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如愿
第 11 节 如愿
我是大嘤博物馆中的一件瓷器。
一朝觉醒,发现自己身在异国他乡。
我与同伴们合谋回家,却被几个本土文物嘲笑阻拦。
我们不约而同地嗤笑。
我华夏泱泱大国,自古就有修炼之法。
幻化成精回家而已,不过分吧?
后来博物馆通过各种渠道向华夏追问“文物出逃”事件。
华夏全体人民万众一心:“你这个事啊,我们讲,不是说不办,但是呢,没有说啊,没有任何一件事说一定怎么样……”
1
我是一件汝窑的天青釉玉壶春瓶。
若隐若现的细碎纹片遍布我的全身,纹片如冰破裂,裂片如鱼鳞。
千年之前的一个雨过天晴时,我脱胎于熊熊烈火之中。
热度退去后的细密风铃声,是我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问候。
朦胧混沌的意识历经千百年的冲洗磋磨,终于清晰明净。
可我睁开眼后呆住了。
我和其他几件瓷器挤在一个狭小透明的柜子里,很是憋屈。
我刚刚觉醒,记忆凌乱模糊。
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呐喊——我不属于这里。
不绝于耳的陌生赞叹,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在我们身前来来往往的人们,肤色深浅不一,语言五花八门。
那些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白人,尤其让我感到惊惧惶恐。
终于,我身前驻足了两位黑发红唇的华夏姑娘。
她们身着华服,让我感到分外亲切,缓和了我觉醒后的紧张。
我隔着玻璃,用目光细细描摹姑娘们动人的柳眉星眼。
可惜她们满面阴云,原本明艳的五官都因这凝重的神情黯淡了几分。
身穿罩甲的姑娘咬牙切齿,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艹,这群强盗,洋人真该死!”
直抒胸臆,真是好优美的华夏话!
另一个身穿马面裙的姑娘柳眉微蹙,丹唇轻启:“因为曾经那段痛苦的屈辱,所以华夏最好的文物都在异国他乡。”
屈辱二字如一声惊雷,震走了记忆上的灰尘,让我的灵魂战栗不止。
我记起来了。
我们是一群被强盗拐卖到异国他乡的孩子。
2
我把凌乱的记忆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归位还原。
天朝上国的没落,可悲又可恨,让人唏嘘惋叹。
博物馆里观者云集,我的目光穿过玻璃,在博物馆里游走飞舞,于热闹中无端生出几分孤独与悲凉。
许多精美的瓷器拥挤在一起,只标注了冰冷的数字编号。
我们华夏民族生而浪漫,大家本该有自己诗意盎然的名字。
我对华夏的思念此刻达到了顶峰。
收回目光,发现那位身穿马面裙的姑娘还在凝视着我。
我情绪翻涌,集中精神尝试与她进行灵魂沟通:“请问你可以带我们回家吗?”
姑娘面色一怔,眼睛里闪过几丝疑惑。
“你不要害怕,我是你眼前的天青釉玉壶春。”
她将信将疑,想开口说话,却顾虑地环视四周。
“你只要盯着我,我会感知你的想法的。”
“你好,我叫叶清欢。”
我略一思索:“是『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吗?”
叶清欢点点头:“旁边是我的朋友,江雨眠。”
画船听雨眠,也是个文雅的名字。
“你想回家?”
“特别想。”
“我也想带你们回去,可惜做不到。”叶清欢面带忧愁,叹一口浊气,“博物馆戒备森严,我也没有通天的本领。”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会失落。
“那你……可以让华夏同胞多来看看我们吗?”
叶清欢的双眼倏忽一下就红了,流露出心酸苦楚:“可以的,这段时间我也会多来看看你的。”
江雨眠递给叶清欢一张纸巾:“怎么了?”
“这些文物想回家。”
我跟江雨眠对视时,礼貌地打了招呼,顺便把她的灵魂拉入对话:“你好!”
江雨眠一惊,目光在我和叶清欢之间流连了一番,感慨道:“我就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
她们与我交流了很久,讲述了新华夏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全过程,还教我唱红歌。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历史。
我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博物馆要闭馆了,她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们还会再来的。”
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底蔓生出无限的期待——华夏复兴,是不是可以接我们回家?
此刻我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焕然一新的华夏。
3
闭馆后的博物馆里静悄悄的。
我忍不住哼起了叶清欢和江雨眠教给我的红歌。
越哼越亢奋,后来我索性直接放声歌唱,让慷慨有力的旋律在博物馆里回旋激荡。
这一唱,把华夏的文物都唤醒了。
“这是哪儿?”
“现在是哪个朝代?”
“刚刚的音乐真好听!”
“是谁在唱歌?”
……
其他文物的苏醒让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胀,最后竟直接穿透玻璃,漂浮在半空中。
我在博物馆里穿梭,热情地与觉醒的同胞们打招呼。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我们也许可以自己回家!
但有些同胞任我怎么呼喊,他们都毫无反应。
我意识到,有一部分文物没能苏醒过来。
比如展柜中的那颗孤零零的佛头。
或者是那些被切割拼装的石碑壁画。
还有那幅被裁断又再次修复的《女史箴图》。
……
我不确定地向周围的文物询问:“他们,还能醒过来吗?”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沉默会传染,整个博物馆又霎时安静下来。
“没关系,我们带着他们一起回去。”一个青铜祭礼器打破沉默,“回到华夏,一切都会有办法。”
青铜器年岁大,说出来的话颇有威望,一众文物纷纷附和。
“对,我们华夏民族,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他们只是嗜睡,说不定不到华夏就醒了。”
“华夏的文物,还是得让华夏人修复。”
……
我轻蹭佛像身上的割痕,低声轻语:“我们会带你一起回家的。”
象牙扇发出疑问:“可我们要怎么回去?”
“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末代文物没见识?修炼啊!”青铜双羊尊颇为得意,“你看这汝窑玉壶春,灵体都能脱离本体到处飞了,化形指日可待!”
“对啊,齐天大圣是石卵所化!”
“《封神演义》里的玉石琵琶精也是器具修炼而成!”
“那咱们得抓紧修炼,赶快回家!”
“回家后我肯定要住个单人单间,这里挤死了!”
“我还要好好做个美容修复,本体都裂纹了!”
“首先是得有个好听的名字吧?一串儿数字,难听得要死!”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修炼与回家,气氛再次热火起来。
祭礼器慈爱地朝我招招手:“小家伙,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
“麻烦你先想办法,替我们大家探探路吧。一大堆人,总不能像群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这话在理。
可我也才刚刚觉醒,对这个新时代是一知半解。
而且目前我的修为无法支撑自己的灵体飞出去太远。
突然我想到了叶清欢和江雨眠。
她们应该会帮助我的。
就在我们商讨回家大计时,几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博物馆没有亏待你们啊,你们怎么能逃走?这是忘恩负义!”
这是嘤国本土的文物黄金披肩的斥责。
“我的上帝啊,一群没长腿的东西,还能自己跑回去不成?”
这是嘤国本土文物亨敦圣玛丽马赛克在嘲弄。
……
他们人不多,声不小。
华夏文物听到后不约而同地嗤笑。
我们来自礼仪之邦,一般来说不会失礼失态。
除非忍不住。
在我们鄙夷的眼神中,寥寥可数的土著们有些恼羞成怒:“一群异想天开的疯子,现在是 21 世纪,你们那套是行不通的,根本不可能!”
什么异想天开?这是华夏的伟大梦想精神!
井蛙不可语天,夏虫不可语冰。
我们华夏民族啊,最擅长实现一切不可能。
4
叶清欢和江雨眠又来到了博物馆。
她们妆容淡雅,身穿鹅黄色的一片式抹胸,外罩青蓝长褙子,延颈秀项,肩若削成。
一袭及地的白色百褶裙衬得她们清瘦淳朴,婉约柔美。
裙裾微微拨动,她们袅袅婷婷地朝我走来。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我那个时代的装扮。
我喜欢这套衣服,便发自内心地赞叹:“你们今天真漂亮。”
叶清欢腼腆一笑,眸光灵动:“想着今天要来看你,特意穿的宋制汉服。”
有心了。
还没等我感动几秒钟,江雨眠就抱起胳膊打趣我:“那我们上次来看你的时候,就不漂亮啦?”
我连忙解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你们一直很漂亮,只是我更喜欢这套衣服而已,上次的衣服也很好看的……”
“她这人整天就喜欢贫嘴。”叶清欢用团扇轻轻扑一下江雨眠的肩膀,笑着帮我解围,“不用理她这番话,猫猫狗狗都嫌她烦。”
江雨眠不服气地翻个白眼儿:“你这个假正经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们两个嬉笑互损,我反倒成了看客。
我轻笑:“来博物院参观反被文物观看的,也就你们俩了。”
“跟这家伙斗嘴耽误时间,差点儿忘了说正事儿,我们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呼吁同胞们来参观,反响很好。
“许多来过博物馆的人也决定再多来几次,睹物思国。”
“除了正经做宣传,我们还做法了。”江雨眠忍俊不禁,“我发文说,来博物馆参观中国文物可以转运了,好多人都相信了,其中还有一些老外。”
难怪这些天那么多华夏同胞前来看望……
涌流不断的情感信念比天地精华更加急湍迅猛。
大家的修炼都很顺利。
我激动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不断地重复着感谢的话语:“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应该的,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就好。”
“我现在有了灵体,能够附着在一些物品上,比如你们的饰品。”我想起了祭礼器的叮嘱,舒展了一下灵体,“你们可以带我出去看看吗?我要为回家计划探探情况。”
二人讶异地瞪大眼睛:“回家?”
我的灵体从玻璃柜中穿出,在她们眼前晃来晃去:“对啊,我都有灵体了,那我们将来可以自己回华夏啊!”
看到我后,她们抓紧了衣袖:“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不怕别人看见?”
我俏皮地眨眨眼睛:“不会的,我没有跟他们建立灵魂沟通。”
她们眼神中的担忧被兴奋取代,像是雨过天晴后的第一束阳光,饱含期待与希望。
“那就好,来我的发簪上!”
“不如来我的,我的发簪比她的贵。”
我挨个试了一遍,最后待在了江雨眠的陶瓷手链上。
比附在其他材质的发簪上舒服一点,但还是感觉有点挤。
可能是因为手链本身太小了。
不过没关系,能出去就好。
手链下的手腕细腻温热,我能感受到血管中红色血液的汹涌澎湃。
她们比我还要激动。
5
外面的世界今非昔比,日新月异。
我新奇地四处张望着街景,目不暇接:“待会儿我们要去哪里?”
“去给你找个舒服的房子。”
“诶?”
她们带我来到了商场。
货架上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分门别类地打上标签。
我眼花缭乱,在五花八门的商品中忽然看到了一个冰裂纹的花瓶。
商场冷冽的灯光把这个花瓶映照得美不胜收,像是碎玉重叠堆砌而成的绝美艺术品。
我大吃一惊:“这哪是商场?分明也是博物馆吧!”
叶清欢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江雨眠买下这个花瓶,让我附在花瓶上:“这个宽敞,你在手链中觉得挤,连带着手链也勒得我手腕发红。”
我赧然一笑,赶紧去到了花瓶里。
确实比待在手链里舒服多了。
我惬意地伸展一下灵体:“很像啊,只不过这里的东西可以买而已。”
我们这些文物在博物馆里,似乎和超市里的商品差不多个待遇。
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架子上,然后贴个简单的标签,方便人们看来看去。
“不是所有的博物馆都是这样的。”叶清欢叹口气,在手机上给我找了几个视频,“你看,这是华夏的博物馆。”
不看不要紧,看了就像被硬灌了一大桶醋,酸得厉害。
我在这一方屏幕里,窥伺到了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幸福生活。
视频中的每件文物都有一方单独的展台,展台前还有自己专门的介绍。
甚至有的文物还配备了独特的灯光和造景。
这些文物论资历,论工艺,都不如我们。
可他们的待遇远超我们。
我们这些文物在这里,只能像商场里的商品一样陈列,甚至几组文物共享一个介绍,集体共享一句“华夏人创造了世界上最博大和悠久的文明”。
我心情低落,对周遭也失去了兴趣,只想赶紧回去修炼,争取早日回家。
离开商场前偶然一瞥,发现其中一个橱窗里的模特穿了马面裙。
这条马面裙普普通通,连个纹样都没有。
我疑惑地问:“清欢,上次你穿的马面裙很华美来着,怎么那边橱窗里的马面裙这么……朴素?”
叶清欢看向那个橱窗,脸上突然就结了一层寒霜:“因为这不是华夏人设计的马面裙。”
“这平面剪裁,裙门交叠,合抱褶,明明都是华夏马面裙的独有标志。”江雨眠也面色不虞,语气不善,“这个品牌的裙子借鉴了华夏的马面裙,却不说明灵感来源,反而声称是自家品牌的标志性廓形,融合了寒国和砝国文化。”
那条本就普通的裙子,在我眼中又丑陋了几分。
原来在和平年代,他们依然在当强盗,无耻的嘴脸不减反增。
当年他们以炮火战争轰毁国家的城墙,如今他们试图用文化战争折断民族的脊梁。
艺术无国界,文化有国界。
现在我们有本体的文物可以觉醒回家,那没有具体实体的传统文化该怎么办呢?
江雨眠轻轻摩挲着花瓶,似乎在安抚愤愤不平的我:“你们在努力回家,我们也在努力捍卫文化的领土,分寸不让。”
走出商场正门,我听到了一阵又一阵有节奏的呼喊。
我闻声望去。
马路对面,是一群身穿马面裙的姑娘。
她们昂首挺胸,用嘤文一声又一声地呐喊:“停止文化挪用!
“道歉!道歉!
“马面裙是华夏的!”
她们把写满标语的手举牌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就像托起坚定不移的信仰。
心系华夏的她们英姿飒爽地冲在守护传统文化的第一线,柔骨化金枪。
伴随着她们清脆的声音,一股力量隐隐约约地要冲破我的灵体。
我知道,我离化形不远了。
6
林清欢和江雨眠带我回到了她们合租的公寓。
“你离开本体太久没关系吧?”
“三四天还是可以的。”
我四处打量着这套不大不小的公寓。
公寓里存放着各色各样的布匹,有许多半身的人形模特,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这些衣服上有的带刺绣,有的用扎染……
都很有华夏的风格。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吗?”
叶清欢点点头:“对,我们是学服装设计的。”
“立志让华夏风席卷全球。”江雨眠扬起下巴,满怀豪情壮志地补充道,“当然,从古至今华夏元素一直都很受时尚圈的青睐。”
她们像是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热情地向我展示一件又一件衣服。
那骄傲自得的模样,映出我脑海深处的一段模糊记忆。
当年负责烧制我的师傅,他揩一把汗,眯着眼陶醉地听着我们这一批冰裂纹瓷器争鸣。
师傅用粗粝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把我捧起,左看看,右看看,连连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烧瓷师傅的笑容,叶清欢的笑容和江雨眠的笑容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嘴角的弧度,是那样的相似。
我们的文化传承从未断代。
“现在华夏有好多活动,花朝节,华服日什么的。”江雨眠介绍完作品,水都不喝一口,继续对我说,“可惜你现在只能离开本体三四天,不然我和清欢就带你回华夏看看了。”
叶清欢递给江雨眠一杯水:“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将来自己回华夏看个够。”
说起回华夏,我想起了祭礼器交给我的任务,要探寻外面世界的情况。
于是我一本正经地问:“现在华夏有没有专门对接我们这一类精怪的机构部门啊?”
“呃,现在华夏好像不让成精了……”
“没事儿,她是在国外成的。”
“也对,但有没有我真的不好说。”
“明面儿上应该没有,但大家心照不宣地觉得有吧。”江雨眠放下水杯,若有所思,“那不然为什么国庆时的台风总往东边儿跑呢?”
“对,还有身轻如燕的道长们。”叶清欢灵光一现,连连附和,“相信科学,尊重玄学。”
“是这个道理,你们回去后不用专门找这些秘密部门的人,他们到时候会找上你们的。”
一直向东飞,飞过高山湖海,就可以回到华夏。
“你们是站着飞,所以应该是在气流稳定的平流层,很可能遇上飞机。”
她们还贴心地帮我找出了世界飞机航线图,方便我们飞回家时躲开飞机,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记不住这张地图,就飞高一点,飞到对流层,然后趴着飞,伸出拳头,这样能减少空气的阻力,还能抵抗气流颠簸。”
我看着地图挠挠头,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迷茫。
她们诚恳的话语,有一种既科学又迷信的合理。
呃,叶清欢和江雨眠都这样说,那肯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7
回到博物馆后,我立刻把这些见闻复述给其他文物听。
大家听后,不先为能畅通无阻地回家而高兴,反而因“马面裙事件”同仇敌忾,义愤填膺。
“修炼暂停,洋人我去杀!”
“他们是不是把左脸皮贴到了右脸皮上,一边不要脸,一边厚脸皮!”
“合着这帮盗贼一直在惦记着我们呗?”
……
托叶清欢和江雨眠的福,有些文物已经修炼到灵体可以脱离本体了。
他们绕了一圈没找到砝国文物,就纷纷去到那几件寒国文物前,展示优美的华夏话。
以娘为主,以爹为辅,以亲戚为半径,再绕祖宗十八代转一圈。
“你*****,就是**死**!”
“不要脸的***,你****!”
……
有个别华夏文物弱弱地提醒:“别骂祖宗,咱们就是高丽他祖宗。”
他们在气头上,直接大手一挥:“祖宗不是一段具体的历史,而是一种代指。”
不得不承认,骂街确实是一门技术活。
骂得实在是厉害,跟打电报一样,我听了都害怕。
对方还在满嘴跑阿西吧时,我方已经边骂边拍手边蹦跶了。
华夏姑娘在外铿锵有力地大杀四方,文物们在博物馆里上蹿下跳地骂得很脏。
这场骂战一直持续到华夏“马面裙事件”的胜利。
叶清欢和江雨眠专程过来,热泪盈眶地告诉我,华夏的汉服商家联合起诉了那条裙子的设计师。
经历了很久很久的拉锯战,华夏终于胜诉了。
我们不仅等到了品牌的道歉,还把汉服店铺开进了砝国的时尚大厦。
这场胜诉无疑是个好兆头,给大家带来了欣喜,极大地助长了大家的修为。
随着修为的增长,大家与这个新时代越来越契合。
我和一些文物的灵体可以离开博物馆,在远处的街头自由游荡。
文物们坚信,这预示着我们能够顺利回家。
8
这次新年还是在博物馆里度过。
不过文物们一改往年的伤感,纷纷喜笑颜开。
毕竟,这可能是我们在异国他乡过的最后一次新年。
我们像是迷途后报团取暖的旅人,终于捱过漫漫黑夜,只需挺过至暗时刻,便可迎来曙光。
当黎明到来,迎接我们的将会是气清景明与繁花盛开。
大家还没笑多久,龇着的大牙就瞬间收了回去。
我们看到博物馆里来了一群寒国人,他们载歌载舞地庆祝春节。
说载歌载舞都有点儿抬举他们,喜气洋洋的春节让他们过得死气沉沉。
虽说文化要包容尊重,但在我们华夏文物的眼中看来,白色的春联属实是瘆人了些,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他们这素净寡淡的节日氛围,比张灯结彩的唐人街差远了。
庆祝春节本来也没什么,可他们非得说这是寒国春节。
一个国家,对自己的历史文化究竟自卑到什么程度,才会不停地窃取他国的传统文化来装点自己的门楣呢?
几个出去游荡的文物此时也甩着手,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家人们,谁懂啊?大嘤博物馆竟然发文庆祝寒国新年!”
“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嘶,那边儿的人是在奔丧吗,怎么举着挽联?”
……
就在我们膈应得难受时,一群身穿汉服的姑娘来到了博物馆。
端庄的仪态,彰显出我们大国的文化自信。
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厚厚一沓宣传页。
宣传页是华夏红,印着简短的科普和华夏春节纪录片的二维码。
这华贵大气的装扮引起了许多外国人的注意:“这是寒国服装吗?”
一位围着毛领的姑娘递给他们宣传册和糖果,温和地纠正:“不,这是华夏汉服。”
她们友好地向游客们献上新春祝福,宣传介绍华夏春节。
一片娇艳动人的繁花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叶清欢和江雨眠的身影。
她们一边发宣传页,还一边忙里偷闲地窃窃私语,我凑过去听她们的悄悄话。
“没关系,我相信嘤国的国王会在 Kpop 的男团 C 位出道。”
“什么 Kpop?男团女团里都有亚洲其他国家的人,应该叫 Apop!”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把她俩给吓一跳。
江雨眠略带嗔怪地问我:“你这段时间总出去干吗了?好几次我和清欢过来,都不见你。”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出去蹭别人的手机看……”
还没等我与她们热络寒暄,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喧闹。
“阿西,那博物馆都说了,今天这里庆祝寒国新年!”
“他们是收钱办事,你们所谓的寒国新年从哪里学得自己没数儿?”
“这是寒国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
“历史文化传统?真好笑,往前数个千百年你们就是华夏的藩属国!”
……
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像是在给矛盾添柴加火。
双方的怒意滔天,似乎能把博物馆掀翻。
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瞪大眼睛,握紧拳头,毫不相让。
华夏人不方便动手,我们方便。
有一群文物绕到寒国人后面,严阵以待,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看样子是要放大招。
修炼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灵体的攻击力到了什么程度,这次可以浅试一下。
我刚要过去叮嘱他们别搞过火,他们就冲了上去。
采用的招式,很诡异。
“我捏你鼻子,捏捏捏捏捏捏捏……
“我啃你屁股,啃啃啃啃啃啃啃……
“我踩你玉足,踩踩踩踩踩踩踩……”
……
你们出去偷摸看别人的 Tik Tok,就学了这个?
虽然招式丢人,但效果喜人。
对方纷纷破功,痛到上蹿下跳,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博物馆。
华夏人面面相觑,谨慎地后退一步,生怕沾染上晦气。
叶清欢拍完这段有趣的视频,顿了一下,突然兴奋地拉着江雨眠的袖子摇晃:“太好了,博物馆官方删文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昨天那个推文一发,就有不少华夏人在评论区声讨了,国内还有专门翻墙过去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把这个好消息奔走相告。
亲自参与了一场胜仗,全体文物情绪高涨。
夜间,博物馆里华夏文物的表面,都划过一层微弱的流光。
我感觉灵气化作细流春水,流淌滋润在本体的每一个角落,轻盈得似乎要与天地一体。
祭礼器不急不缓地问:“大家,都感觉到了化形的预兆了吧?”
“感觉到了,好想现在就化形。”
“化形后我要回到华夏大吃特吃!”
……
“其实现在就可以化形。”青铜双羊尊摇头晃脑,“不过我还是觉得等离开那一天再化形。”
“为什么?”
“初次化形有巨大的突破力量,可以直接冲碎玻璃柜,甚至干扰博物馆的电力与监控。”
长了两个头,确实比我们多了一个脑子,想得真周到。
这次商讨回家计划,那几个本土文物却是毫不做声。
我隐隐有些心慌。
9
元宵节,这是我们计划回家的日子。
我们一起从早等到晚,直到天空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冰冷的黑夜,被黄澄澄的圆月烫出一个窟窿。
月亮挂在东边,那是我们回家的方向。
“啪——”
“哗——”
“唰——”
玻璃柜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文物化形后的耀眼光芒穿透整个博物馆,将这周围的天地照得通亮,亮到月亮黯然失色。
我的本体消融重组,生出血肉,灵体在其中牵扯摇曳,随着灵气的波澜起起伏伏。
双脚落地,踩在冰冷尖锐的玻璃碴上,自由的快感盖过这细微的疼痛。
每件文物都在按照计划行事。
体量轻巧的衣物与首饰率先升腾远飞,回到华夏通风报信。
青铜器们厚重有力,他们一起搬着未能苏醒的文物们紧跟其后。
我则带着最后一批文物去到库房里,解救搬运那些未被展出的文物。
大嘤博物馆里展出的文物,都是有“合法”来源的。
比如捐赠,比如购买。
有许多来历不光彩的文物被放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他们甚至比我们这些展品更加珍贵,更加美丽。
刚刚化形后的灵力十分充沛,我们三下两下,就顺利地破开了库房的大门。
库房里安安静静,我感知到许多文物一息奄奄。
他们在最美丽的时节被囚禁在暗无天光的地牢中,孤苦无依地渐渐枯萎。
我们文物由人创造,受人欣赏。
人气养物,我们才能够成功化形。
可他们……
我呼吸一窒,抱紧怀里的文物,任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落。
怀中有件精美绝伦的发簪,未开神志,感受到我的眼泪后,混沌的意识竟也萌生了一丝忧伤。
华夏万物皆有灵。
巡视一圈发现没有遗落任何文物后,我们决定起飞回家。
“呵,以为只有你们华夏才能通鬼神吗?”
角落里,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文物发出一声嘲弄。
声音阴沉,鬼气森森,像曾经宫墙中那口神神道道的废井。
我汗毛直立,咽了下口水。
身边的青花瓷催促我:“快走,不理他。”
我不想节外生枝,加快了脚步。
那道声音转换了语调,带了些蛊惑的意味:“醒——”
我们怀中部分文物像被牵引的提线木偶,挣脱了我们的怀抱。
“怎么回事?”
那道声音阴恻恻道:“你们东方有灵力法术,我们西方当然也有魔法巫术。”
我们试图抓住那些浮在半空中的文物,可他们灵活地躲开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在场参与营救的所有文物。
那道声音狞笑着,给那些神志不清的文物洗脑:“他们要带你们回家,哈哈哈哈哈哈!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当初是那些华夏人不要你们的,他们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把你们卖给了我们。
“如果你们当年留在了华夏,也会在某个时期被砸得粉身碎骨的。
“只有这里,只有留在这里,你们才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们怒目圆睁,被气到浑身发抖。
“好好照顾?那么被损毁的文物怎么说!
“历史没有如果,你要是这么假设,那我还假设大秦王朝拿张世界地图就把你们踏平了呢!
“难道因为人贩子把孩子卖给了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就没有罪过了吗?”
……
一句句声讨在库房里回荡。
那道声音傲慢地回应:“那又怎样?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历史是死人的故事,我们是活着的历史,只要我们存在,你们永远洗脱不掉强盗的罪名!”
“话真多。”那道声音燃上了怒气,“给我上,打到他们说不出话,永远地留在这里。”
“以为说不出话,就没人骂你们是强盗了吗?”祭礼器背后受伤,闷哼一声,“文物的沉默,亦是震耳欲聋的控诉。”
浮在半空中的文物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
顾及怀里还有其他文物,我们并不能完全地大展拳脚。
面对同胞,我们不忍下手,生怕损坏他们。
他们也是华夏的宝贝,只是神志混沌,受了坏人的蛊惑。
我腹背受敌,双拳难敌四手,一个青铜器流星一样,朝我头上飞来。
“叮——”
脑袋发出一声瓷器的嗡鸣,我的身体像山石一样急速坠落。
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我连忙调转身子,把剩余的文物牢牢圈进怀里,最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头晕眼花的我颤抖着,向那个青铜器伸出手,断断续续地说:“跟我……跟我回家……”
可青铜器没有停留,转身去攻击下一个目标。
泪眼蒙胧中,我看到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坠落在地。
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就回家了。
我好想喝一碗胡辣汤啊……
意识模糊时,我听到东方传来阵阵铿锵有力的脚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杀!”
一个披坚执锐的兵马俑将我轻轻抱起,又平又稳地飞到半空:“不要怕,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我努力睁大眼睛,朝后看去——浩浩汤汤的千军万马踏月而来。
队伍整齐划一,蜿蜒到天际,似一条银河,又如一道万里长城。
10
“幸亏有灵力护了一下,不然你可就碎成渣了!”
我跳下工作台:“那些文物没事吧?”
“没事儿,兵马俑都给护送回来了。”文物修复师扶一下眼镜,“包括那些被蛊惑的文物。”
“那就好。”
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那些文物神志未开,没有自主意识,我不怪他们。
文物修复师仔细整理好工具,和蔼地问我:“你想好去哪个博物馆了吗?”
“唔,我想去中原博物馆。”
“不留在国博啊。”他顿了一下,看向远方,“也好,那是你的家乡。”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
晴空当照,万里无云。
“好久没听中原的乡音了。
“师傅,我跟你说,他们嘤国的天气……”
“停!你已经说了三十遍了!”文物修复师比了个嘘,把新手机推给我,“怎么回国后,嘴越来越碎……”
“谢谢师傅!”
我熟练地摆弄起手机。
那天的兵马俑是率先回国的文物搬来的救兵。
兵马俑救走华夏文物时,也顺手把其他国家的文物送了回去。
我们华夏民族,就是如此心善。
可能,有个别国家的没送。
没关系,这是活该的。
现在的新闻还是围绕着“大嘤博物馆已归还文物”这个主题,讨论得沸沸扬扬。
至于为什么是归还, 还是因为华夏的操作。
兵马俑刚带着文物一回来, 外交部就立刻发出了感谢声明, 打得嘤国措手不及。
总的来说, 就是大嘤博物馆在突发意外时, 第一时间把文物送回故土,实在是高尚!
其他国家也纷纷效仿。
大嘤博物馆一夜间把所有国家的文物送回去,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奇谭,是个人都觉得有蹊跷。
可这些国家都很默契, 自觉地统一了口径, 一个劲儿地感谢嘤国。
嘤国有苦难言, 只能暗戳戳地通过各种渠道探寻事情的真相。
警察现场勘查, 电力和监控都被损毁, 却没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觉得怪了个 P。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发现科学解释不通,就都坚信那耀眼的圣光是耶稣显灵。
最后, 他们暗地里派了不少情报人员四处套问。
那华夏人民自然是深得“战忽局”的真传。
一提起这件事儿, 大家万众一心:“你这个事啊,我们讲,不是说不办, 但是呢, 没有说啊, 没有任何一件事说一定怎么样……”
叶清欢和江雨眠甚至还装傻充愣地去到博物馆附近, 故意惊叹:“我的天哪,这个博物馆怎么空了!”
怪损。
她俩跟我约定好,回国后就去中原博物馆看我。
我等着。
中午的阳光明媚而璀璨, 我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
“妮儿, 弄啥嘞?该回家了!”
转头, 是中原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接我了。
我蹦蹦跳跳地冲过去, 大喊一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