人,我身上不着寸缕,可是他依旧没有碰我。

「皇后之位都不要,原来要的只是寡人的命。」他笑得悲凉又癫狂。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你可以在饮食里下毒,你可以一剑杀了寡人,为什么要用这样方式?」他的声音低沉却近乎歇斯底里,猩红的眸子与我梦中的重叠。

「以体盛毒?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寡人死?」他扔给我刚才医女扎在我身上的银针。

我痴痴地看着已经发黑的针尖,我似乎听懂了,可是怎么会呢?

「你就这么忠心于他?还是除了忠心之外,你对他还有别的心思?」

「我的喜欢就那么廉价吗?」我知道我活该,我做的我都可以认,但是请你,不要否定我对你的感情。

「难道不是吗?你拉着寡人死就只有一步之遥,又为何要毒死姣姣?」

「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真相,对不起,我误杀了你的表妹,对不起,我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赌上你的真心,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你想就这样一死了之?你体内的毒就要毒发了,寡人倒要看看,这种毒是怎么让人生不如死的。」

「这条命也曾心甘情愿给过你的,却不想从开始便是一场阴谋。鳜鱼无刺,却戳破了谎言,原来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那个护在我身前挨了一剑的背影,变成此时眼前落寞的背影,而我却再也不能抱住他了。

出了启安殿,雨水便星星点点落下来,我的左肩也疼起来。不是心疼,他还是舍不得杀我,总比那个噩梦好些。

我捂着左肩,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雨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没有人会看见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萧甚呢,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啊。

其实在我知道我自己中毒之后一切便都清晰明了。我一直在等晏王的后手,原来根本就没有后手,这一步棋很早就开始下了。我的毒,应该在旧邸时就有人下了,中毒的初步症状就是嗜睡,我记得我在回宫的马车上就莫名其妙睡着过。

能给我下毒的人也只能是我身边的人,哦,不止于此,我会去旧邸还是她撺掇的呢。我和萧甚有没有同房她也是最关心的,所以她悉心劝导,终于,我落入了他们的圈套,用自己的身体去毒害萧甚。

小院里已经没有了双双的踪影,而单单也褪去了婢女的服制,换上一身轻便的武装。

我就是再傻也不该忘记单单是萧甚的人,那日在旧邸外,帮我的蒙面女子便是她了。她没有与我们同去旧邸,一直都在宫里,所以我回宫中请御医,她一路跟随出手相救便说得通了。

后来我跟萧甚说我不识字,他误以为我出身穷苦,而我竟一点防备也没有,在单单面前大谈特谈上等的刺绣蚕丝,当真是漏洞百出。

那天我没有看错,我的血液因为中毒已经变成深红色了,在双双的掩饰与误导下我自己并没有察觉,反倒被训练有素的单单发现了。

如果单单没有发现我中毒,我和萧甚也会这样不堪吗?我想应该不会吧,若真的有验身这一说,那他们的计划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我算是被萧甚囚禁了,小院里只剩下我和单单,她依旧照顾我,只是我们不再说话,至少不再聊天。

日头一天比一天大,但是我却越来越畏寒。不似江南有梅雨季节,北方雨水不多,可每逢雨天我左肩的旧伤并没有饶过我。渐渐地,从左肩痛至全身,终于有一天我发现外面并没有下雨,痛的不是我的左肩,也不是因为阴雨天,而是我体内的毒在加重。

我感觉我的血管里被人撒了一把铁屑子,它们顺着血液流便全身,走到哪便把我的血管壁划烂,浑身无一处不疼。这种痛不是一阵一阵地发作,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我指着单单的佩剑,「单单,我好痛,我受不了了,能不能,帮帮我?」

「阿肆,你再坚持一下,陛下已经在帮你找解药了,你会好起来的。」

「不会有的,他们一心想要他死,怎么会下有解药的毒呢。」

单单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才起来去拔她的剑。我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萧甚了,真遗憾,我们要带着误会分开了,直到我死他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

我再醒过来时,屋里是大片的血迹。

萧甚坐在我的床边,我拽着他的袖子,「单单呢?你把她怎么了?」

「她不听话,我让她看着你,没让她杀你。」

「她不动手我也活不了了,我真的好疼,是我求她的。」

「那也不行!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你疯了吗?我是来杀你的。」我不想说这种违心的话,可是我更不想看见他失去理智的样子。

「那你杀了我吧!」他欺身压住我,吻上我的颈窝,扯撕着我的衣襟。这时我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我记得他从不喝酒的。

我拔下脑后的银簪,用尽全力插在我的肩头。他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动作,只是他不想制止我罢了,他不怕我将簪子插向他,相反我插在自己身上更让他吃惊,「阿肆!」

银簪黑了大半,流出来的血也是黑色,「萧甚,你看清楚,我就是一味毒药!」

「我不怕!我要和你一起。」他终于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抱着我不撒手。

「可是我受不住啊。我现在就像是一株菖蒲,只要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上一次,还是谈起他母亲的时候。

他说,他去求了晏王,只要他有解药,他可以用一切去跟他换。

他说,襄州夫人已经死了,但是他派人去了梁地也没有找到解药。

他说,「阿肆,我们成亲吧,冲冲喜,你就好了。」

「好呀。」好像除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用我最后的时光陪他走一阵,我似乎再没什么可以给他了。

我没有力气长时间举着扇子,可我还是不想让我的新郎这么早就看见我的样子,便命人扯了一块红布盖在我头上。婚礼的过程因着我的身体也没有那么繁复,可我还是几次将要支撑不住。

终于熬进了洞房,萧甚挑了我的盖头一脸的惊喜,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手已经皮包骨头了,脸上还能好看吗?

「陛下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吗?不要在史书上留下我的只言片语。」立一个刺客为后,等着被后世骂到翻不了身吗?

「陛下,我没骗你,越地真的是我的家乡,稻子要成熟了,陛下见过成片的稻田吗?」

「现在正是吃鳜鱼的好时候,可惜那条鳜鱼没能做给你吃。」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一千年后的人,你挖的河,回不了我的家。我的家里,什么都好,可就是没有你啊……」

我不记得我断断续续说了多少胡话,再清醒的时候,我去捧了他的佩剑,原本一只手能拿的剑,如今两只手也捧不动了。

我一点一点抽出剑,「刚来时我最怕疼了,宫女太监被拔舌挖眼,我光听都吓得发抖。替你挡剑就是一心寻死。如今要有人来拔我的舌挖我的眼,我也不会觉得疼了,我想这世上也不会有比我身上的毒更疼的了。」

萧甚试图按住我拔剑的手,被我推开了,他还是那个只对我小心翼翼的温柔暴君。

「你答应过我,不会折磨我,会给我个痛快。」

「你还说过,你都会听我的,如今我们是夫妻了,你更应该心疼我。」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剑柄塞入他的手中,「夫君,求你了,帮帮我吧。」

他的大掌盖住我的双眼,胸口被冰凉的东西抵住,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剑锋已经从背后出去了。

倒也没那么疼,只是我听见他说,「阿肆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完)

现代番外篇

睁眼就看见了我的星星灯,再扫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我的捕梦网,我爱豆的海报,飘窗上又鼓又炸的河豚玩偶。窗帘被风扯了扯,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回家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告诉我,我并没有因为发生意外而昏迷,也没有睡很久,我只睡了一夜,而我脑子里同萧甚的所有记忆,就是一场梦。

原来只是场梦,那个最爱我的萧甚根本不存在,幸好只是场梦,那个被我伤透了心的萧甚并不存在。

新新发信息让我去等她下课,我刚好想问问她,那个历史上那个暴君的事。

春寒料峭,新新的学校里种着大片的早樱,此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只是樱花无香,我对这种花是无感的。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蜂拥而出,人潮里我看见一个背影,莫名的熟悉,拨开人群去寻,又消失不见。

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我看着落在掌心的花瓣,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千年前,我们的院中也种过花。都说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可是一千年的时光里,谁也没认真找过,说不定真的有相同的花瓣,相同的人呢?

「发什么呆?」新新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你们班有穿西装来上课的学生吗?」

「花痴,那是我们教授,帅吧?」

「哦,我没看到脸,就是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啧啧啧,男人又帅又有钱,跟哪个女人都有缘。别想了,他可是我们系女生的共同财产。」

「我才没有呢!」

原本这一天就像是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一样普通的一天,可是我莫名的沮丧,不快乐,心情低落,这种感觉就像是传说中的,失恋。

「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新新是最了解我的。

「我好像失恋了。」

「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网恋?奔现被退货?还是被渣了?别怕,姐们儿给你报仇!」

在梦里,我觉得我说出来肯定要被她笑死。算了,我吸溜着鼻子,痛不欲生地歪进新新怀里,「我的房子塌了,我们家哥哥被拍到恋情了。」

「就离谱,我应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而不是相信你这张破嘴。」

一路打闹,欢声笑语一片。

新新有个舍友做着小博主,推推零食,分享学生党好物,今天买了一桌子的果酒,请我们测评「适合女生聚会小酌的果酒」。

我原本也不喝酒的,但是谁让我今天失恋了呢。

「新新,你说暴君翊皇,真的没有老婆吗?」

新新鄙视着我,「你随便去街上拉个人,人家也能告诉你,肯定没有啊。你能不能问一个历史系学者专业的问题?」

「翊皇萧甚葬在哪了?」

「emm……目前还没有发现他的墓。」

「那他是怎么死的?」

「这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你看你让我问点专业的,你又不知道。」

「那目前就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问的问题,我也不能瞎说啊。不过业内有几种流传较广的猜测,只是猜测。」

「说来听听。」

「一种是被刺杀,一种是得病,还有一种是被下毒。」

「有没有可能是殉情?」

新新一副看智障的目光看着我,「大姐,我求求你了,别看那些乌七八糟的网络文学了好吗?他们是真敢想啊!这是不知道翊皇葬在哪,不然我得连夜去按住他的棺材板。」

喝了些酒,虽然只是果酒度数不高,但是新新还是让我留在她们寝室和她一起睡。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情绪不稳定,我怕我想到萧甚又要哭,她肯定要担心我,可是我又没有办法把那些事说出来。只怕我再说,她就要带我去看精神科了。

江南湿润的春风,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不适,我好像习惯了北方的干燥。这果酒喝着没感觉,不料后劲说来就来,出了寝室大楼,脚下的路变得弯曲起来,一脚踩空,我摔了一跤,只感觉浑身都痛,尤其是左肩……

左肩?要下雨了,左肩有剑伤才会疼,不是梦,那都是真的,我的萧甚,我和萧甚,都是真的。我蹲在地上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感觉有人摸我的发顶,抬头,一片星空。

「萧甚!」我踮着脚搂住他的脖子,任凭泪涕落在他的衣领,我知道,我的萧甚是不会嫌弃我的。

睁眼是陌生的客厅,我光溜溜地躺在灰色麂皮绒的沙发上,只盖了一条薄被,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这个造型是……我被捡尸了?

「啊!!!」

萧甚闻声走过来捂住我的嘴。

「萧甚?是你?」我紧了紧胸前的薄被,有些羞涩。

「我不是有意的……」他很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

「没事,我们,我们……」已经成过亲了。我的脸像是烧着了的烫。「我怎么在沙发上?」

「床单脏了,都洗了,床不能睡。呃,这样太冷了,你快起吧。」

床单脏了?跨越了千年,我还是把萧甚吃掉了。明明脸上还是很烫,心里却是兴奋又激动。

「同学,你今天不上课吗?」

同学?这是什么套路?不记得我了?难道不是跟我一起穿越回来的?

「萧甚。」

「嗯?」他明明就叫萧甚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一脸茫然。

「我要去工作了,你等下自己起来吧,门可以从外面关。」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凌乱,他这是跟我一起穿回来但是失忆了?还是萧甚死了,这是千年后轮回转世的他?又或是我的那些记忆确实都是做梦,这只是一个跟他很像的人?

有没有可能他是装作不认识我呢?应该不会,我的萧甚才舍不得这样骗我呢。

新新给我打来电话,「阿肆,我失恋了,呜呜呜……」

我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头发也来不及梳。

一见面新新就像我昨天歪倒在她肩头那样,一头扎进我怀里,「我失恋了,确切地说,我们整个系的女生都失恋了。」

「我们教授谈恋爱了!」

我理解了她昨天的感受,朝她翻了个白眼,「就离谱,教授说,真晦气,被你们这群死丫头惦记,早知道就出柜了。」

「我情愿他是出柜!我也不接受有哪个妖艳贱货来做我的师娘。」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找的是师娘,不是师爹?」

「今天他百达翡丽都没戴,戴了个扎头绳,上面还挂着一个小河豚,板书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头都被他晃晕了。」

「有活络的女生喊住他,指了指手腕,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摸了下那个小河豚,笑得含羞带怯,他人送外号暴君,我们从来都没见过他那样。嘴都咧都后脑勺了,说,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哪样?」

「让男朋友戴扎头绳以示名草有主,这你都不知道?」

我们勉强算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决定请新新去吃顿好的。新开的烤肉店生意就是好,门口等位的队伍排得老长。我们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餐厅里靠窗的位置有个男生叫住了新新,而他身边坐着萧甚。

「岳新,我们刚进来还没吃,要不拼个桌吧?」隔着晶莹的玻璃,男生咧嘴笑说。

新新闻声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进去找他们,萧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新新小心试探,「萧教授,可以吗?」

萧教授,萧甚?他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我们昨天晚上?好像是我看见他先搂住他脖子的。我怎么总是干这种莫名其妙做小三的事?

我扯了扯新新的手,我不想跟他们拼桌。

「一起吧。」萧甚头也不抬,看着菜单。「我不太会烤,还要麻烦你们多动手了。」

他的袖子有些长,已经挡住了手腕,看不见什么百达翡丽,也看不见小河豚的扎头绳。

「阿肆,这是我们教授,萧甚,我们系读研的高材生,郁硕。」新新给我介绍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萧甚?」

「是啊,跟那个暴君同名同姓,所以人送外号暴君。」郁硕向我伸手,「你好呀,小姐姐,我叫郁硕。」

「你好师哥,我是旁边技术工程学院的,我叫江芒肆。」

「哇,学理的小姐姐就是飒,不像我们系的那群花痴,看到暴君都走不动路了。话说老萧,你上课的时候能不能像兰陵王那样,带个面具,不然你让她们看板书还是看你的脸?」郁硕看起来和萧甚关系很好。

萧甚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女生,是听说校草在历史系,是高材生郁硕?」

「真的假的?」这一顿互相吹捧把郁硕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假的。」萧甚嗤之以鼻。

我和新新都憋出了内伤。

萧甚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不会烤肉,相反,他的手法很好,火候掌握得也很好,还细心地问我们吃不吃辣。

「萧教授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新新几乎是含泪说了这句话。

「女朋友?你背着我谈恋爱了?」郁硕一副难以置信。

我和新新奇妙对视,这俩人有事儿?

「如果你问我一些学术问题,我可以考虑回答你。」萧甚一副置之不理的样子,继续给烤肉翻身。

「呃,萧教授,我有几个问题。」我真的很好奇,历史上的萧甚,是不是我的萧甚。

新新在旁边一个劲地扯我的衣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别丢人现眼了好吗?」

「问吧。」

「翊皇,萧甚,是怎么死的?」我看着萧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目前并没有证据可以给这个问题下定论,但是史书是由人来记载的,而且历史是文科,是一门主观学科,没有定论,反而给人们想象的空间。」

萧甚喝了口水,又松了松衣领,道:「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她觉得是殉情,哈哈哈…」新新应该是感觉到了气氛太严肃,我要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我的想法,一定会笑掉他们的大牙,索性抢先我一步,嘻嘻哈哈地说出来,缓解尴尬。

果然郁硕跟她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萧甚并没有笑,「萧教授也觉得我的想法是有可能的?」

「你看他们都不信。」萧甚也微笑起来。

「萧教授也不信吗?」我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为什么追着他问呢,这是我和我的萧甚的故事,和面前这个萧甚一点关系也没有,「信不信没关系,只要当事人相信就行了,我们都不是当事人。」

我和新新是准备 AA 的,结果收银的小姐姐说已经买过单了。

「萧教授,师哥,真不好意思,强行跟你们拼桌还让你们买单。我有几张温泉券,周末一起去泡温泉吧。」

萧甚和郁硕走了之后我打了新新一下,「你哪来的温泉券?」

「现在买不就有了吗?」新新拿着手机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重色轻友的狗东西。我寒假让你请我泡温泉你怎么装死?」

「姑奶奶,寒假是旺季,多贵啊,还全是人。现在都开春了,人少又便宜,再说又不是不带你去。」

「萧教授不是有女朋友了吗?你这样约人家,不太好吧。」

「萧教授那么忙,怎么可能会去?」

「那你猪八戒摆造型,做什么怪?」

「小郁师哥去就行了啊。」

我看着眼前怀春的少女,「小郁师哥不会就是你小时候搬了家的青梅竹马吧。」

新新说她会学历史,是因为小时候有个邻家哥哥会给她讲古典故事。后来有一个故事没讲完,他就搬家了。她来这个学校入学的第一天,就跟我说她的邻家哥哥就是她的学长。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们小时候的事呢?」

新新说,「我现在清清楚楚知道,我对他不是小孩子的感觉,我喜欢他。但是我如果告诉他然后表白,他应该会和我在一起。但是如果他不喜欢我,只是因为小时候的感觉,而和我在一起,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想给他负担。」

「只有他不知道我是那个会听他讲故事的邻家妹妹,重新在学校里认识我,在我们的专业领域认识我,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新新猜错了,萧甚没有那么忙,并且他作为一个有女朋友的人,对于我们温泉之旅的邀约欣然接受,渣男。

新新说萧甚离我家比较近,让他先来接我了。

从我的窗口看下去,黑色的 SUV 旁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除了长发和短发的区别,他和我的萧甚简直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响了,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到了。」

我一激灵,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我就下来了。」

他怎么有我电话的?顾不了许多,毕竟他还是新新的教授,让他多等也不太好。

我又忘记扎头发,慌急慌忙跑下楼,萧甚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给我开了车门,副驾驶。那不是女朋友专属位吗?这是一渣到底吗?

「我觉得后排应该留给他们两个人,委屈你坐前面了。」他的语气诚恳,听起来心无杂念。

这倒也是,我误会他了?

被萧甚一通电话搞得我晕头转向,去泡温泉泳衣也忘记带了。

新新说温泉酒店有泳衣卖,结果到地方才发现,有倒是有,只是因为过季了,款式也不剩几种,确切地说,只有一种,三点式的比基尼。

「哎呀,又没多少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新新打了一下我企图挡在胸前的手。「出土的文物都没有你保守。」

我看着新新穿着连体的裙子泳衣,在那幸灾乐祸,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保守,你跟我换。」

「别呀,我又没有你那么『波澜壮阔』。」新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我更穿不出去了,「我回家了。」

「哎,姑奶奶,票都检了,不泡一下多可惜啊。你拿个浴巾披一下,进了池子就看不见了。」

我几乎将脖子以下的整个身体都缩在浴巾里面,浴巾的长度是可以的,但是宽度不够,下摆只能遮到大腿根。于是我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往温泉池子走。

酒店温泉的更衣室和游泳池的更衣室共用,温泉是露天的在外面,冬天可以一边下雪一边泡温泉。

游泳池在室内,我们要穿过游泳池才能走到汤池。今天周末,泡温泉的人不多,但是恒温的游泳池里有很多孩子。几个小男孩打闹,从我身边走过,撞了我一下,竟把我带到游泳池里面。

我不会游泳啊,这回淹死可就真的死了,我还没和我的萧甚相认呢?不对,他不是我的萧甚。我还没搞清楚我和萧甚的过往,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在水里连扑腾带呼救,叫的竟然是「萧甚!」

「萧甚,救我!」

最后我被萧甚捞上来了,并没有喝多少水,不需要人工呼吸,哼,我才不要被渣男人工呼吸。

我跪在地上咳了好多水,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萧甚,抽了什么风,将我抱着就走,「萧教授,你干什么?」

我们和郁硕擦肩而过,他也一脸懵逼,我向他求救道,「师哥!师哥!」

他抱着我进了酒店电梯,温泉酒店,下面是温泉,上面,是酒店。

「萧教授,你要做什么?」

「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的?」

「我穿成什么样关你什么事?」我要是穿着秋衣秋裤来泡温泉,你觉得合适吗?

他眼中的星空静谧,看着我的神情有些危险。我被他镇住,不敢再多嘴,可是危险的气息并没有消退,反而更浓烈,更炙热,直到一个沉长的吻压过来。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萧甚!我不要!」

我用古音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萧甚,但是你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是或者不是,我和你都没有关系了。」

他听懂了,并且也用古音回答我,「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的脑子有些跟不上,他会说古音?那他是我的萧甚?可是一个历史教授会说古音也不稀奇啊。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很抱歉。」那天晚上之后,他上课的时候就戴上了他女朋友发圈,想来就是为了杜绝我这类『狂蜂浪蝶』的吧,这么一想,突然觉得他就不渣了,反倒是我自己犯贱。

「如果没关系,那你哭什么?」他平静下来,用指腹为我拭去泪痕。

「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那毕竟是老娘的一血。

「我是自愿的,对我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就都忘了吧。」错误地开始,就错误地结束吧。

「那这个还你。」手心的小河豚脸鼓得圆圆的,尾巴对着我,一副在跟我生气的样子。

一晃一晃的小河豚?这个狗子新新,是她跟我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啊,她居然没认出来,可见她平时帮我挑东西的时候有多敷衍!!

我一直没能回过神来,直到萧甚转身要往门外走,我的脑子还是空白的,但是我拉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他走。

之前被下毒昏昏沉沉的,现在穿回来了,我自己的身体可是倍儿棒的,也没有了第一滴血的顾虑,怎么能不好好感受一下成年人的快乐呢?

我穿得本来就少,但是正因为穿得太少,亲吻的时候萧甚反而不敢碰我,我的余光看见他无处安放的爪子,索性给他掰过来,搭在了他该待的地方。

我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更急促了,但是那个呆瓜的爪子自从放上来就没动过,于是我又主动推送扭动身姿。

「小江。」这是什么怪异的称呼?

我的双眼还不能聚焦,朦胧间看着萧甚的脸上写满了苦恼。再低头一看,我最亲密的亲戚不请自来。酒店的房间为什么要铺地毯?连条地缝也不给我留,让我往哪钻?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半个小时,里面一直都是哗哗的水声,我不知道他在里干嘛,嗯,我真的不知道。

再出来时他就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门铃响了,门外是新新的声音,她给我送我在更衣室的柜子里的衣服,还给我带了我亲戚的铺盖。

「别说话,别问我。」这件事可能会被她笑半辈子。

新新一脸懵圈,「萧教授说你肚子疼先送你回来了,我猜你不好意思跟他说你生理期,就给你买了,怎么了?」

「没什么,新新,我现在肚子真的很疼,我想睡会。你自己先去玩吧。」

「我记得你都不会疼的啊,怎么好好的这么疼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确实不痛经,我要是有感觉,能发生那么羞耻的事吗?

「没事没事,偶尔也会痛的,你快走吧。」新新被我半推半撵赶出了房门。

没过一会儿门铃又响了,我没好气道,「不是让你走了吗?」

萧甚愣在门口,我怕新新再回来就看见他进我房间,一把把他扯进房间。

「萧教授,我不是说你。」

尴尬之后又是尴尬,萧甚就是我的尴尬黑洞。

他给我一个袋子里面又是一包亲戚的铺盖,还给了我一杯奶茶,摸起来还有点热。

「本来只是想泡红糖水的,觉得还是加点牛奶好喝,既然牛奶红糖了,不如再加点红豆。」

我一口嘬下去果然没有茶味。

「小江,我……」

「能不能叫我阿肆?」

「好,阿肆。」

「新新也是这样叫我的。」

我们并肩坐在床沿,很久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吸红糖牛奶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我们现在算男女朋友了吗?」反正都这么尴尬了,还会更尴尬吗?我率先打破了僵局。

「嗯?」他愣了一下,又迅速改口,「嗯,是的。」

「那要把这个戴好,不能再还回来了哦!」我把那个小河豚又套在他的手腕上。

回程的路上我都没喝完那杯红糖牛奶,打了个饱嗝,又揉了揉肚子,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中控的杯托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萧甚正喝着我的那杯红糖牛奶,我很想提醒他那是我喝过的,考虑到后面还有新新和郁硕,我还是闭上了嘴。

心里又有些窃喜,上一个会吃我吃剩的人还是我爸爸,连我妈都会嫌弃我吃过的东西。

我已经好几天不去找新新了,主要是因为心虚,毕竟我已经是她口中的「妖艳贱货师娘」了。

周末新新也没有空约我玩,她说萧甚暴君附体,布置了好多作业,不过所幸她的小郁师兄答应帮她辅导,当真福兮祸所伏。

我大概知道萧甚为什么给她布置那么多作业了,因为萧甚单独约了我。

「运河小镇?」在我问他要带我去哪的时候他这样回答我。

「你上次问我关于翊皇萧甚的事,还有你居然会说古音,我想你应该会对运河感兴趣。」

我没有反应,他又追问,「你知道运河是他挖的吧?」

「我何止知道。」

「嗯?」

「没什么。」我如果说运河是他为我挖的你会信吗?

运河小镇是离我们市区不远的运河码头,当初萧甚原本就计划挖到这,后来又历经几朝的加工,一直南下,这里已经不是运河的终点了。

如今有了飞机铁路,漕运也不再盛行了,但是翊朝时就有的码头小镇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古镇。

我在萧甚车上睡着了,我都怀疑我的毒是不是也带回来了。车子停在运河边的小路,油菜花连成片很是打眼,田埂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桃花。

萧甚抽了一张纸递给我,我有些疑惑。他指指嘴角。

我特么又在他面前流口水!

运河的大坝上,我很自然地就牵上了萧甚的手了,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越发觉得十指相扣的手真实有力。

「萧教授,你失忆过吗?」

「额?没有。」

「那你在那天晚上之前真的没见过我吗?」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你一见如故。」

「你呢?你对我有这种感觉吗」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就算是轮回转世,就算只是长得像,冥冥之中我们总是有缘的。

「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带给我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此刻夕阳正好撒进他眼中,黑色的双眸映出奇幻的光辉。

镇上的商业街古色古香,明知道这些都是为了迎合旅游业仿古新造的。我却忍不住给自己加戏,幻想又回到了千年前。不过仔细想来真是遗憾,那一年多的时光里,我从来没有和萧甚执手在皇城里逛过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运河小镇的餐厅菜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鱼的各种吃法。

「萧教授,河豚吃吗?」选择太多反而让人苦恼。

「听说河豚有毒。」

「现在河豚都是养殖的,没什么毒性。」我又觉得解释像是强迫他陪我一起吃似的。

「那你有想吃的吗?我都可以的。」我把菜单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鲥鱼吧。」

鲥鱼多刺。他的手指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都比旁人好看,挑刺的手法也很熟练。那个人是不会的,毕竟我只用了一句「可以一直给你挑鱼刺」便收服了他。

我心中不免自嘲,有完没完,为什么总要想起他,为什么要拿来比较,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

就在我的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嵌着小月牙的拇指捏着骨碟递到我面前,「剔好了,吃的时候也要仔细,以免有漏网之鱼。」

原本是来得及回程的,但是我说,「听说在民宿的小楼上看古镇的夜景很漂亮,我想看看。」

我想我说得不能再明显了,不请自来的亲戚已经走了,我想吃的也不只是鱼哦。

情到深处时我几乎是撕扯他的衣裳,我发了疯似的想要证明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的血液曾经穿过我的指缝迸发而出,我也曾细细密密为那个伤口涂抹过药。我可以不认识他这个人,但是我绝不能忘记那个冒死为我留下的伤痕。

没有。他的胸膛一样坚实,只是皮肤过于细腻光洁,少了那个人征战四方留下的勋章,以及那个属于我的记号。

我们相隔千年,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我和他分离不到一个月,我们曾以天地为证结发为夫妻。

我的身体已经被眼前人撩拨得覆水难收,这让我更加厌恶自己。

「萧教授!」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没有办法在和我丈夫分开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接受另一个人,我更不允许自己待他当作萧甚的替代品,那是对我的萧甚的亵渎。

我记得在温泉酒店里他吻我时的暴戾手段,他如果此刻发作,盛怒之下伤害到我,我也自认倒霉。

可是他没有,他的唇瓣因为热吻充血鲜艳欲滴。舌尖轻舔了一下唇峰,笑容明亮,「没关系,我等你。」

他穿上外套后向我俯身,我正想反抗,谁知他只是吻在我的额头,「早点休息,晚安。」

我又,再一次,因为思念我的萧甚,以及我们曾共度的时光而哭到崩溃。

他终究没能陪我回家,一代枭雄,却因为我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殉情而亡。史书上说他死之后是晏王即位,晏王以我为毒的阴谋被他识破了,可他还是拱手让晏王赢。也许晏王并没有怕过计划败露吧,阴谋与阳谋中间不过隔着一个心甘情愿。

我逼着他用剑亲手杀了我的时候,他应该比我还痛吧,直到最后,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也爱他。不知道也罢,毕竟我的爱太轻了,我怕痛于是一分一秒也不曾想过为他活下去,我明知道我死了会回家,而他呢?他的尸身不知在何处已经腐朽消逝,沉睡了千年。

萧甚发来消息:今夜月色很美。

接着是一轮圆月映在水面的照片。

推开雕花梨木窗看下去,萧甚正坐在河里一艘乌篷船上。

我想我不该辜负月色和小船,况且他为我挖的河,我没理由不去渡一次。

「今天是十五吗?是满月。」我趴在船头,手在水中游离。

「二月十五。很少有年轻人记农历日子了。」萧甚坐在我身边,牵着我另一只手「小旱鸭子,可别掉下去。」

「传说古时候有位诗人就是醉酒捞月,失足落水溺亡的。」我翻过身来躺在船头,一只手依旧拨着水花。「萧教授,你说一千年前的月亮还是这个月亮,那一千年前的水,可是这片水?」

「理论上不是。」

「是啊,你瞧这月亮多深情,这片水换了一波又一波她却从未变过。」

「我倒觉得水比月亮要深情,这一千年中有多少个阴天,雨天,月亮不曾露面,可这片水却夜夜都等她。」萧甚的指腹在我的手背打圈。

「但是今夜,他们谁也没有辜负谁,你瞧多美啊!和谐的景色缺一不可,圆满的爱恋双向奔赴。」他的话让我觉得一语双关,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我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梦呢?谁又敢说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上天赐予我的良缘呢?

明月啊明月,你也曾见过我们在你的光辉下相依相偎,能不能告诉我,眼前人可是梦中人?

水在手心握住又流失,这种液体穿过指缝的感觉,似曾相识。

「我知道了!阿肆!」我没注意到萧甚正看着我掬水的手,只听见他激动地叫我,「水中捞月,捞不到的不是月,而是水。」

船在岸边还没停稳,他便急急忙忙拉我下船,夜晚的古镇别有风情,小哥哥小姐姐们穿着汉服夜游。呼吸和心跳都随着奔跑不受控制,耳畔的风宛如从千年前吹来,眼前的侧颜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

萧甚终于停下来,在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前,他递给我一个仿古的镜子,「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古人用铜镜定情,如今用来确实粗糙,但是里面有我们的月亮。」

掌中的镜子轻轻一转,一轮明月圆圆满满落在镜中。

「用来换她绰绰有余。」我接下镜子,拨了一下他手腕上的小河豚。

晴空万里到烟雨朦胧只需一夜,空气里充斥着潮湿阴冷,狭小的车厢给人奇怪的安全感,我们踏上了归程。

我看着倒车镜里越来越远的运河,不禁发问,「萧教授,你们有没有研究过他为什么要挖运河?」

「哈哈,你总是灵魂发问。」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这也是个未解之谜。在他那个时代还没有制造大型货运船只的技术,所以根本没可能是为了漕运经济。他的功业在一统天下,所以也没有必要用挖河来记录自己的丰功伟绩。」

「可是当时有载人的船了,对吗?」

「所以你觉得他是为了挖河游览自己打下的大好河山?但是运河只途径当时的三个国家,而且史书上记载他竭力于社稷,生前并没有出巡的记录。」

「也许不是为了他自己呢?」

「对了,我记得你还说过,他是殉情而死的呢,所以你是觉得他为了他殉情的那位而挖了运河?」

「哈哈,我看过一个网络小说里面就是这么写的。」怎么办呢?既然不信,再说下去又要被嘲笑,只能瞎扯了。

「所以你的古音也是从小说里学的?」我的玩笑并没有将气氛变得轻松,反而更沉重,他的双眸一眼万年,仿佛将我看透。

「滴!!!」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子不住地催促。

「如果找到他的墓就真相大白了。」车子又动了起来,窗外的风太潮湿,可是莫名让我想起曾有人带我骑马打在脸上的风,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阿肆,你觉得他会葬在哪?」

「他会和她回家。」

「嗯?」

「小说里他一直都想跟女主角回家,应该会葬在女主角的家乡。他说要挖河送她回家,从皇都挖至越地,也许他们就葬在运河边呢。」

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说了一句,「我觉得我找到了研究的方向。」

车子停在了我家楼下,我坐在副驾驶上给自己做了一分钟的思想工作,终于下定决心,我这一次绝不会反悔,「萧教授,该吃午饭了,要不要上去一起吃?」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分明写着「方便吗」三个字和不易觉察的兴奋。

「我一个人住。」

吃什么午饭?是萧甚不够香吗?

我想也许没有那场梦,我一定早就爱上眼前这个人了,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吻霸道又温柔,而我就像一团棉花糖,碰到他这片水便都融化掉了。我感觉浑身都使不上劲,仿佛每个关节都脱了臼,他要怎样摆弄,我都随他。

「叮咚!」魔鬼在敲门,「阿肆!」

云端和现实只有一门之隔,天杀的新新。

我把萧甚推进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褪到肩膀的衣领。

「怎么了?」事实上我想说的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祖宗?

「暴君跟女朋友出去玩了,他还发了一起看月亮的照片。」看来作业布置得还是太少,闲的。

「他有女朋友你们不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再说你又不喜欢他,你不是喜欢小郁师哥吗?」

「暴君是偶像啊,你家哥哥谈恋爱你不关心吗?」

萧甚还在卫生间,我可不想让他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忙捂住了新新的嘴,「我脱粉了,我现在不追星了。」

「所以你能体会我们广大迷妹的感受吧?我们有同学在扒他的女朋友了,你看群里还有拍到他手腕上扎头绳的特写,还在网上找了同款。」我看着新新手机里小河豚的照片,几乎要晕厥。

「你们这些同学是不是侵犯人家隐私了?」

「又不是人肉,只是好奇啊,你们追星的不也是这样?」

「那明星谈的都是明星,扒扒同款就能找出来,你们这教授的女朋友不就是个普通人嘛,哪有那么好找?」

「这有什么难找的?能跟他谈恋爱的还不是那些女学生、女老师吗?大学城能有多大?」

「你们找出来想干嘛?」

「我们老萧可纯情了,都没有谈过恋爱,要是碰到个玩弄他感情的渣女可怎么办?我们得帮他把关。」

「如果是个老师就算了,如果是学生呢?教授不能和学生谈恋爱,他现在还是副教授,对他的以后上升有影响。要是渣女再反咬一口往他身上泼脏水,我们老萧多冤啊。」

「如果不是他的学生呢?如果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呢?应该,就不影响了吧?」

「几个学校都连着,舆论只要一出来谁还管是不是?不是也说成是的了。」

我瑟瑟发抖问了她一句,「如果找出来呢?你们准备怎么办?」

「如果是老师,当然是祝福他们啦!如果是学生……」新新看着我的眼神露出寒光,慢慢捏紧拳头,「群起而攻之!」

新新起身往卫生间去了,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停歇,一把拦住了她,「你干嘛?」

「上厕所啊。」

「马桶堵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马桶都不会通?我来帮你搞定,不用谢。」

「不是堵,是坏了,现在里面情况惨不忍睹。小区里面有公厕,你先下去上吧。」

她刚想说什么,又被截住话头,「我找人来修了,你先下去上。」

把新新推出门外,我又把萧甚放出来,「对不起,萧教授,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新新说。」

我为把他关进卫生间感到内疚,也为不敢公开和他的关系内疚。

耳边的碎发因为垂下头而散开来,他帮我捋好别在耳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内疚,「是我给你负担了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新新等下又要上来了,只能催他快走。

「不是要请我吃午餐吗?」

这还怎么吃?

我正尴尬着不知道怎么拒绝他,门铃又响了,门外是拎着大袋蔬菜的郁硕。

「小郁师哥?」作业都挺少?

「暴君喊我和岳新吃午饭,岳新说她在你家,暴君说他也在附近,岳新就让我们来你家一起吃。」郁硕进了门在屋里转了一圈,「岳新呢?」

郁硕话音刚落,新新就在门外叫魂了「阿肆!我肥来啦!」

我开门将神兽放进来,萧甚也从卫生间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我的眼珠子几乎要瞪掉了!

「马桶修好了。」若无其事的语气,在场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

「我就说很好修吧,还非要请人修。」新新对我嗤之以鼻。

「叮咚!」门铃再次响起。明明不会再有危险了,可是我的心跳还是被鬼畜的门铃声吓得慢了半拍。

门外是一个拎着巨大袋子的外卖小哥,我木讷地接过来,转身瞥见萧甚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卫生间里干了不少事啊。

火锅热气腾腾,泡泡带着食材在锅里旋转跳跃不停歇。

萧甚坐在我对面,升腾的热气仿佛一道帘子将我们隔开,有些热,他的领口纽扣松了一颗。至此,精雕细琢的下颌线连着喉结通向锁骨,上帝造人的精妙手法,一览无余。

「阿肆,你吃什么?」新新的胳膊肘拱了我一下,我才停止对萧甚的……欣赏。

「肉。」我的意思就只是字面的意思而已。

吃不到的肉才最让人浮想联翩,而且是几次三番送到嘴边却吃不到,我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在萧甚身上。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因为捏着筷子,肌肉的线条绷出好看的弧度。

「萧教授,你都下红汤了?我不能吃辣啊!」神兽又在咆哮,「怎么这么偏心?」

偏心?我是吃红汤的,这……?

「师哥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郁硕拦住了萧甚将要端起另一盘肉的手,接过盘子下进了番茄锅。

「小江,岳新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郁硕显然对我家的情况有些好奇。

「嗯。」我是隔壁市的,因为来这里上学父母不想让我住校,就买了房子给我住。

「你不住校在外面租房住啊?你们家条件这么好?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种田的。」种一亩田是种田,种一万亩田就不是种田了吗?

郁硕面露尴尬,显然在想象我是如何吸父母的血汗钱,过着安逸生活的。

新新瞪了我一眼,她当然知道我在逗她的小郁师哥了。

我没理他俩,转脸又去欣赏萧甚了。只见他剥着一只虾,眼看就要朝我递过来了。我捞起一只虾整个就往嘴里塞。

「连壳吃补钙。」我被烫得龇牙咧嘴,胡乱嚼了两口便咽下了。又捞了几只,还是用同样的方法吃掉了。虽然有点不舒服,不过好在杜绝了萧甚当众给我剥虾的隐患。

夜里肚子绞着疼,迷迷糊糊接了个电话也不知是谁的,我只说肚子疼。

睁眼看见医院全白的背景,只有一团黑的趴在我手边。

「阿肆,你醒了?!」萧甚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怎么。

「萧教授,我怎么了?」我看到了自己扎着吊针的手背。

「急性肠胃炎。」他没好气道,「补钙补进医院,你是史上第一人。」

我的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阿肆,吓死我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接起来断断续续说自己肚子疼,我还以为……」装可怜果然很有效,他不再数落我,反而给我掖好被角。

「以为什么?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很想继续装下去,可是看他这样焦急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好笑。

「胡说八道。」他也看出来我是装的,索性把我晾在一边,准备起身去给我倒水。

我看着他这副小媳妇的样子就很想调戏,用力猛地一拉,把他拉倒扑在我身上。他的鼻尖几乎要和我的撞上,他的脸离我太近,让我的目光之所及皆是精致,「萧教授,我的药呢?」

「医生说出院才开。」他的喉结滚动频繁,心跳声更是如雷如鼓。

「我现在就要吃。」最后一个字我咬得极重。

「我去找医……」

我不知道原来主动吻一个男孩子和被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的心跳为你而乱,呼吸因为你变得急促,退无可退时又被你勾住,明明想要更多又怕伤害你,放肆又隐忍。

「妖精,你还病着呢。」他终于从虎口中挣扎出来,带着紊乱的呼吸声。

「妖精吸了萧教授的精气已经好了。」我整个脑袋都缩进被子,只露出两个笑得弯弯的眼睛。

我叫住去给我打水的身影,「萧甚,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这是我一千年前就想说的话,又或许是梦里,总之我不想再留遗憾了。我清楚明白,他不是替身,我的心、我的身体都渴望接近他。是和对那个人一样的感觉,可能是我渣吧,我也认了。

「不许抢我台词。」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像是埋怨,可是眼中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直到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我不知不觉又憨傻地笑了半天,枕边是那个装着我们的月亮的镜子。我举起来看着镜子里一直咧到耳根的大嘴,我怎么这么好看!

新新来了,难得看她正经的样子,眉毛都皱成一团了,「阿肆你怎么了?」

「没事,吃火锅吃拉肚了。」

「你刚刚在傻笑什么?」

我警惕地想要藏手里的镜子,然而已经晚了,「这个镜子还挺好看的,有点像古镇里卖的纪念品,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不是!没有!」我也意识到我有些激动,又平复了语气,跟她说,「不是古镇的纪念品,我也没有去过古镇。」

「阿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再一次斩钉截铁外加不假思索道。

新新质疑的目光加重,她定定地看了我半天,拿出手机开始鼓捣,终于她举起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那是她的自拍,我只露了一个后脑勺,而那个角度的小河豚清清楚楚。

「只是巧合?」岳新很少会这样质问我。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想我脸上都是内疚。

「那就是了?」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要骗我呢?我在你面前说我们是怎么扒的,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没有,我没有觉得你可笑。」

「是我傻嘛!你前一天说失恋,他第二天就戴了你的发圈,他在古镇发的照片,里面那只划水的手就是你的,我居然没认出来!」

「新新,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她越退越远,我试图抓住她的手却总是够不到。

直到她惊讶地看着我吊水的手,帮我按了护士铃。回血了,输液管红了一大段。

半天没有护士现身,新新又跌跌撞撞往门口跑,萧甚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护士。

「萧教授。」新新低着头,喊了他一声。又对我说,「这两天就别联系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要消化一下。」

护士是怎么跟我处理的我也不关注了,我心里很不舒服,新新不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从小到大都是不合群的,初中高中都只有她陪我一起玩。

「萧教授,我就这一个朋友,如果新新不要我了,我就没有朋友了。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这样的事离开你的。」

「她会不会告诉别人?我听说,他们对你很好奇。」

「不会!新新绝对不会出卖我!」我的手紧紧捏着被子,片刻又松开了,「但是她现在很生气,我也不知道。」

他撑开了我的手掌,十指相扣握了起来,「别担心,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他的眼神中闪出狠厉的光,可怕得让人胆颤,可是我只觉得熟悉,还有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萦绕心间。

出院后我除了上课,就往新新学校跑,她都不怎么理我。

晚樱开了,春天里许多花都是花叶不相见的,花开叶未生,叶繁花已枯。大约从晚樱开始,才能看见花叶其乐融融的繁茂之相。或许觉得粉色的花朵太单调,叶片上竟晕出黄色绿色甚至是紫色,丰富又夸张。

大团的粉色花朵最能击中少女的心,原本该乖乖做陪衬的叶子也不甘平庸,美得像朝阳映照的火烧云。

我感觉有许多奇怪的目光在打量我,身边的女生三五成群在窃窃私语。

「是她吗?」

「好像是的。」

「啊,我们师娘!」

「什么师娘,勾搭教授,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的。」

……

「小江!」郁硕远远地就叫住我了。

「师哥。」

「这里人多,我有话跟你说。」郁硕拉着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

「是你在和老萧谈恋爱?」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应该就是了,「是新新告诉你的?」

「她早就知道了?」郁硕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你们怎么都瞒着我啊。」

「额,不是不是,新新她也是才知道的。那你还有你们那些同学是怎么知道的?」

郁硕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 APP,古镇的街道里充斥着身着汉服的小哥哥小姐姐,萧甚拉着我的手奔跑着穿过人群,唯美的 BGM 配上滤镜和放慢的镜头,萧甚的俊逸潇洒就要溢出屏幕,而我也比平时拍照好看很多。

「这条短视频火了。」放完了之后他又鼓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把手机丢给了我,「还有这个,你自己看吧。」

这次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应该是有人觉得萧甚好看,先偷拍了他,然后我拉倒他扑在我身上,主动亲吻了他,就连后面的「妖精」语录都收录得清晰可辨。

「新新也是才知道的,她觉得我骗了她,她现在不理我,自己也很生气很难过,师哥,拜托你,帮我安慰安慰她。」

「我知道,你最近还是别来我们学校了。这事对老萧风评也不好。」

「嗯。」

郁硕刚走,我的手机又响了,

「喂,爸爸。」

「我来看你啦,就在你们学校门口。」

「我在新新学校呢。」

「那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就到。」

我跑到门口时老爹已经下车等我了,从过完年来上学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还真有点想他。我一个熊抱抱住老江,噘着嘴就要亲他,老脸上都笑出了十八道褶,嘴里却嫌弃我,「你妈妈在车里呢,要吃醋了。」

我上车坐在我妈旁边,整个人都歪倒在她怀里,「江太太,你好香呀。」

「小流氓。」她一边打我,一边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怎么来了?」

「新新说你生病住院了,我不放心。」我妈指了一下我的额头,「看你这个生龙活虎的样子,一看就是让新新给你打掩护,骗老娘的钱。」

「没有,真的住院了,你看你看,手上还有针眼呢!」我撸起袖子指着手背上的淤青。

我妈有些心疼,想摸又怕摸疼,手刚缩回去就变了脸,「还不是你吃那些垃圾食品,不注意卫生,我倒要去看看家里是不是又被你搞成猪窝!」

「你们还没有回家去看过?」

「没有钥匙,怎么进去?」一直开车不说话的老江,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钥匙不是在物业吗?」我家一直有把钥匙在物业管家办公室,方便我不在家的时候我爸妈来照顾我。

「物业说被你男朋友拿走了。」我妈暼了我一眼,语气也奇奇怪怪的,「物业管家说那小伙子挺帅的?」

估计是那天晚上我肚子疼,萧甚来找我拿了物业的钥匙。

「帅有个屁用!」老江再度愤怒发声,被我妈从后面掐了一下肩膀,又蔫儿了,「得成绩好,要有出息。」

「您放心,他成绩肯定比您好。」

「没大没小,死丫头,你爸爸我,当年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那他就是咱们村第一个教授。」

「你这口气比我脚气还大。」

我妈也拿我打趣,「咱们村?怎么人家愿意来我们家倒插门?」

「我让他倒插门,他还能不愿意?」

……

我妈做晚饭的时候,我被强行押解着给她洗菜,「妈妈,你不怕我倒贴给他吗?不怕我吃亏吗?」

「你喜欢他就不吃亏。花钱能买到开心是最值当的买卖。」

「妈妈,我真的好爱你哦。」我想到现在暂时停摆的友情小船,和不能触碰的爱情,果然还是妈妈的怀抱最温暖。

「你又没有多要生活费,你的首饰一样没少,拿什么倒贴?住院也花了人家的钱?」果然,这才是精明女商人的本色。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又憋回去了。

「那你要不要给我打钱,我去还他?」

「你喜欢他,他又不吃亏,让你开心,花点钱怎么了?」我妈的逻辑我给 100 分,所以就是抠门到底呗。

我妈悄悄让我打个电话叫男朋友来一起吃晚饭,我原本也觉得有些突然,但是架不住我妈软磨硬泡,还说要给我涨生活费,作为恋爱资金,于是就心动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一直都在思考怎么跟萧甚说,终于「喂,萧教授。」

「他在准备上课的材料。」是郁硕的声音。

「那麻烦你让他忙完了给我回个……」

「不是让你别找他了吗?」郁硕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我再说一遍,不要再找他了!」

随后就挂断了电话。我不知道,不过一下午的时间,是什么让郁硕对我的态度转变成这样的。

再打过去,就是一串已关机的忙音。

第二天一早爸爸妈妈就回去了,一整天的课我都上得浑浑噩噩的,我想不通,新新也不理我了,萧甚不接我的电话,郁硕对我的态度极其恶劣,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镜子背面的花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新新的学校。

「哟,这不是咱们傍大款的师娘吗?」这次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光明正大嘲笑我。

「一手勾搭中年富商,一手吊着我们教授,江同学你可真是好本事。」

「你这么大本事你勾搭自己家教授啊,还能给你放放水,你这一手勾搭人家的教授就让人看不懂了。」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中年富商?

「你们都闲的?」新新把我护在身后,拉着我的手把我从人堆里拽走了,「别理她们,她们都有病,红眼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委屈巴巴地问新新。

「昨天江叔叔来接你,被她们拍到了,前两天你和老萧短视频的热度还没过,群里又开始传你抱你爸的照片,就你爸开那车,任谁看那也是个中年富商。」

「那你不跟她们解释那是我爸吗?我妈还在车里,她们没看到吗?」

「我解释过了,她们只看到她们想看的,相信她们自己想象的。没用的,我早就说过了,只要舆论出来,就很难洗白了。」

「萧教授呢?他也听说了吗?」

「她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他知道吗?」

「怪不得昨天小郁师哥会那样说我。」

「别跟我提他!」这句话新新几乎是吼出来的,第一次,提到郁硕,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吓到不敢多嘴。

原来昨天郁硕跟新新吵架了,「他不问三七二十一,看到群里的照片就质问我,问我交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去祸害老萧。我说他才是我交的乱七八糟的朋友。」

「然后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有什么然后?」

「那你也没有跟他解释那是我爸?」

「我忘了。」

我又拿了新新的手机给萧甚打电话,终于通了,「萧教授!是我,你在哪?」

「阿肆?我在学校。」

「见面说。」

春风卷着花瓣,绚烂的晚樱树下,立着一位俊逸男人,破碎的时间碎片如同空中飞舞的花瓣,可是它们困不住我的。我说过,不会再留遗憾,我再也不会让你误会我。

我冲进他的怀抱,「别信。别信她们的。那是我爸爸。」

「我从来都只相信你。」他顺着我的头发,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我以为只要没有误会,我们就可以好好走下去,我以为两个时代不一样,我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我错了。

某天凌晨我收到萧甚的信息,「阿肆,我要出去工作一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把电话拨回去,已经关机了。

新新说他不在学校,我就去了他家。他家楼下停着他的车,我上去敲门,没人应。我坐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路过的领居都把我当神经病。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里走,原来我和他住得真的很近。晚樱花也开败了,春天就要过去了。原来残枝败叶这样丑陋,原来有些花开过之后是不会结果子的,她开过或是没开过都没有意义,因为什么都不会留下。

「贱人,都是你害的我。」一个女生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我认出来了,她就是之前对我冷嘲热讽的女生中,最跳脱的那个。

我反手一巴掌呼到她脸上,她身边还有两个女生立刻就控制了我。

「富二代了不起啊?你勾引教授还不让说?我都不信了他不过就是个副教授,我们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凭什么能开除我们?」她凑到我耳边,嗤笑道,「唉,这里也没别人,跟姐们儿说说,你是不是也跟我们校长睡了?」

我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口水,「我还睡了你妈,你不知道吗?好大儿,快叫爸爸!」

接着就是她不绝于耳的脏话,说着伸手就要打我,老子可是杀过人的,会怕你们这些垃圾吗?我抬起一脚就踹在她的心窝,控制我右手的丫头明显被吓到了,手都松了一点。我趁着她手软的功夫,挣脱了开来,抡圆了胳膊,一拳打在左边那丫头的脸上。至此,我的双手都解放了。

我正想着要怎么收拾她们,新新和郁硕来了。

「阿肆,别打了,为了这些渣滓记过不值当。」

我朝那三个丫头身上又吐了口口水,「富二代就是了不起,我今天就算挨了处分,哪怕被开除,老子以后还是混得比你们好。」

我都准备跟新新走了,为首的女生又开始哔哔赖赖,「萧教授就是因为和你的事曝出来才走的,他和学生谈恋爱,他升不上去了,都是你害的。」

新新是拦不住我的,如果不是郁硕拦着,这个垃圾的脑袋一定会被我锤爆。

「阿肆,对不起,是我跟萧教授说了群里发的东西,那天晚上我接了你的电话之后也是我把他手机关机了。你说你父母是种田的,我真的没想到那个是你爸爸。」郁硕的脸上写满了愧疚,不用的,没关系的,我知道,他走不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又为了什么呢?「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郁硕摇头。

「他说去工作,去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

依旧是摇头。

「阿肆,别乱想,他跟你说去工作,就一定会回来的。」

我勉强朝新新挤了一个笑容,想让她安心,「嗯,我不会乱想的,你们回去吧,我好累,想睡会。」

我回到了启安殿,外面竟像江南似的烟雨蒙蒙,萧甚拉起我的手,说要带我去逛街,我有些担心,「陛下,不会有刺客吗?」

「不会。」他朝我笑笑,牵着我的大掌温暖又有力。

翊朝时是有宵禁的,没有道理月亮都到天中了,街上的人还是熙熙攘攘的。

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前,萧甚递给我一面镜子,「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在我耳边循环播放,我痴痴地看着镜子背面的花纹,好熟悉。翻过来,现在只有铜镜,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镜子?

突然一道寒光出现,这一次,我真的想为他挡下这一剑,可是来不及了,那把剑已经稳稳地插进他的心窝。

我沿着剑身看过去,是短发穿着黑色大衣的萧甚。「萧教授?」

「阿肆,跟我走。」他牵住我的手。

我的另一只手被翊皇萧甚拉着,「阿肆是我的妻子,我死了,阿肆可要为我殉葬。」

我看着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面庞,耳边是他们对我说过的话。

「我真的好怕会这样失去你……」

「你带给我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这条命也曾心甘情愿给过你……」

「今夜他们谁也没有辜负谁……」

「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汗湿了,这个梦,是想告诉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吗?可是这个梦也太荒唐了吧,所以是想告诉我翊皇萧甚真的只是一场梦?那萧教授呢?

好像也是一场梦。我一直没能联系上萧甚,新新他们来了新的老师。新新和郁硕也在我面前提过他,最后一次我情绪失控发火之后又狂哭不止,后来他们便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他。渐渐的,他真的好像一场梦,仿佛从来没出现过那样。我的生活还和过去的二十年一样。

但是新新不一样了,快放暑假了,宿舍太热,新新寄回家了一些东西,干脆搬来和我一起住,毕竟我家有空调冰箱大西瓜嘛。

「阿肆,跟你说个事。」神兽含羞带怯的,不说我也知道跟郁硕有关。「阿硕跟我表白了。」

「阿硕?啧啧啧……」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我们暑假约好了去源都,你要不要一起?」源都就是翊朝时期的皇都。

「不去!」我不假思索道。

「太阳这么大,还缺我这么个电灯泡吗?」

「阿肆……」新新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理她,但是翻身摸到一面镜子,习惯性地摩挲着背面的花纹。

我宝贝了那面镜子有多久?应该很久,但是慢慢地我不再宝贝它,我恨它,可是我知道它是一面镜子,不能砸,一砸就砸烂了,所以在外人看来,我还是很宝贝它。

我整个暑假都待在农庄里,我老娘在公司里管账,老江要忙业务谈生意。农庄里除了工人,只有我奶奶和巧克力陪着我。我居然在 20 岁的高龄成了留守儿童。

白天我都不出门,太阳太大会晒黑的,晚上我才会牵着巧克力去田里转转,我才不是为了看星星看月亮。我知道巧克力不愿意陪我逛,如果不是怕田里有蛇、田鼠、蛤蟆,我也不是很想与一只草狗为伴。

城市的霓虹灯会把整片天空点亮,但是那样必然会舍弃满天星光。月如钩,记忆中的弯月总是与悲伤的事情相伴,不看了,我的镜子不照弯月。

等啊等,等到了开学,某天我又鬼使神差地去了那个停着黑色 SUV 的楼下。车子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雨刮器的缝隙里卡了好多树叶,在众多的枯叶里,我发现一片比小拇指甲盖还有小得已经风干了的花瓣。

那片花瓣离我那么远,却仿佛落到我眼睛里,眼泪疯狂地涌出眼眶。他真的存在过,在春天里,在樱花盛开的季节,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他也是真的没有再回来过,好像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中秋节放假我又回了农庄,今天老娘和老江都回来陪奶奶过节了。我被新新的视频电话吵醒「阿肆,对不起。」

旁边的郁硕也很诚恳地向我道歉,「阿肆,对不起。」

我带着对此事的疑问,以及清早起来惯有的疑问,用黑人问号脸怼着前置摄像头。

「我们不该嘲笑你,翊皇真的有老婆。」

「是正妻,还是合葬?」

「嗯,没准他们真的是殉情。」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我整得更是一脸问号了,什么跟什么?这怎么就确定了呢?这俩历史学痴,怎么就在我这个历史白痴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了呢?

我终于听到一句有用的了,「翊皇萧甚的墓找到了……」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要做什么,跌跌撞撞跑到了客厅,老江搂着我老娘几乎喜极而泣,我奶奶戴了老花镜,没戴假牙,瘪着嘴,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视。

「随着翊皇萧甚的墓被发现,我们来采访一下,此次考古工作的组长萧教授。特别有意思的是萧教授居然与翊皇萧甚同名同姓。萧教授,你好。」

「你好。」

我接起电话「喂。」

「阿肆,我回来了。」

「我不在大学城。」

「我在你家门口,如果你不收留我,我今天只能一个人过中秋节了。」

我发誓,我在抬腿去往大门的瞬间,脑子里想的真的是把那面该死的镜子扔到他脸上。

但是当他抱住我,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萧萧萧教授?我们刚刚刚刚刚,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你怎么就出来啦?」江太太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我也从来没见过伶牙俐齿的江太太结巴。

「萧教授,你好,你好。」老江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还算正常,只是伸出两只手想跟萧甚握,有些吓人。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萧甚,是阿肆的男朋友。」

我觉得江太太快要晕过去了,我到底是跟老江姓的,只有老江跟我统一战线,谄媚的老脸,瞬间变成自己家猪要去拱白菜的警惕。不对,是白菜拱猪,额,我的意思是我才是被拱的,而且我不是猪。

后备厢里大大小小塞了好多礼物,他连拎带抱还是拿不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张脸,跟狼狈两个字挂钩。

午饭老江就要萧甚陪他喝酒了,我从来没见过萧甚喝酒,我想拦的,但是又想到老江是我的盟友,我绝不坑队友。

我想过萧甚的酒量差,但是没想到这么差,一下午吐了三次,我妈都心疼死了,一直到晚上对我爸都没好气。老江却有一副明知山有母老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晚饭趁我妈去端菜,居然准备先斩后奏先把萧甚的酒倒上。

「不许给他喝了。」我终于拦住了老江的魔爪。

「吃饭!」我把盛着米饭的碗推到萧甚面前。

「阿肆,我难受。」

「还想吐吗?」

「嗯。」要不是我爸在旁边,他就要靠到我身上了。

「那不吃了,我们出去逛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不晕了。」吃了又要吐,多难受啊。

临走我瞪了老江一眼。

巧克力很不识相地跟着我,我被一脚撵回去了。黑马王子来了,还有你草狗什么事?

稻子眼看就要收了,成熟的稻穗比稻花还香。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拂过稻浪,拂过面颊,拂上心头。

「阿肆,我好想你。」他的呼吸轻浅但是炙热,喷洒在我的脖子里。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要保密,签了合同,违约要赔好多钱,还要坐牢。」

「他真的有妻子吗?他是怎么死的?」

「阿肆说过喜欢萧甚,阿肆喜欢的到底是哪个萧甚?」

「阿肆说的没错,他们是殉情,他无能,他救不活他的妻子,他就该为她殉葬。」

「你晒黑了。」

「没有女人会喜欢一个无能为力的男人对吗?他们说你是富二代,如果不要名利,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的心,我的月亮早就给你了,不用那么辛苦的。」我把我的宝贝镜子塞进他的掌心。

「可我就是贪心,想让你被家人祝福着,再嫁给我一次。」

一千年而已,不论在天上,还是在镜中,中秋的月亮都一样,名字叫团圆。

「你说什么?」

我颠了颠肩膀,靠在上面的人哼了一声如梦初醒,「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

「我好困,阿肆,别闹。」

那边的工作刚结束他就赶过来了,开了好久的车,又被我爸灌了酒,竟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刚刚说的估计不是醉话就是梦话。

每次去学校,我妈都是一边数落我照顾不好自己,一边又舍不得放我走。今天江太太第一次送我送得喜笑颜开,「要听老师话哦。」

我是去上幼儿园吗?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爸爸打电话。」我不知道老江说的『有人』是不是特指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欺负』是不是和我理解的是一个意思。

那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生气他不和我联系。

「你悄悄告诉我你去找翊皇墓,我又不会说出去,你怎么这么实在,对我也保密?再说了,就算要赔偿我让老江砸锅卖铁也帮你赔。坐牢我也能等你。」最后一句话我说得极小声。

他笑得得意扬扬,语气却一本正经,「坐牢不是更久见不到,也不能联系?」

好像是这么个逻辑。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我不管,以后什么都要对我说,不可以有事瞒着我。」

他捏了一下我的脸,「好好好。不要再生气啦!」

「哼!」虽然有一肚子关于翊皇墓的问题想问他,但是又因为生气而不想跟他说话。

我到底还是不能对那段记忆释怀,一回家就上网查了很多关于翊皇墓的资料。

现在已经证实了确实有一具女尸与翊皇萧甚合葬,翊皇死因不详,但可以确定是非正常死亡,根据他遗骸的骨龄测算,他死的时候还不到 30 岁。而与其合葬的女尸经过检验,已经确定是中毒。

现在很多专家推测,有可能是翊皇死后该女子服毒殉葬。但是一般殉葬的女子多为墓主配偶,即使并没有得到册封,史书上也会有相关的记载,奇怪的是史书上并未留下该女子的只言片语。目前墓中考察的结果基本与史书上的记载一致,只有墓中女子身份仍然是个谜。

网上的资料与我的记忆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不是我为他殉葬,是他为我殉葬。

他答应我的都做到了,明知道我救不活了,却说什么冲喜,死也要我做他的妻子。我不想被后世议论,他便不许在史书上留下我的名字。他把我们的墓定在了运河的终点,对他来说也算是陪我回家了。

可是我呢?帮他挡剑是寻死,给他做饭是趋炎附势,明知晏王心怀鬼胎又怕自己身份暴露不敢告诉他,还亲手下毒杀害他的亲人。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回了家也很快就忘记他,重新喜欢上别人。

我还一直骗自己,那是一场梦,现在事实证明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哪怕是在一千年前。

我甚至试图说服自己他们是同一个人,哪怕他们的不同之处那么明显,我也视而不见,为掩饰自己的薄情而编织谎言自欺欺人。

他不爱吃甜的,怎么会喝我那杯红糖牛奶?他不会吃鱼,怎么会连多刺的鲥鱼也挑拣得干净?他从来都只叫我阿肆,我怎么可以为了骗自己把那个称呼送给别人?

我是他的妻子啊!

我坐在飘窗上,怀里的玩偶快要被我泪湿了,我家住在 20 楼,往日看楼下都会腿软,今天这样看下去,竟一点也不怕。

「阿肆。」有只温暖的大手揉着我的发顶。

「萧教授,你不是回家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回去拿衣服,家里太久没回去要打扫之后才能住,阿肆不收留我吗?」他的掌心里躺着我的家门钥匙。

「不行!你走吧,萧教授。」我试图去拿他掌心里我的家门钥匙,他很快又收起来。

「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之前喜欢过一个人,现在还不能走出来,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我们分手吧。」

可是这话一说完,就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还不承认自己渣吗?刚刚还因为那个人死了而哭,现在跟眼前人说绝情的话又难过地哭,你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

他暼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上面还是我查翊皇墓的网页资料。「阿肆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他的眸光狠厉,我退无可退,被他抵在墙角,接着便是那个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吻。

我们的力量悬殊太大,我用尽全力推他,而他却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我只能咬他,「萧甚!」

「没礼貌。」发现翊皇墓这么大的成绩,想必他升正教授是十拿九稳了。我还直呼其名,确实不礼貌,但是想到他是这么在乎名利的人,我真后悔告诉他萧甚有可能葬在运河边。

他的唇瓣上沾着鲜血,笑容邪魅,「我记得阿肆最后一次唤我,可是夫君。」

我仿佛被人定住,任凭他解开我的衣领,抚摸我光滑的左肩,「我可不像阿肆,只认疤,不认人。」

直到他把我压在床上,我才记起来要继续反抗,「你到底是谁?」

「是我,一直都是我。」

……

床单上留下朱砂般的点点污垢,我蜷成一个团子窝在飘窗上,等他换一床干净的。

我想破脑袋也没想通,我记得我们是有过上分记录的,没道理次次都会流血都会疼啊。

重新躺在床上时我忍不住问他,「上次我喝醉被你带回家,我记得……」

「阿肆,你觉得如果刚才你真的不愿意,我还会继续吗?」

我想肯定不会,但是我偏要说,「我本来就是真心不愿意。」

我背对着他团在他旁边,他还是厚脸皮得像个树袋熊连手带脚在背后抱住我,「我怎么舍得强迫你呢?」

他一口一口啄在我的肩膀和颈窝,像极了我小时候对待最爱不释手的洋娃娃。

我可不是你的玩具,「讨厌,走开,痒。」

「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阿肆嫌弃我也是来不及了。」他始终抱着我。

「谁跟你是夫妻,你认错人了。」

「那现在也是了,床单还没洗呢,要我把证据拿出来吗?」他松了抱着我的手,掀开了他那边的被子,眼看就要下床去了。

「不要!」我翻过身来环住他的腰。

「我才不要做劳什子的老公男朋友,我还是想听阿肆唤我夫君。阿肆,快叫来听听。」

「你做梦!」

「我倒是不介意好好跟阿肆复习一下何为夫为妻纲。」他的手开始不老实,眼看又要压住我。

「夫君饶命!」我就是这么狗。没办法,再来怕是明天下不了床了。

想到此刻的屈辱和一直以来的隐瞒,我又忍不住趴在他胸前哭出来,「你骗我,还欺负我,呜呜呜……」

「阿肆并没有直接问过我,我也没有说过我不是。」

「你强词夺理!第一次见面你就装作不认识我。」

「阿肆记得我们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吗?你喝得烂醉,都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就跟人回家。即使是现代社会的男人也会给这样的妻子警告和教训,不是吗?」

「可我看到的是你。」

「如果不是呢?」我能听出来他微怒的语气,我确实理亏。

他抱着我的臂弯又紧了紧,「自打我来了这里,每天都渴望遇见你。你那天搂着我的脖子叫出我的名字,我只觉得你的酒气从我的五识注入体内,似乎我也醉了。」

「可是当我把你带回家,看着熟睡的你的脸颊,我又嫉妒得发狂。我嫉妒那个除我之外有可能带走你的人。可笑吗?我嫉妒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我转念一想,那个人也不一定就真的不存在,这个时代太开放,这个世界的你或许不再是我记忆中的你。除了怕伤害你,我不敢探究你的身体,是因为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虽然我确实是,但是想到这个人有封建思想和某种情节,又觉得膈应,「我要不是呢?」

「会遗憾,也会庆幸。第一次不是,总归最后一次一定是我的。」

他拨开我脸上的头发,看着我的眼睛很郑重的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验身那件事,我真的气坏了,我以为你要杀我。」

「可你最后不也心甘情愿同我赴死吗?」我原谅他了,我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

「是啊,想死在你身上。」我觉得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不对啊,你带人挖了自己的坟?只是为了追名逐利?你可真是个狠人!」

他拿脑袋轻轻撞了一下我的额头,「还不是为了你!你这憨子,总是怀疑自己的记忆,还编出看了什么网络小说。每次我看到岳新和郁硕笑话你,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女人果然是口是心非的生物,说好了不许写,又拼命地找。你知道我为了不在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杀了多少个史官吗?我这暴君的名头,一半功劳都是你的。」

「对不起。」我又心虚了。

「傻瓜,你真的以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一统天下只是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你为我挡剑只是你吸引我的开始,真正让我着迷的是你无忧无虑的性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天外来客,你仿佛是个模板,是我想要全天下人都成为的样子。我想跟你回家是因为我真的很好奇,在战火遍地的焦土之上你的家乡是怎样的一片世外桃源,才会将你养成如此洒脱不羁的性子。而此刻,我们正在这片乐土之上,人人都是你的样子。」

「谢谢你,阿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也谢谢你把我带来你的世界。」

1

我穿越成了锦国未来战神将军奉予的白月光,锦姒。

是的,当我前一夜,正在边吐槽这本架空小说边打瞌睡的时候,我穿越了。

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了,书中早逝的,锦姒。

而此时,离锦姒见阎王的日子,估摸还有五天。

锦国公主锦姒,本要前往魏国和亲,却在和亲之路上,被辕国派来的杀手杀害。自此,三国之间再无安宁,战乱持续多年。而亲眼看见自己的白月光死去的奉予,成了这战乱年代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将军,更是成了锦国人人崇拜的战神,扫平了魏国、辕国。他在征战四方的过程中,与锦国丞相之女苏梨落相爱相知,最后亦终成眷属……

我闭上眼睛回想着书中的剧情……说实话,既然来了,我不想死。

我微微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随车护送我去和亲的队伍。虽没见过奉予,我却几乎一眼就锁定了他。

书中的奉予,擅长使弓。他的骑射之术,若说排第二,天下恐无人敢排第一。书中还说,他身量极高。而我放眼往马车外看去的第一眼,一个高大的,在马上背弓的,身披黑甲的后背,便映入我的眼帘。光是背影,就已觉得气质不凡。这便是强大的男主光环了吧?我眯了眯眼。

也许是练武之人感觉敏锐。我也不过看了奉予的背影十来秒,他倏地转头,看向了我的方向。

此时的奉予,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他对公主锦姒,属于一见钟情。

书中的白月光锦姒开场不过三章就毙命,对她的描写也是甚少。但能令男主一见钟情的人,想必相貌不俗。

此时,我唯一熟悉的,且能用上的,似乎只有奉予。我想了想,眨眨眼,迎着奉予的目光,柔柔望向他。

奉予没想到我会那样看着他,脸蓦地一僵,立马转过头去。

离交界处越近,越是荒凉。这天夜里,我们在一处不知名的郊外暂做歇息。护送我同行的兵士扎了帐篷,我没在帐篷里待,而是走了出来。

我知道,离三国交界处越近,我越危险。我需要尽早,主动出击。

看着还在不远处指挥兵士扎帐的奉予的背影,我一步一步走近。脚下干枯树叶的碎裂声,听得我内心更为纠结烦乱。

我是不是该主动勾引他?我好像,目前为了活命,只能这样做。

奉予一如既往警觉,还未等我靠近,他已转身,见是我,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诧异。紧接着,他垂眸不再看我,行了一礼道,「三公主。」

「奉副将」,我向他点点头,继续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将奉予,叫到了驻扎地旁的河边。今晚月亮很大很亮,将周围照得清楚明白,一览无遗。看着这相对安全的地理位置,我便放心地沿河散步。奉予跟在我斜后方,离我大概一步距离。

我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步步向前,理了半天依然没什么思绪。

白月光女士的戏份实在是太少了,简直令我丧失了全部想象力。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那么巧,当我脑子千回百转思考的时候,一个不慎,脚下一块自己没注意到的石头,成功硌倒了我。我察觉到自己重心不稳,便顺势朝奉予的方向倒去。

他眼疾手快接住我,正打算把我扶正,我干脆一把抱住他的臂膀,挂在了他的身上,娇娇柔柔道,「奉副将,我的脚,好痛……」

手掌之下握着的双臂,肌肉发达有力,奉予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很对我味口。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头贴近了他的胸口,感受到他有些发僵的身体,我只好又半提醒半撒娇道,「奉副将,我疼得站不住了,你能不能,抱我回去……」

奉予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我抱起,低声说了句,「三公主,失礼了,这就带你过去医治。」便步伐稳健,抱着我向帐篷走去。

但,噗通的,快速的心跳,背叛了他表面的冷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知道,这个法子,基本可行。

2

奉予将我抱入了随行大夫的帐中,交代清楚我的状况后,便欲转身离开。

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了奉予的衣襟。

「三公主,还有何吩咐?」奉予顿了步子,回头看着我,一脸疑惑。

「奉副将。」借着脚腕的痛劲儿,我拼命眨眨眼,试图挤出两滴泪,却未能成功,只好转而摆出一副弱柳扶风泫然欲泣的样子,低低颤声道,「脚腕好痛……我好害怕……奉副将,你能不能就在这陪着我……」

「三公主,你要治伤,微臣在此,恐怕于理不合……」

「我感觉脚腕处痛的就像断了似的……求你了……」

我语气更为娇嗲,也就是锦姒原身的声音温软柔媚好听,否则我自己绝对能立马鸡皮疙瘩撒一地。

「这……好罢……」

我看到奉予略侧过身去,视线尽量避开我脚部的位置,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姿态。

他的耳郭微微泛红,我勾唇笑了笑,低头看着大夫脱下了我的鞋袜。

「三公主殿下,此处摁住可会痛?」

「呜~~~嗯~~~~」嘤咛声自唇畔溢出,既然决定了勾引,我便叫得毫不掩饰。「好痛,轻一点啊……」我轻喘了口气,装作疼痛难忍,瞥了眼奉予,他连耳根,都已红了。

「三公主殿下,这伤,未及筋骨。但是公主疼得厉害,小人担心明日会肿。因此公主这两日最好坐、卧静养,鞋袜尽量不穿,注意保暖。微臣会按时给公主上药。」

大夫为我敷了药,裹了轻薄透气的纱布,便将药给了唯一在我身边侍奉的奉予。

奉予回身接过药,不经意眼神扫过三公主的足……小巧秀致,肤色如雪。他只觉得呼吸一重,立马别过脸去。

「奉副将……还得有劳你,带我回账。」我向他伸出双臂,又抛出一个自以为惹人爱怜的媚眼。

结果,这家伙居然没有接收我的视线?!

只听他低头说了一声,「三公主,微臣失礼了。」便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回到了令人极有安全感的怀抱,我满意微调了一下姿势,在他怀中蹭了蹭,舒服得眯眼。奉予这根木头,却抱着我走得飞快,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他抱了一盆炭火,分分钟就要立马脱手。

我一只手微用力拧了下他的胸口,依旧是略硬但富有弹性的、令我喜欢的触感。奉予浑身一震脚下刹住,我听他喘了一口粗气,低声道,「三公主……」

「你能不能走慢点,走快了,我会觉得脚腕更痛……」

我一脸无辜,一双眼盈盈望着他,想用我勾魂摄魄的眼神打动他,却半天没等来他的对视。

奉予似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他顿了几秒,僵硬答道,「微臣……遵命。」

我嘴角一抽。这人,我拿不下来了?

我不是他的白月光吗?他这一副不闻不问不听不看的样子,算什么态度?这是对白月光该有的态度?这是吗?

我拧了拧眉,甭管回我帐子的路有多近,我都打算在他怀里装秒睡着!

合不合理已不重要,我只知道走剧情,自己没两天可活了!

奉予,你,别想溜出本公主的手掌心!

3

奉予弯腰,将佯装熟睡的我轻放至榻上,才发现衣襟处被我紧紧抓在手心。

闭着眼,我只觉得手攥着的布料,多了几分扯出的力度。但似是怕惊醒我,并没有用非常大的力气。

我心中暗笑,手上力气不减反增。本公主今天就是不松手了,看你,该怎么办。

半晌,奉予似乎放弃了挣扎,窸窣的声音响起,继而一切归于安静。

说实话,我手酸。

不知僵持了多久,好奇心终于令我忍不住眯缝起了眼。

奉予单膝跪地于我床榻之前。非礼勿视,他对我这个公主尊重得一塌糊涂,居然此刻阖着眼,如雕塑般岿然不动。

我心中滚动播放着一万个感叹号!!!!!!就这勾引进度,我怕是药丸!

怎么办?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咬牙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若是收效甚微,就作两手准备。

我彻底睁开了眼。

「…………咦。」

奉予听到我的低呼,亦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三公主盈盈水眸正凝望着他,那里面满是他的倒影。这一眼,竟望得奉予晃了神。

「奉……副将,抱歉……我居然睡着了。」

奉予喉头紧了紧,明知不应该,却仍然无法将视线从三公主身上挪开,他听到自己说了句,「无碍。」

攥着他衣襟的纤纤玉指松了开来,奉予内心一空。对于三公主,好像每多看她一眼,奉予心中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更厚更重,他的内心在渴求什么,不知是难以描述,还是不敢描述。

奉予看着我,我便视线不移,缓缓坐起身,始终与他对视,接着开口,「奉副将,我有话要对你说。」

「三公主……请讲。」

Let' 演起来!

我低下了头,两手紧握,盯着指尖,静默许久来酝酿情绪。

夸张的深呼吸之后,我开了口。「奉副将……我……可以叫你,奉……予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可以选择,该多好。可,如果我不是公主,我就很难,遇到我的心上人吧。」

视线里,奉予身侧成拳的手,似乎紧了一紧。我感觉到眼眶有了点湿意,感情比较到位。那么,继续。

「我的意中人,是个,大英雄。以前我总想,当他骑着黑马,一袭黑甲凯旋归来的时候,我定要向他告知我的心意。却未想,世事难料。我终是没有机会了。」

千辛万苦挤出的一滴泪,砸在了我的藕粉色缎面裙上,晕出了好大一朵花。我又吸了吸鼻子,却依然没能等来奉予的回应。

看来得继续加把料。

我倏地抬头,一双眼锁住他。奉予似是没料到我突然抬头,眼中明显有着一闪而逝的惊讶。

他在我榻前少说也跪了四十分钟了吧?是时候检验下这家伙下盘有多稳了。我突然伸手,再次攥住了他的衣襟,这次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扯……再扯……居然,没扯动。

神思敏捷的我,干脆借着这股劲,自己倾身,对准他的薄唇就印了上去,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却未想,进度条到了一半,我的双肩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掌固定住,又摁坐回床上。

!?!?!?!?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忍耐力,才让自己没有原地炸毛。

下一刻,奉予直接挣开我拽着他衣襟的手,利落起身。戏要演完,我尽量努力维持着泪眼朦胧的样子,凄凄望向他。却未想接下来,只见他行了一礼,甚至一句话未说,便转身迅速出了帐门。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天要塌了。

我仰面伸臂,直接瘫倒在床。

原本将落未落的泪,缓缓渗回了眼眶。而我脸上原本生动的表情,此刻如正在凝结的冰霜,越来越冷。

4

天光大亮的时候,和亲的队伍重整出发。

奉予似乎是故意避开我,这一路我竟没了与他独处的时机。看着远处一袭黑甲的背影,我的心,在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余晖中,亦逐渐下沉。我不断梳理着届时自保的方式,却是越理越乱。

早已不把希望寄托在奉予身上的我,却不想,用过晚饭,他主动找了来。

「副将奉予,参见三公主。」

奉予就站在我的帐帘外。听到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时,我眉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就从软垫上起身。走了一步,才觉得自己太过心急。

谁知道他来找我,是好事,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好事意味着他或许恋我、「救我」,什么事都没有意味着就是坏事一件,我依旧要照着原定轨道去死。

思及此,我脚步顿了顿。

「请奉副将稍等片刻。」我格外多余的,转身为自己取了一件长衫,拢在身上,才又走向帐帘。

多走的几步,给了我冷静的时间。当帐帘掀开,我的脸已经摆好了它该有的表情:三分不自然,三分羞赧,三分愁郁。

「这么晚了,奉副将找我何事?」我一手打起帘子,就站在门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三公主。」奉予顿了顿,眼神闪烁地飘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我见他低头行了一礼,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木盒,双手呈于我的面前。

「三公主此行,皆为了锦国黎民百姓不受战火所扰。奉予堂堂锦国男儿,且为一介武将,不能为公主之所为,着实羞愧难当。此物乃奉予的一点心意,愿三公主收下,谨代表奉予身为锦国子民,对三公主此举的感激感谢。」

听着奉予一席话,我自以为沉到底的心,竟然又往下沉了沉。他躬身头颅低垂,明明身量极为高大,此时竟然弯腰弯到了毫不阻我视线。我目光飘远至他身后百米处那一丛枯枝枯木,树梢上挂着明晃晃的月亮,那光芒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如果死了就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那么剧痛个一下几下的,我无所谓。可是,如果回不去呢?就这样短暂地来,再彻底地死?

我将视线从树梢移回奉予的头顶,伸出手掌,轻声说,「既如此,锦姒谢过奉副将了。」

奉予察觉了我的动作,直起身将手中的木盒放于我手心。「愿三公主一生康健,平安顺遂。」

手上一沉,我五指回握,将木盒稳稳拿上。盒子不轻,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我拇指轻轻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盒面,唇角禁不住讽刺一笑。

我对奉予有点好感,但更多的,也不过是利用。如今来看,利用失败,但好歹收了别人的赠礼,也许还附带着发自肺腑真诚的祝愿。那么,我便没什么可再埋怨的。求人不如求己,不如抓紧时间好好想想自己怎么保命。我不欲浪费时间,抬眼看向奉予,却发现他一双眸子正深深地看了我不知多久。

既不利用了,便不再演。我面上没了表情,只是语气恭敬却疏离道,「感谢奉副将的礼物,也祝奉副将,来日所得皆所愿。明日还要赶路,奉副将一路辛苦,便早些去歇息吧。」

未等他离去,我果断转身,进帐。

5

打开朴素的木盒,一把精致的短刀呈现于我面前。它通体乌黑,极简到无任何装饰。我将其刀鞘缓缓拉开,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刻了一个小小的「奉」字。

脑子里当下闪过小说的情节,看向刀柄的瞳孔在下一刻不自觉微缩。接着,我握住刀柄,将它从木盒中取了出来,竟是轻巧异常。再将其拿近了细看,只觉得刀刃极锋利,闪着冷冽的光。

长眉微簇,我将刀放回了木盒,极轻极缓,吐出一口气。

如我没猜错,这把刀,是奉予家传的乌金刃。但此刻,它出现的时间地点却完全不对。犹记得乌金刃是小说剧情过半后才出现的,且被奉予郑重赠了苏梨落,未料此时此刻,它竟然到了我的手上。

而乌金刃可以说是神兵利器了,看着它,我内心不禁多了几分能活下去的信心。于是在第二日出行之时,我身上除了准备了不少金银细软,还将乌金刃别在了自己的小腿外侧。反正是穿着长裙,也无人看得出。

马车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伴随着荒凉景色的,是今日同样不佳的天气。我靠在车厢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虽在闭目养神,却忍不住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许多。

可这风势不减反增,随着风声越来越大,坐在马车中的我全然感受不到危险的靠近。待我反应过来之时,只听车厢外的马儿一声长啸,整个车厢在极其不稳的晃动。我立马离开车厢壁,快速脱掉披风,尽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趴在车厢正中央。

不多时,一袭黑甲的奉予闪身进了车厢。当他看到我身穿的服饰时,怔了一瞬。但也仅仅是很短暂的一瞬后,他有力的臂膀直接箍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出马车。

视线之内,数不清的蒙面人已与护送我和亲的队伍厮杀起来。这画面令人心跳如鼓,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何时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然而此时强烈的求生欲望,硬生生把我的理智拉回。

奉予将我拉至身后保护,我亦强忍住浑身的颤抖,自腿侧摸出乌金刃,紧攥于手中。再看准时机,将地上不知是软泥,还是混着污血的泥土往脸上糊。

此时的场面已极度混乱。由于我穿着平常侍女的服饰,加之一张脸被抹得面目全非,竟然未引起太多杀手的注意。

在奉予的保护之下,我与他已退到了厮杀的外圈。远处本属于公主的马车,早已被刀箭钉成了刺猬状。但马车的周边,还有无数和亲随行的将士们在舍命守护。

我不知道那层防护罩还能撑多久,但凡有一个刺客能够接近马车,看到马车内空无一人。我的危险想必就会接踵而至。

我急急望向周身,身后百米之外就是悬崖。

悬崖……

书中的锦姒便是死于悬崖!倒不是被贼人逼落悬崖粉身碎骨而死,而是逃跑过程中不慎落入悬崖下的深潭,溺水而亡。

我脸色一变,心中便有了主意。

可此时的情况,与书中又有了不同之处。原书之中,奉予护着一袭和亲华服的锦姒,成为了刺客们的重点攻击对象,故而两人被逼得步步后退,才退至悬崖边上。可现在的我,一身侍女常服基本成功掩人耳目。而此时尚且名不见经传的奉予,护着一位从公主马车上跳下的侍女,更未引他人太多的注意。

这一切,也导致我们离悬崖的位置尚远。我若无法支开奉予,想去悬崖边上,恐怕很有难度。

我的一双眼,分毫不敢离开地扫视着远处的人群。直至一位杀手,彻底逼近公主的马车,且将手中一柄长剑,刺穿了马车旁的一位兵士。

「付栾!」奉予一声暴喝,便飞身朝着那位即将倒下的兵士冲去。

付栾这名字听着耳熟。我猛然想起,奉予后来成为了大杀神,一是因为心中的白月光锦姒被杀害,二是因为同时离去的,还有他的军中好友付栾。

看着奉予冲向马车的背影,我知道机会来了。再顾不得那么多,我便转身向着悬崖的方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去。

至悬崖跟前,我只觉悬崖下的那一处深潭看得人眼晕。

「三公主!!!!!」

当身后远远传来奉予的嘶吼,我再没有片刻的犹豫,纵身一跃,跳落悬崖。

6

三年后,鸣城。

鸣城位于三国交界,其地理位置特殊,故而成为了三国之间通商的必经之处与汇聚之地。又由于城中人文复杂,无论是定居者亦或是路过者,皆来自周边各国,且奇人异士着实不少,故而鸣城所处之地虽为平原,易攻难守,三国之间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令鸣城在这乱世之中,有难得的太平。

鸣城内有一酒楼名为落英楼,是三年前一位自称四公子的青年男子买下的。落英楼以当世罕见的吃食闻名,凡路过鸣城且兜里不缺银子的人,基本都会来落英楼尝菜谈天品风土。但落英楼最为挣钱的买卖,却不是售卖餐食,而是贩卖消息。

据传言,落英楼的消息,一条便值千金。只是这落英楼的当家四公子也是个古怪人。贩卖消息的生意,每月接单数由他心情而定,接哪单拒哪单,也皆由他说了算。由于落英楼最初开始卖消息时,其惊爆程度及精准度曾引起了周边三国及江湖人士的轰动,因此传言四公子背后有极强有力的靠山也好,说四公子为先知转世的也罢,周边各国人士,都视四公子为惹不起的人物。

而这位惹不起的四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

此时,我正靠坐在自己的卧房窗边,眸子微眯,百无聊赖地磋着自己今日略长了点的指甲。我刚放下蹉子,将自己磋好指甲的手张开抬起,吹吹看看,确保干净利落,便听门外传来了苑娘的声音。

「四公子,苑娘求见。」

「进。」

苑娘是我的得力助手,身为女子,却有着相当不错的从商天分,在大家看来,唯一的缺点便是脾气火爆。但她这份火爆,在我眼里却可爱的紧。刚一进门,她眉间便有着令人熟悉又不可忽视的怒意,一张气极的脸,也是红得司空见惯。我看了一眼,懒懒问,「何事?」

「四公子,今日顶楼雅间来了一拨客人,看着服饰华丽非富即贵,不似本地人,派小桃专门去服侍了,却不想方才那席上竟有人对小桃动手动脚起来!」

我本想如平时一样逗逗苑娘,却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没了心情。面无表情站起,我快速起身,奔着顶层的雅间而去。

刚站在雅间的门口,我便听到雅间内猥琐的调笑声,「小姑娘别跟哥哥害羞,坐到哥哥身边来,这袋银子就是你的。」这句话的背景音,是小桃尽力压低却还是听着明显的抽泣声。

不自觉皱了皱眉,我用了十二分力,朝门一脚。

门轰然大开。

7

「敢动我落英楼的人,是打算留下你的手,还是留下你的命?」

雅间内众人皆因我的出现而静默了片刻,同时也有不少人向我投来揣测的目光。我选择无视一切,捕捉到了小桃的身影便步子未停,走至她跟前将她快速拉至身后。

而离我最近的那位方才调戏小桃的客人,仿佛是觉得被驳脸面欲要扳回一局,于是看向我口气极硬斥道,「毛没长齐,口气不小,你是个什么玩意?」

我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只有是玩意的,才配知道我是谁。」

那人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我是在变相骂人,当即怒目圆睁,回身抽出一把大刀,就向我砍来。

锵的一声,一把长剑横亘于我面前约一寸距离之处,与大刀硬撞,剑气竟未输分毫。持剑者正是一双怒目睁得比对手更大更圆的苑娘。

「何人敢伤四公子!?」

兵刃对峙,不相上下。我面无表情垂眸后退一步再抬眼,一双眼毫无温度凝视着那位持刀的莽汉。

原本,几乎是在苑娘曝出我身份的同时,整个雅间便陷入了寂静。此时站在我对面的那位莽汉,已是脸色巨变。他抖抖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四……四公子,我不知是……多……多有冒犯……」似是觉得不够,他颤着颤着,单膝跪了下去。

我没理睬,只是握住小桃手腕道,「苑娘,照顾好客人。」遂回身向门口走去。

还真是无聊无趣的怂货,翻了个白眼,我心中暗叹。

自雅间而出,我顿在门口,掏出白手帕替小桃擦净了脸上的泪珠,尚未更多询问,小桃已低声先一步说,「多谢四公子相救,小桃无碍。」

我点点头便向楼下走去,却不知,在某个未注意到的角落,一道视线始终落于此处,不曾移开分毫。

我是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来的。

这一夜,夜风很大,大到将卧房的窗户吹开,窗扇噼啪乱响。

起身下床,将窗扇合住并上栓,待我再拿起烛台,欲转身回塌休息时,一抹黑影映入了眼帘。

突然的惊吓令我手一抖,烛台转瞬落地,咕噜噜向黑影的方向滚去。烛火在地板挣扎了两三翻,最终熄灭。

属于黑影的那张脸,在烛火一闪而灭的瞬间,我已清晰辨出。快要脱口而出的「怎么是你?」,被我硬生生憋在了齿缝间。

「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我站着没动,心神早已慌乱,只得努力克制全身的反应,压低声音问道。

黑影却未回答,躬身将烛台拾起,又将其重新点燃,手执烛台,缓步靠近。

「四公子,白日短暂一见,令我记忆深刻。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在鸣城经商三年,自认为,与阁下从未见过。」

「喔?三年之前呢?四公子是何方人士?本家何处?姓甚名谁?江湖皆称你为四公子,还不知,四公子名讳?」

「战火不断,逃难至此,自是不便透露。何况,我与你素不相识,更没必要告知。」

黑影再次向前两步,烛光将他对面的人照得更为清楚:秀眉微簇,一双淡淡樱粉的唇紧抿着,似是心情不悦。披散的黑发有些蓬乱,遮住了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边脸如上好凝脂白玉,完美无瑕。乌发如墨,丝丝缕缕垂落在她的白色寝衣上。脖颈的雪肌竟与寝衣融为一片,又与肩背垂落的一片墨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强烈的,令人挪不开眼。

我警觉不动,却不料在某个鬼使神差的瞬间,黑衣人抬起一只手,竟轻轻拂过我的发,将遮脸的发丝别至我耳后。

随即,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道,「三公主,唐突了。」

我极力压下内心的震惊,一双眼望进黑衣人眼中,温柔而深邃。

8

若说大隐隐于市,那么这鸣城,就是我的「市」。

三年前,我跳下悬崖,落入水潭,幸得以保命。后又辗转至鸣城,机缘巧合之中,买下了当时还未被称为落英楼的酒楼,作为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的寄居之地。

一开始只是做些新奇的吃食买卖,后来,凭借自己对原书的了解,我在落英楼中放出了不少消息,皆是未来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这一顿操作,使得落英楼名声大噪,热度至今不减。

周边战火环绕,落英楼却在鸣城愈发壮大,我亦收留了不少被战火波及的可怜之人。他们之中有的,只是活得苦不堪言的寻常百姓,有的却是江湖之中的奇人异士。同是厌恶战争的人,大家在落英楼这处港湾之中,竟也栖得一片和乐。

我以为这风雨之中幸得宁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却不料眼前出现的黑衣人,打断了我所有的幻想。

即便被面前的人一语道破身份,我依然维持着脸色镇静,迎向他的目光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这里只有落英楼四公子,可没什么你口中的三公主。」

面前的人静默一瞬,眼神随即从我脸上移开。只见他的目光自我的脖颈,轻而缓地划过我的明显起伏的上半身,继而坠落至我的脚边。

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我却有一种被人识破得一清二楚的感觉,以至于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衣摆。

接着,他一双眼牢牢地盯住我,长眉轻挑,「宿闻,落英楼的四公子,天下之事无所不晓。不知在下今日可否有幸,在四公子这里打听一位故人的下落。」

他话说的极慢,眼神中闪烁着的分明是强烈的笃定。

面对这样一双眼,我很难不占下风。便干脆撇过头去,佯装不悦道,「阁下深夜造访。不说我已休憩,便是落英楼也早已打烊。恐怕你只得,失望而归了。」

「如此我便明日再来拜访。」奉予将烛台搁置于桌上,行至我眼前不足半步之处。这距离有些过近,我欲往后退,却发现背后只有墙与紧闭的窗扇。他依旧是面上带笑的样子,「还未自我介绍,在下锦国奉予。」

忽然,他一只胳膊抬起,摁在我身后的窗扇之上。我几乎是被夹在窗扇与他的胸膛之间,浓烈的男性气息已将我笼罩,丝丝缕缕牵着我早已失序的心跳。只听得头顶斜上方又传来他的声音,「天色已晚,还请四公子回榻上歇息,就不必亲自相送了。」

我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几乎是从他与窗扇的夹缝之间跳了出去。

耳侧又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四公子,明日再会。」语毕,他便开窗翻出,偌大的人影消失在房中。明明是偷鸡摸狗的动作,却看着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潇洒帅气。

我不自觉的抽了抽嘴角。上天待人果然不公,把美的好的都留给了男女主。

我没好气地拍上了窗户。这一夜,伴着窗外的风声,竟是如此难眠。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落英楼方开门,一袭墨蓝锦衣的男子便步入大堂。

彼时,我正在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边精神不济地用着早膳,边听着妍儿滔滔不绝。

「四公子!今日一早就有人来寻你自称为你的旧友奉予大家欲拦下他可他却说手中有你们的兄弟信物!你肯定没想到他手里有你的香囊当时我们都惊呆了!……」

妍儿全名邵妍,我一度怀疑她的爸妈判断错了她的被动技能,居然起了个与她气质全然相反的名字,每逢出口除了感叹号就无断句,话多到翻天覆地翻江倒海,且跟了我以后出口成章愈发现代化。这样的人居然叫邵妍(少言)???

我抬眼打了个哈欠,又舀了勺粥放嘴里,正要挥手打断她,却不料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大刺刺的映入了我的眼帘。

嘴里含着的一口粥差点儿喷出,我强撑着自己的高大上的人设,硬生生憋着咽下。这一憋,令我彻底控制不住自己,躬身猛咳起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属于木质桌面发出的两声闷响,待我抬头。一杯清水已倒好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端起水杯缓缓咽下,待喘息平稳了,才望向坐在我身旁的奉予道,「多谢。」

但,话说回来,他坐的是不是有些近?

抱着不欠人情的态度,我索性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空杯,将其倒满水放于奉予面前。

接着,便如我昨夜构想的,开始了两不相欠无情无义的对话。

「奉将军。不是深夜暗访,就是清晨乍到。知道的人,以为你寻人心切,不知的人……恐影响你的声誉。」

奉予本欲端杯的手顿住了,他略有诧异地看着我问道,「如何能影响在下的声誉?」

我认真凝视着奉予。昨夜灯光朦胧,看他尚不明确。今日天光大亮,将他照得清楚明白。三年未见,他外形变化不大,依旧是男主标配的挺拔气质、俊逸颜值与完美身材。可周身却带着从前没有的冷冽凌厉,眉眼之中的肃杀与狂霸之气,即便在他面色柔和时都会若有似无溢出。

三年了,曾经的无名小卒奉副将,已成长为当世的大杀神奉予。作为全书中最不可得罪的大人物之一,既已撞见,便万不可得罪。

「奉将军声名清正在外,你我均为男子,走得过近,怕是要引他人闲言碎语。」我露出集疏离、礼貌、幽默于一体的微笑。昨夜短暂一见,若说我看不出奉予如今对锦姒还有心思,岂不是白瞎了姐在恋爱的海洋里遨游多年?姐写情书的时候,你还是个小纸片人呢。我又给了奉予一记「你自己细品」的眼神,遂笑而不语。

「奉予父母早逝,」

我看着奉予一脸认真,听到他说出的话时短暂一怔。虽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的笑却不自觉消弭。

「这么多年,始终孑然一人。如若能与四公子携手,奉予倒觉无碍,甚至无憾。」

仿若按下了暂停键,一室死寂之后,便是不知何时被推出卧房的邵妍死命砸门的声音。

紧接着,外面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来人啊抄家伙保护四公子有人来落英楼强抢民男啦!!!!!」

9

邵妍的尖叫声,大部队咚咚的上楼声,一片惊天动地吵得我脑仁快炸。我猛地从凳上弹起来,拿出气吞山河的架势,右掌猛一拍桌,大喝,「都给我停!」

谁知,因我这猛力一拍,身前满杯的清水在震动中倾倒,朝着我的衣身便泼洒而来。

奉予反应极快。我只觉得腰间被铁臂一箍,接着臀部与奉予的左腿已亲密相接。待我正要发作于奉某人的咸猪手与咸猪腿时,只听得杯沿撞击桌面发出轻微一声,接着一整杯水泼在了桌上,又迅速流至地面。

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我,只好将怒气生生憋了回去,再看着门外一堆听墙根的脑袋影子,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在跳。深深吸气再呼出,两三个来回语调已平静无波,「都退下吧,我不会有事。」

我听着大部队轰隆隆的下了楼,直至门上再无一个人的影子。才侧过头对着奉予道,「多谢奉将军,可否松开我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头,眼中一片诧异,而转过头的我才发现,我与他脸的距离近到尴尬,近到我能够好好观赏他放大的俊颜,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立马松开手,低低嗯了一声。是要命的低音炮,酥到骨子里。

面对这样的男主,没有人能不心神晃荡,我也不能。

我扶着桌沿起身,装模作样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不紧不慢的绕桌半圈,这一次坐在了奉予的对面。十指交握置于桌面,我盯着自己细白的指头看了许久。待心绪稳下,我才抬头,「奉将军,你我素不相识,方才那话似乎失了体统。」

只见奉予长眉轻蹙,他表情颇为认真地答,「如不相识,四公子怎会在我报上大名后,便知我是锦国将军?」

我眯眼轻笑,「只因,我是四公子罢了。」看得出奉予有些不悦,我接着向他伸出一只手道,「劳烦奉将军归还荷包,昨夜你私闯我的卧房,我尚且不与你计较。但拿人物件,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正人君子?四公子既已知道我是锦国将军奉予,便也该知道,奉予这些年生杀抢夺,视人命如草芥,干不来什么正人君子的事。」

「不还便不还。想你有战神之名,平凡如我,也不能拿你如何。只是虽为小人物,我一天到晚也诸事繁忙,如若奉将军无事,便请慢走不送了。」

我正欲起身,只见奉予先我一步站起。他眸光泛冷,躬身向前,右掌已固定住了我还未离开桌面的一只手腕。

「奉将军,这是何意?」察觉到手腕处强硬的力度,我知道自己挣扎无用,只是抬头,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今早拜访,是来寻四公子打探一位故人下落。不知锦国三公主,现今人在何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奉予见我如此反应,拧眉接着说道,「不知在四公子处买这条消息,需出什么价格?」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也无需出价。」

「如果四公子觉得奉予诚意不够,除了消息应有的酬劳,奉予还可答应四公子三件事。只要奉予力所能及,必当兑现。」

我凝视着奉予,许久,才轻吐出一句话,「奉将军,消息给你,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好。」奉予嗓音微哑应道。

「锦国三公主锦姒,已于三年前,前往魏国和亲的路上,坠崖身死。」面前的男子神色骤暗,我犹如无事般的继续说道,「奉将军,消息既已给你,可以兑现承诺了。还请你速离开落英楼,希望自此,江湖不见。」

手腕上突然增加的力度,令我难忍地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这声音传入奉予的耳中,他的手如触电般弹开。似是不知道再说什么,他面色陈杂,一双眼却牢牢地锁着我。半晌,他抱拳行礼,转身推门,走出了房间。

这背影与画面,与脑海深处的某个点轰然对撞。

我另一只手的五指,轻抚上了被捏红的手腕。奉予方才离开的背影,与三年前我勾引不成,他离我而去的背影渐渐重合。

刚穿越来时求生的无望,落入寒潭时的恐惧与窒息,辗转至鸣城那一路的苦,初建落英楼时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对曾经世界的不可望不可及,对至亲思念到痛彻心扉的无数个夜,它们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浮现。都说太过疼痛的事物,反而容易遗忘。可所有的这些太过疼痛,我至今都历历在目。

也或许是上天想要考验我,九死一生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太过疼痛我还未曾经历吧。思及此,我自嘲地笑笑,眼中已浮上一片湿意。

环顾着被我收拾得舒适惬意的卧房。四四方方的小天地,是我拼命构建的属于自己的王国。

在这乱世之中,我只想守住它,也只想活着。男主是女主的,他们的未来故事,惊心动魄,恢宏万千。那些,都与我无关。

无论何时,日子要继续,要好好活下去。我眨眨眼,等眼泪彻底回笼,才起身走出,看向在楼梯转角处始终守候着的邵妍,我心中渐暖,面上漾起浅浅的微笑。

10

黑雾的尽头,兵刃相接,一片血色。

奉予的脸上、手上,混杂泼溅着的,不知是谁的温热的血液。握剑的那只手,早已手感粘腻骨节僵硬。

对面的黑衣人只剩零星,但他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随行队伍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均在负伤迎战。手起刀落,他招招狠手,早已杀红了眼。

果不其然,这是一群死士。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药,他亦单膝重重跪地,如不是手中有剑堪堪撑住身体,恐怕他也得倒下。停下方知疼痛,后背剧烈的撕裂感,令他心神恍惚。这是他意识到三公主奔落悬崖时,急转前冲将后背暴露给敌人,硬生生受下的一刀。

他听着自己粗重失了规律的喘息,摇晃着支起身体,口中一片腥甜。本已竭力的身体,不知靠着什么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悬崖边走去。悬崖下的深潭看似平静无波,他只知自己内心一片恐惧,有一种痛感甚至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他的喘息愈发浓重,直至惊坐而起。

月色凉凉,铺满窗沿,洒了一地,也将他的卧房照亮。奉予坐在阴影之中,听着自己呼吸渐稳,自枕下取出一枚天青色的荷包,握在掌心。

里面是薄荷的味道,干净清冽而提神。荷包是极为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绣样,但材质绝不是凡品。他摩挲着手中的荷包,陷入沉思。

今夜,又是这个缠绕他的梦魇。可明明,他终于寻得了她,活生生的她。

某个瞬间,他突然有些慌乱,突然不确定落英楼的那位四公子是否是她。可他又告诉自己,绝不会错。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不长不短的三年,上千个日夜,他早已将她的样子在心中描绘了千遍万遍。

他知道她在说谎,每一句素不相识的背后,或许都是她的保护色。他眼光冷冷划过自己裸露的小臂,经脉蜿蜒之上,是数不清的伤疤,神色便逐渐苍凉。

自那一战之后,他再没打过一次败仗。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痕,是战功的证明,也是一切的答案。

他好像是给不了她什么的人。从前是,现在依然是,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清晨的落英楼格外安静。

一夜安眠之后,我推门下楼,步入正厅才发现,有一位早来的客人,已坐于正厅极为显眼之处。

随着我脚步顿下,无数道眼神已若有似无射向我。我撇撇嘴,走向这位不速之客。

「我真是没想到,堂堂锦国战神奉将军的一语承诺,不过一日,便不作数了?」

奉予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四公子,昨日,实属在下唐突。」他抱拳一礼,继而掏出一白瓷瓶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良药,还望四公子收下。」

我双手环于胸前,挑眉不语。我的问题他不答,那我自然没有开口的必要。

「四公子告诉在下的假消息,恐怕换不回锦国奉予的一句承诺。」

我皱了皱眉。

说着,他又掏出一物置于桌上。语气却变得更为缓和,「你有苦衷不肯承认,我便以后当你是四公子,敬你。只是,」他将东西推至我的面前,接着说道,「奉予已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还回来的道理。如……四公子当年是有意丢下,那么此物随你处置。如若无意遗失,那么,今日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物件,正是当年被我不慎于追杀之中掉落的乌金刃。一是送药,二是送还乌金刃,我不知奉予接下来还有些什么话要说,心中莫名纷乱,嘴唇不自觉的紧抿。

僵持之间,脆生生娇俏俏的一声打断了一切。

「奉予哥哥,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落英楼正门门口,一袭鹅黄色的身影乍然出现。

来人逆着光,容貌尚看不真切。只见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步伐轻快,向着我和奉予走来。渐渐走近,才看清是一妙龄少女,她眉如远黛,杏眼灵动如鹿,秀气的翘鼻与樱桃小口,组成的极为精致的一张脸,站至奉予面前,她扬唇露出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却带着一身洒脱明媚的气质,见之则暖。

是了,「见之则暖」,书中原话。来人是苏梨落没错了,我心中暗暗为自己介绍,眼神并未停止过对她的打量。

她意识到我打量的视线,俏脸微红,歪头看向奉予问道,「奉予哥哥,这位公子是?」

「落英楼,四公子。」奉予的语气不咸不淡,言简意赅。听到答案的苏梨落,杏眼圆睁,掩唇轻呼,看起来极为惊讶。

「啊~居然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落英楼四公子!」她眼中闪着光,向我行了一礼道,「四公子好,我是苏梨落。」

再抬眼看向我时,已是笑眼弯弯。

我没什么表情,看向眼前极为登对互补的一双人,只觉头疼。初来乍道时的木疙瘩奉副将我见识了,此时接触有两天的奉予似乎和小说中本该是阴暗冷血杀神的奉将军又不大一样,他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这一波没理清,女主又来了,还是一副人畜无害可可爱爱的样子,为什么想要远离的一切都仿佛在扎堆向我涌来?

岁月静好在哪里?我心中一片哀嚎。

11

「奉予哥哥,听说落英楼有不少罕见的珍馐美食。要不要陪我一起尝尝?苏梨落看向奉予的眼神带光带电,就差把我这个边缘人物烤到外焦里嫩。

「在下来鸣城有要事在身,恐不能陪苏小姐游山玩水。」奉予语气冷淡,拒绝的极为干脆,整个过程连眼神都未落到苏梨落的身上。语毕,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温和说道,「四公子,奉予告辞,望来日再叙。」

我扯起唇角礼貌性的笑了笑,算是道别,待奉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松了一口气。这些个大神,能送走一尊是一尊啊。只是我这口气才松一半,便听到身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我偏头回望身侧的苏梨落,她也正微微仰头看着我。明明她此时秀眉微蹙,好看的杏眼正附着一层水光,令人心生怜意。却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一亮。

「四公子,初次相识,梨落深感荣幸。不知可否请四公子在落英楼用个早膳?」

我唇角忍不住地一抽,第一反应便是如奉予一般潇洒拒绝。可想想这位毕竟是女主大人,既然不幸撞上了,似乎不宜把关系处得太僵。更何况面前的软萌妹子深得我心,说她人见人爱也毫不过分。

凭我闯荡江湖三年的丰富经验,演个热情好客的老大哥,那必须是不在话下。未等太久,我与苏梨落所坐的雅间桌上,已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的早膳。我将苏梨落从未见过的吃食进行一一介绍,又拿着公筷不停的给她夹菜,添茶倒水盛汤忙个不停。苏梨落本就性子活泼且健谈,于是这顿饭吃得和谐愉快无比。

水足饭饱,苏梨落笑看着我,「落英楼果然是个好地方,今日在此与四公子一见如故,竟觉得落英楼令人流连忘返。我在鸣城还要待些时日,这些日子恐怕要多来叨扰了。」说罢,苏梨落向我俏皮地眨眨眼。

「落英楼随时欢迎苏小姐。」

「不要叫什么苏小姐啦。如不嫌弃,以后便叫我梨落吧。」

「好,随时欢迎梨落。」我亦淡笑着回应。

「那……我可以叫你四哥哥吗?」苏梨落的脸色微红,低头错开我的视线问道。

「可以。」

我刚答话,便见她欣喜的抬头望向我,一双眼已弯成月牙,招手叫来小二欲要结账,已被我拦下。

「今日识得梨落,也是一大幸事。这顿饭便当是我在鸣城初见梨落为你接风。梨落万不要推拒。」

苏梨落的脸上一片灿然,大大方方笑着道谢,毫不扭捏造作。只是反复叮嘱着往后她来落英楼,可不许拦她结账之类的话。

不知不觉已临近正午,苏梨落才意识到自己已在此坐了许久,她有些害羞地向我再次道谢并辞别。待我送她至门前时,只听她说,「谢谢四哥哥今日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一顿饭。我总觉得没什么难过伤心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今日尤是深感如此。改日再会啊,四哥哥。」

目送了「人间小可爱」苏梨落消失在远处道路的尽头,我才缓步走回方才的餐桌,桌上的剩菜残羹早已被收了下去,只剩用过的茶具还搁置在一旁。

我原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茶水已凉。微微的苦涩导入味蕾,再蔓延至整个口腔,在这份苦涩中,我双眼微眯,神思飘远。

苏梨落追着奉予,女追男的情节,占据了小说近一半的篇幅。小太阳般的苏梨落,最终攻陷了奉予冰封已久的心,将那个残忍狠戾至极的大杀神,最终捂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

自跳崖以后,我已与原剧情脱离了很长时间,长到就算周围战火纷飞,我仍以为自己能够肆意掌控这一生。可现在男主女主纷至沓来,我曾以为的一切似乎渐渐变得不再确定。

苏梨落来鸣城时,原书剧情不过走了三分之一。苏梨落是锦国丞相之女,从小被丞相捧在掌心宠大。她性格单纯伶俐,洒脱爽朗,不拘小节,实属 24K 真 · 白莲花之中的典范。她与奉予自小相识,更是自小便未掩饰过对奉予的喜欢。

既然目前对这两人避无可避,如我主动助攻促成他俩,不知达成 hay edig 的那日,是否就是我得偿所愿回家之时?

想到这,我愈发觉得此举值得一试。可联系到今日奉予对待苏梨落的态度,我的内心又不免焦躁起来。犹记得书里奉予在鸣城仅仅短暂停留了两日,便出发至辕国边城抚邺,发动了下一场战争。

时间极紧,任务极重。我豁然起身,紧握住了方才奉予给我的白玉瓷瓶药膏以及乌金刃。东西拿到手里才猛然想起,我竟不知男女主如何能联络到,也是被自己蠢哭了。

我有气无力唤,「邵妍。」

「四公子有何吩咐!?」邵妍一溜烟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满面八卦,大刺刺压不住的兴奋。

见她这样我满头黑线,扶额道,「帮我查一下,今早来的奉予,以及苏梨落,在鸣城的落脚之处。」

「得令!」人影一晃,邵妍已是不见。

12

深夜时分,贵叔拿着门栓欲关门打烊,一只大掌稳稳推门而入,「劳烦通传,我来寻四公子。」

来人正是今日一早上门的奉予。

邵妍寻得我时,只说有客来访。我未想太多,到了一楼才知是奉予来了。步步行至他的跟前,再一次经历了众人如激光射线般探究的视线,于他面前一步处停下,我语气淡淡道,「这么晚了,不知奉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莫不是四公子在寻我?」奉予反问。

我眉心一跳,脑子转了个弯儿,估摸着是白天派邵妍打听奉予的下落,邵妍却先一步暴露了身份。时至今日,落英楼虽消息灵通,锦国战神奉予的消息网却不容小觑,甚至与落英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脸色微赧,刚想告歉,突然脑子里浮现起了今日构想的「Hay edig 加速」大计。想要回家的强烈欲望令我秒贴十层脸皮,我笑了笑对奉予说,「嗯,的确有事找奉将军。此处说话不便,不如去我卧房。」

奉予挑眉看我,我才意识到说的话似乎不大对劲,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强忍住想要跺脚哀嚎的冲动,立马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引他上楼。

视线所到之处,是苑娘、邵妍等人暧昧无边的眼神,我只能绷出一副老大我顶天立地身正影不斜的冷傲姿态,对所有的探究不予回应。但纵使我再不敏锐,却始终觉得后背处那道视线无法忽视。

僵着背将奉予让进我的卧房,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我刻意将门大开,才随后而入。

「不是说,会说话不便?」奉予看着完全敞开的大门又问。

我看着他的脸,这是他今夜第二次挑眉,总觉得他眼里带着若有似无揶揄的笑意,我看他坐下,才选择了他对面的圆凳落座。

「噢,无碍,他们极有眼色,不会上楼。」

奉予的眼中似乎笑意更甚,只听他说,「找我何事?」

额……何事,还不是要操心小纸片人兄弟你的终身大事。问题的关键是,话题该从何说起才不显尴尬?

他看向我的眼神过分认真,我只得轻咳一声,先遛弯儿说道,「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在鸣城重逢,若是今后断了联系,还怪可惜。所以想知道,该如何才能联系到将军?」

「是奉予欠考虑了。既然好不容易,重,逢,自是不该断了联系。」

奉予将「重逢」二字说得又缓又重。我突然反应出了自己言语之中的破绽,说了「重逢」相当于我变相承认自己的身份,当即心中懊恼起来。是我太过急于求成,脑子里不知何时进了棉花都未觉察。

「如要找我,可去鸣城琉穆斋找掌柜费老,他会告知于我,也可代为传信。如……遇大事,也可去找他求助,我会都安顿到位。」我眸子睁大格外惊讶,琉穆斋是鸣城最大的当铺,开于落英楼之后,想不到,听奉予的意思,那竟是他的地盘。

我还没想好再说什么,便听奉予继续说道,「原本预计明日离城,不想中间生了一些变故,估摸还要再待四五日。」

「还要再待四五日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本就愁男女主一直没有时间亲密相处,连我这个中间撮合人都因为时间紧张而毫无用武之地。一听奉予这话,我内心瞬间雀跃起来,忍不住都想拍手叫好。来不及想什么事实与原剧情出现了偏差,我只知道时间有了,接下来就是自己摩拳擦掌好好策划的时刻了!

「你很开心?」奉予的声音低低响起,看向我的目光愈发深邃。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不开心呢,你来鸣城,梨落也来鸣城了……我许久没见过这么多锦国人,实在是倍感亲切啊……」

奉予闻言,内心涌上一层难言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三公主的疼惜。三年了,他都难以想象,三公主是如何死里逃生,活成了今日的模样。柔弱如她,在这期间又究竟吃了多少苦。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道,「当年,为何要跳崖?」话说出口,他才觉自己方才心神动荡,可这是在心中盘桓太久的问题,也是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梦魇源头,说出了口,一颗心却是轻松了。

「嗯?」我怔了怔,完全未料到奉予话题急转,问得我措手不及。垂眸半晌,我才答,「将军,除了跳崖,我当时似乎没有活路。时至今日,你应该已知道了当年造事者为何人,只要我不死,那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波黑衣人。」

三公主的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奉予却知那里面卷着浓烈的惊心动魄。身侧的大掌已不知何时紧握成拳,他知道,那时的自己的确护不住她。现在呢?想到频繁面临的明枪暗箭……他眸色沉沉,只发出一个单音,「嗯。」

「既然将军过些天要走,梨落也在鸣城待不了几日。不如,我们择日一聚,如何?就当是为你俩饯别。」

「嗯。」

又是一个单音的回答,我看着奉予一身低气压与一脸自闭的样子,假装浑然未觉道,「那便,三日后落英楼见,晚膳给你们送行?」

「你与苏小姐很熟?」奉予冷不丁又问。

「啊?……梨落性子很不错,值得交往。」

「她是离皇权中心很近的锦国之人。若与她走得太近,我担心会容易暴露你。我无论如何会保守你身份的秘密,但她,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有危险。」

我愣了愣,点点头。便听他接着道,「三日后,我会来。」

13

三日后,落英楼二层的露天平台之上。

我拍拍手掌,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用餐区域,心情甚好。

平台被我装饰一新,脚下是花色极具异域风情但颜色偏素的柔软织毯,四四方方的平台周边搭建了竹架,竹架之上固定着面积极大的青纱,晚风习习,将青纱吹出了几分朦胧的意境。平台被串串米色灯笼照亮,灯影摇曳着落在与地毯颜色相称的桌布之上,再加桌上的浪漫三件套:烛台,桌花,及美酒,辅以落英楼的珍馐美食,连我自己都禁不住想要拍案叫绝。离用餐矮桌不远,我还在平台的某个角落铺了厚厚的软垫作为简易卧榻,软垫上是玉梭坊新出的料子,叫什么冰蚕绸,用手抚过,只觉得凉滑柔润如水。躺于此卧塌之上,宜观月,宜谈心,还是相拥的那种,实属恋爱佳品。

虽然物件环境有限,可我都敢拍着胸脯说,这环境若放到现代去,必轻松加愉快成为网红打卡圣地。当然,这一趟拾掇没少花我银子,为了撮合男女主,我也是豁出去了,希望这俩不辜负我的银子与苦心,不令我失望。

正神游着,苏梨落已款款而来。

这次约苏梨落约得格外顺利,且不说她自那日与我相识之后,便天天来落英楼用膳并与我闲聊;中间我又陪她逛了鸣城,好好当了一次导游,照顾得热情周到无微不至。也不过短短三日,我与她的关系竟已十分亲近。邀约她与奉予共用晚餐时,她一口便答应,毫不扭捏。

「四哥哥,落英楼竟还有这么漂亮的平台。」苏梨落惊叹道。

她前脚刚步入平台,奉予后脚便到,在他踏入平台之时,眼神刚好与我对上。我见他长眉忽然轻蹙,又很快归于平静,不知那短暂的神态到底为何。

我唤着二人落座,又喊了小二上热菜。回身才发现,二人在矮方桌前相对而坐,因而我只好坐于两人中间。也好,方便他俩眉来眼去,也方便我将二位大神好生伺候。

桌上的暖锅早已咕嘟嘟滚着热气,浓香四溢。我开了酒,是今早才去买的上好桃花酿。

桃花酿的口味是女主最爱,这个消息也是近两日与女主密切接触得知的。方把倒满酒的酒杯端于女主面前,便见女主对我甜甜一笑,「四哥哥有心了。」

细听之下,声音比平日更为娇软。我亦报以一个心神领会的微笑,心道:小宝贝,今晚加油,就看你的了。

欲为奉予倒酒,他已将我打断,「不必了,四公子,我自己来。」

我以为军中之人想必皆十分粗放,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却不想奉予倒酒的姿势,竟看着颇为矜贵。想必这些年他已是锦国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场合中该有的样子当是一分不落。灯影之下他专注倒酒的样子着实迷人,仿若被晃了眼似的,我立马飘开自己的视线,才发现苏梨落一双眼正亮晶晶地凝望着他。

嗯,气氛合适。

素手执杯,我清嗓开口,「这第一杯,敬缘分。能与奉将军,以及梨落相识,实乃大幸,我先干为敬。」

果然是上好的桃花酿,一杯下去只觉唇齿飘香。是时候开始你们的表演,我心里想着,便放下酒杯为他俩布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不想二人似乎并未接受到我的好心。

「能认识四哥哥,也是梨落之幸。谢谢四哥哥今日准备了如此多的菜肴,梨落便不客气了。」

只见梨落就着我为她夹的菜品尝起来,边吃还不住的连连好评。仿佛这天地之间,她就是那最为正统的美食家,对美食心怀虔诚,用心专一。

我眉心一跳,忽觉此时的情节与我原先设想的全然不对。嘴里边应着梨落,边侧头看向奉予。只见他格外沉默,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菜,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似乎此时正若有所思。我猜想或许是数天以后的战役,尚存一些问题,令他近日忧思过重。

为了将主题拉回,我只得又提了第二杯酒,「今日设宴,也是为了给奉将军以及梨落送行。虽认识时间不长,知道你们即将要走,已觉难舍。愿二位此行平安,一路珍重。也愿我们能早日重逢。」我饮了杯中酒,眼神环视餐桌,梨落的一双杏眼正望着我,满是真挚。移至奉予,只见他眸色深深,晦暗不明。

看着两人依然没什么连结感,我心头隐隐有些着急,只好又硬找话题,「听说梨落与奉将军自小便相识,可否讲讲你们幼时的趣事?」

「其实也没什么趣事的……我小时候比较淘气,常溜出去玩……有一次被年纪略大的几个小孩欺负……是奉予哥哥出现,赶跑了那群小孩并把我送回家……」听着梨落娓娓道来,我瞥向身侧的奉予,他依然一副全世界与我无干的状态。察觉到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顿下手里夹菜的动作道,「我不记得了。」桌上的空气僵了一瞬,只听梨落继续说,「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奉予哥哥。后来常有各府之间的聚会,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我立马又瞟向奉予,只见他并不搭话,仅绷着全脸「我和你不熟」的表情,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努力抑制住自己牙齿即将咯咯作响的冲动,我硬挤出一抹笑看向梨落道,「也不知梨落这恩是否报了?幼时情谊最为真挚,能持续至今日也是难能可贵,着实值得好好把握才是。」

话已说得如此直白,我左右手两人却同时静默。奉予的目光突然犀利直刺向我。我没心情欣赏这个令人恨铁不成钢的东西,而是继续看向梨落。

只见她的眼神突然浮起明显的仓皇,咬唇看向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激起了我满满的保护欲。

我心里咯噔一声,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备什么酒!?喝什么喝?我干嘛不直接给奉予这货下药!下药!下药!

14

桌上气氛渐冷。

有风过了露台,长纱扬起,被吹得在空中扭转又散开。顺着苏梨落的视线,远处依稀可见的鸣城城旗,在这阵风中也相呼应着似的,缓缓吹展开来。直到风散,旗子才落下,重新包裹住了孤零的旗杆。

苏梨落扭过头,将方才略为失神的眼,看向自己的空杯,接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第三杯酒,请四哥哥让梨落来提。梨落明日便要启程回家,天涯海角,唯愿四哥哥、奉予哥哥平安康健。」

她仰头便饮下,令我微微一怔。可这一杯酒显然还不够,苏梨落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待我想要拦劝之时,已来不及。她早已双眸水光潋滟,似在看着我们,又似乎不像。接着,便听咚的一声,她竟就着矮桌,果断干脆地闭眼睡了过去。我大吃一惊,立马将她扶稳。

突然想到苏梨落今夜方到落英楼,便遣走了自己身边的小厮与丫鬟,与他们说定了时辰再来接她。现在时辰尚早,酒醉之人也不宜过多移动,或许先带入客房休息较好。

我站起身来,看着身侧的奉予,他依然在徐徐饮酒,仿若与世隔绝。这画面更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直接起身步入二层楼内喊,「苑娘,小桃,邵妍,阿莫,快来帮忙。」

苏梨落很快被安置在客房睡下,我将她盖着的被角又往上掖了掖。熟睡的美人呼吸均匀,俏脸粉粉,红唇泛着水光。果然是女主,颜色足够鲜妍。

突然想到平台上还有一位贵客正被我晾着。纵使不愿,我也只得翻了个白眼,无奈出门离去。

月下的平台。

奉予维持着他方才的坐姿,只是再未饮酒。我来的时候他不知正在想着什么,随着我脚步渐近,他似乎也没太大反应。

我没作声,只是坐于原位,拿起奉予身侧的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端起放至唇边。

「多饮伤身。」

奉予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轻笑一声,遂答话道,「奉将军今夜也未少喝,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四公子,可不是什么百姓。」

「也不会再是什么州官。她死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不是么?」我挑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奉予淡淡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既如此,四公子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撮合我与苏梨落?」

过于直接的问话,令我顿时哑然。我看向奉予,他仰头又是一杯,放下杯子后,一双眼目不转睛的深深凝视着我。似乎,我此时若编造谎言,皆难逃他的审视。

我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与苏梨落,绝无可能。」

奉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我指尖轻颤。接着,便听他又开了口。

「奉予至今清楚记得,三年前,那八天七夜发生的一切。记得三公主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记得我与她之间发生的屈指可数的事,记得那时内心的挣扎疼惜,也记得她离开我的那天,寒潭之中再无波痕,悬崖之上满目血色,我在那里不知搜寻了多久,却一无所获。

从那天起,我失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父母早逝,心中本无牵挂之人,直到遇见她。那时我想着,一切已无法回转,只愿她平安康健顺遂,就让我这辈子一直有个念想也好。就让我以另一种方式,如她一般守护好她的故乡,她的子民。

可她死了,死在我的面前。我恨自己没能护住她,甚至恨自己是锦国的将军,恨有太多无可奈何,不能遵从心意,带她一走了之。

从那天起,我奉予发誓,为她报仇,扫平一切。赢,或是战死。是我在痛失她后,仅有的去路。」

奉予寡言,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话。清冷的月光之下,他一字一句传至我的耳中,敲入我的心房。在某个莫名的瞬间,我感到心中那处坚硬的防护壳有了龟裂。我好像总在不停提醒自己,面前的都是纸片人,而自己也不过是个披着纸片人的灵魂,不知何时就会成功返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想要冷眼看待周围的一切,却不知何时起,提醒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实质上早已是动摇的越来越多。

那个冷眼看着一切的我,与想要真情实意融入当下的我,分裂。那个身处异世不安而孤寂的我,与想要热闹与人相依相伴的我,分裂。我压制着自己所有柔软的情感,只为在尚未可知的离去日,走得云淡风轻毫不留恋。

可是,我又真的还能离去吗。

15

顿失聊天兴致。

酒一杯接一杯倒,敬奉予,也敬我自己。敬明月,也敬故乡,敬得到,也敬曾经拥有。

不知喝了多少,我才又听奉予开口:「我总想,我这一生,当如我的父母,如我的祖父母般,戎马一生,最好的归宿为战死沙场,也意味着草革裹尸。但自我在鸣城见你的第一面之后,我便知,我再不想死了。这一次,我想,好好护住你……。」

他的话在我耳边未停,许是酒劲上来了,我觉得眼眶渐渐发酸,脑袋也愈发沉重了起来。

谨小慎微地活着,是一件很辛苦,很辛苦的事。像这样的辛苦,竟一晃也过了三年了……这样想着,我眨了眨眼,泪水终于在下一刻就决堤而出,滚滚落下。

16

翌日傍晚,落英楼二层的露台之上。

昨夜的桌塌装饰已被大家伙搬离收拾干净,仅余外沿尚未来得及拆除的竹架及轻纱,提醒着——这里曾有一场精心布置过的聚会。

当我还处于酒精麻痹的混沌状态时,苏梨落已至此处,前来与我辞行。

踏入平台的第一步,淡青色的背影便映入我的眼帘。苏梨落很少会穿冷色系,毕竟是走可爱温暖甜美向的女主,不过今日这身衣服在她身上也不违和,甚至有与周围轻纱融为一体的飘渺空灵感。夕阳的余晖打在我的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眼看向了她。

「四哥哥,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今日特地来向你道别。」苏梨落开口道。

我愣了愣,犹记得原书中的剧情并不是这样:奉予率先离去,而苏梨落暂留鸣城,后听闻奉予有难,寻人调兵救他于水火,两人也燃起了爱的火花。此刻,就算本该身处战场的奉予还未前去作战,就算剧情出现了一些偏差,苏梨落也断不能走,这一走,奉予保不齐战死了怎么办?

我皱眉问,「记得梨落之前说,还要待七八日才走,不知为何突然便决定返程了?」

她未答话,眼神飘忽着落到了我的脸上,与她对视的瞬间,我看到了挣扎、纠结与迷茫。或许也不是非走不可呢?我又试探性地挽留道,「不如再待几日?上次与你说过的,鸣城外极美的桃花谷,还未带你去呢。」

她眸光一滞,不知为何稍许便化为浓烈的坚定,「不,谢谢四哥哥,我要走了。」

我还未想清她突然转变态度的缘由,只听她又低低说道,「我要走了,真的要走……对不起。」

那声音足够低,低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似的。我见她表情多了两分难过,于心不忍上前半步离她更近道,「你怎么了?梨落。」

她忽地向后退,如受惊的小鹿,却退无可退撞在了栏杆上,些许是撞痛了,又难忍地发出了轻呼。而同一时间,我伸手欲护住她,五指马上就要触及她的胳膊。

电光火石中,我混沌的酒精脑白光一闪,猛然意识到她是在躲我。边缓缓收手,我的大脑边恢复了正常转速:那天喝醉,我对她做什么了?不应该啊,她明明醉倒在我之前?而等我酒醒,她早就被自己的侍从接回去了,该没什么出格的事情发生才是……

「你在躲我……为什么,梨落?」我决定开门见山直问。

苏梨落默然偏过头,阳光为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浅金色面纱。她长睫微垂,一滴泪已从眼尾迅速滑落,带着淡淡的光晕。泪珠掠过她抿得倔犟的粉唇唇畔,再勾勒出她下巴姣好的弧线,最后逐渐隐没。

仙女落泪,也不过如此了。这画面,美得连我一个女人看着都快心碎。

只听她轻叹,「四哥哥。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惊得张嘴,却不知发什么声合适。又听她继续道,「从小,我就以为,我喜欢的是奉予哥哥,也以为我会喜欢他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可是现在,我却……迟疑了。」

她一双眼泛着水汽,移回我身上并深深看着我,接着说,「我现在很乱,需要时间静下来去想一想。四哥哥,抱歉。我必须离开。」她的音色原本甜美动听,此刻或许是哽咽了,居然带点又甜又哑的味道。

这……谁能扛得住啊???谁能???

如我是个男子,我绝对已彻底拜倒在苏梨落的青纱裙下。可问题我不是男子,更大的问题是我被苏梨落当成了男子,而且貌似……我把她带偏了???

苏梨落见我一脸惊到深处自然呆的样子,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走了,四哥哥,珍重。」

「……珍重。」许是心虚,我完全失了与苏梨落对视的勇气。只逼自己好不容易说出来了这两个字。苏梨落走过我身边,再走至平台与内室的门廊,步步离我远去。

我是真的真的乱了,握着围栏的那只手险些把上面的木漆抠掉。

苏梨落拦不住了,我也不敢拦。若是让真白莲女主发现我不是男人,会不会直接把我活活扒皮?我脑子里一片翻江倒海,目送着落英楼下,苏梨落的青纱裙消失在马车车帘。

马蹄声渐远,直到马车变成远处街道上很小的一点时,我才猛然惊觉。

女主走了怎么办!?!?!?男主先孤立无援战死,而后我再被女主识破身份扒皮而死!?!?!?完了完了完了完蛋了。

我几乎是吓到泪水即将决堤,再不敢浪费时间多想,立刻马上向着落英楼外飞奔而去。

17

琉穆斋距离落英楼仅一个街区,当我奔至琉穆斋门口时,店里的小哥正欲关门打烊。

我站在门前的两级台阶之下用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分贝喊道,「门下留人!」

小哥似是被我吓着了,从门后探出头时一双眼还睁得溜圆。也许是见我长得不凶不恶不蛮,他舒了一口气,态度挺好地说,「这位公子,琉穆斋今日已打烊。」

「等!」看着门缝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一点点,我立马一手扒住门道,「我不买卖,我来找人!」

果然,闻言,小哥从门内走了出来,更为礼貌地问,「不知公子要找哪位?」

「……费老!对,我找费老。」

他眼中闪过惊讶,立马对我拱手道,「公子请随我来。」

琉穆斋店门看着就很阔气,不想进了店内才觉得阔上加阔,处处金碧辉煌,几乎快要闪瞎我的眼。我被小哥领了一段路,到了内院一正厅中,他先是让我坐下,而后为我沏了一杯茶说,「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费老。」

「麻烦了。」

不知通过费老,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奉予。光是心急火燎地跑来了,我连见了奉予该说什么都没想好。就他之前那破态度,到底要怎么苦口婆心,才能让他去把苏梨落好好挽留在鸣城从而保他一条小命?更别说,以现在这个见鬼的剧情走向,他俩啥时候才能终成眷属?……我皱着眉头,问题越想越多,一颗心越吊越紧。

想转移下注意力,遂摸摸茶杯,已不是太烫。

端起杯子,我小抿了一口。是顶好的茶叶,唇齿间只一瞬便茶香四溢。再看看杯子,淡青色的杯壁,对着光源色泽透亮,貌似是成色极好的玉石。

要不要这么奢侈?

我又饮下一口。

「公子,费老到了。」

闻声,我立马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那扇门。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步入门内,接着先前的那位小哥也走了进来,并关上门。

奉予就是费老?费老就是奉予?

看着明显再没第三人进来的迹象,我愣了半秒,下一刻嘴里的那一小口茶,硬生生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真的没忍住……这都什么鬼!?

喷完我就窘了,想我堂堂前锦国三公主,优雅明艳不可方物,今日怎能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也就还好离得远,才没喷两人身上,不然非得掘地三尺钻进去不可。

可谁能想到奉予会是什么劳什子费老???我咬咬牙,装作极为淡定的样子,低头去摸身侧的手帕。却不料一双黑色锦面男靴进到我的视线之中,接着,男靴的主人单膝跪下,一抹柔软的触感自我唇角到我下巴再离开。

是奉予,在用他的手帕为我擦拭茶水。

他神情极为认真,我忽觉脸颊发烫。想必,还是因为……太窘了。

擦完了水,他两指捏住了被我捧住的茶杯边沿,欲从我手中抽出杯子却未成功,遂问「你该不会想把裙子也泼湿?」

听他一说我便忙松了开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无知无觉的用了大力把杯子捏得死紧。

这一次他没费劲,拿出我手中的茶杯,放于身侧小几。

我定了定心绪,轻咳一声打趣道,「谢了啊……费老。」

边说着,边抬眼看他,才发现他果然是很高的,虽单膝跪地,却能与坐着的我平视……不过……视线,是不是有些过分专注了?

「费老算是暗语。凡欲找我,便以此暗语通报。」奉予说着起身,坐到了与我一桌之隔的红木椅上。

「你来的倒是真快。」

「今日恰好在此,故而没让你等太久。」也是因为你来了,更急切地想见你。奉予心里想着,看着身侧坐着的脸颊微红的女人,心中更是一软,温声问,「寻我何事?」

「……梨落明早便走了。」

「所以?」

「你不去看看她?」

「没必要。」

「去一下吧,毕竟,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算不上。」

「额。我觉得,你还是让她再留些天吧……这么急着走了不好……」

「有何不好?」

「毕竟你和她之间还有些话没说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

「但是你和她不能就这样……」

「四公子,我和她怎样,与你何干?」

奉予似是怒了,他声音渐冷,一张脸看着明显不悦。

你们要是黄了……姐回不了家怎么办 T_T。可这话显然是说不出的,我只好苍白无力再度劝道,「梨落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我只是在为你担心……如果未能抓紧她,错失了……会造成遗憾。」说罢,瞥到奉予沉着脸怒意更甚,我真心不敢再与他对视。

「锦儿。」奉予低低唤道。

明明是亲昵的称谓,却听得我莫名后背发冷。不对,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叫「锦儿」的?我脑子顿时转得飞快,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得出结论——我那天绝对是喝醉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完完全全断片想不起来……他连我本名都知道了,我该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了吧?我还干了什么?总不会对男主大人动手动脚了吧?应该不至于吧,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吧……思想压力大如山,压得我欲哭无泪,只恨不能当下把自己缩成一只烤鹌鹑。

「既如此,那天夜里你说的话,又算什么?」

我听得肝颤,心中直呼: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到底说了什么?

「三年前,你对我的所言所做,又为哪般?」

还带翻旧账的?我突然后悔今日莽撞来此,毕竟他说的话我连连难以作答。男主也跑偏了,还能更明显吗?字里行间的哀怨,我是不负责还是不负责?不负责感觉好渣,负了责还能回家吗?

二者相衡,取其重。兄弟,对不住了,今天渣的就是你,姐没别的路可选……我还上有高堂,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咬咬牙直视他,努力忍住自己心虚得想要闭上眼说狠话的冲动,「奉将军,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锦姒均不过为了活命,才出此下策。」

18

「下策?」奉予眸光似冰,射来的温度足以让我抖三抖。

渣人的时候气势不能输,我 360 度全方位躲避他的视线,高冷残酷不作答。

「三公主所说的喜欢,所言的意中人,所做的一切,仅是因为,下策?」奉予又追问道。

「是又如何?」我硬着头皮说。

眼下男女主双双跑偏,我若是无所作为,恐怕剧情要彻底玩脱。如果我现在做点什么,说不定还能把两人扳回正道。这一步虽剑走偏锋,却是我不得不为。家不重要还是父母不重要?他们对我都尤为重要。

「你想回家?」

奉予很是突兀一问,令我瞬间卡壳。该不会是喝醉了真把啥都和他坦白了吧?这下惨了,该如何自圆其说?

只听他又问,「你觉得,你还能回得去?」

乌什么鸦嘴?这话听着我就不乐意了,一瞬间气势爆棚,我扭头狠狠瞪向了他。

他的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极寒温度,皲裂的表情上渐渐浮起浓郁的狠厉与冷酷。这感觉很奇妙,宛如我这些时日所认识的奉予,那个坚毅沉默,隐忍克制,待我温和的他,逐渐被一位充斥着戾气与杀气的恐怖人物进行了全方位的神形替代。面前的人物与小说中的大杀神有了高度重合,就算我只是读了文字,可就是能够确定,眼前便是占据了书中三分之二内容的大杀神奉予。

他周身冷戾的气场令人没来由发颤,我却是边抖边心中暗暗自得:姐姐我张嘴三下五除二,男主这不就回归本我了?接下来该怎么重新撮合他们?

正想着,高大的黑影将我笼罩,粗粝的指腹抬起了我的下巴。

「仇恨的碑一旦立下,除非锦国大军踏平周边列国,否则永无推翻之日。而三公主之死,便是那块碑。她的家,将永不会欢迎她回去。」

奉予的语气极为冷漠,语速缓缓,像在阐述着某个与他全然无关的故事,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如是真正的三公主锦姒在此,怕是早被扎了心泪如雨下,可我听了这话着实舒了口气,还好,此家非彼家,我应该还没露馅。

「也没那么想回家?」奉予仿佛识破了我眼中泄出的若有似无的松弛感,一双眼如鹰盯紧了猎物般凝视着我,令我的心不由一阵狂跳。接着他用更慢的语速问道,「还是说,锦儿今天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你口中的卢卡?」

!!!!!

luca 一出,犹如惊雷,轰得我浑身窜上一股子凉气,随着凉气渐渐弥漫,我的勇气瞬间被压下三分,没底气问道,「我那天醉酒,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奉予弯腰,离我更近答,「你觉得呢?」

下巴和面上,皆是属于奉予的气息,我只觉呼吸困难,半天才说,「醉话皆不作数,奉将军可不要当真。」

奉予怒极反笑,「我若当真了呢,锦姒?」

我心中游移不定已失分寸,完全不清楚酒醉时说了什么,现在或许不说才是最正确的。

「看来真是为了卢卡。」

他眼中闪着不可忽视的危险的光,我强压住鼓噪不止的失序心跳,忙解释道,「不是你听我说……」

「嘘。」他手掌很大,拇指已压住了我的唇,我只觉得浑身被巨大的压迫感包围,唇上那处无比灼热。就算是面对他前所未有的无礼举动,似乎此刻也无力挣扎。「锦姒,你说的做的我都当了真。我原以为,自己若无法保你一世安宁,便不配对你痴心妄想。可现在看来,如果别人可以,那我奉予凭什么不行?」

唇与唇猛然相接,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力度,我被奉予禁锢在桌椅与他的身体之间。他吻得极其凶狠,我甚至有种快被他吞吃入腹的感觉。

空气渐稀薄,温度愈灼热。唇上传来的痛感终换掉了我原本脑中一片空白的频道。我回神,毫不客气扬手照他脸就是一巴掌,终于打断了这个吻。

他退至我面前寸许处,脸上的表情阴鸷又餍足,矛盾的质感带着引人入胜的危险。「不过是成全三年前你想对我做的。你便这么回报我吗,锦姒?」

「奉予,你好不要脸。」

「不及锦姒你心如海底针。」奉予勾唇淡笑,笑意未达眼底,一派邪肆。

「我与你,没可能。」我侧过脸不再看他。

「是么?不如你再考虑一下?如果我奉予得不到,可能也不允许别人得到。」

我脑中警铃大作,他这是回归原书人设?他简直是黑化了吧?说好的冷漠冷酷冷情又冷淡呢?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奉予忽然再度欺近,大掌扣住我的后脑勺,他的气息便立马席卷我而来。

这次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具体来说,应该是一个短暂的舔舐。滚烫的温度在我唇角扫过,那是被他咬破了的地方,唇舌掠过,带来如过电般微麻的感觉,引得我浑身战栗。

而他已离开。

他的双眼灼灼紧锁着我的,这效果堪比定身术。我顶着奔过数以万计羊驼的糨糊脑袋,这会脑中就剩一句话:男主他黑化了……

19

慢节奏的踏踏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头作响,也许是夜太深了,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突兀。

我现在,很瞌睡也很不高兴。

此时我正坐在一匹毛发纯黑的骏马之上,它叫追夜,是奉予专属坐骑,一看就非常值钱。而在我的身后,坐着令人头痛的「黑化」奉予,让人分分钟想将他吐血大甩卖。再在我身后,跟着一串落英楼的小伙伴们,他们迷之安静,就那么跟着。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形容,可他们真的好像一排移动的电灯泡……

这画面也是说不出的诡异了。

和奉予的对峙,在落英楼小伙伴们来寻深夜不归的我时,被打断了。我真心实意觉得有被感动和拯救到,在我欲立马脱身之际,奉予格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说要亲自送我回去,这面部表情我给八十分,但是当他独独看向我时,那双眼简直冷得瘆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乐一乐,穿越来这里三年多,我今晚才见到了书中白纸黑字所描述的奉予,他冷酷而警惕,霸道而邪肆,有威压有谋略,他是锦国的战神将军,是令周边各国闻风丧胆的大杀神……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貌似被我气得黑化了……

我不说话,他也沉默。

我看着月光下两人一马的影子,奉予的胳膊如铁壁铜墙似的将我半包围,我用手将追夜脖子抱紧试图离他远一点,好不容易才与他虚虚拉开了些距离后,我心累地叹了一小口气。

却不料,变故突生。

约莫二十来个黑衣人,形如鬼魅,落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中央。我刚惊得睁大了眼,一只有力的大掌已经一把将我从马脖子那里拽过来,摁在了胸前。

临近夏天,本就穿得较单薄的我,只觉得后背贴着的热源,堪称人肉暖气片,方才在琉穆斋那炙热的一幕幕,莫名其妙就在我脑子里又飞了一遍。我立马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清醒点,一双眼紧张盯着黑衣人的方向。

「不要怕。」

奉予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感觉腰上的那只手掌又用了些力。

「来者何人?」奉予冷声问道。

「取你们命的人。」为首的黑衣人嚣张答话。

「想见阎王寻我便是,阿猫阿狗小宠物就不劳各位费心费力了。」

奉予这话听得总觉得别扭,我正皱眉细品,他轻浮的一吻已到我耳垂,耳边是他声音分贝丝毫不减的话,「小东西,春风一度,你的滋味甚好。爷怎么也得保你一命,待爷杀了这些人,再与你花前月下。」

啥玩意???

谁是阿猫阿狗小宠物小东西?

我本就被他一吻弄得脸颊发烫,却没想到他没羞没臊说了这么多恶心人的话,分分钟令我清白不保!一时间我怒目圆睁,都抉择不出来是应该先想办法灭了黑衣人,还是速速先灭了他。

可奉予的吻没停,我只听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对方武功不弱,一会我会把你甩给后面的人,你们速去琉穆斋报信!」

我心尖一颤,有些惊惶看向他。

却不想他只与我一个短暂的对视,便立马拽住我的腰带,将我一把扔了出去,几乎同一时间,他已驾马向着黑衣人的方向冲去。

我被苑娘扶住平稳落地,原想爆粗口的冲动已被浓烈的求生欲所替代,苑娘严肃说,「小姐,我与阿莫断后。邵妍与冯叔护住小姐,快跑!」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再头也不回狂奔而去。琉穆斋不算远,努力冲刺一定很快能到。我听到自己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听到远处越来越小的兵刃撞击声,在我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在今夜二次抵达了琉穆斋门口。

我抬手用力,叩响了大门。

20

「留活口。其余,杀!」

我紧跟在琉穆斋派出的一批人之后,抵达了方才的厮杀之地外围。透过身前重重人影,尚未看清奉予在哪儿,便听他发出了冷冷的号令。

顷刻间,我身前的数十道人影腾飞而起,呈包抄的队形卷入战局。

当他们散开,我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奉予。他手执一刀,身后跟着的正是苑娘与阿莫。很显然,苑娘与阿莫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待奉予的人靠近他们三人时,奉予似乎交代了什么,便立马飞身入局。

他的目标,是黑衣人里的头目。

黑衣人头目似乎是知道自己难逃奉予锁死式的追杀,无攻击无格挡,战术简化到一个字:逃。

且是,向着我的方向逃。很显然,他是奉予的猎物,而我极可能也是他的猎物。

我惊得后退一步,邵妍已挡在我面前。

黑衣人头目此刻距我约二三十步距离,这样的长度对于武功不弱的人而言,不过一眨眼就能抵达。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被他捉住,但我确定邵妍的三脚猫功夫一定敌不过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一把捉住了邵妍的手腕大喊,「一起!」

我看着黑衣人离我更近。

就在我觉得自己注定逃跑失败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我的脸颊,我看到一把长刀将黑衣人胸口捅穿,蒙得仅露出一双眼的他,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好像还来不及露出过于痛苦的表情,他已扑通倒在了我的脚前约两米处。

一刀毙命。

随着他倒下,我看见了缓步向我走来的奉予。他一身杀气,唇角紧抿没什么表情。当他站在我的面前,眼中的狠厉逐渐退潮,又染上了今夜无比熟悉的墨色,他深深凝视着我。

下一刻,我撞入了他的胸膛。

「别怕。」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奉予的呼吸有些凌乱。他将我抱得很紧,我才如恍然惊醒似的发现自己一直在恐惧地发抖。怀抱很暖很牢,这个时候我好像顾不得别的了,颤着手缓缓攀上他的后背,试图攥住他的衣服来获取更多的安全感。

血腥的气息一直在鼻腔徘徊,这来源于方才黑衣人溅在我脸上的血。我吸吸鼻子忽然觉得血腥气更重了,随后手掌完全触到了奉予的衣裳,那里一片粘腻濡湿。

手指惊得顿住,我浑身发凉猛地抬头看向他。

21

「你受伤了!?」我惊诧问。

奉予与我拉开距离,垂眸看着我,带着不明的情绪。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你在担心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他嗤笑了一声又道,「应该不会担心才是。」

他转身往回走去。

夜已太黑,我看不清他背部的状况。只见他在远处打了个手势,从琉穆斋派出的所有「救兵」很快便集结完毕,而今夜突袭的黑衣人也已被制服或彻底解决,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牧尘,你带人收拾。其余受伤者,回琉穆斋治伤。」

他边说着边翻身上马。行至我面前又语气淡淡地说,「琉穆斋有大夫。如四公子不嫌弃,可带人过去。」

我仰头看着他,挤出生硬一笑,「那便麻烦了。」

琉穆斋后院极大。苑娘与阿莫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客房之中。

此时,两人已经被清理包扎完毕,且喝完药歇下。我出了客房,已是极深的夜,淡淡星辉洒了满院。或许是熬过了瞌睡的点,此时我全然没有睡意。一丝一缕的药味随风飘来,寻着药香,我来到了院内西角的一间房外。

屋门大敞,屋内有一白衣女子背对着我。她看起来显然十分忙碌,分药煎药均出自她一人之手。当她转身露出半边脸之时,我才发现这便是今夜为苑娘阿莫包扎的大夫。

她在同一时间看到了站在屋外的我,眼中带着疑惑。

「公子也受伤了?」

「并未受伤。姑娘看起来很是忙碌,不知是否需要在下帮忙?」我客套回道。

「不必了,还剩最后一副药在煎,是给奉将军的。」

她的话说完,我才忽然想起奉予也受伤了。遂立马问,「不知奉将军伤情如何?」

「师傅应当在为奉将军处理伤口。等这副药熬好,我便为他送去。」

我行至药炉前,看着锅里漆黑而沸腾的药液问,「快熬好了?」

「嗯,就好。」

「请姑娘允许在下同去送药,今夜我一行人被奉将军搭救,需当面道谢。」

白衣女子看了我一眼,便手执空碗走至我身边说,「好,请公子稍等。」

沿着回廊绕了又绕,我跟在白衣女子身后,总算走到了奉予休息的卧房跟前。

再随她进了卧房,只见奉予正赤着上身坐在房内木凳之上。

几乎是我们刚出现在门口,他便看向了我们。我不欲与奉予对视,视线下落,便瞥见他肩宽腰窄,上半身的每一个线条都雕琢得如鬼斧神工,充满着力量感,亦带着惑人的起伏。男主就该如此,我内心不免发出感叹。意识到面上不知为何渐渐发热,我又赶紧偏过视线。他身后站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旁边的圆桌上摆着水盆,药罐,以及一些染血的、干净的纱布。

显然,现在是——处理伤口进行时。

白衣女子离奉予更近了些,轻声问道,「奉将军,如你行动不便,由素素给你喂药?」

素素?听着白衣女子明显温柔好多倍的语调,我忽的一怔……难道她是?

「让他来。」奉予抬眸,眼神锁住了她身后的我。

「可是……」名为素素的女子,似乎还想辩解什么。又听奉予说,「我奉予向来不习惯让女人伺候,还请白姑娘退下。」

白素素!是了!我脑中一亮,突然想起了书中的这号人物:白素素,算是半女反派半炮灰,知名江湖神医魏清风的最小弟子,对男主奉予极为执着痴缠,数次在男女主之间制造大大小小的矛盾而未得逞,也曾下毒祸害过苏梨落,令人间小可爱差点殒命。最后为了赖上奉予甚至不惜对他下药,结果成了促成男主睡了女主的神助攻队友!她下场极为凄惨,被奉予投桃报李,废了武功,下了月月发作的毒药,扔进勾栏院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过完了一生。

想到这女人的表面天使内里恶毒,再想到奉予最终对她的残暴手段,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四公子,劳烦你将药端给我。」

奉予出声打断了我的神游。

尽管我内心很想走出这扇门,但出于对万年不败男主的敬畏和感激之情,使得我不得不绕至白素素面前,端起药碗,恭恭敬敬放到了奉予身侧的圆桌上。

却不料碗刚放好,奉予抬臂一拉,我重心一歪,便稳稳侧坐在了他的腿上。

空气瞬间安静。

22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我脑子里冷不丁就冒出了这句歌词。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只听罪魁祸首痛得嘶了一声。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斥,「别动!老子没空没完没了给你包扎!」声音苍老有力,且暴躁不耐烦。想必出自奉予身后的老者之口。

而白素素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问道,「奉将军,还是我来……」

「滚。」奉予冷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一道毒怨的眼神如利剑般朝我射来,我瞬间有了种喝水塞牙平躺中枪的心得体会。这位蛇蝎女反派,我心中着实不喜,便也不打算太过顾及她的感受。

我扭头看向了奉予。

他此时亦注视着我,「喂我。」

只听声音会以为他在撒娇(犯病),可观其眼神,却只能看到一片冷色,没什么波动。

好,很好。

演戏谁不会?就算我已经快把后槽牙咬出声,我还是演技到位地开口,「哈哈哈哈哈,今日便由在下亲自为奉兄喂药!」我尽量笑得豪气万千,再把药碗豪迈端起,动作帅气流畅装模作样吹了吹药,将碗怼至他的唇边,语气极尽关怀道,「快!趁热喝了,奉兄!」

我坚信,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于是,当我目不转睛等着奉予破功之时,便见奉予就着我的手,将药一饮而尽,神色压根无波动。

啪嗒两声,先是奉予身后老者的剪子砸在地,接着是我身后貌似托盘状物掉在了地上。

我先抬眼看向奉予身后的老者,他一脸便秘看着我们,显然有点承受不住。再分析到身后的声音来源应该是白素素,我不禁心中为她点了个赞(蜡):强强强!男主让你滚你都不滚,难怪活不到最终章。

这还不算要命的,更要命的事,白素素居然在这个时刻又戚戚哀哀发话了,「奉将军……你……你居然喜欢……男……」

我去,太烦了!这个白素素真有够惹人厌。我几乎是将手中空碗掷上桌面,就打算立刻起身离开尴尬现场。用了点力欲站起,却发现自己依然被奉予的手稳稳固定在腿上。

我挑眉看他,以示疑惑。

便听他说,「锦儿,方才你喂药,把我身上弄湿了。」

我抽了抽唇角,视线下划。或许是我前面喂药太过用力,以至于有药液自他唇角流了下来。也不过那么一线液体,自他的脖颈侧面流至他裸露的胸膛。

这程度也算湿?湿个毛线。

我皮笑肉不笑的,随手抓起桌上一条干净的纱布,沿着他的唇角一路擦到他胸口。他这么故意使坏,我自然不会示弱,边擦我边说,「奉兄,抱歉,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内心太过担忧,故而方才喂药手都在抖……告诉我,你会没事的,对吗?」

这话说出来我寄几都快吐了。从奉予身后的老者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便可猜出我的表演效果极佳。

「嗯,锦儿,我会没事。为了你,奉予万死不辞。」

我拿着纱布的手一顿,猛抬眼看向奉予。

他眼中已是冰火交融,有冷酷亦有炙热,矛盾的色彩被框在他的眼中,克制之下埋着波涛汹涌。当然,他脸上依然写着平,静,无,波,四个大字。

不愧是天选之子,配得上与我飙戏。

奉予的话,此时该信或不信并不重要。我骤然起身,他不知何时早已卸了手上的力度。

可我还没按照预期以第一的速度离开现场,但见我身侧飞掠过一个人,拽着除乌发以外从头惨白到脚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白素素,就没影了。

「药上好了,劳烦小公子给奉将军包扎。」老者的声音消失在门口。

两个人影消失的瞬间,我只觉自己快要心梗。突然就很不想和奉予独处一室是为什么?

站在道德制高点,我绝望地顿住了脚。

内心却在咆哮着:玩断袖是吧???玩欢脱了吧?!?!?!

23

我内心刮着呼呼作响的冷风,艰难转过身。

这一夜显然无比漫长,和奉予的上一次独处亦在今夜。那时的他还在霸气碾压地对我这样那样,此时的他已挂了身豪华彩。

谁说这不是报应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我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绕至他背后时……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好笑。

一道着实不浅的刀伤,自他后背中部,横亘至他的腰侧。新鲜的皮肉被砍得翻起,虽然伤口明显已经过了处理,但看起来依然凶残无比。

我吸了一口凉气,拿起桌上的纱布。

「这个……怎么包扎?」我语气弱弱问了句。

「包住,缠紧。」奉予回答的言简意赅。

「噢。」

于是,我将纱布在奉予的腰上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终用光了房内全部的纱布。

这纱布的造型跟巨型收腹带有一拼,看着小半截身子被裹得像粽子像木乃伊也像蚕蛹的奉予,我压制住自己想要笑喷的冲动,走至他面前正儿八经道,「奉将军,包扎好了。若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抬眼看他,才发现他的额角冷汗涔涔……伤口一定很疼,而我刚才缠纱布用了不少力气,却未听他吭一声。想到这,我有些愧疚,鬼使神差的拿起自己的袖子,便向他额角拭去。

待我将汗液擦干欲抽手离去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帮我一下。」

「嗯?」

「扶我去床榻上。」

大哥你是腰被砍了不是腿被砍了,矫什么情?我内心狂哮,却不敢把这话明说,只是一双眼执着和善地注视着他的双腿温馨提示。

「腰不能用力,不然会扯到伤口。」他耐心解释。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对,便站他身侧,弯腰伸出一只手想扶起他。却不料他直接伸出一只胳膊搭我肩上,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虽然桌面分担了他一部分的力量,但是!泰山压顶啊啊啊啊啊!奉予你太沉了吧!吃秤砣长大的吧你!

我感受着我稚嫩消瘦双肩上所承受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身体被他压得晃了晃才好不容易稳住。

奉予低低说了声,「抱歉。」

听着声音还算诚恳。我想仰头看他一眼,却发现抬头都有困难。只好低着脑袋说,「没事,走。」

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悲惨故事。

当我费了全身力气,把奉予安顿在床上的时候,他竟一把把我捞上了床。

他趴在床上,我也趴在床上。只不过前者主动,后者被动。我在床上扑腾着想起来,却被他铁臂压住腰部翻转不得。

他眼底溢出了好久不见的笑意,低低说道,「陪我?」

陪你个大头鬼!他的胳膊极为有力,根本不是刚才柔柔弱弱不良于行的状态,我全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武力无法取胜,我想着便靠智力。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我眨眨眼无辜看向他道,「奉予,我们这样不好,我会觉得对不起梨落。」

按照我的分析,当我在他面前把他与梨落划为一对的时候,他是会生气的。从而我便可以趁其不备桃之夭夭。可这一次我却失算了。

奉予面上不旦没有一丝怒色,居然依然维持着方才的笑意,甚至眼尾染上了抹邪肆道,「已经对不起她了,不是吗。」

妖孽害人!奉予的眸色沉如深海,莫名就有把人吸进去的魔力。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的额头已贴上了我的,肌肤相触带来滚烫的热度,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与我的相纠相缠,我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这难道就是偷情的感觉?我觉得太羞耻了!

「我……我要走了。」强烈的道德感约束着我,嘴却不争气的在这时候结巴起来。

「别走,陪我。」奉予的声音更为暗哑。当半身未着寸缕的美人(如果将纱布忽略不计的话)在你面前横陈娇嗲时,我觉得换谁来都会犯错!

「魏大夫说,伤口若今夜恢复的不好,后续可能会身体高热,需人陪护。你把人都吓跑了,没人陪我了……」奉予难得耐心解释。

「你没侍从?」

「行军之人没那么多讲究,奉予不需人服侍。」

「也没侍女?」我像杠精一样无视他前一句回答继续问。

「怎么,你很希望别的女人服侍我?」

他的脸本就离我极其近,眸子中此时泛起了危险的光,令我在第一时间便有了警觉。

得得得,就当我衰。陪陪陪,免得男主大人你烧断气了。

我唇角一撇放弃挣扎,给了他一个眼神。

24

奉予疑惑看向了我。

「我不走了,你把胳膊拿开让我翻个身。趴着不舒服。」

他将胳膊抬起,我面朝他的方向侧了身子,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并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奉予的胳膊半晌悬空,人仿佛在神游。些许是受伤了身体虚弱,他一身威压早卸得一干二净,现在的样子甚至有一点点呆。我轻轻喂了一声才见他回神。

他将眼神落回我的脸上,耳尖却慢慢红了。

我又没撩他,红个什么鬼?这模样落入我的眼中,只觉诡异。回想刚才我说过的那两句话,第一句该没什么,第二句……「趴着不舒服」……「趴,着,不,舒,服。」

……他该不会在胡思乱想吧!?都被砍了还这么能想吗!?这是禽兽吗!?

窗外墨蓝的夜,在不知不觉间已被冲淡了颜色。本就瞌睡得眼皮发沉的我,此时却不敢闭眼了。

与禽兽共睡一塌,谁知道等我睡过去之后他会不会更禽兽?我强忍着困意,干脆找点话题来让自己不要睡去。

「方才为你包扎,看到你背上还有一道很长的疤痕。那个是?」

「三年前留下的。」

六个字答得清楚明了,我再不用多问,便已明晰它的来历。

我俩同时沉默。

这天显然秒秒钟就聊断了,我打算活跃下气氛,于是突然跳转新话题道,「对了……奉大将军,我觉得你今晚这样做不大合适。」

「你指的是?」

「故意在他人面前模糊你我的关系。」

「那又怎样?」

「我今晚穿的可是男装。」

「依锦儿的意思,如果你穿的是女装,我怎么做都合适?」

我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人误会你是断袖。」

「……」

听奉予没说话,我又苦口婆心解释道,「这样多少有损您大将军的威名。」

「……」

奉予沉默他的,我自顾自说我的,「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利弊,你如果公开表明自己是断袖,那势必对你百害无一利。第一,喜欢你的姑娘们必定失望透顶,对你退避三舍。第二,原先和你走得近的男人们,怕是会担心被你相中……毕竟我相信你身边的大部分男人,应该口味都没那么……奇特?」

听他还是沉默,我凭第一反应,轻声问道,「喂~你睡着了?」

「尚未。」

「那怎么不带给回应的?该不会烧上了吧?」我边咕哝,边将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他反应极快,立马随后捉住我的手腕将它放回我身侧再松开,并答道,「没发热。」

确实如他所说,体温正常。便又听他讲,「你说的,我知道了。」

「噢。」

「今夜黑衣人突袭,攻势猛烈……显然,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因此不出意外,我后日启程。」

我有些吃惊,「后日?」

「对,后日。」

「可你不是才受了伤?能赶路?」

「不是多重的伤。再不启程,唯恐生变,也可能会波及你。」

我在一片阴影之中皱了皱眉,联想到后续的书中剧情,不勉更加担心。接下来的一仗格外惨烈,而奉予的神助攻——苏梨落也已离开鸣城。

「那你……一定多加小心。」我清楚自己没立场叮嘱太多,只是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男主光环耀眼永不灭,一边更努力地睁了睁眼。

「等我回来。」

「……嗯。」回答的声音已越来越小。

「锦儿。」奉予在透过窗户的熹微晨光之中低叹。房间内依然不甚明亮,他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描摹着面前女子的五官与脸部线条,将其一笔一画刻上心尖。

「可能,你比你口中所说的,更在乎我?」

他听着对面传来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兀自低语。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25

有一种糟糕的睡眠体验叫做:在精神高度警惕之下,维持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睡了一觉。

当然,不要纠结于「高度警惕」与「睡了一觉」之间的矛盾感,因为我真的超级疲惫,以至于无力组织语言。

当我从朦朦胧胧的睡意之中睁开眼,便撞入一双乌沉沉的眸中。奉予的眼神,让我有一种被饿狼盯了一宿的恐怖感。这认知令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双眼睁得老大。

此时,他低低哑哑开口,发出了一个单音,「早。」

又是要命的低音炮。我清清嗓子定定神回了他一声早。见他面有疲色,眼中微红,便强打起精神问,「你是刚睡醒,还是没睡好,还是没睡着?」

「没睡。」

没睡?我心中暗想,我睡觉既不打呼磨牙,也睡姿十分老实规矩,按理应该吵不到他才是。于是我便接着问,「是伤口太痛?」

「还好。」奉予再次答得言简意赅。

「那怎么没睡?」

「想点事情。」

「什么事?」

「很想知道?」奉予笑了笑问。

不知为何,这笑容令我觉得诡异。但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我头如捣蒜地点了又点。

「我快出发了,临行前有件事很放不下。」奉予不知何时靠近了我一点,只听他接着说,「我在想,卢卡是谁?」

我确信我的嘴绝对张成了一个标准 O 型,Luca 这个话题似乎成了循环型死亡话题。

事不能过三,我也不能死三遍,关键在于死不起。时至今日我决定坦白从宽。

于是我面色艰难道,「奉大将军,不瞒您说。Luca……是条狗。」

从这一刻开始,奉予面上的表情开始了极为精彩绚丽的变幻。

他先是惊呆,惊诧,难以置信。接下来若有所思许久,且双目愈发暗沉。再接着他眼中似乎燃起了怒火,且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变得逐渐有些疯狂。

我心中的小人儿正看他表演变脸看得欢乐无限,却未想很快,这把火就烧到我的身上。

只见他倏地起身,姿势快得我压根没看清楚,就已经整个人虚伏在我身上,一掌压在我头侧,一掌将我身子扳平,把我整个人圈在床与他的身体之间。

他眼中的怒火已灼烫得惊人,只听他恨恨地说,「卢卡是条狗?你昨夜在梦中唤了两声的,只是一条狗?锦姒!就算你要辱我,践踏我,也不必用这种方式!」

在梦中喊了 Luca 两遍?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要喊它两遍啊……这年头就算说实话也会完蛋是吗?看着面前几近暴走的奉予,我真是心肝肺都在颤,颤得快共振了。

现在这个姿势我要是被他霸王硬上弓,那不是轻松且不愉快吗?

我颤着颤着右手,将手掌贴上了奉予的脸颊,努力用自己史上最柔最软最嗲最丧失自我的语气说,「奉……哥哥,你别这样……锦儿很害怕。而且你的伤口若有个万一……我会很心疼很心疼……」

我察觉到奉予忽然僵硬的身体,心中数着秒数盼着他速速被我感化。

不想门外哗啦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一切。

我和奉予同时侧头,只见门外站着再次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白素素。她端着托盘,脚前摔碎了一碗可能是她刚熬好的药。

奉予脸色极臭,拿起床附近的烛台便砸向还未大开的门扇。

门扇轰然关上。

话说这姑娘角色扮演是不是太过单一?不知道的以为她是频道卡壳,万年不变的凄惨表情就像全世界欠她一个汉子。如果她不是那么令我不喜,我应该会给她提示一下,男人喜欢多变的小妖精,忧伤路线不通可再换一路。可是现在显然没任何提示必要了,哪怕我目前身份是个男人,想必她早已将我恨之入骨。

正思想着,奉予已从床上,也就是我的身上翻身下地。他抓来一件衣裳披好,边系着衣带,边说,「我可不是你什么哥哥,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26

我当然不会自己找刺激问奉予,他想是我的谁。

见他起身将衣服穿好,我也乖觉爬起来收拾。

推开房门的时候,白素素依然在门口站着,旁若无观众地演着她的固定频道。我不知道该为她的敬业演绎精神而点赞,还是该为作者将她写成如有 ug 似的人设而深表同情。

两种想法之中,可能是后者占了上风。同情于她被塑造得极致坏的凄惨遭遇,我拿过她手中的托盘,蹲在她的面前,将地上大块的碎瓷片一一捡起放于托盘收好。

也不过才捡了三四块,手中的托盘已被人一把拿走。接着一只大掌将我揪了起来。

「你很闲?」

奉予呛了我一声,就这么抢过我的托盘,潇洒走了。

我咬咬牙……想我堂堂锦国前任三公主,鸣城落英楼鼎鼎有名四公子,现在竟然谁都能欺负了?我很想顽强抗争,但明显此刻不能。扶了一把昨夜僵睡一晚的老腰,我才好不容易彻底直起身来。对上白素素的脸,只觉得她面色更白了,活像女鬼。

她看着我似笑非笑,带着阴冷的气息,用只有我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叫你锦姒?」

我不想理会,也算是不可置否,并未开口。

她在我脸上极细致极缓慢地打量了一番,接着讥讽一笑,挥袖便走。走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和先前的弱柳扶风妹全然不是一个风格。

我瞪大了眼睛……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女反派啊……大家都是双皮奶……哦不双皮脸……都不容小觑!

话说,我突然想吃双皮奶了。

我绕回苑娘和阿莫暂时休憩的房间,她俩精神看着明显比昨夜好了许多,甚至已经可以下床移动了。

苑娘见我来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却是等了许久才开口道,「四公子,不如你去和这里掌柜的说一声并谢过吧……我们这便离去。」

「着急什么?这有神医魏清风,有他在你们很快就能好起来。」

「可……」苑娘欲言又止,眼中晦涩不明。

「可什么可?健康大过天,除此以外都不可。再别急着走!」

「可是四公子!她们的意思是不能让你通过出卖色相的方式来换取她们一时康健啊!这样大家会心生愧疚永难释怀日日难安!」在一旁照顾的邵妍如连珠炮一般叭叭叭开口,我直接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出卖色相???我这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苑娘一脸凝重,继续拽着我的手说,「四公子,那什么锦国大杀神奉予,怕不是个断袖?想想都为人不耻啊!还是说,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欲对你图谋不轨!?如是他对你起了歹意,我苑娘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我回握苑娘的手,欲哭无泪问道,「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那天晚上我喝醉,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苑娘忽然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僵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那天晚上……四公子你喝醉了……当我们见到你的时候,你抱着奉予又哭又闹,嘴里嚷嚷着……「

我带着与她并肩被雷劈的表情忙问,」抱着奉予……嚷什么了……?「

」你非要让他叫你」锦儿「……还说什么……亲爱的男主大大帮帮忙,锦儿想回家……想爸妈……还想什么叫卢卡的……「见我不说话,苑娘神色语气一变,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又说,」四公子……你不会真喜欢他吧……如是这样,我们先去细查一下他。若他是断袖……四公子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吸吸鼻子,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哭笑不得。只是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特别灿烂的笑容,环视着屋内几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苑娘的手背,用极为冷静而温和的声音说,「大家放心,这些都不存在。你们都安心在这里养伤,伤好了我们便回家,一起回家。我永远是你们的四公子,咱不和外面的野男人勾搭。安啦。」

话说完了,却没得到我想象中该有的大家的感动反应。我打量了下大家,发现她们都在看着我身后的方向。

这感觉很不妙,我一卡一顿回头向后看,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我赶紧把头扭了回来,只希望方才所见只是幻觉。

接着幻觉立马被打破,一只大掌直接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出了屋。

光速被打脸的感觉很不好,拉着我的罪魁祸首让我感觉更不好。之所以跟着他出来,还不是因为,留在打脸现场被公开处刑的感觉最最不好!

27

「谁是野男人,嗯?」行至一无人的围墙跟前,奉予顿住了脚步转身。

我还未从失了脸面的重大打击之中缓过来,再听罪魁祸首此时竟敢质问我,一时之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一根食指,戳着奉予的胸口,直直逼近。

奉予居然也很配合,就被我一戳一戳地往后退,直退到墙跟边,退无可退。

嚯!带感!我忽觉自己霸总附体!情不自禁涌起了演戏的灵感!!!

抬头看向他,我拿出气势,挑眉反问,「你说,谁是野男人?」

奉予没回答,只是抬手,大掌将我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包裹住,微眯了下眼看着我。察觉到他的略粗糙的拇指在缓缓地摩挲着我手上的肌肤,我浑身一个激灵,忽然就清醒地认识到我自己是谁。

去他的霸总啊,戏精附个什么体啊……我试图抽了一下被奉予捉住的手,没抽出来。

再抬眼看他,已觉得他眼中「凶光」正盛。果不其然,他微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览无遗的危险氛围说,「锦儿怕是忘了,奉予才受伤不久,恐怕,尚不能太野。」

我思索着他这句话里的深意,越品越不对味。该不是我太污了所以想歪吧?

便又听他接着说,「锦儿若心中着实急迫,不如等我伤再好点……」

未等他说完,我连忙急声打断他说,「奉予我跟你说,我和你没可能。」

「为什么?」

捉住我手的那只大掌,似乎力道增加了一点点。我面色极力镇定地说,「反正就是没可能。」

「没可能,为何你要脸红?不要告诉我,脸红又是你的什么下策。」

我脑子一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觉一股力道,直接将我带入奉予怀中。贴着他的胸口,我真怕自己的心脏下一秒就会背叛我,砰砰跳出来向奉予展示我的慌乱。

我赶紧换个话题,凶凶地说,「你不是受伤了吗?这是干什么!」

「胸口没伤。」

说着,奉予的大掌贴上了我的后腰,我只觉得那里一片炙热。其实不仅仅是腰后,好像哪哪儿都变得很热。

我刻意避开奉予的视线,双目盯着奉予胸口犹如入定。又听他在我耳边低低哑哑的轻声说道,「若你解释不出来原因。你我之间的可能,不如,便来由我说了算?」

语毕,一个很轻的吻辗转在我的耳垂,似是由于我没挣扎反抗,奉予的唇沿着我的耳垂向下,吻上了我的脖颈……

「别……」我微喘着,无力地拽了拽他的衣襟打断。奉予顿住了动作,随后一只大掌将我摁在胸口,另一只手臂将我牢牢箍在怀中。

头顶上,他的气息也是微微凌乱的。良久,奉予才开口,「锦儿,你并不排斥我,对吗。刚才你并没有反抗。」

反抗?拿什么反抗?在早就不知是奉予说到哪句话的时候,我的腿早就不争气地软了……完全无力反抗。

「也不喜欢你。」我开口才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又娇又嗔,听得面上愈发烫了起来。

可我知道,我的心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真的,喜欢上了他,奉予。

28

奉予出发的这天,是个阴天。

天上的云层厚重且低,衬得天地之间均不明亮。前夜下了绵绵一夜的细雨,空气是好闻的,但也冷得令人不适。

我身后跟着落英楼数人,其中还包括伤好了大半的苑娘她们,都说是要陪我来为奉予送行。于是我们一行人早早出发,此刻便快要抵达鸣城城门。

出了城门,奉予第一个映入我的眼帘。一如既往的一袭上阵黑甲,带着威压与肃杀的气势,身姿挺拔气质亦卓然。他此时骑在追夜之上,正与人说些什么,身后跟着约莫二三十号人,列队十分整齐,一看便知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队伍。

见我来了,奉予翻身下马向我走来。在距离一步之处停下,他没说话,我看见他眼中有复杂浓烈的情绪在翻滚。

我冲他笑了笑说,「我们来送送你。」

那一瞬间,他眼中温度骤升,几乎是我最后一个音说完了时候,便已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令人感到暖而安心。在同一时间,我仿佛听到了我和奉予周身方圆二十米内的数道抽冷气的声音。

这感觉令我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仰头直视他的眼,问,「喂……你是真的打算坐实自己是断袖的事实吗?这么多人在看呢……」

只见他眼中笑意渐浓,附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大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来:

「锦儿。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利弊,如果你被坐实为断袖,那势必对我百利无一害。第一,喜欢你的姑娘们必定失望透顶,对你退避三舍。第二,原先和你走得近的男人们,恐怕也不敢再走得那么近。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去打这一仗了。」

我眉心重重一跳,生生有种被我自己当初说出去的话,反弹伤害的感觉。

没人规定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刨完吧?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回道,「你怎么就知道那些男人们不敢靠近我?」

奉予眼中浮上几丝狠厉,「他们,若不想被踏平九族的话,怕是不敢和我奉予抢人。」

我倒吸一口气,是谁!?是谁给了你狂妄自大的勇气!?

答:是男主的不灭光环!

这段短暂的内心小剧场,将我瞬间拉回现实。

我叹了口气说,「那你,一定要早日凯旋归来。」

他低低嗯了一声,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变本加厉了……」……心中泪目,我今日注定声名不保。

他低头十分认真看着我,笑着说,「自然是要努力坐实你即是断袖,还出卖色相的事实。」语毕他松开了我,忽略我一脸想要咬人撕头发的表情,将他身上的斗篷拆下披在我的身上,又细细为我将系带系好。

「快回去吧,天冷。我不在,一定照顾好自己。」

「你让我回我就回?我在城门赏会风景不行?」

「不回去,留着继续被我亲?」奉予挑眉,眼中尽是邪肆。

真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的邪魅狂狷阴险狡诈?我故作高冷地说了声再见,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让他小心着身上的伤,便扭头向城中走去。

却不知,奉予一直在原地目送着我,直到我的影子消失于城门之后。

29

红到深处自然黑,我在鸣城又火了一把。

顶着四公子身份,本就名声不小的我,由于断袖事件令我的名气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断袖本也不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可断的主人公是知名大杀神奉予,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得了具体表现在:奉予离开才半日,落英楼的生意已经好到等位席都爆满。不少人来凑热闹,亦有不少人来看热闹,真不知道断袖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都离开了,这热闹还有何看头?

不过,「出卖一丁点色相」来赚得盆满钵满——这个结果,朕,相当满意。

纠结了一个上午的朕……此刻刚下定决心在房内写封书信,信纸铺好,提笔欲写,便被人生生打断。

门扇打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白素素,小桃跟在她的身后,面色极为愧疚,向我告歉道,「四公子抱歉,这位姑娘来势汹汹,小桃实在没能拦住。」

我将笔搁下,起身看向来人的方向。白素素气势冷厉,脸上写着四个字:兴师问罪。

我对小桃淡笑了声说,「无碍,小桃。你先去忙,顺带帮我把门关上。」

随着门扇轻轻合上,我并未理会白素素,而是转身向着床附近的斗柜走去,从中取出一物,继而转身。

「什么江湖号称四公子的响当当的人物,竟是如此不知廉耻!」

上来就开骂?我十分惊讶,挑眉看向了站在房中的她。

白素素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怂了,气焰更为嚣张道,「奉大将军与你也不过是玩玩,玩腻了之后,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去!她看起来真是气坏了!居然口不择言到这种程度?还是说天生就如此恶毒?我脑子里又溜了一遍剧情——是的,恶毒是她白纸黑字里被注定的宿命。

颇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尽量和蔼可亲地说,「你来做什么?就因为奉予玩都不带你玩吗?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素素,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我一声素素怕是叫得她恶寒,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肉眼可见的抖了抖。

「我只是见不得你污了奉大将军的威名和清白!充其量你也不过是个男人,以他的身份,你和他绝无可能!」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踏马是预言家?在我这位当世预言大帝面前装 X?我面上没了表情,踱至她跟前两步远处停下,说,「不好意思,请问你哪位?我和奉予有没可能,我说了算,他说了算,你说的,还真不算。」

她看起来怒上加怒,回给我一个扭曲的笑容后又开了口,声音阴阴冷冷犹如毒蛇:「你以为,奉大将军真的喜欢你?我听他那日唤你锦姒,你可知锦姒是他已死去的挚爱!奉大将军难忘旧情,而你不过是脸长得有几分像那女人罢了,一个替代品,凭的什么张狂!。」

我愣住,脑子里俩反应:一、她咒我死;二、她夸我是奉予挚爱。作为一个总能让自己在第一时间乐观积极向上起来的人,权衡两者,我选后者。如不是她太过阴毒,我可能很想上前与她握手,感恩肯定。

将感恩化为片刻的尊重,犹如在和闺蜜谈心似的,我真诚地、语气平和地说,「素素。谢谢你的提醒。其实我没多大追求,得不到他的心,我便得到他的人就好了。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觉得奉予皮相甚好?」

她脸上青一片红一片,怒喝道,「你个不要脸的贱人!我劝你知难而退!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我两步闪直她的面前,右手扬起,寒光乍现,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白素素瞪着我,目眦欲裂。

我将匕首刃彻底贴上了她脖颈的肌肤,下巴微抬,冲她冷冷一笑,「白素素,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难看。小白花脸皮忘带出门了,就回家去取,顶这么一张恶鬼似的脸是打算来吓唬谁?我不是什么真善美,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保你岁月静好。再来惹我,我怕是会忍不住,用你祭刀。」

白素素的脸色渐白,或许是匕首贴得太近,她额上甚至渗出了冷汗。我继续说,「你那些下三滥的伎俩,最好也别往我和奉予身上用。除非你想试试,你用毒快,还是我下刀快。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手上这把刀,是奉予赠的乌金刃,你要是觉得死在奉予佩刀之下能瞑目,那我今日便成全你。」

她的眼中浮起显而易见的恐惧,我眼神紧锁地审视着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接着用更缓的语速说,「如果,不想死,就滚离我的视线,再别让我见到你。」

此话一出,我将刀收回,手腕一个回旋,匕首尖虚贴着她的衣服直指心脏,我冷声道,「还不滚?」

白素素倒吸一口气,依然心有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后推门走出,气势和先前刚进屋时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伸出手指弹弹乌金刃刀身,兵器的冷鸣之声填充了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屋内。

嗯,好刀。

30

书中对这一战的描述,不过寥寥数笔。当我切身知道此战凶险在于哪处之时,已是半个月后。

奉予军中出了奸细,他们的战略战术一再被敌方知晓,接连两战败退。虽奸细已被揪出并除去,但据最新急报,奉予目前带兵退入一峡谷之内,情势不容乐观:峡谷的一端有敌军守着,另一端直通锦国边界,而锦国边界之处,寸草不生,距此边界最近的锦国城池云鄯还有八百里之遥。

粮草不足,援兵无法及时抵达,都是眼下极为严峻的问题。

于是这日,在鸣城外五十里处,由七百人组成的黑甲军集结在此,即将出发前去协助奉予。黑甲军是奉予私下养的一批队伍,能进黑甲军的人,个个武艺高强。与其说这是一支小型军队,不如说是一支杀手团伙。队伍的中后段跟着数辆装箱马车,里面储存着满满的粮草,是我执意由落英楼出资准备的。

可,我不仅想出钱,还更想出力。

此刻,与我交涉的人很是面熟,他正是前段时间遇到黑衣人那夜,最后被奉予派去收拾残局的牧尘。

「四公子……此去凶险。牧尘万不敢带你一同前去……如若你有个三长两短……牧尘着实担不起……」

「不用你担,出了事都我担着。」

牧尘态度坚决,「四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请牧兄带我一同前去。」

「四公子……三年前,你出事的时候……大将军便誓要为你报仇。他帅着大军打了不计其数的仗,世人只道他是战神,却没几人见他一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而他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啊……唯一一次见大将军落泪,是在深潭附近寻你三天三夜未果……他流着泪就倒下了。醒来之后,我们再没见他笑过……直到后来与你重逢。」牧尘一脸诚恳,坚毅的面庞之上是认真回忆的表情,这个过程之中,他一双眼浮起浓郁的疼惜,接着他又说,「四公子,大将军是真的,将你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字字句句真挚,撞在了我内心最软处。我只觉得如被人扼住了喉咙,空气变得稀薄,而一颗心亦被狠狠揪住,酸涩、疼痛。

牧尘以情动我,但言语之间显然并没有让步。我仰头眨眨眼退去眼眶中的湿意,深吸一口气,继而格外认真地注视着他道,「牧兄,我与你家大将军的情况,想必你格外清楚。既如此,便该知道,我……与他的心是一样的,我要亲眼看到他无恙,才能安心。说句不太好听的。这一次,就算他有事,我宁与他,死同穴。如牧兄你实在不答应我随行,我便私自跟在你们队后去寻他,说话算话。」

他眸色复杂地凝了我许久,也沉默了许久,在我以为他又要拒绝之时,他终于开口,「牧尘此行,定尽全力把四公子安全送至大将军面前!」

闻言,我瞬间笑逐颜开,抬掌轻拍牧尘上臂道,「那就拜托牧兄了,出发!」

脚下步子飞快,生怕牧尘反悔似的,我急急跳坐上了押送粮草的马车,再裹好身上的斗篷。

而黑甲军整装完毕,终于启程。

沿途的风景从绿意盎然,到荒芜广袤,不过四天的时间。

一早,牧尘便来告诉我,如不出意外,明日即可抵达锦国境内峡谷的另一头,傍晚就能与奉予相会。

寥寥困意瞬间消散,手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胸腔内加速的振动,我握紧了数日以来从未离身的乌金刃,神思飘远。

昨夜,又是不知做了多少次的梦:奉予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垂眸,他修长的略带薄茧的手指,灵活地为我将斗篷系带系好。他的睫毛乌密且长,丝毫不逊于女子。长眉入鬓,眼尾微挑,明明是妖孽式的长相,却硬生生被他常年浸于沙场的肃杀狂霸之气所掩盖。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带着一丝冷酷的弧度,给他增添了几分禁欲与疏离的味道。可当他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眸中却情谊满满,带着能够令人暖至心底的温度。

死同穴。我摩挲着乌金刃的刀鞘,缓缓呼出一口气。

有的话,说出之后便立马释然;有时候,痛苦的往往是生活不停让你做选择的过程。当你选定自己心之所向,纵使前路全是荆棘,最差也是苦乐相伴。我眼神落在前方黑甲军队伍在路面留下的蹄印上,路面被踏出形状,再被后续的马儿踩碎,重新定上不同的格,如此反反复复。

自别后不到一月,日子却过分漫长,长到我想清楚了什么,也放下了些什么——人总该活于现在,也总该珍惜现有的一切。更何况,现在的这一切,是如此值得令人珍惜。

将长路风景尽收眼底,我仰头闭目笑了。

嗨,锦儿,我跟你说:这其实是条通往心之所向的路,亦是与无数个分崩离析的自己的,和解之路。

31

斜阳欲落之时。

锦国与辕国交界处的不知名峡谷内。

远处的营帐由一个个模糊小点儿,在我眼前逐渐成型并放大。牧尘已带着几人提前去营帐报信,我依旧是坐在粮草车上,随大军稳步前进。

营帐大门很快便近在眼前。接下来,黑甲军的前方队伍进入,继而,粮草车进入,最后,尾部的护送队伍亦进入。队伍在营帐之中的空地停驻重新列队。待整顿完毕,一名黑甲军军士前行至一看似为主帐的帘前通报。

我目不转睛盯着帐帘。片刻之后,当它被人从里掀起,我终于看到了他——牵绊我数日数夜的奉予。

他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为清晰,五官愈发分明且深邃,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在溯风凛冽的沙场之中,黑了一个度,却更显苍劲。

当他从帐内走出对着牧尘说了什么,队伍便很有序地分为两半,留出中间通道,想必是等他审阅。

我看着他边与牧尘交谈,边离我越来越近。直至他路过我所坐的粮草车时,我再也按捺不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反应极为敏锐,视线立马锁定我的位置。我缓步向他走去,并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一时间,他眼中的锋利,瞬间转为深深的难以置信,很快又被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所填得满满。

只见他两步上前,一只大掌稳稳握住了我的胳膊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我回答的理直气壮,心脏却已跳得失了序。

他抿着嘴唇看不出阴晴喜怒,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来人。带四公子去主帐稍作歇息。」

主帅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并不大的卧榻,附近便是一张宽大的铺地毛料与一条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紧靠着账壁放了四个大箱,一只未关严盖子的箱中放满了书籍与卷轴,其他箱子均合着。一扇屏风,将帐内隔出一小小的私密空间,作为漱洗更衣之处。加上基本的照明灯盏,账中再无其他。

我拆了斗篷挂于账壁,坐在柔软的毛料之上,双臂环住了屈膝的双腿,这一等便等了好久。

晚餐是面生的小哥送来。用罢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