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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蔷薇老街

第 18 节 蔷薇老街

我在一场毫无预兆的相亲局上,撞见了最不敢见的人。

一别四年,他连看向我的眼神都冰冷似铁。

介绍人并未察觉异常,还在努力地热场子,直到被他开口打断:

“请问,两个有过亲密接触的人,还有必要相亲吗?”

1

搬来霓市两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一份非工作场合的社交邀请。

邀请人是我的一个客户,叫时夏,出手阔绰的千金小姐,在画廊一口气买走我三幅画后,又成了我在这座陌生滨海城市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喜欢艺术的买主大多很有个性,时夏说要请我喝下午茶,地点却没有选在那些拥有绝佳海景的网红咖啡店,相反,这家餐厅藏在一条深巷里,弯弯绕绕,很是难找。

“你按照我发的路线图走,注意别拐错弯哦,如果看到了很多很多蔷薇花,就朝蔷薇的方向走。”

时夏发来这条语音时,我已经第三次拐错了地方。

路狭弯急,四周灰扑扑的老旧民居围成了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又绕了十多分钟,满目灰白的背景中,忽然出现了透嫩的粉色。

不远处有座重新装修过的老宅,保留了原有的建筑框架,外立面换上了好几块巨大通透的整面玻璃,着实造价不菲。

时夏说的蔷薇就在那老宅门前安静盛放,顺墙生长,如同一条耀眼的粉色瀑布在空中倾泻,灿烂而热烈。

站在花海前,我用了点时间才强迫自己反应过来——现下吹拂着的,是霓市五月温润潮湿的海风,不是南城故里旧巷中有意无意的穿堂风。

眼前这花养得真好,很难不让人想起从前南城那条老街,和那些开满蔷薇的日子。

定了定神后,我推开老宅的大门。

“乔薇,这里!”

在一处靠窗的座位旁,时夏朝我挥手。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个路痴。”我坐下,为自己的迟到道歉。

“这地方确实难找,我第一次来也迷路半天。”时夏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你喜欢草莓对吧,这家店有个特制草莓系列,有甜点有饮料,都特别好吃,快看看。”

“我先去洗个手。”我起身,这一路走得潮闷,手心有些粘腻的不适感,“卫生间在哪?”

“往后边一直走就是了。”时夏低头专心点起单,抬手朝我后方指了指。

谁知步子刚迈出去,就差点与人撞个满怀。

“抱歉……”我刚说出口,转而就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柑橘清香,夹杂淡淡薄荷味。

愕然抬头,竟真对上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分离经年,相隔千里,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一别四年,时盛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却又有明显不同,比如那双从前温柔澄澈的眼睛,如今看向我,冷冰冰地没有温度。

短暂的瞬间,窗外明媚的日光也像是黯淡了。

时盛没有多作停留,他平静地从我面前走过,平静到像是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却拉开了时夏身边的位子坐下。

“乔薇,介绍一下,这我堂哥,时盛。”

时大小姐笑得灿烂,还偷偷朝我挤眉弄眼。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今天的下午茶,不是简单的吃喝聊天而已。

“你好。”我重新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也很坦然。可对面,时盛的目光丝毫不肯放过我,他的眼色很冷,却灼得我不敢抬头。

“时夏,这就是你盘算着要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时盛终于开口了,语速不疾不徐,是一贯的从容。

“喂,你别一上来就这么直白好不好,我还没跟乔薇打好招呼呢。”时夏在边上嬉笑着,丝毫没意识到气氛已经微妙起来。

时夏在给我递话,可我难以开口去接。如果让她知道我和她哥曾经的关系,不知会是一出多精彩的好戏……

果然,有人想让这出“戏”加快点演。

“其实不必,毕竟……”时盛斟酌几秒,风轻云淡道,“两个互相睡过的人,还有必要相亲吗?”

2

时大小姐开溜的时候,高跟鞋都差点甩飞掉一只。临走还不忘叮嘱我:“乔乔乔薇啊,这家是他他他开的,走的时候不用买单哈……”

真是个好人,吓成这样还担心我亏钱。

时夏一走,留下我和她哥大眼瞪小眼。

“好久不见。”我说。

“是够久的,上次见面,你的头发才到这。”时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脖颈下方比划了下。

“你,怎么会来霓市?”

时盛轻笑:“看来乔小姐对我印象已经不深了,时家的两块核心业务,一个在南城,一个在霓市,我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抱歉……”

时盛脸上讽刺的笑意淡了:“乔薇,你不用道歉。”

我迎上目光,时盛眼底拒人千里的傲气消

散了许多,渐渐变回了记忆中的模样。

“这次打算待多久?”他问。

“不知道,暂时没有计划。”

“霓市挺好的,有你喜欢的海。”说话间,时盛已经端正坐直了,他本就是有着极好家教的人,假装傲慢根本装不久。

可我的平静也装不了多久了。

“是,很高兴又能见到你。”我站起身,尽可能挤出一个从容又得体的笑容,“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快步朝门口去,心里忐忑。

好在,时盛没有叫住我,不知是为了保护我那点可怜的仅存的体面,还是无心挽留。

刚出门,一名店员却追了上来。

“小姐,请等下!”店员三步并两步到了面前,交给我一只装满草莓的篮子,“老板早上亲自去农场摘的,让您带回去。”

“对了,老板特意交代,这不是暖棚里种的。”

我收下那只篮子,草莓看着不大,提在手里倒沉甸甸的,五月自然成熟的草莓,一定很甜。

我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去望。

日光正盛,数不清的蔷薇在静默中热烈张扬。霓市竟然会有这样一处地方,与南城旧地如此相似。

相似的老宅,相似的花海。花海之后,还有那名曾经的少年。

3

我是在高二下学期,才决定要当美术生的,为此忍受了我妈一个多月的挖苦嘲讽,直到她带着我和我的画作去见了某位名师,在对方毫不吝啬的认可中,才勉强找到了支持我的理由。

她松口的那天,一家人正在吃早饭,她坐在餐桌一侧,我和弟弟乔楚坐在另一侧,没有父亲的位置,他们离婚已经七年了。

“乔薇,你弟弟的竞赛辅导下周就开始,我得天天照看他,家里顾不过来,不如你搬去江桐路,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住吧。”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茫然道:“江桐路,我搬去那——”

“梁老师的画室不就在那附近吗?”她面无表情地打断我,将手里刚剥好的鸡蛋放进乔楚碗里。

“妈,我吃不下。”乔楚小声拒绝。

“竞赛很辛苦的,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她平静地下达命令,“吃了它。”

我看着乔楚默默拿起鸡蛋,低头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他特别讨厌蛋黄的味道,可是没有办法。

“妈,你同意我走艺考了?”我小心试探。

“明天叫个家政公司去打扫一下,旧归旧,那房子还是挺不错的。”妈妈喝着粥,淡淡扫了我一眼,“反正让你高考也上不了清北复交,不如换条路试试。”

按照我妈的说法,作为一个堂堂省级重点高中的副校长,自己孩子要是考不上最好的那几所大学,她在圈子里就抬不起头。

毫无疑问,我的成绩长期让她丢脸了,不过幸好,乔楚从小就在最拔尖的那一批里。

“今明两天,你抓紧收拾下行李,江桐路离这太远,每天来回纯属浪费时间。”她吃完早饭,拿起碗筷准备起身,忽然讥讽道,“乔薇啊,你这点文化课成绩,放艺术生里倒算是个状元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她总是这样,早习惯了。

南城很大,江桐路在另一个区。

乔楚帮我把行李箱装进出租车,偷偷凑近说了句:“姐,真羡慕你,这个夏天你自由了。”

我拍拍他瘦削的肩膀:“好好努力吧,你是她的希望。”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条弄堂口停了下来。

我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周遭排列着灰扑扑的九十年代居民楼,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条弄堂叫三秋弄,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我都在这里度过。

妈妈从那时起就很忙,忙着备课,忙着评职称,忙着争取优秀青年教师进修的机会。而爸爸则被单位外派,一个月只能回来一两次,即便如此,有段时间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居然还是能比见妈妈更频繁。

外公外婆看不下去,几次打电话要和妈妈谈谈,可总是说不上两句话就被挂断了。最后,外公摇着头背过身,说老了,管不动了。

我五岁那年,乔楚出生了。妈妈连产假都没休完就立刻投身工作,于是乔楚也被送到了三秋弄。

这样又过了两年,爸爸换了份相对清闲的工作,回到南城,一方面是为了结束频繁的异地生活,另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们,毕竟,我该上小学了。

那个年代,社会观念普遍对于男女在家庭中的分工很不宽容,尤其是当一个男人主要承担了料理家事的责任时。

我不知道爸爸顶着多大的压力才选择了放弃事业,但他的妥协并没有换来理想的结果,家里气氛始终僵持不下,父母只要坐在一起,或是吵架或是冷战,更多时候,只是单纯的彼此无话。

事实证明,妈妈的能力匹配得上野心,她被调入了南城中学,带最好的一批学生,与最优秀的老师为伍。而她口中的“天才”“神

童”也越来越多,有些是她教过的学生,有些是同事的孩子,在那些出类拔萃的形象衬托下,我的平庸愈发成为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尖刺。

“乔薇,这个程度的题目很难吗?”

“乔薇,李老师家的孩子也是三年级,参加市里的奥数比赛已经能得奖了。”

“乔薇,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笨孩子?”

最初,爸爸还会站出来为我辩上几句,可后果则是连同他被一起奚落,数次之后,他沉默得像块没有情绪的木头。

4

弄堂边,三两个大妈正坐在板凳上择菜闲聊,看见我,目光追了过来。

“赵奶奶。”我认出其中一个,打了声招呼。

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两个来回,才尝试着猜测:“……你是,老张家的乔薇?”

我点点头。

“哦哟,大姑娘了!”赵奶奶恍然,侧头跟边上的老姐们介绍,“前面老张家的外孙女。薇薇,外婆近来身体还好吧?”

“在养老院,还是老样子。”

外婆确诊阿尔兹海默症五年了,就是整天神志不清,或者发疯似的骂人,或者在房间里呆坐一整天。

“唉,人一老啊,就怕病。”她叹了口气,又指指我的行李,“你这是要?哦,原来是画画啊,蛮好蛮好,我记得你以前画画拿奖的嘞,你妈妈现在同意你继续画了啊?蛮好蛮好。”

寒暄到这,能说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我继续往前走,弄堂里很安静,行李箱滚轮“轱辘辘”地碾过地面,也碾过身后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

“……老张那闺女,离婚多少年了,听说不让前夫看孩子,后来那男人也没消息了。”

“……我记得他家女婿,老好人一个。老张两口子也向来和和气气的,偏偏闺女脾气硬得很,都说老张的心梗是被她气出来的。”

“……行啦行啦,老张都没了几年了,不提也罢……”

老弄堂沉闷的灰白色调似乎望不见尽头,四周景色既熟悉也陌生。目光所及,偶尔有鲜活的记忆掉落,但很快伴随着回忆深处隐隐作响的哭喊开始褪色。

那哭声来自外公出殡当天,送灵队伍走过清晨的街巷,外婆撕心裂肺,拉扯妈妈的衣领控诉她的不孝,换来了更激烈的对峙。

印象里,我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看见黑色棺椁代替外公“走”得一晃一晃,黄白纸钱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天空刮起阴风,裹挟着尖锐的哭骂擦过耳膜……

忽然,一团粉色“焰火”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晦暗的往事在张扬的色彩中燃烧殆尽。我从迷离思绪里回到现实,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迎风盛开的蔷薇,而外公外婆的家,已在身后。

我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片花海之后原是三秋弄里唯一的小洋楼,空置多年,据说老房东早就举家移民国外。如今房子焕然一新,看来是有了新的主人。

正想着,墙后有了动静,少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干净得像阳光在树叶上跳动。而后,花墙边的院门打开了,一名男生踩着自行车出来,白衣短发,颀长清瘦,一双熠亮的眼眸耀似骄阳。

许是我愣在原地的模样看起来太呆傻,他骑车悠哉经过时,目光偏转,居然朝我笑了笑。

这突如其来的艳丽晃得人猝不及防,等我再次回过神,少年骑车的背影早已远淡,只剩一墙娇花,在阳光下生出光辉。

我拖着笨重的行李,转身进了单元楼。

5

屋内陈设如旧,家政公司提前打扫过,到处都算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照片,相框里的外公外婆精神矍铄,笑容灿烂。

我丢开所有东西,身体后仰,一头栽进沙发里。令人愉悦的松弛感涌上心头——乔楚说对了,至少这个夏天,我可以是自由的。

空气里浮游着点点光尘,我盯着它们发呆,思绪却绕着花墙边的白衣少年打转。

好奇心驱使我起身,凑到窗边向下张望。

外公外婆家住二楼,高度正好能俯瞰对面整个小院。

记忆中荒草丛生的园子,现在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穿浅色衣衫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园中修剪盆栽,举止从容优雅,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女主人。

这悠然的画面令我入了迷,直到刺耳的手机铃声乍响,眼前美景几乎被震出裂痕。

“喂,妈……”

“在干吗呢?”

“我到了,刚才——”

“你可别以为搬出去住了就能为所欲为。”

“我,没有,刚才——”

“少浪费时间,赶紧去干你该干的事儿!”

一通电话,搅碎了所有的好心情。

我垂下手,片刻前拥有的轻松感已经荡然无存,身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凝视从未离开。

一片闲云遮住了日头,我从行李箱里翻出袋泡面,在厨房的阴角里凑合吃完了午饭,而后带上画具出门。

6

梁老师的画室不远,与三秋弄隔着两条街。

“你应该是正经学过几年画画的,没错吧。”梁老师四十多岁,留一头艺术家标配的中长发,脚踩人字拖,说话时正拿美工刀削铅笔。

“小学学过一年,初中断断续续学了两年素描。”

“你妈妈不知道?”

“小学知道,初中……”我摇摇头。

他的目光从铅笔尖上移开,打量了我几眼,忽然笑道:“挺好,学艺术的,有点个性是好事。”

“你妈妈带着你的画来找我时,说你没什么基础,我一看却不见得,不过也没出卖你。”梁老师慢悠悠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伸手朝我背后指了指,“你就坐我们画室大师兄边上,跟他一起画静物。”

“哦对了,要是三个礼拜还没超过他,艺术生这条路就放弃吧。”

周围不少学员都偷笑起来,我顺势往后看,只见一男生坐在角落的画板前,听了这话转过半个身子,宽松的白 T 恤罩出清瘦利落的身形,一双夺人眉眼微挑着。

“老梁,你拿我当及格线使啊?”

一瞬间,这张脸在花园外漫不经心晃悠而过的样子闪现眼前。

老梁笑得厉害,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愣神。

“乔薇,给你介绍下我们画室的『及格线』,S 大学经济专业,去年高考全省第 6,他来这啊就是玩票。”

“连名字都不提,算哪门子介绍?”男生手指转着铅笔,懒洋洋地不满。

“你自己介绍呗,我事儿多着呢。”

老梁说罢,转身就去给其他学生改画了。

男生轻哼了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而后抬手在画纸空白处落下两个大字。

“时盛”。

我在他身边坐下,贴好画纸,拿起铅笔粗略打了个型,才凌乱地意识到还没介绍自己。

“乔薇,蔷薇的薇。”

时盛这次没有看向我,只是比了个手势表示知道了。

整个下午,我们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

这位玩票性质的“及格线”在画完两个苹果一只花瓶后,拍屁股走人了。前脚刚迈出画室,后脚就被几个女生迫不及待地讨论起来。

“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应该有吧,这模样。”

“S 大学帅哥多吗?要不我不考美院了。”

“这小子每次回来,都得勾走几个小孩的魂。”老梁一边改画,一边吐槽。

“老师,要不明天让我坐大师兄边上呗?”一女生笑嘻嘻道。

“呵,你先把明暗关系搞清楚,再去研究其他的关系。”

回到三秋弄,天上早已挂起几颗星星。

我踩着路灯回家,却意料之外地遇见了时盛,他蹲在路边喂猫,抬头看到我,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第一天就这么晚?”

“嗯,我才转的艺考,得赶进度。”我回应,“你养的猫?”

他摇摇头:“不算,它们自己养自己。”又拿起一块小鱼干,问我,“你要吗?”

我想拒绝,可话一出口却成了:“谢谢,我不吃。”

时盛扑哧笑了起来,这人没表情时看着冷冷清清,一笑就像周身的薄冰化作春水。

“还以为你不爱说话呢。”时盛继续逗猫,“一个人搬来这住?”

“暑假暂时搬过来,这里学画近一点。”我指指身后的单元楼,“我外公外婆在这里有套老房子。”

“怪不得,上午看到你就一个人。”时盛站起身,原来他对我有印象。

“早点休息,邻居。”说完这句,他消失在了院门后。

几朵蔷薇花随着关门震颤了几下,又在夜风里沉沉睡去。

地上的两只小猫还在分食鱼干,我对猫其实不感兴趣,今天却忍不住多看几眼,结果吓得两只猫以为我要抢食,叼起鱼干就跃上墙头。

“跑什么,都说了我不吃。”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我哼着歌踏上楼梯,脚步轻盈。

如果在打开家门后没有看到黑暗中那一个细小的红色光点,这或许可以被称作完美的一天。

那是监控的红外夜视,藏在客厅天花板一角,白天时完全被忽略了过去。

客厅灯的开关就在手边,我却迟迟摁不下去,上午那通电话在耳边反复响起。

“在干吗呢?”

“别以为搬出去了就能为所欲为……”

黑暗中,手机铃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开灯?”

我死死盯着红点,不作声。

“薇薇,我也是为你好。”妈妈和声和气,“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我总得想办法放心吧。”

“啪嗒”。

客厅骤亮,我收回手,直视那只吸附在屋顶上的“黑眼睛”:“现在能放心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道了句“早点休息”,就挂

断了。

几秒钟后,我冲进卧室,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另一只监控。

我将搬进卧室的行李全部拖了出来,连人带箱关进客房里——这是间朝北的房间,光线不好,布置也简陋。

她以为我不会选择的地方,成了眼下最安宁的地方。

收完东西,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一门之隔,外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企图从缝隙里溜进来、探进来……

“砰”!

“砰”!

一叠叠书被砸在门上,徒劳地滑落。

“你还想怎么样!爸爸就是这么被你逼走的!”

我听见自己的吼声尾音发颤,最后无力消散在寂静之中,除了窗外风声,再无任何回应。

漆黑的夜裹了上来,浓稠、致密,像化不开的泥浆,令人难以呼吸……

7

黑洞洞的隧道口探出光亮,列车呼啸,广阔的大海像一幅突然被拉开的长轴画卷,跃然眼前。

搬到霓市后,我最喜欢的出行方式就是坐 6 号线轻轨,这条线不完全行驶于地下,其中有一段路,可以看到大海。

画廊经理人不断发消息问我到哪了,有人今天一口气收走了三幅画,要求是想见见画家本人。

“在路上呢,这车又不是我想提速就能提速的。”

我慢条斯理地回了条语音,表面淡定,心里到底雀跃得不行,这一单,足够我半年不开张了。

海天辽阔,视野能望出去很远很远,霓市的夏天大多晴朗,不像南城总有猝不及防的雷雨。

我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检查妆容,天气好的时候,皮肤状态都像加了层柔光滤镜。

“阿姨好漂亮呀。”隔壁座位上,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看着我,奶声奶气道。

“要叫姐姐哦,乖宝。”她的奶奶在边上柔声纠正,顺手替她重新梳起散开的辫子。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被病痛带走理智之前,她也是这样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列车再次驶入隧道,我坐正身子,打量起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

妆容得体,神采奕奕。

谁想得到,在过去四年间,这具躯壳曾一度被抑郁症摧残得形如枯槁、近乎朽木?

8

“姑奶奶,你可算来了!”一进门,经理人老胡就急急忙忙引我去会客室。

“人看上去不错,等了这么久,一点儿没脾气,见我催你,还跟我说不急。”

老胡叽叽歪歪念了一大堆,言下之意就是叫我一会儿好好表现,争取维系住这位优质藏家。

会客厅的大落地窗边,一名商务打扮的年轻男子背手而立,听见响动,回过身来。

我快步迎上去,伸出手:“先生您好,我是乔薇,感谢您的认可。”

男子脸上表情却变得有些尴尬。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难道他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正揣测着,身后传来老胡谄媚的调调:“时先生,您上哪儿去了?”

“不好意思,去了趟洗手间。”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过头,果然,一个“挂”着衬衣西裤、宽肩窄腰的“衣架子”正从外面慢悠悠地走进来,不是时盛又是谁呢?

“见过啦?这位是我的助理,王秘书。”

时盛抬抬手,那男子随即应声微躬:“乔小姐,时总才是您的藏家。”

我尴尬得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用眼神求助老胡。

“时总,咱们坐下聊吧。”

老胡满脸堆笑地想迎他入座,却被时盛一把搭住肩膀:“其实我和乔小姐是老朋友,不知您介不介意,让我们单独叙叙旧?”

老胡当然不介意,乐颠颠地跟着王秘书一同退场。

会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时盛大眼瞪小眼。

“时夏介绍你来的吧。”我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草莓喜欢吗?”他答非所问。

我点点头:“多谢。”

“不客气,这家农场的草莓正是采摘的时候,最近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我哭笑不得:“我有说过要去吗?”

“你当时也没说过要走,不还是走了?”

空气安静下来,往事依旧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所以,时总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我昂起头,盯着他问。

时盛接住我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当然不是,纯粹来给老朋友捧场罢了。”

“老朋友”三个字,他故意加了重音,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王秘书,回公司。”

走廊里响起老胡热情相送的动静,不多久,他急匆匆地跑进会客厅。

“聊得怎么样啊?为什么时总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老胡一脸担忧,“乔薇,虽说你是签约画家,但也要配合画廊维护客户关系的嘛。”

“他买了哪三幅画啊?”我拿起茶几上时盛没动的水喝了一口。

“烟花三部曲。”老胡边说边竖起一根食指,“看了一分钟不到就全买下了,所以我才叫你赶紧过来!”

日光透过落地窗爬上茶几一角,我将喝完的茶杯放上去,玻璃切割面顿时折射出流光溢彩。

“知道了。”

9

下午晚些时候,画廊来了几个美术馆负责人,老胡拉着我一起参加招待宴。名片来来回回递了一圈,结束时,天上挂起了弯月。

我坐上回家的 6 号线,列车开上高架后,突然停了下来。

“啥?临时故障?居然会碰到这种事。”

“那得等多久才能修好啊?”

“问也没用,等呗。”

车厢里短暂骚动了一阵,不少人捣鼓起了朋友圈和短视频。巧的是,车正好停在了能看见海的那一段。

夜里的海潮声比白天更加清晰,我靠坐在车窗边,心想最近走的是哪门子运,稀罕事儿都被我给撞上了。

天空中忽然亮起一个光点,下一秒,砰然绽成数不清的金色“星星”。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依次升起。

“快看!有人放烟花!”

“好美啊!”

“赶巧了,是在举行海边婚礼吗?”

一车人的目光被吸引,原本躁动的情绪也被眼前景象瞬间抚平,许多人忙不迭地举起手机。

“小姐姐,可以麻烦你帮我拍张照吗?”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略带羞涩地问。

我连忙接过她的手机,镜头视角下,少年人青涩的笑脸比身后的烟火还要美好。

“谢谢,要不要我帮你也拍几张?”女孩提议。

我婉拒,将手机递还给她。

几分钟后,列车缓缓重启。夜空回归宁静,天上除了一轮月亮,仿佛什么都没出现过。

我按下微微颤抖的手,平复心情看向别处。

过去几年里,我曾在旅途中见识过很多次烟火表演,有的在城市,有的在乡野,有的甚至在山谷。

可对我而言,最美的那场烟火绽放于故乡南山,在我十九岁的某个夏夜里。

10

高三毕业,我如愿考上了美院。然而和录取信一起到的,还有外婆的病危通知书。

重症监护室外,医生表示再抢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妈妈注视着病房内,告诉医生撤掉呼吸机。

白布一盖,人的一生便到了终点。

三秋弄的老房子罕见地热闹了起来,平日里疏于来往的亲友们,两天里来了一拨又一拨。

灵堂布置在客厅,外婆的遗像被高高挂起,两边贴上了黑底白字的挽联。

房子本就不大,前来吊唁的亲戚们走完过场后,只能挤在餐桌边和厨房里喝茶嗑瓜子,彼此寒暄,聊聊各家孩子,谈起老人若是得了重病不如早点撒手得好,说到共鸣处,互相一阵唏嘘。

我和乔楚坐在角落里,跟年纪大的长辈学叠银元宝,叠着叠着,我突然拿上剪刀,站起身。

“姐,你干吗去?”

乔楚疑惑地看着我走进客厅,问布置现场的师傅借了梯子,爬上天花板,将角落监控背后的线路一刀剪断。

余光里,妈妈正快步过来,我淡定地爬下梯子,刚撒手,迎面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热闹谈天的氛围戛然而止。

“你做给谁看呢!”妈妈怒不可遏,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是不是?!”

她的手第二次举起时,被一个亲戚急急拦了下来:“哎哟,现在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再说了,灵堂里装那玩意儿干啥?”

她的气焰弱了下来,可还是死死瞪着我。

我摸摸被抽得发烫的脸,转身就出门下了楼。

11

坐在公交站台上,我茫然地看着路边车辆来来往往,一时也不知该去哪个方向。

身边有人坐了下来,我一转头,正对上时盛带着笑意的眼睛。

“上哪儿去啊,小朋友?”

时盛在另一座城市上大学,按理说我们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只要我回到江桐路,总能三不五时地遇见他。

“你的脸怎么了?”他皱起眉,“谁打的?”

“我妈。”

“吵架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都多大了,你妈怎么还……”时盛欲言又止,“算了,聊点别的,听说你考上美院了。”

“老梁告诉你的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刚从画室回来,他很高兴,说你天生就是块画画的好料。美院和 S 大在同一座城市,以后我们可以常见面。”

“我们?”我抬眸。

时盛似乎有话要说,我却把目光投向了后方正在驶来的公交车。

“你说,坐这路车,能去哪?”

“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那走吧。”说罢,他拉起我的手腕。

夜班公交上人极少,时盛和我一前一后坐。

车窗外街景变换,他没说去哪里,我也不问。这场行程目的地完全未知,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现在莫名多了一个人。

车程后半段,人烟越来越少,连路灯都稀疏起来。最后,时盛和我在一个略显荒凉的站台下了车。

不远处立着几个大字烫金大字:南山公园。

我满头黑线:“你大晚上带我来爬山啊?”

他笑得神秘:“爬了就知道了。”

这一爬,真的爬到了山顶。登顶后却发现,山上已经聚了一些人。

“盛哥,到底是来了啊。”

“靠,大家约你你不来,结果自己带着小妹妹,是不是重色轻友?”

他们聊天时,不少人来回地打量我。我被看得不舒服,下意识往时盛身后躲。

“妹妹胆小,你们别吓到她。”时盛将我护住,又打了几声招呼,转头拉着我去了另一边。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他们是谁?”我小声问。

“我高中同学,别搭理他们。”

山脚下是一座学校,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南山中学?”我总算反应过来。

“嗯,我的母校。”

南山中学建在郊外,是一所全寄宿制的省重点,过去仅次于南城中学,这几年明显有了反超之势。

向来听说南山中学校风自由,可是……我望着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疑惑道:“你们学校还不放暑假呢?”

“南山中学的传统,每年高考结束,都会举行一场毕业焰火会,这些都是返校毕业生。”时盛指了指另一边他的同学们,“去年有人发现南山顶是个绝佳观赏点,所以就号召大家来凑热闹。”

南山不算高,操场的动静大一点,在山顶就能大致听到。不知哪个毕业生在大声表白,连喊数次“某某某我喜欢你”,结果山顶真有人敢回一句“知道了”,哄笑顿时炸了锅般。

吵吵闹闹中,主席台响起讲话声,校长开始致辞。

“氛围真好,难怪现在愿意来这里的人更多。”我禁不住有些羡慕,记得妈妈偶尔抱怨,这几年在优质生源面前,南城中学越来越竞争不过南山中学了。

“我就是啊,当年放弃了南城中学的保送名额,参加中考进的这里。”时盛耸耸肩,“南城那种按头念书的风格实在接受不来。”

我看向他:“欸,你高中时候,应该混得不错吧?”

这家伙眉眼微挑:“你如果跟我一个学校,应该从入校起就听过我的名字。”

真把他能耐的。

伴随着主席台一句“祝大家前程似锦”,数朵礼花在一片沸腾声中冲上夜空。

山顶上流光溢彩,烟火如星群般绽开坠落,天空离得如此近,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似乎触手可及。

烟花映入瞳孔,满天辉光之下,我想起了外婆。

……

高三寒假,联考成绩出来后,我继续留在画室准备参加美院校考。某天晚上,接到了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养老院的护工,她说外婆一整天都在念叨我的名字。

“她今天状态不错,居然能自己背出你的号码。一直问你放学了没,怎么不回家……今天的探视名额还有,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向老梁请了假,连夜打车赶去养老院。

病房里亮着电视,外婆坐在床上,佝着背,两只眼睛微微眯起,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我推门进去,顺手摁亮了灯。

“别开灯、别开灯,我不喜欢开灯。”她忽然大叫起来。

护工连忙跑来关掉,用哄孩子的语调说道:“老太太,您看谁来了?”

外婆这才发现我,两只垂老的眼睛借着电视光线打量了一会儿,终于惊喜地笑了:“薇薇放学啦!哎哟,现在的学堂怎么放得这么晚?”

我在床边坐下,拉住她枯瘦沧桑的手:“书念不出来,被老师留堂了呗。”

“胡说!你多聪明,我会不知道?”她较真地反驳,凑过来,“是不是考试没考好,你妈又说你啦?别听她的,她讲得不对。”

说罢,又转头对护工道:“这我大外孙女,可聪明一孩子了。我还有个外孙也聪明,念书跳过两次级呢,但还是我这大外孙女最好,最聪明!”

外婆看上去又老了许多,人也小了一圈。我偷偷别过脸,擦掉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

“饿了吧?你外公包了饺子,快吃一点。”她十分高兴,起身从床边柜拿起一个饭盒,颤巍巍地递

到我手上,“吃吧,特意给你留的,好吃。”

护工绕到我身后,小声提醒:“中午食堂里打的。”

我捏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面皮有些发硬,饺子已经凉透了。

“好吃吧?”外婆期待地问。

我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只。

“你外公包饺子是最拿手的!”她笑得开心,左右张望,“这死老头子,又不知去哪儿溜达了,你在楼下见着他了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摇摇头。

“这老头,我找他去。”外婆抱怨着,说话间就要下床。

我连忙拉住她,扯谎道:“我想起来了,他在路口跟张爷爷他们下棋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不打扰他了。”外婆眉头舒展,又乐呵呵起来,“老头也就这点爱好,随他去吧。”

“老糊涂了,差点忘记锅里还炖着鸡汤呢!”她又兴奋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保温壶,塞给我,“快喝点儿,这鸡好,人家送来的竹林鸡呢!”

保温瓶很轻,我转开盖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你看这鸡多好,煮出来的汤黄澄澄的。”外婆凑上前,摸了摸空碗,“哎哟,还很烫,慢点喝。”

我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喝了几口,泪水突然噼啪掉了下来。

外婆依旧微笑:“好喝吧?这鸡多好呀,真好。”

护工把我拉到病房外,小声问道:“我晓得你妈妈工作很忙,但能不能叫她抽空多来看看?”

我低头:“知道了,我和她说说。”

“虽然这话不该我讲,但是……老太太情况不太好,清醒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回到病房,我刚坐下,外婆却用十分警惕的目光打量我,问道:“你谁啊?”

护工收拾起衣服,与我对视一眼:“这是您外孙女啊,刚刚还坐在这陪您聊天呢。”

“胡说,我外孙女才这么点大。”外婆伸手比了个和床沿差不多的高度,“我老伴正带着她去古镇看灯会呢,喏,电视里还在直播呢!”

电视里正播放着南城古镇往年的春节活动,画面热热闹闹,张灯结彩。

外公外婆确实带我去过,在我还上幼儿园的时候。印象中古镇里人山人海,我骑在外公肩头,牵着外婆的手,那年他们都是格外康健的老人。

外婆起身,蹲近到电视机前,认真寻找着:“我好像看见他们了……欸,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好像在塔边上……”

她的脸笼罩在荧光之中,眼眸中映着电视的光亮,却没有自己的神采。

护工拉起她:“您先睡一会儿吧,睡醒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清醒的样子,自那以后,她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人生真是残酷,到最后,她孑然一身离去,甚至不记得谁曾经陪伴过自己。”我望着满天转瞬即逝的“星辰”,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时盛陪着我席地而坐,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衰老会在记忆里关上一盏盏灯,于是脑子一片片开始黑。”

“后来我想,记忆也可能变成一团团烟火,在暮年的路上,错落地升放,一会儿这个亮了,一会儿那个暗了,等到一切只剩余烟,这条路也就到了终点。”

“也不知道该如安慰你,毕竟人人都要走过这一段路,也会看着亲人比自己先走过去。但至少,在你外婆人生的最后,关于你的烟火一定高高升起过,也一定是她特别珍惜的风景。”

“事已至此,就放下遗憾,好好道别吧。”

泪水涌上来的瞬间,夜空变成了模糊而灿烂的万花筒。光影变幻间,我又看见了童年回忆里的古镇,街头飘红挂绿,礼花齐齐绽放,百年古塔也亮起了斑斓灯光。人海中有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外公外婆和尚且年幼的我,在一片欢腾间,迎来新的一年。

烟火散尽,一群人高高兴兴下了山,我走在最后,时盛陪在身边。

“乔薇。”我听见他低声唤了句,“以后我们,常见面吧。”

12

我和时盛在一起得顺理成章。

S 大学和美院之间不算太远,开学后,他频繁出现,居然在我的学校里也小有名气。

对此,时盛的反应颇为欠打。

“早说过咯,但凡你和我同校啊,一开学就会知道我的名字。”

生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自由姿态,没了妈妈整日的约束,我可以选喜欢的课,参加感兴趣的社团,和同学逛画展、通宵唱歌,甚至肆意牵着喜欢的人从校园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有一回约会看电影,大结局是男女主在海岛重逢,镜头拉远,一望无际的大海美得叫人神往。走出影院,我感叹:“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那我们就去看海。”

时盛很快订好了车票和民宿,几天后的周末,我们坐上高铁,开始了第一次共同旅行。

当蔚蓝的海岸线出现时,我兴奋地尖叫起来,时盛一边抚着我的头发,一边正儿八经地忽悠邻座说见笑了,我们是大山里出来的。

民宿在海边,抵达时,正值黄昏,落日余烬烧红了天边的云,晖光将海潮染成了梦境般的橘粉色。

海风湿润地吹拂,我被时盛搂在怀里,看着远方太阳渐渐没入海水,层云冷却,夜色蔓延,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入夜,我们在附近大排档吃海鲜喝啤酒,借着月光在沙滩上散步。我抱着时盛的腰,隔着衣服在他紧实的腹肌上比比划划,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抬起头,月色下,时盛的喉结动了动。他垂眸看向我,低沉着嗓音说:“你这样很危险,小朋友。”

“是吗?”

我的手指从他的腹部一路向上游走,触到肩膀时,忽然扶着踮起脚,在他双唇间啄了一下。

“我试试到底能多危险?”

房门关上后,我整个人被死死抵在墙上。时盛的吻炙热细密,像热带风暴般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好不容易松开片刻,又被拦腰抱起。

床榻陷下,他的气息覆盖上来,柑橘香气混着薄荷清凉,很隐秘的味道,只有凑近才能觉察。

衣衫在不知不觉中被褪去,肌肤相亲,体温交换,彼此滚烫。耳后,脖颈,锁骨……酥麻的触感随着他的动作愈来愈强烈,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时盛在要更往下的时候停住了,他抱住我,附在耳边轻声问了句:“害怕吗?”

我咬紧牙关,诚实地点点头。

他呼吸粗重地停留了片刻,最终起身离开。我瘫软在床上,听见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夜晚节奏变得缓慢,我们相敬如宾地分躺在大床两侧,看了一部冗长而无聊的电影,时钟接近零点,却丝毫没有困意。

气氛有些尴尬,我假装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里。时盛关掉灯,也躺了进来。

一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上了我的腰,时盛凑近,却到底留出了一些距离。我背对他,不敢睁眼,也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才渐渐袭来。迷迷糊糊间,我感到身边的人动了动,紧接着又下了床,很快,浴室里再次响起哗哗的水声。

我彻底清醒过来。

民宿房间面朝大海,一轮圆月当空映照,海面晃动着细碎的银光,温柔缱绻,似在说着夜晚还长。

浴室的水声与窗外的海浪声交融在一起,潮湿汹涌,催动着人心深处最原始的念头。

我光脚踩上地板,一步步走向浴室,推开那扇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月色暧昧,牵引着波浪起落。潮水渐涨,整夜响彻。

当我再次迷迷糊糊醒来,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见满世界都闪耀着金灿灿的橘光。

红日升起,海天沸腾,世界像一幅色彩逐渐叠加的油画,飞鸥掠过水面,在晨光中越向明亮的海平线。

身后有了动静,时盛一抬手就将我揽进怀里。

“毕业后,我们可以去有海的城市生活吗?”我问道。

时盛用下巴勾住我的肩颈,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耳垂。

“当然。”他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13

海边旅行结束后,时盛在市区租了间公寓,我们搬出各自宿舍,从早到晚黏在一起。

大学生活什么都好,唯独每月一次的回家最是难熬。

乔楚有些不太对劲,人越来越消瘦,也越来越沉默。

我担心他是不是学习太过辛苦,妈妈却生气地摔了碗筷。

“他辛苦个屁,魂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学竞赛没有起色,就连平时功课都落下一大截,别人都在笑话你伤仲永了知道吧!”

乔楚瑟缩在餐桌边,听凭挖苦。我拍抚他的肩背,却摸到一把令人心惊的骨头。

“妈,他本来就是跳级生,年纪比班上同学都小,不适应也很正常。”

“轮不到你插话,别以为考了个美院,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她瞪了我一眼,又转向乔楚,“我告诉你,竞赛可以先放放,功课赶紧给我补起来,一个跳级生留级,讲出去都能笑死人!”

乔楚对我说,他不想上学了。

“上课听不进去,题也不会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房间里,乔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对我诉苦。他穿着普通的 T 恤和运动裤,袖口空荡得能灌进风。

“你太累了,趁着不用学竞赛,好好休息几天。”我劝慰道,“学还是要上,你这么聪明,总能调整回来的。”

“我不聪明,真正聪明的人都在竞赛营。”乔楚无神地望向角落,“我在那些人里,什么都不是。”

我努力开解,但没有什么效果,他说想睡觉,于是我起身离开,关门时回望了一眼,乔楚麻秆似的身板躺在床上,连休息都是蜷缩的姿态。

明明是青春期少年,却给人一种油尽灯枯的错觉

。

时盛打电话来,我正在厨房洗碗,闲扯几句刚刚挂断,妈妈恰巧从身后走近。

“交男朋友了?”她瞥了一眼手机,“班里同学?”

“不是。”

“哪个学校的?”

“S 大。”

“哟,还挺懂得挑。”她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拿起杯子给自己倒水,“我说你啊,别整天只知道画画,也该看看正经书。”

我放下手里的碗碟:“我怎么就不看正经书了?”

“你看的书,和人家看的书,能一样吗?”她端起水杯,若无其事地走开,“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精神世界能够相通,你看,我和你爸就聊不到一块儿去。”

14

我知道妈妈喜欢用打压的方式来管束别人,尤其是当她认为自己的掌控力出现了问题时,我也知道她的话不能信。

可有些声音一旦被听了进去,就像线头缠在心底,最终绕成难以解开的结。

在公寓里醒来,窗外夜色沉沉。

身边没有人,我揉着睡眼下床,在书房里找到了正打电话的时盛。

电话那头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讨论问题,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名词。

桌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我随手翻了几页,光是看见那些公式就足够叫人头疼。

“睡醒了?”时盛结束通话,拉我在他身边坐下。

“你们的书好难。”我低头整理睡衣裙摆,“我从小数学就不好。”

“你不需要数学好。”时盛随口道。

“什么?”

“你学美术的,数学对你来说不重要,不好就不好呗。”

“你会觉得我笨吗?”我忽然看着他问。

时盛愣了愣,随即笑道:“当然笨啊,笨蛋才会问出这种话。”

我跟着笑,而后挽起他的手臂:“有点饿了。”

时盛去厨房做宵夜,我在餐桌边坐着,透过玻璃门观察他。

一个好看的男人偶尔进入认真居家的状态,挽起衣袖做羹汤,实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最近 S 大学表白墙发起的高颜值证件照比赛热度破圈,校学生会副主席时盛的支持率居高不下。

他那张照片还是刚进大学时拍的,白衣清爽,目光坚定,眉宇间带几分傲气,一双深邃的眼睛藏有星辰。

我将手机放低,照片里这位高人气学长此时正在往碗里敲鸡蛋,还转身问我一会儿炖鸡蛋羹,要不要加点虾仁。

我喜欢他的眼睛,那年蔷薇花前匆匆而过的一瞥,就足以照亮我整个青春。

可我之于时盛,又能带给他什么呢?

一点疑惑在心中悄悄滋长——像他这样优秀的人,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15

很显然,怀有同样困惑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就是盛哥女朋友?”

S 大学操场边,有陌生女孩略显傲慢地在我身边坐下,语气不善:“听说你美院的?怎么会和盛哥认识?”

我目不斜视地瞧着前方正在打球的时盛,淡淡道:“怎么,你也想认识?”

“我们本来就认识。”她傲气地抻着脖子,“只是好奇,毕竟 S 大学优秀的女孩子很多。”

“那倒是,不过我知道很多女孩子,并不需要通过认识谁来佐证自己优秀。”我看着她,微笑道,“说起来,时盛的朋友我也见过不少了,倒是头一次见你?”

女孩被揭穿了有些尴尬,只说:“我是学生会的,来看看我们副主席的女朋友。”

我“噢”了一声,心里冷哼:看什么看,副主席女朋友是猴子吗?

本以为对话就此打住,她却又伸过来一只手机。

“这是盛哥大一时的女朋友,数院系花,又漂亮又聪明,国赛拿奖的那种。”她一脸嘚瑟,仿佛在介绍她自己。

“我们都以为他喜欢的是这种势均力敌型的姑娘,说实话,你……还挺叫人意外的。”

我迎上她挑衅的目光:“时盛的心思要是连你们都猜得出来,他也别当我男朋友了,是不是?”

女孩一脸僵硬。

“薇薇,走吧。”时大少爷结束得恰是时候,他拿过我手里的水壶直接灌了几口,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

“学长好!”她立刻摆上另一副面孔。

时盛迟疑了片刻,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人名:“你好,黄……黄洁。”

我扑哧笑出了声。

女孩脸上挂不住,转头就跑了。

“什么事,乐成这样?”时盛迷惑地看向我。

我往他胳膊上打了一记:“你把人名字叫错了都不知道。”

“她兜里的饭卡露在外面,上面明明写的是『王晓洁』”。

16

乔楚厌学的状态缓解了许多,他和我聊天时,频繁提到一名姓苏的老师。

“这学期换了苏老师当班主任,感觉班里

气氛好多了。”电话里,乔楚语气轻快,“她上课很有趣,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

我也开始尝试探索新的世界。

那年初春,市里举办一场颇具规格的艺术节,我报名入选,带着几幅画去凑热闹,意外进入了一位国内知名电影导演的视线。

“他问我愿不愿意进他新电影的美术组!”

我雀跃地蹦跶在路上,每一步都快乐得要飞起来。

时盛在一辆自行车飞速骑过之前拦腰抱住我,我心念一动,顺势勾住他的脖子。

梧桐树影摇摇晃晃,黄昏的街头,两片身影纠缠在一起。

长风一路吹送,吹落枝头的花,吹开天上的云,晨光愈早,不知不觉,夏天就到了。

美术组的大量工作开始于电影拍摄前期,暑假里,我跟着剧组到处踏勘,从繁华城市到犄角旮旯,什么地方都去。

测量、绘图、出方案,昼夜颠倒,最累的时候刚坐下就能睡着。

“要不咱别干了,我真担心你哪天猝死。”时盛在电话里抱怨。

“不行,我必须在演职人员表上看到我的名字。”我吃着泡面立誓。

时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三秋弄的家,花园里蔷薇开得热烈。

“你妈妈真会养花,我就没见过比你家开得还好的。”我忍不住称赞。

“知道要如何养好蔷薇吗?这花是吃肉的,冬天里埋鱼肠,来年花季才会开得又大又多。”时盛轻描淡写道,“埋鱼肠这差事,要是在天黑的时候干,远远看上去跟花园埋尸差不多。”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我怼道,“虽然这样,我还是很喜欢蔷薇。”

“我也喜欢,特别是在二十岁的夏天。”他声音里都带着叫人融化的笑意,“自那以后,我再看不到别的花。”

剧组辗转到了一座南方小镇,这里气候温润,绿意生长,整个镇子都弥漫着草木清香。

一天午后,我正跟美术指导改稿子,导演突然喊我们跟上去个地方。

围着老街上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排旧屋间找到了导演说的古庙。

这庙小得可怜,由民宅改建,据说也有百年历史了。

当然,能被导演看上总有特别之处,庭院里有一颗玉兰树,姿态优美,现在虽然不是花期,也能想象出几分花满枝头时的盛景。

更妙的是,这棵树上还系了不少祈愿符。

“多强烈的故事感。”导演环顾四周,十分满意,“回头叫编剧把那一幕戏再改改,给角色和这棵树增加点互动。美术组看看现场怎么布景比较好。”

绕着宅子转悠几圈,我竟觉得这地方变得有些熟悉,使劲回想,终于抓到了线索。

以前爸爸还在家的时候,没事就喜欢在草稿纸、笔记本上画些东西,有的寥寥几笔,有的细致入微,他画得很好,用一支普通水笔就能做到栩栩如生。

每次信手涂完,他都会把东西都收起来,而我特别爱把那些藏好的画本翻出来,像寻宝一样有意思。

他画过一座庭院很多次,院子里有一棵枝干舒展的大树。

我问他这个地方在哪里,他说是爸爸年轻时到过的一座小镇,我又问放假了可以带我去玩吗,他沉默许久,最后只道爸爸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导演说要再看看太阳落山的光景,于是一行人继续在庭院里逗留。闲聊时,我把这段往事分享出来,大家听后都觉得有趣,直说里头有机缘。

这小庙的确太偏了,一下午除了我们,几乎无人进出。玉兰树上的符是经年累月挂上去的,许多早已褪色破朽。我站在树下一眼望去,符上内容相近,基本都是些平安顺遂、早得良缘之类的话语。

微风拂动,有一张符摇摇晃晃,格外不同。它比其他的都要新,像是近期才挂上去的。

我踮脚凑近,发现上面写了一段话。

“这一生遗憾诸多,孩子、事业和她,尽皆辜负。重回旧地,孑然一身,也不愿再有前路。

乔越理”

我瞪大眼睛,在惊愕中又逐字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落款上。

乔越理,和爸爸一样的名字,同名同姓?

黄昏骤然而至,太阳熔熔下坠,天际线通红滚烫。

满树红符飘摇,残阳挂上屋脊,像被粗砺的瓦砾棱角挑破,流淌出血一般的晚霞。

我突然呼吸不畅,心脏像被紧紧攥住往下拽,眼前一阵眩晕。

世界忽明忽暗,只剩悬空的太阳,红得触目惊心。

众人围上前紧张地询问。我缓和过来,却还是感到强烈的不安。

常年跑剧组的人都讲究点迷信,说黄昏阴气重,别是冲撞了什么,赶紧回去吧。

等回到工作点,其余人的目光讪讪扫来,满是同情。

一位副导递来我忘在桌上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出现了好几条妈妈的未接来电。

“电话连着响,我猜有急事,所以替你接了。”副导演抓了抓头发,

干涩地开口,“乔薇,收拾东西回去一趟吧,你家出事了。”

炎热的七月,早该放暑假的日子,信奉题海苦学战术的南城中学依旧组织全体学生假期补习。

这天傍晚,学生们刚从食堂回来,聚在走廊上吹风聊天,享受晚自习开始前难得的闲暇,并不曾发现有人站上了天台。

直到他背对夕阳,纵身一跃……

17

再次见到乔楚,他已经被封装进黑袋子,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

“遗体损坏严重,不建议家属看了。”

妈妈整日在家发疯,一会儿痛哭,一会儿怒骂,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

“那个姓苏的就不是好东西!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没有再早点发现啊!”

我清扫一地碎玻璃,她又开始歇斯底里,这些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你怎么不难过?你怎么不哭啊!你弟弟被人害死了,你心肠就这么硬?!”

我将碎片扔进垃圾桶里:“你天天说别人害死了乔楚,有证据吗?”

“当然!”妈妈青筋暴起,“她不要脸勾引学生,我有的是证据!”

我冷笑。

“妈,乔楚不正是被你那些所谓的证据逼死的吗?”

我在自己房间找到了乔楚藏在枕头下的遗书,末尾日期是他自杀的前一晚。

乔楚和妈妈之间的矛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偷偷仰慕班主任苏老师的事情被发现了。

以妈妈的性格,自然是暴跳如雷,无论乔楚如何解释,她都不愿相信这是自己儿子的一厢情愿,又或者,这样的真相反而更加触怒了她。

苏老师的调令很快下来了,从省重点被放逐到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学校,而且还在南城的另一个区。当事人不服,想讨要个说法,却被妈妈拦在了校长室门外。

乔楚在遗书上写,那天他在楼梯转角,撞上从妈妈办公室里出来的苏老师,对方看清是他后,像见了瘟神一样扭头就走。

此后,学生间渐渐传出关于妈妈利用职权赶走苏老师的流言,至于个中缘由,说法真真假假,而身为相关人物,乔楚自然免不了被指指点点。

情况传到妈妈耳朵里,她立刻处理了几个学生杀鸡儆猴,流言止住了,而一场针对乔楚的孤立也随之开始。

“副校长的儿子心理似乎有问题……”

“别靠近他,小心挨处分……”

“他不太正常呢,听说喜欢……”

人生最后几个月里,乔楚一直生活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白天不敢出教室,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像在黑暗中无尽下坠。

他病了,可只想要完美儿子的母亲却不肯承认。乔楚的状况每严重一分,苏老师就“罪加一等”。

一周前,妈妈递给他一份写好的证明材料,要他在上面签字。

看着纸上添油加醋过的斑斑劣迹,乔楚几乎崩溃:“你还不肯放过她吗?她是对我最好的老师了!”

“她那是为了勾引你!只有我才是真正为你好!”妈妈怒不可遏,“看你那一脸懦弱相,简直和你那没用的亲爹一模一样。”

“我花这么大的代价培养你,你要是敢一事无成,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

“我没有叫他去死!”她尖叫着反驳,“那是气话,懂吗!”

“你久不在一线教学了,对学生心态不敏感也很正常。”我抽过一张湿巾,淡然地擦手。

“你懂什么?我向上爬还不是为了你们?我的父母碌碌无为,可你们的妈是省重点的副校长,我是为了你们在拼,懂吗!”她扑上来抓住我,指甲掐进我的胳膊肉里,“难道乔越理能给你们这种体面?”

“那是你认为的体面,不是我们的!”我推开她,“乔楚问题那么严重,为什么不带他看医生?”

“他没病,看什么医生?那只会让所有人以为他真的有病,包括他自己!”

“但凡你能少顾及一点体面,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哑着嗓子,冷冷看向她,“这些年但凡有爸爸的消息,我和乔楚一定选择跟他走。”

“那你倒是看他有没有本事回来接你们啊?废物,一家子烂泥扶不上去的废物!”她在身后咒骂,“你要去哪里!出去了就别回来!”

“去给我那废物弟弟办死亡证明,你要一起吗?”

我头也不回地摔上门。

18

派出所里人不多,一纸证明办理很快,我拿到刚要走,却被民警叫住。

“去对面窗口办理销户吧。”

“销户……可以改天吗?”

“建议尽快办理,按照新规定,火化需要同时提供死亡证明和销户证明。”

我茫然地重新排队,茫然地上交材料。听见窗口民警问了句:“是否已办顺所有手续?”

“什么?”我没明白。

对方重复了一遍,随后解释道:“注销之后,他

的信息就全清空了。”

“可以晚几天再来销户吗?”我突然反悔。

民警看着我,只说:“人已经走了,节哀吧。”

户口本上,乔楚那一页盖上了“死亡”红章,他的身份证被剪去一角,扔进地上的纸箱里。

“那个,报废的身份证可以让我带走吗?”

“这是规定,请您理解。”

走出办事大厅,天空乌云密布,气压低闷,雨水很快落了下来。

南城的夏季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姐姐,知道下雨还不带伞?喏,我的拿去。”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乔楚的声音。

“姐姐,明天我就去初一报到了,哈哈,现在只比你小两届了哦!”

“妈说话总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姐,我过得好累。”

无数个乔楚的身影虚幻地闪过,而后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我攥紧手里的两张证明,就像要拼命留住他渐渐消失的衣角。

世上再也没有乔楚,我再也没有亲弟弟。他真的离开了。

我蹲下身,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远处隐隐有雷声。

手机嗡嗡震动,时盛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南城中学出事的那个学生,是你弟弟吧?”他沉声问,“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又回到了三秋弄。

蔷薇花在风雨里东倒西歪,时盛打开院门,牵着我走进那栋小洋楼。

躺在他的卧房里,我哭得很安静,眼泪打湿了大半枕头。

“我爸妈出国谈生意去了,要半个月才回来,这段时间你若不想回去,就待我这吧。”时盛轻抚我的头发,温声道,“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你今天吃过东西吗?”

我不说话。这几天在家浑浑噩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我去做点饭,你先睡会儿。”

时盛下了楼,我继续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外头雨声连绵,天色愈晚,对面单元楼陆续亮起了灯,唯独二楼的窗口依旧暗着,那是外公外婆的家。

千头万绪纠结缠绕,快要将头脑撑得裂开。

我痛苦地闭上眼,记忆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有个身影在一片虚无中回过头,是乔楚青涩的脸。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所经历的?”

乔楚笑了笑,消失在虚无里。

大概是因为,我也只是个没用的姐姐吧。

19

乔楚出事后,我给剧组发了请辞短信,毕竟只是个小实习生,他们很快答应了。

新学年开始,时盛被家里安排就近去了 S 市一位熟人的公司,正式学习企业管理。那位熟人,时盛叫他陆叔,是商圈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我听说过这个的名字,因为美院正在建造的新校区里,有一座图书馆就是他捐赠的。

很显然,这位陆叔带他尽心尽力,时盛昼出晚归,越来越忙。

我独自待在公寓的时间变得很长,有时能坐在窗边,从日出看到月落。

时盛在快速成长,好在偶尔也能找到机会喘口气,我们就像从前一样逛街看电影,或者干脆买上两杯奶茶,坐在公园里晒太阳发呆。

他总为自己的忙碌而道歉,我笑着说没关系啊,我这学期课也很多,白天在学校根本忙不过来。

他捏着我的脸,说怪不得,你最近都瘦了。

他并不知道,其实有的时候我根本没法去上课,抑郁情绪一出现,我就只能痛苦地躺倒在床上、地上,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因为难以入睡,夜晚变得无比煎熬,而每个早晨,我都要等到他出门后才敢睁开眼,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无助地哭上一阵。

我知道自己病了,梳妆台最下方抽屉里藏着医院的诊断结论,乔楚自杀所带来的创伤,远远不止死别而已。

我甚至会为时盛的忙碌感到庆幸,因为我崩溃的模样真的很难看,哆嗦着手往嘴里送药的样子也很狼狈。我拼命遮掩自己的丑态,在时盛面前,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乔薇。

装久了总有藏不住的时候,最严重的一次,我站在窗边,突然感到脚底一阵失重。时盛冲过来抱起我,我抑制不住地痛哭。

“到底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我告诉他是因为想起乔楚才这样的,他信了,更加心疼地安慰我。

其实那一刻我脑袋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忽然觉得世界正在塌陷。

药物的副作用会令人迟钝,时盛不是傻子,有时会看出端倪。

“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撒娇地搂住他脖子,避开眼神交流。

“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我等你等得人都傻了。”

时盛宠溺地环住我的腰,而我从他背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绝望的真面目。

他的确说到做到,比以往提前两小时下班,只是每次都带着一堆任务。

我忐忑地问他会不会有影响,他语气轻松地表示不碍事,反正陆叔是自己人。

有天夜里,我从噩梦中惊醒,身边空无一人,床边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

我心慌极了,下床去寻,最后在书房里找到了伏在电脑前熟睡的时盛。

他睡得很安稳,长睫毛覆着眼下。

我想叫醒他回房间休息,手不小心动到了鼠标,电脑屏幕立刻亮起,显示出一段微信聊天。

对话框上方的名字备注“Fiona”,头像是一张卷发红唇的自拍照。

时盛在十一点左右给她发了份文件,两人有几句交流。

Fiona:收到,辛苦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时盛:不了谢谢。

Fiona:忙了一天不放松下吗?我打车来接你。

时盛:真的不用,我已经到家了。

Fiona:哈哈哈,陆总居然这么早就放你回去?

时盛:软磨硬泡的,家里还有女朋友要陪。

Fiona:哈哈,谈恋爱果然影响工作呢。

对话到这本该结束了,然而凌晨一点半,对方又发来两条信息。

Fiona:可能过段时间你会发现,女朋友还是得找个能帮助你的,而不是拖你后腿的。

Fiona:晚安,明天见。

我感到血液涌上脑门,内心疯狂想用最恶毒的话回击,可手悬在键盘上却停住了。

身旁,时盛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我心念变动,转而拿起桌上他的手机,删掉了这个 Fiona 的微信,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到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时盛像往常一样早早出门,只是还不到中午,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乔薇,你动我手机了?”电话里,他压着火气。

“嗯,怎么了。”我心里慌张,却表现得理直气壮。

“被你删掉的人,是客户公司的!”时盛终于被激怒了,“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损失吗!”

我倒水的手一抖,桌上洒了一片。

“所以呢?”我反问,“要不你把我也删了,这样扯平?”

“你说什么?”

“客户现在就对你这么重要,以后只会越来越重要。我对你的事业起不到任何作用,不如你好好考虑下,少走点弯路?”

我挂断电话,手机直接落到地上,因为颤抖得根本握不住。

痛苦感席卷而来,我努力着去够桌上刚打开的药瓶,可手一软,药片散落一地。

窗外阳光大好,无尽黑暗却向我扑来。

20

时盛直到傍晚才再次给我发消息,他要去弥补客户,挽回损失。

弥补?弥补那个 Fiona 吗?怎么弥补?

陪她夜里喝酒?说些她爱听的话?晚了再送她回家?

我将桌上所有东西统统扫到地上,踢翻椅子,摔碎碗碟,疯了似的发泄。

我拼命给时盛打电话,可是根本打不通。

好啊,不愧是商人世家,果然利益高于一切。我冷笑着,打开微信,给他发去了一条又一条语音。

“弥补她是吗?要不我搬出去,你把她带回来吧?”

“我妈妈是偏执控制狂,我弟弟又自杀了,我的家庭劣迹斑斑,配不上你们时家这样优越的门第。”

“时盛,你去办过死亡证明吗?办过销户手续吗?如果哪天我没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就当我陪你一场的回报?”

我不知道时盛是什么时候点开这几条语音的,后来他冲进家门,打开灯,震惊地看到一地狼藉。

我木然站在窗边,转身回望。

时盛的眼神里满是陌生,我看向他,却多了种沉重的熟悉感。

他身上,有我曾经的影子。而我,彻底变成了妈妈的模样。

21

“按照现在的病情来看,我建议采取住院治疗的方式更好。”

“必须住院吗,医生?”

“只是建议,当然也可以继续开药回家吃,但住院的话,会更方便我们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诊室里,医生一边在电脑上输入病例,一边对我道。

“如果住院的话,要住多久?”

“一个月,期间治疗效果好,可以提早出院的。”

“算了,您还是给我开药吧。”我垂下头,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账户余额,“医生,这次可以给我开些便宜点的药吗?”

十字路口信号灯闪烁,人群站在路边,等待通行。

“……精、神、卫、生、康、复、中、心,妈妈,这是什么地方?”

我顺势低头,一个小男孩正指着我手里拎的塑料袋

,一字一句念道。话音刚落,他就被他妈妈牵走站远了几步。

旁人的视线闻言扫过,都有意无意挪开了些距离。

绿灯亮起,人群朝前游动远去。

我打开背包,使劲将一袋子药塞进去。余光里出现一角藏青色裙摆,有人在我身侧站定。

“装不下,就别硬塞了。”

我抬头,那人正巧摘下墨镜,一张清冷平静的脸,模样中年。

“乔薇?”

我点点头,这张脸有些熟悉,却丝毫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叫乔越宁。”她伸出手,“是乔越理的妹妹,也是你的姑姑。”

在路边随意走进的一家咖啡店里,这位突然出现的姑姑从包里掏出一堆资料,摆到我面前。

“我的护照,个人信息,家里以前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这张全家福,出国前拍的。”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是我,这是你爸。”

“我听爸爸提过你。”我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爸爸和她有些相似的面庞上,“他说,你在法国学画。”

“我很早就去法国了,年轻时混得潦倒,为了争口气,一直不肯回国。”她自嘲地笑,“转眼就这把岁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我爸呢?他在哪?”

乔越宁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我很熟悉那玩意,一张盖着红章的死亡证明。

脑袋嗡嗡作响,旧庙古树上飘动的手写红符在眼前隐隐晃动。

“……什么原因?”

“你要不要先吃药缓解下?”乔越宁收起纸。

“什么原因!”我吼起来。

路过的店员受惊,玻璃杯从托盘中滚落,摔碎在地上。

“抱歉,结账时我来赔偿。”乔越宁平静地处理,“上咖啡的时候,请再给我们一杯温水。”

“从湖里被捞上来的,警方判定为自杀,原因不清楚,他出事前一个月,和我断了联系。”

“出事地点呢?”我摩挲着那张全家福,年轻时的爸爸笑容淡淡。

乔越宁说了一个陌生地名:“因为是投湖,所以不确定是不是被水流从其他地方冲带过去的。”

我茫然听着,手指止不住地颤动。

“你还没回答,是怎么找到我的。”

“有渠道的话,找人不难,不过费些时间。”乔越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望向窗外阳光静好的街,“你爸是三月底走的,料理完后事,我想办法联系过你妈妈,结果碰了个钉子,她的性格倒是一直没变过。”

我心里一惊,妈妈知道?

“她叫我别来打扰你们,而后一直拒接电话。我想想也对,向两个孩子宣告他们父亲的死,本就是很难开口的事,或许这些年里,你们也已经习惯了没有乔越理的生活。”乔越宁转着杯子,目光深沉,“回法国前,我拜托国内的朋友帮忙继续关注你们的情况,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乔楚出事了。”

“关于你弟弟——”

“你别信!”我打断她,嗓音发涩,“别信……别信外面的传言,我弟弟不是那种不堪的人。”

乔越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那杯温水朝我面前推了推。

我不再逞强,从包里找出一盒药,抠了两粒塞进嘴里,喝水吞下。

“换个话题,”乔越宁将几缕碎发挽至耳后,叹了口气,“家里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我捂住脸,再也掩饰不住疲惫。

生病的事情,妈妈自然是不知道的。办完乔楚的后事,我和她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最后一次争吵,她将我的行李扔出门外,咆哮着让我永远滚出这个家,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络过。

“那你现在,有经济来源吗?”

真是个令人难堪的问题。

生活费已经断了两个月,之前存下的奖学金、兼职费勉强支撑这段时间以来的开销,再往后,就真的不知着落了。

乔越宁伸手,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这张卡你拿去。”

“我不能……”

“这张卡本就归你。”乔越宁往前推了推,“里面存了你爸这几年的所有积蓄,是留给你和乔楚的抚养费,不算太多,但是他的全部。”

我囫囵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伸手拿起桌上的卡片:“谢谢……我现在,现在确实很需要。”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她举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我垂着眼,不作声。一个不知前路,也无退路的人,能有什么打算呢。

“我倒是有个建议。”咖啡杯被放回桌面,发出一记清脆的触响。

“你考不考虑,跟我去法国?”

22

“今天我们要介绍的人物,是艺术家乔越宁,长居巴黎的中国画家,大器晚成的追梦人……”

“薇薇,我走了啊。”时盛换好衣服从房间里

出来,经过客厅时往电视上看了两眼,“你最近好像很关注这个人?”

“嗯,她是……最近比较热门的画家。”我窝在沙发上,随口搪塞。

时盛不以为意,出门前揉了揉我的头发:“晚上有应酬,结束得晚,如果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好。”

电视荧幕上继续播放着一段拍摄于一年前的节目,此时,镜头对准了某场画展活动中的艺术家采访。

“在艺术这条路上,您度过了许多艰难时刻,请问是什么支撑您走过那些低谷的呢?”

乔越宁出现在画面中央。

“与其说是对理想的执着,不如说是靠着对哥哥的感念。如果当初不是他把机会让给我,我很难站在这里……”

乔越宁在这座城市短租了一间工作室,渐渐熟悉后,偶尔我会带上画具,去那里消磨时间。

她常说,爸爸如果知道我考上了美院,一定非常高兴。

“他一直希望我能学画画。”我坐在画板前,往调色盘上挤颜料。

“他一直觉得你最像他。”乔越宁泡了杯茶,站在一边看着我涂涂抹抹,“高二下学期才开始的?确实很有天赋。”

“其实,初中时候也画过两年。”我拿笔的手顿了顿,“你认识一个叫舒悦的人吗?”

她认真想了想:“没听过,谁啊?”

夕阳下满树纸条飘动的画面,在脑海中须臾闪现。

“随便问问。”

“哎,起了话头又不肯说完。”乔越宁抱怨了句,不过也没继续追问,“和你爸真是一模一样。”

我时常会想起红符上那一行手写字,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那就是爸爸留下的,但也确实让我记起了一些往事。

我依旧睡不好觉,频繁地做梦,梦见父母曾经激烈地争吵,梦见弟弟缩在墙角哭泣,梦见他们离婚那天病房里的外公唉声叹气,梦见爸爸离开前在我手心留下了一串电话和一个叫“舒悦”的名字。

“这是爸爸的朋友,你喜欢画画,她能教你。”

“爸爸这辈子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你千万别,过得像我。”

舒悦住在市中心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里,改造过的老式民宅,自带小小的院子。她爱穿长裙,大部分时候独来独往,也只有我一个学生。

第一次见面,我忐忑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妈妈让报假期辅导班的学费和我攒下的压岁钱。

我告诉她我爸没什么钱,所以学画的费用我会自己想办法承担。

舒悦淡淡地说用不着,她欠过爸爸人情,还在我身上刚刚好。

她话不多,甚至不太容易亲近,但教学起来格外认真。老梁后来曾说,最早教我画画那人路子极正,我的好基础就是那时打下的。

舒悦的小院里有一棵大树,不知从哪儿移栽过来的,一直长得不太好。隔壁懂花的邻居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不适宜在南城的气候下生长。

“要不换一棵?”邻居提议。

她摇摇头:“就这样吧。”

最后一次去上课,她坐在藤椅上,瞥了一眼我的手,便叫我把掌心摊开。

“谁打的,你妈妈?”她看着手上的伤痕,眸光里有细微波动,“为什么?”

我把手缩回去,小声道:“我没去辅导班被她发现了。”

“那你还敢来?”

“也不是第一次挨打,没事儿。”我扯扯嘴角,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不知道我是跑出来学画画的……不过以后应该都来不了了。”

舒悦从藤椅上站起身,裙角摇曳着走向里间厨房。

“今天不上课,我给你下碗面吧。”

小院里支起桌椅,我们坐在她那棵半死不活的大树下,安安静静吃面。

“我要搬走了。”她夹起一筷子细面,说,“在南城待了两年,真不习惯。”

“你打算去哪儿啊,舒老师?”我喝着面汤,好奇问道。

“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舒悦摇摇头,语气平淡,“多吃点,按照我家乡的风俗,远行离别之前要吃上一碗面,寓意彼此前路顺畅。”

我“噢”了一声,继续扒拉面条。

舒悦这碗面很简单,酱油汤底,两棵嫩青菜,一枚煎蛋,说不上好吃难吃,许多年后连味道都想不起来,却依然记得那个树叶窸窣作响的下午,满院风声。

风声里,舒悦又说了什么。

“乔薇,别放弃画画,你适合走这条路。”

“以后啊,要学会多为自己做选择,别像你爸爸。”

……

“薇薇?”

我睁开湿润的双眼,房间昏暗,台灯照亮了时盛的一脸担忧。

“又梦见了什么?”他伸手擦去我脸颊的泪痕。

懵了几秒,我忽然抱住他痛哭起来。

时盛轻轻拍着我的背,片刻后温声道:“找时间,我们出去走走?马上长假了

,刚好可以去周边玩几天。”

“好。”我更紧地抱住他。

23

出游那天风和日丽,车里放着令人愉悦的音乐,我状态极好,目光所及之处,草木都在闪闪发光。

我们要去山中度假,一路上阳光烘得人身上发懒,我被晒得迷迷糊糊,竟然顺利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车依旧在高速上,而道路两侧山群耸立,离目的地应该不太远了。

趁着困意没散,我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刚闭上眼,音乐突然中断,紧接着,车载蓝牙响起来电铃声。

“妈,我在开车,晚点给你回电话吧。”时盛先开口,压低了音量,似乎急着挂断。

“开车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拿着手机在接。”一位妇人的声音,稳重温和,“和陆家吃饭的时间定好了,后天晚上,具体地址发你,记得多上点儿心啊。”

“我不是说了后天没空吗?”

“你爸和陆叔叔总共就能抽出这一天时间来,况且陆瑶瑶又正好回国,你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不该见见?”

“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时盛叹了口气,“吃饭可以,但对我来说,也仅仅是吃饭。”

“哟,见了面可就不一定了,陆瑶瑶现在可水灵一姑娘呢。”时妈妈笑着道,“你干吗一直压着嗓子说话啊?车里有其他人在?”

“对。”时盛顿了顿,“女朋友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挂断前只说:“后天别迟到。”

“薇薇?”时盛试探性地叫了几声,我合着眼没有回应,于是听见他长舒一口气。

车离开大道,拐进山路,蜿蜒难行。阳光依旧,却再无暖意。

入夜之后,山中寂静。我蜷缩在民宿房间的沙发上,眼里映着电视机空洞的荧光。

时盛背靠着墙,脸色阴沉:“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干巴巴地回应。

“从你进房间起就躺在那,一动不动,饭也不肯吃,话也不讲几句。明明路上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你本来不是!”他丢下这句后,推门而出。

他真的生气了。

我翻身背对光源,将脸埋进沙发的阴角里。药物作用让我的情绪很平稳,不焦虑不难过,却也连一丝快乐都感受不到。

电视嘈杂,从娱乐节目放到狗血剧,时间以很慢的速度在流逝。浑浑噩噩中,身后噪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我被人一把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熟悉的柑橘薄荷气息,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麻木的心脏渐渐活了回来,细细密密地疼。

“对不起。”

时盛将我摁进怀里:“乔薇,在我这里,你从来不需要道歉的。”

24

之后的旅程气氛始终微妙,我努力藏起马脚,时盛处处谨慎,彼此都生怕触及任何一根情绪火线。

返回公寓那天已临近傍晚,我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刚想问时盛吃什么,回头正好看见他准备出门。

“差点忘了,你今晚要出去。”我拍拍脑袋,笑道。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嗯,我爸妈……来看看我。”

“快去吧,别让大家久等。”我打起哈欠,推开卧室房门,“我有点累,先睡一会儿。”

时盛终究是隐瞒了这场晚宴的真相,可以理解,毕竟现在的我,面对他时又有几句实话?

天色一寸寸暗了下来,卧室里没开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这种搭配如果放在小说故事里,倒未必有多少胜算,可一旦出现在生活中,领教现实的力量往往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在现实的伤害来临之前,是不是可以提前选择一条避让的路?

乔越宁的提议像落在心底的一颗种子,起初并不在意,可时间久了,也会扎根冒芽,令人动摇……

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我刚刚吃下一粒安眠药,等待睡意来临。

“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吧?”她开口,语气依旧是改不掉的尖酸。

“不是你把我赶出来的吗。”我实在没力气同她争辩。

她冷哼一声:“还在把乔楚的事情怪我头上?没完了是吧?”

“你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吵架?”

“行,你啊,就永远也别回来,野在外面死在外面都不关我事!”

她骂完就自行挂断了,似乎联系一次不过是为了往我心口扎上几刀。

幸好,抗焦虑的安眠药是有镇定作用的。

药性开始发挥,我感到整个人慢慢变轻,仿佛飘在云端,手机滑落在一旁,就像落进了风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一个念头短促地闪过。

乔楚,下坠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这种解脱的感觉?

25

乔楚出事后,我很少梦到过他,不过这次他来

了,穿着初中校服,站在教室走廊外发呆。

“看什么呢?”我上前。

乔楚回过头,稚气的脸庞,青涩干净。“快下雨了,你带伞没?”

“当然,”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黑色折叠伞,“走,回家。”

几句话功夫,雨已经落了下来。我们挤在一顶伞下,往校门外走。他初中时个子蹿得厉害,比我高出了快一个头,单手撑伞,半边身子都在雨里。

“为什么你不会被淋湿?”我盯着他干燥的校服。

“姐,你忘啦?我已经死了。”

雨很大,路上甚至起了一阵阵水雾。乔楚把伞塞给我,自己站进雨中。

“没忘。”我只能承认,“但你也不用那么直接吧。”

“我可不撒谎。”他调皮地笑起来,伸手去接那些根本落不到身上的雨,“接下来的风雨只会越来越大,你这把伞,很快也要挡不住了。”

“那怎么办?”我低头看见积水漫至鞋面,心慌起来。

乔楚站在前方,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走啊。”他沉声,“还愣在原地做什么,再不走,你会被淹死的。”

话音刚落,四面雾气卷地而来,脚下忽然失去了支点,刚才还只淹到裤腿的水位一下子涨到了脖子,我仓皇挣扎,伞被狂风吹走,大雨如注,天地间再无一物可为我遮蔽。

“救……救我!”我呛水扑腾,拼命想去抓住乔楚的手,却只抓到了虚无。

“我帮不了你的。”隔着雨幕,乔楚焦急地喊,“离开那个地方,你知道该怎么走!”

“我不知道!”我绝望地嘶喊,拼了命想浮上水面,却抵挡不住被某种力量拽住往下沉。

远处模糊的街景里,走出一个撑伞的人,越来越近,容貌清晰可见。

“时盛……”

缺氧感越来越强烈,求生欲让我拼命想抓住时盛,可就在滴水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肩膀时,我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上好干净,没有雨痕,没有狼狈,如果我抓住了他,会不会把他一起拖进这致命的漩涡里?

须臾之际,时盛撑着伞,从容地擦身而过。

水即将漫过头顶,好像,没有什么机会再逃出去了。

“姐姐,”乔楚的声音如在耳边,“保重。”

刹那间,周遭陷入黑暗,雨声不止,世界汪洋成海。

……

我从窒息中惊醒,心跳快得异常,头痛欲裂。

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衣架上挂着刚换下的衬衣,时盛已经回来了。

我难受地靠在床头,时钟显示晚上十点,这次药物维持的睡眠时长变短了。

水声停住,很快,时盛套了件宽松短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来。

“醒啦。”他挨着床边坐下。

我努力掩饰心绪:“……你怎么又不吹头发?”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我皱眉,推他起身:“去吹干,小心偏头痛。”

“行行行。”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动静,隐约还能听见时盛哼歌,他似乎心情很好。

我嗓子干渴,想去客厅接杯水,放在一边充电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我看也没看就拿起,熟练地划开锁屏。

直到微信界面跳出,我才意识到拿错了,这是时盛的手机。

消息内容是时妈妈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晚宴合影,时盛和一名女生被双方家长簇拥着站在最中间。另一张是从侧面拍的,照片中时盛笑意淡淡,正在与女孩交谈。女孩长得温婉动人,仅凭一张抓拍也能看出那被良好家世熏陶出的不俗气质。

我错愕地关掉图片,目光又落到了照片上方,二十分钟前的几句对话。

“陆瑶瑶对你印象很好,她早晚要回国的,有空你们多交流。”

“陆叔叔这次给公司介绍了一个很好的项目,我和你爸年纪都大了,你早点懂事,我们也能早点省心。”

时盛的回应极其简单,只有两个字:“知道。”

聊天界面突然又动了动,时妈妈发来了对刚才两张照片的评价。

“大家都说你们很般配。”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没多久,时盛从浴室里再次出来,靠在门边笑问:“吃草莓吗?”

客厅茶几上多了两个篮子,里面装满草莓。

“哪来的?”我问

“陆叔送的,他在郊区有个农场。你最喜欢草莓,那边正好也种,我就挑了点。”时盛走近,“不知道好不好吃,给你洗一点?”

“今晚不是只有你爸妈?”我装作不经意地反问。

时盛动作不易察觉地滞涩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嗯,也请了陆叔,毕竟他是我爸妈老朋友,而且一直对我很照顾。”

我点点头,继续问:“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啊,还能有谁?”他拿起篮子,转身进了厨房。

农场草莓个头很大,色泽通红,只是咬下去没什么香气。

“没到季节,冬天结出来的会更甜。”时盛拿起一颗塞进嘴里,“还要不要再洗一点?”

我摇摇头。

于是时盛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伸脚勾过垃圾桶,将洗好的草莓一颗一颗拔掉叶蒂,又放回玻璃碗里。

他的头发刚吹干,毛茸茸的蓬松感,叫人生出想摸一摸的念头。

我心底忽然一软。

“其实春末夏初才是草莓自然成熟的季节,现在的草莓,几乎都是长在暖棚里。”我说,“小时候家里从来不让在冬天买草莓,说是打了药的反季节水果,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夏天的草莓越来越少,几乎变成冬天标配了。”

“自然成熟的草莓,现在很难找吧。”时盛仔仔细细地拔着草莓叶,“暖棚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影响生长,草莓越大越甜,销量越好,这么去种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是啊,”我点点头,看着手里红润的果子,“有时候,人为干预的结果反而比顺其自然更好,现实一点也是对的。”

时盛抬头笑了:“道理是这样,怎么听你说怪怪的。”

我望向他,眼前却浮现出他和陆瑶瑶站在一起的样子。

“时盛,明天我想回一趟南城。”我偏过脸,不再去看。

“回家里?”他听上去诧异,“那你妈妈……”

“有些证件还留在那,我想拿回来带在身边。毕竟,总有要派用场的时候。”

26

秋意散尽,寒风乍起,一年光景,不知不觉走到了尾声。

时盛开始收拾第二天出差的行李,临近岁末,他要陪陆叔去外地拜访一个重要合作商。

“你呢,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早准备好了,我也就去两天,要收拾的不多。”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我们这算分开旅行?”

我告诉时盛,香港最近有个很不错的艺术活动,我和同学商量好了一起去。

“这算旅行吗?你是去出差,我是去学习。”

刚说完,时盛的双臂就环上了我的腰。

“怎么了?”耳廓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的微痒挠到了心底。

“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远”时盛手臂轻微收紧,语气暧昧撩人,“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我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一夜纠缠了很久,耳鬓厮磨之际,两个人都几乎要把对方融进身体里。最后,体力消耗让我在不借助药物的情况下安稳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微亮,一转头,时盛依旧睡着,长睫毛覆在眼下,微微颤动。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钻进厨房里一顿忙活,等时盛洗漱收拾完从房间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鸡汤打底,细面清爽,卧了鸡蛋和嫩绿的菜心。

“今天待遇这么好?”他惊喜地坐下。

“以前有个老师教过我,出远门前一定要吃碗面。”我将筷子递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也坐下。

“再过一周就放寒假了,等公司实习忙得差不多,我带你一起回南城。”时盛吃着面,说道。

“回了南城,我能去哪?”我淡淡道,“去你家吗?”

即使不看,都能感觉到时盛的动作僵持了一下。

“你上次回去了,我以为……”话到嘴边被他吞下,顿了顿又说,“或者,我帮你在酒店订个房间?”

“紧张什么,和你开玩笑的。家里实在住不下去,我就去三秋弄的老房子。行啦,先看眼前吧。”我端起碗,和他的碰了碰,“祝我们都旅途顺利。”

他吃完最后一口,手机正好响起铃声。

“得走了,司机在楼下。”

“我送你。”

时盛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深蓝色暗纹领带,曾经那个在花海前骑着自行车悠哉而过的白衣少年,如今身上多了几分锋芒,也多了几分沉稳。

再过几年,一定会更加耀眼。

“干吗这样看我?”临走前,他对着镜子检查一番,“哪儿不对吗?”

“很对。”我微笑,“就像看到了以后的你。”

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我目送它消失在路口,给乔越宁发了微信,然后转身从储藏间搬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大行李箱,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进去。

行李箱内侧网兜里有一只装文件的透明袋,放在最上面的那份材料写着“退学证明”——半个月前从学校教务处领回来后,一直被我藏在箱子里。

接到乔越宁电话时,我刚整理完最后几样东西。

“需要上来帮忙吗?”

“没事,我可以。”

扣上拉链扣的密码锁,我推着两只行李箱起来,一转身,迎面对上了整间屋子的空空荡荡。

餐桌很干净,两小时前,时盛坐在桌边吃完了一碗面。

茶几上摆着一副细边框眼镜,时盛偶尔会戴,昨晚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对接工作,顺手从鼻梁上摘下放在了那里。

就连我现在站着的位置,也是他临走前抱过我的地方。

无数个日夜在眼前快速重现,时间像一场大风,不留痕迹地推着人匆匆告别。

公寓门口,等候的司机接过我手里的行李。乔越宁下车,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别紧张,一切都会好的。”

车行驶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时盛发来消息说马上登机,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在巴黎安顿完,我们就去南法度假,尼斯在冬天气温正合适,夏天可太热了。”乔越宁兴致勃勃地讲着计划,“亲爱的,相信我,你很快会找到崭新的生活!”

我没接话。沉默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车窗外,旧日风景在飞速倒退,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远。

27

机场边检队伍很长,人群缓慢移动,乔越宁在说抵达法国后的治疗安排和申请学校的事,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总是下意识地向后方通道飘去。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现在转身,回到原处,是不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时盛的落地信息就在这摇摆不定的时刻来了。

“一切顺利,现在在去酒店的路上,然后见客户。”

“下午的客户比较重要,晚上还要应酬,可能不能随时看手机,我尽量早点联系你。”

我低头思考回复内容,指尖来来回回地编辑,最终还是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删除。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这种谨慎的语气汇报自己行程的呢?是给客户赔罪而我歇斯底里的那次?是出差没回消息被我疯狂打电话质问那次?

时盛从不翻旧账,所有改变都藏在蛛丝马迹里,那些困扰我的问题不仅仅在折磨我,也在慢慢地消磨他。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以后也不该再继续这样下去。

有人碰碰我的胳膊,我抬头,才发现前面已经空了,窗口工作人员正招手示意。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去。

28

航班第一站抵达香港,转机时长因第二班飞机延误而翻了一倍。乔越宁闲不住,非要拉我去市区转转。

“可是我没有港澳通行证。”

“傻。”她扬扬手里下一站的机票,“凭这个,可以免通行证逗留 7 天!”

红色的士载着我们在起伏崎岖的马路上行驶,沿途建筑高耸密集,街巷五颜六色。

妈妈向来认为旅游浪费时间,所以我和乔楚很少有机会出远门,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仅是通过文字和电影的延伸想象,真正踏足后,竟有种不真切的迷幻感。

“你去过最远的地方,该不会就是念大学的城市吧?”乔越宁万般同情,“早点说,我就改机票在香港多待两天了。”

“我们现在去的是哪?”我问,脑子里快速搜索关于香港的名字,维多利亚港?太平山?旺角?

“去一个颇能体会风土人情的地方。”

的士停在一条破败的巷子口,刚开车门,空气里弥漫的油烟味和炒菜香同时扑鼻而来。

窄巷里,大排档从头开到尾,人气很旺,还没入夜,露天空餐位已经不剩几张。

灶台大火不间歇地翻炒,菜被端上桌时冒着腾腾热气,店主一家三口,像三只陀螺般在后厨和食客之间飞速转动。

乔越宁点了一桌子菜。

“感觉如何?”她问。

“挺好吃的。”我拨动着碗里的菜,其实胃口很差。

她笑:“我是说『出逃』的感觉如何?你看,也没有那么难吧?”

不难吗?确实。几小时就从一座城飞到另一座城,接下来还要跨过重洋。两三个月前尚且叫人难以置信的计划,已然走到了这一步。

可我却摇头:“难,实在太难了。”

“上次复诊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没有进一步恶化,也没有明显改善。”

“你身边纷纷扰扰的因素太多了,对病情康复没有任何好处。”乔越宁盛了碗鸡汤放到我面前,“我也有朋友得过抑郁,后来他们说,南法的阳光胜过一切药。”

“去了南法可以不去医院吗?”

“不可以,医院还是要去。”

天色渐渐暗下,路边亮起街灯,摊位上人头攒动,粤语混杂英语,食物味道混合香水味道,夜晚愈发生动起来。

生病后我很少走进人海,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关在公寓里,突然就这样置身于烟火之中,竟没有不适,反而觉得眼前景象有种凌乱而迷人的美。

我开始认同乔越宁的说法,人是地域性动物,有时换了环境,就像换了人生。

“这地方有名吗?”我问。

“香港多的是比这有名的地方。”

“那为什么你带我来这?”

“看见那

栋楼没?”乔越宁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然后指指巷子前方,“二十年前,我在那里住过。”

我顺势看去,距离这条破旧热闹的街巷仅仅几十米远,数栋摩天大楼恢弘而立。而在光彩夺目的高楼之下,老式居民楼默默藏匿在阴影里。

繁华与衰败交织,催生出无法忽视的割裂感。

“很多年前,我为了争取一个工作机会,在香港待了三个月。住不起地段好的,就短租在这边六楼一个狭窄的小房间里。”

“每次从这条街路过,总会被饭菜香气勾得饥肠辘辘,可香港物价是真的贵啊,我又没什么钱,有时实在馋得受不了,只能打开窗户,然后就着风里的味道,一口一口咬超市卖的打折面包……那些日子啊,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

说话间,乔越宁的杯子早就空了好几回,她拉开一罐啤酒重新倒上,绵密的泡沫像奶盖似的浮在杯口。

“那工作机会呢?顺利吗?”我盯着那渐渐消失的泡沫,问。

“哈哈,不仅不顺利,还遭受了巨大打击,差点就放弃画画了。”她语气轻巧,像在聊什么无所谓的事,“当时年纪轻,禁不住事儿,被几个所谓的圈内大佬当众轻蔑了一番,就真觉得自己再无前途了。”

“那种感受是可以击垮一个人的,以致我站在楼顶天台上吹风,竟然真的想过要不就跳下去吧。”

听到这,我拿饮料的手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哎哟,你看我不是还好好地在这嘛。”

她靠坐过来,手臂搭着我的肩。我们都仰头望向她曾经徘徊过的天台,还有楼宇间那一线夜空。

“后来呢?怎么缓过来的?”

“后来很巧,在我神思恍惚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乔越理的电话,他那天听上去特别高兴,说女儿出生了,自己当爸爸了。”

我诧异地转过头,乔越宁眼底带着笑意,眼角已然微微濡湿。

“他问我在香港好不好,我说挺好啊。他问我是不是感冒了,鼻音很重,我说好像是有点。他又问我人在哪里,怎么电话里的风声这么大。”

“我哽咽着不开口,沉默了好一阵,最后他说『我闺女今天生日,你帮着在香港庆祝庆祝,找家好饭店吃一顿,饭钱我报销,明天汇给你。欸,记得一定要吃长寿面啊!』……就那一瞬间,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庆祝了吗?”我继续问,“那可是我的第一个生日。”

乔越宁点点头。

“当时已经没多少钱了,思来想去,哪家餐厅都吃不起,最后啊,就在这里。”她用指节敲了敲塑料桌面,“在这个位置,叫了一碗云吞面。”

话音刚落,店员端着碗往桌上匆匆一放:“虾饺云吞面,慢食。”

“多谢,阿光。”乔越宁用粤语回了句。

年轻店员很吃惊:“你识我?”

“当然,不过我认识你的时候啊,你才这么高。”

阿光腼腆地抓了抓耳朵:“不好意思哦,每天来的客人真的太多啦。”

“你忙你忙。”待阿光走后,她偷偷挤了个鬼脸,“幸好他不记得,当年我在这里一边吃,一边哭得像个傻子。”

我给自己盛了碗面条,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吃得很慢。乔越宁点了支烟,在一旁安静等待。

夜晚越深,街巷烟火气越旺,人群汇聚的声音像渐涨的潮水,浮着橘黄色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这次,落水般的惊恐感没有再出现,我甚至想起了曾经和时盛并肩看过的海上落日。

乔越宁指尖萦绕的烟雾闻着像薄荷,很柔和的气味。

“论起来,当初也算是靠你在崩溃边缘拉了我一把,所以放心,这段路再难,我也一定陪你走出去。”

29

回机场的路上,遇到的司机很健谈,港普加粤语,和乔越宁聊得高兴。

电台里放着怀旧金曲,我坐在后排闭目休息,过了一会儿,听见司机热情地招呼:“快看,维多利亚港啦。”

维港景色匆匆而过,几艘帆船缓缓驶于水面,对岸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无论何时看过,都觉得好靓!”司机发自肺腑地感叹,而后竟自在地随着音乐哼起歌来。

等红灯时,他问了句:“你们要飞去哪里?”

“巴黎。”乔越宁接话。

“巴黎很好的哦,艺术之都。去旅行?”

“我工作,她念书。”

“那不错啊,不过这个妹妹好像心事很重的哦。”

我目光一收,在后视镜里对上了自己忧郁的眼睛。

“她没事,就是有点累。”

“也是哦,跑这么远念书真的很辛苦。”司机语气爽朗,“这样妹妹,我教你一句广东话,『掂过碌蔗,捞乜都掂』”

我模仿着说了一遍:“什么意思呀?”

“就是前程似锦,一切顺利的意思。”

绿灯亮起,司机缓踩油门,驶向宽阔笔直的大道。

“开心点啦妹妹,你一定会顺顺利利。”

30

第二次坐在候机大厅里,我接过乔越宁递来的水。

“确定多加一片没问题吗?”她有些担心。

我点点头,从随身药盒里拿出一片药塞进嘴里,喝水吞下。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打?”

我站起身:“再休息,就要登机了。”

“乔薇。”乔越宁叫住我,“我知道这件事情不容易,可你要清楚,以你现在的状况,已经没有余力再顾及其他人了。”

“放心,我明白。”

电话拨出去两次,时盛并没有接起。

我面朝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身前是停机坪,几架即将启程的飞机已经架起登机通道。身后是往来旅客,或匆忙或悠闲,等待去往下一个地方。

时盛,此刻的你在做什么呢?

从决心跟乔越宁走的那天起,告别的场面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千百次,我也想过当面告诉时盛,可只要看向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都会轰然瓦解。

那双眼,耀若骄阳,藏尽春风,在蔷薇花海前不经意地种下了一个蛊,让我在之后几年里,沉溺梦境不愿清醒,一次次地拖延打破它的时间。

现在,时间还是到了。

手机突然震响,我看也没看仓皇接起,整颗心脏都跟着颤抖起来:“……喂,喂?”

“你接个电话紧张什么,话都不会讲啊?”打来的居然是妈妈。

“我问你,你上次回来是不是翻过我的抽屉了?”

“说话啊你,有些证件是不是你拿走了?”

“是。”

我庆幸自己提前吃了药,错愕之余慢慢找回了一点控制自己的能力。

“拿回来,弄丢了多麻烦知不知道。”她不耐烦道,“还有你大晚上在哪里呢?怎么这么吵?”

隔壁登机口已经排起长队,广播里恰巧播送寻人通知。

“在机场。”我逐渐镇定下来。

“机场?!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我深呼吸,盯着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努力过一点正常的生活。”

“你……什么?”她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那些证件办签证办手续都有用处。”我继续道,“抱歉妈妈,我真的太累了。”

“你到底去哪里?”她口气软了下来,“乔薇,妈妈之前可能是严厉了一点……只要你好好听话,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听话?”我没情绪地笑了,“妈妈,什么是听话啊?是接受房间里被装监控,还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任你操控的木偶?我不想再过这种——”

“你懂个屁!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意料之中地暴怒,“你以为你能靠自己做成什么事吗?你和那个没用的乔越理一样,都是废物!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学什么艺术,学得越来越不像话,马上给我滚回来!”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淡然道,“你知道吗,好几个晚上我都从噩梦里醒来,梦见自己和爸爸和乔楚是一个结局。有时候出门都在想,今天我会死掉吗?明天我会死掉吗?真怕下一秒就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对了,爸爸去世的消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试探:“乔越宁,她来找你了?”

“薇薇,薇薇你别听她的,别跟她走。”她急切起来,“这些年,都是我把你养大的啊!他们乔家人出过什么力?你爸爸一走了之不闻不问,现在又跑出来个想捡现成的?你是不是傻啊你信她的话?”

“我是傻,我装了很多年的傻,让你以为我不知道离婚时你对爸爸说过什么,让你以为我不知道外公为什么被气到住院。”

“当初其实你是不想要我的,对吗,妈妈?”

七年前的阴影从未随着时间被掩埋,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回到躲在门后听见父母谈判的那一天。

……“孩子的事情我打算这样,乔楚留在我这,你把乔薇带走。”

……“小乡镇的学校有什么不能念的啊,乔越理?你这女儿读书也就这样了,与其在南城的重点学校里吊车尾丢人,不如就去小地方随便念念,能有多大区别?乔楚就不同了,我要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他,没多余精力再拖上另一个。”

……“行,你要是坚持让乔薇留在南城的话,那我也有条件。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出现,我的孩子将来至少有一个要成为人中龙凤的,一事无成的父亲,对他的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会一视同仁地对待乔薇。可如果你做不到,立马带上乔薇滚回你的犄角旮旯地去!”

“妈……”我咬着牙,“这些年,你的精神虐待,我受够了。”

“好,很好,你早该滚了。”她冷笑,逐渐歇斯底里,“赶紧走,永远别回来,野在外面死在外面,像你那废物爸爸一样被人从湖里捞起来都不关我的—

—”

我摁断通话,将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头晕眩得厉害,尖锐的耳鸣挑动着神经,我扶住座椅大口喘气,身边有人凑近询问是否要帮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努力发出声音请求一杯热水。

灌下一杯水后,理智渐渐回归了主导。乔越宁在大厅另一头注意到我的异常,正要跑过来,我却抬手制止了她,因为时盛终于回电话了。

“薇薇,抱歉,和客户吃饭手机静音了,我刚刚回酒店。”时盛声音里有几分醉意,言语间依旧带着下意识的小心,“你,你没生气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漏接的,真的是饭局还没结束。”

“……不好意思啊时盛,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话啊。”时盛松了一口气,“对了,我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闭上眼睛:“我不回来了。”

“啊?你在香港过年?”

“不……我退学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明白我没有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一直瞒着我?”他难以置信,“薇薇,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说,我可以改到你满意为止的。”

我深呼吸,艰难地调整思绪。时盛太容易对我心软了,不管我多少次变成“情绪刺猬”,他都可以毫不在意地继续拥抱我,哪怕自己被刺得伤痕累累。

我太了解他,所以才知道如何对付他。

“时盛,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难道你没有骗过我吗?”我态度尖酸起来,“你去见过几次陆瑶瑶,需要我数给你听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瑶瑶的事情我——”

“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出现李瑶瑶?王瑶瑶?”我打断他,心一横,“但是时盛,你知道吗?我对你在外面见过谁,和谁在一起,已经不在乎了。”

“哪怕是离开你这件事情,都没有想象中困难。”

“……我不信。”

“可你看,事实就是如此。”我谎话说得越来越顺畅。

“那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

“都是告别的一部分。”我继续刺激他,“别太当真。”

“乔薇,别开玩笑了!”

大厅另一边已经排起队,乔越宁拎包从座位上站起,用眼神催促。我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即将搭乘航班的旅客快速汇聚,地面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你要走了,是吗?”电话里,时盛显然也听见了,“真的就这样走?”

“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会。”他狠狠道。

“好,那请你说到做到。”

31

飞机升入高空,舷窗之下,城市灯火越来越远,很快成为一片模糊的光图。

药物开始真正起效,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机舱光线昏暗,是休息时段。

冷气太足,我将身上薄毯裹得更紧了些。前方座位屏幕显示着航行路径,地图上岛屿零星,飞机正在穿越一片辽阔海域。

“我喜欢坐晚上的航班,你知道为什么吗?”记忆深处,有个声音温柔地响起。

“为什么?”我听见曾经的自己发问。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试试往窗外看,对了,记得用毯子挡一挡舱内的灯光……”

我将薄毯拉至头顶,打开舷窗遮板,整张脸贴近窗边。

夜色无边,像没有风浪的大海,海里落满了星星,往上看,往下看,光点熠熠,仿佛伸手就能打捞起一把“钻石”。

“当飞机穿行在星辰中,你会觉得,宇宙苍凉复杂,但有时也会变成一纸最纯粹的童话。”回忆里,时盛如是说道。

我靠回椅背,用薄毯盖住脸,极尽小心地将抽泣声藏进周围轻微起伏的酣睡声中。

夏天开满蔷薇的弄堂老街,穿着白衣从容经过的少年,老梁画室的日夜,南山顶上的烟火……万米高空之上,过往时光一帧一帧放映,又一幕一幕凋谢。

时盛,不要去爱一个自私软弱的人,应该痛斥她、憎恨她,最重要的是,遗忘她。

时盛,朝前走吧,去开始新的生活,去遇见更好的人,去放下值得放下的一切。

再见了,时盛,我想我再也遇不到和那年一样的似锦繁花……

32

“相亲事故”发生半个多月后,我收到了时夏的邀请函,参加她在霓市新餐厅的开业 party。

“薇薇,你愿意来真是太好了!上次那事情闹得,我还怕你不想见我了呢!”时夏从人堆里钻出来,高兴地挽住我的胳膊。

“怎么会,没多大事儿。”我任由她领着走,“对了,你——”

“我哥今天有事不来,你放心!”她眨巴着大眼睛抢答。

“……你有空来选一幅画,当作我送的开业礼物。”

“哦哦!谢谢哦!

”

“时夏,什么你哥不来?”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说笑着凑近,“时盛不来啦?”

“好啊,你们果然是冲着他才肯来的,是不是?”时夏抱怨,又拉着我介绍道,“喏,这位是我的新朋友,乔薇。我去招待客人,你们帮我照顾好她哦。”

说完,时夏像只兔子般溜开了。女孩们留下来闲聊,其中一个金发姑娘叫齐嘉,性格很活泼,问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呀?”

“嗯,我南城人。”

“南城?时夏哥哥也是南城人欸,你们以前认识?”

“南城,很大的。”我回答得模棱两可。

“也是哦……能不能冒昧问个问题?”齐嘉犹犹豫豫,“你是不是,也和时盛表白失败了呀?”

我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大概是时夏刚才和我的对话,让她误解了。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尴尬的表情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只是想告诉你,这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哈?”

“和时盛表白失败,是很正常的。”齐嘉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道,“她哥哥帅归帅,但人好奇怪,不仅把家里介绍的联姻对象转头介绍给大学同学,还为了躲相亲直接从南城搬到霓市,三年多快四年了吧,压根儿不近女色。所以啊,被他拒绝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人家大概就是不喜欢女孩子啦!”

我:“……”

“过去了,不提了!”齐嘉贴心地递来一杯酒,“以后有画展带上我一起啊,我特喜欢看展。”

我们靠在露台的玻璃护栏边吹风,时夏的餐厅位置选得很棒,坐落繁华中心,正对跨海大桥,望出去景色一绝。

“筹备这样一家餐厅,投入很巨大吧。”我找话题。

“可不嘛,时夏为此钱包危机,三四个月舍不得买衣服买包。”她笑,“不过听说她最近替时盛办成了件事,作为奖励,直接获得了一百万赞助。不得不说啊,她哥在事业上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嗯,是厉害。”

临近傍晚,露台长桌上摆好了鲜花与餐具,赴宴众人纷纷就座。

作为今晚主角,一身公主长裙的时夏先是举起香槟致辞,而后又弹起钢琴当场秀了一段,气氛烘托到位,晚宴正式开始。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我斜对面,还有一个座位迟迟空着。

“谁没来吗?”齐嘉也问。

空座边上的男生抬起头,忽然招手笑道:“这不来了吗?盛哥!”

他这一喊,许多人一起回过头。迎着众多目光,时盛悠哉悠哉地门外走了进来。

我“唰”地转回身,四肢像被注了水泥,又僵又硬。

齐嘉不忘小声安慰:“没事、没事,想想我跟你说的话,没事。”

时盛在空位上落座,和旁边的人寒暄闲聊,若无其事。我克制自己不去管,可斜前方的位置微妙,无论怎么回避,余光里总会出现那一抹身影——穿着白色衬衣,手腕处袖口从容地挽起。

我低头给时夏发消息:不是说你哥不来吗??!

时夏秒回:我有两个哥哥,亲哥不来,堂哥来呀~

还附带一个坏笑表情。

好你个见钱眼开的资本家!

“乔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我随口应了句,才发现又中招了。

时盛抱起胳膊,仰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笑意地看向我:“哦,看你表情好像……不太对劲?”

我看你们兄妹两个最不对劲!

被摆了一道,我突然也不别扭了,直起身板,笑了回去:“确实,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碰见时先生,真是吓了一跳。”

“那你是想见到我,还是不想见到我呢?”

“如果我反问时先生呢?”

“我很想见你。”

这句话音量不轻不重,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齐嘉不可思议地重新打量我,而坐在时盛边上的男生,甚至震惊地掉了把叉子。

众目睽睽,那人眼里却只有我的影子。

“我很想见你,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突然红了眼眶,匆匆丢下一句“失陪”就起身离开。

满桌哗然,紧接着,又有人推开椅子。

脚步声跟了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没事吧?”

下一秒,我直接抱住了他。

熟悉的柑橘薄荷气息,坚实有力的心跳声,以及时盛毫不犹豫敞开的怀抱。

四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令人难以置信地轻易。我死死抱住他,慢慢才敢相信,这四年来无数次妄想过的重逢,终于成真了。

“我不是不想见你……”我在他怀里呜咽,“我抗拒的不是你,是曾经伤害过你的自己。对不——”

迟来的抱歉还没说完,就被他的亲吻堵了回去。

“又忘了?在我这里,你从来不需要道歉。”

他抚着我的头发,久违的温柔。

“为什么不恨我?”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对你做了多恶劣的事,恶劣到我哪怕终身孤独都弥补不了。”

“你要是终身孤独,那我不也没着落了吗?”时盛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那时你的反常是一种信号,但我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帮助……你离开是在自救,我认可这个决定。”

“不过以后,就别走了吧?实在要走,能不能记得带上我?”

我使劲哭着,任凭眼泪鼻涕打湿他的衣襟。时盛的怀抱令人沉溺,像疲惫不堪的飞鸟,终于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了可以休憩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才小声凑到他耳边道:“我们再不出去,他们都要搬凳子过来坐着看了。”

斜角窗户上,映出走廊后面一堆鬼鬼祟祟挤着张望的脑袋。

时盛笑骂了句,随后牵起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

“不好意思各位,女朋友回来了,我们有些私事要聊。你们继续,祝大家周末愉快。”

安静维持了几秒,欢呼和尖叫瞬间被引爆。

喧闹之中,时夏的高音追在耳后:“哥哥加油!”

“嫂子,给个机会吧!”

直到时盛将车开出去了很远,我都还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的走向会如此简单。

“简单就对了,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肯答应,让我从跨海大桥上跳下去游几个来回都行。”时盛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牵着我。从餐厅出来后,他那扬起的嘴角就再也没有下去过。

“好好开车!”我抽出自己的手,故作矜持道,“还是先互相确认下比较好,我是单身的,你呢?”

“我?我在霓市都快被传成是 gay 了好不好?”

“家里不给你安排?”

“全推了。哦,你是想问陆瑶瑶吧,她上半年刚结完婚,和我大学室友。我亲自撮合的!”他强调,“你离开前,我正为了这俩人忙前忙后。”

“那你还答应了时夏要相亲?”

“跟我这装傻是不是?”他腾出右手,在我脸上使劲捏了下,“要不是因为知道是你,我会答应她?”

“别动手动脚的。”我推开他的手,身子故意往旁边缩了缩。

“抱都抱过了。”

“你准备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

路口绿灯闪烁,时盛一脚油门疾驰向前。

33

灯亮起,宽敞的客厅里,最先吸引视线的是整面朝向大海的落地窗,如同一幅动态画框。

渐入夏季,天色暗得晚,一点落日余晖仍在海面上晃晃悠悠漂浮着。

我随意打量这间房子,整洁、通透,理性的风格,没有太多装饰物,除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三幅画——我的“烟花三部曲”。

餐厅也很大,时盛正在用中岛台的电磁炉热东西,手边是两盒拆开的速食包装。

“将就一下,家里只有这些。”

我绕到他身边,切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蔬菜。两人之间配合得顺其自然,仿佛过去四年里,这种默契从未中断过。

吃饭时,他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你喝了酒,等会儿还怎么开车送我回去?”

“你还要回哪里去?”

“回家啊。”

“这里不是吗?”

我低下头,硬憋着才没有笑出来:“你这不好,空荡荡的,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时盛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遥控器,没几秒,一块巨大的投影幕从客厅天花板缓缓降下。

“乔小姐,这样的『电视』满意吗?”他单肘撑在桌面,气定神闲地看着我,“有没有荣幸邀请你看个电影呢?”

选片子却是个难题。

“喜剧片?悬疑片?科幻片?”时盛调出影片库,挨个问道。

“……都行。”

“要不要看你当初参与过的那部?”他提议。

我一愣:“好啊。”

他驾轻就熟地找出了那部电影,我才知道,原来作品上映后,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镜头里偶尔会出现熟悉的画面,不多,毕竟我跟组时间并不算长,只配合完成了一小部分工作。

过去四年间,我有时会想起这段经历,却也仅限于想起。它是我这二十四年人生中一处重要标记,虽然与之后的一切苦难无必然关系,但难免沦为某个引发联想的符号。事实上,直到今晚以前,我都不确定是否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再去面对。

挂满红符的古树出现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抓住了时盛的手。

“怎么了?”他问。

“就是在这里。”我说,“在这里取景的那天,乔楚从学校楼顶……”

时盛快进切换到其他画面,随后

摁下暂停:“要不换个片?”

我摇摇头:“就看这个,退回到刚才的地方。”

“你确定可以?”

“关关难过关关过。”

“好,我陪你。”

画面再次回到那一幕,主角从旧庙里出来,停步于树下。布条凌乱飘摇,镜头拉远,夕阳鲜红如血。

我紧张地等待身体反应。心跳有些加快,呼吸有些急促,除此之外,坠入深渊般的惊恐感并没有降临。

都过去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才感觉到掌心冒出好多汗,一低头,看见时盛的手被抓出了红印子。

他抱住我,这次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哽咽。

“抱歉……那时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些什么。”

我抚着他的后背:“怎么发现的?”

“从公寓搬出来,整理东西时翻到了一个空药盒。”

“啧,我以为我都处理干净了啊。”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还没从乔楚离开的悲痛里走出来。”时盛哑着嗓子,“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当时我自己对生病都有偏见,怎么会愿意让你知道?”我慢慢推开他,伸手触摸这张思念过无数遍的脸,“就算让你知道了,难道要你放下想做的事情,天天为我提心吊胆吗?况且我们都只是学生,能做的很有限。”

“这个病,后来折磨了你多久?”

“两年多吧。”我吹起额前滑落下的一缕碎发,“不过彻底停药是在半年前。”

时盛替我将碎发捋到耳后,目光灼灼:“薇薇,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别总说我啦,聊聊你吧。”我伸出两根食指,轻按着他的嘴角往上提,弯出微笑的弧度,“都说时总年纪轻轻就成了『卷王』,一年 365 天,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公司加班。”

“女朋友都跑了,不上班我还能干什么?”时盛一边抱怨,一边任由我摆弄。

“还听说这里有你迷妹不少,人气很高。”

时盛无奈地笑了一声,随后换上从前那副傲娇口吻:“对啊,早和你说过了,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一天会知道我名字。”

我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为什么选择霓市?”他在耳边问。

“有一年跟着法国学校来霓市交流访问,这里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看大海的地方。你呢,为什么不回南城?”

“因为答应过你,要去有海的城市生活。”

电影渐近尾声,平和绵长的音乐与屋外涨落的海潮交织在一起。我靠着时盛的肩头,透过落地窗看见浓浓夜色里,远近亮起的灯火,没来由地想起了四年前,飞机曾经穿梭于无边星河。

“对了,演职人员表里其实有你的名字,他们把你加上了。”时盛说,“出现在 137 分 56 秒,要不要亲眼见证下?”

“这都能找到,你拿放大镜看的?”

“当然,与你有关,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

这一晚,我在梦里看见星空尽头亮起曙光,醒来时分破晓,海边的清晨,天空染上淡淡的粉色。

枕边,时盛睡得安然,手臂松松地搭着我的腰,眉眼柔和,晨风缱绻。

34

到法国第一年,我的病情反复恶化,最严重的时候,浑身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精神科医师建议采取 MECT 治疗,通过电休克弱化或删除带来创伤的那部分记忆,但副作用是会伴随记忆力下降,以及随机失忆。

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乔越宁认真地和我沟通起这个建议,我说算了吧,有些回忆如果真的被清空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就别做,做了也不一定有什么大用。”一口普通话突然从旁加入,我们诧异地抬起头,面前居然站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中国男生。

“还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同胞呢!你们也预约的这个医生?”他自顾自坐下了,热情非常,“要我说,MECT 也没那么有效,我做过 5 次,有一回醒过来,连亲爹都不认识了,可在学校怎么被打的,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父亲刚刚开完药回来,站在门边,略带歉意地朝我们微笑。

“没事没事,这孩子挺有意思。”乔越宁和男生聊得起劲,于是问,“看你挺好的,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因为我喜欢男孩子。”

男生叫李傲,一年前跟着工程师父亲来到法国,住在巴黎 9 区的一栋老式公寓里,从他家的小阳台可以望见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大教堂。

我以为他也来自离异家庭,直到有一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他妈妈年轻时的模样,亲和恬淡。她死于羊水栓塞。

李傲喜欢看着圣心大教堂说往事,他觉得宗教能带来心理上的安宁,即便那教派并不祝福他这类人。

“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只

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就被他们当成了怪物。”

那时,他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提起被霸凌的经历,包括曾经喜欢过的人是如何带着一群小弟把他逼在墙角,扬言要清理变态。

“还好老爸公司里要派一支项目组回法国总部,他争取到名额,就把我带过来了,不然,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他斜靠着黑色栏杆向下张望,因为个子高,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看得人心惊胆战。

“姐姐,你说再过十年二十年,等那帮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回想起这些事,会惭愧吗?”

每次被他叫作姐姐,总会让我想起乔楚。他们年纪差不多,一样消瘦,一样孤独。

“说说你的故事吧姐姐,我猜你心里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你宁肯背负所有痛苦,也不愿忘记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李傲提起时盛,这段关系发展到最后,我的所作所为与施暴者无异。

“那换个问题,如果有机会,你想再见到他吗?”

“当然……如果能远远看上一眼的话。”

李傲叹了口气:“这人间可真难,下辈子不来了。”

“你才几岁,少说这种话。”

我学着李傲的样子,俯身望向街巷。有金发少年骑车从楼下经过,篮里放着一大束鲜花,粉红夺目。车轮一转,人与花消失在拐角之后。

“曾经有人带我经历了许多精彩的日子,那些回忆支撑我走到现在。我大概再也不会遇见他了,只希望他未来的路,沿途都有喜欢的风景。”

“人间其实很美,不要回头看,别怕往前走。”

35

时盛说要送我一个礼物。

站在初次重逢的咖啡店门口,蔷薇花依旧熙熙攘攘。

我不解:“该不会是要把这个店送给我吧?”

他神秘兮兮:“不止。”

穿过店堂,走过一段连廊,原来还有一座后花园。

花园里有间面积不小的平房仓库,门上安装了新的密码锁。

“打开它,密码是你生日。”

我依言照做,门开了,仓库里很干净,明显才被打扫过。

“画廊老胡说你一直在找合适的工作室,我猜这个地方你会喜欢。”

我打量四周,已经幻想出了它被设计好的样子。

“前面的咖啡店我不打算继续开下去了,这里本来就是栋住宅,重新改造装修,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

“你是想复刻三秋弄吗?”我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心中欢欣,“好是好,就是有一点小遗憾。”

“什么遗憾?”

“这巷子挺深的,住在这里看不见海。”

时盛笑而不语,牵起我走到墙边的一扇老式木窗前,拔掉插销,轻轻一推。

两侧老房屋洒满朦胧的日光,一条青石板路从窗前经过,带着摇曳的树影、晃动的光斑,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通向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里。

36

时间回到重逢的前一晚。

乔薇推开房门,摸到了玄关处的开关。

灯光照亮整个房子,五十几平米,户型虽小却应有尽有,是她在霓市暂时的安身之处。

这座城市开始进入夏季,外出一天回来,身上总有些潮腻。她转头就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换上睡裙,一身清爽。

桌上有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只刚刚在楼下买的 4 寸小蛋糕和一根细长的蜡烛,这些是她为自己 24 岁生日准备的全部。

蜡烛刚插上,手机就响了,时夏的电话。

“薇薇,我刚刚给你发了明天下午茶的位置,这家店很出片的,记得要穿好看点哦!”

“好。”

乔薇才搬来这座城市不久,性子慢热,也没交什么朋友,唯独愿意和这位姑娘亲近,非要找点原因,大概是因为“时”这个姓氏吧。

挂掉电话,手机又弹出一条新闻:本市今晚可观测超级月亮,预计为本年度 12 次满月中的最大满月。

她捧起蛋糕走向阳台,果然,一轮巨大的圆月静悠悠地悬于楼宇之上。

月光洒向车来人往的街,晚风里隐约有小提琴的声音。

今晚的下班路出奇拥堵,时盛被裹挟在水泄不通的车阵中,一边忍受外面吵闹的鸣笛,一边按捺下心头焦灼,听秘书在电话里汇报工作。

“……相关会议已按您要求延迟到后天召开。另外,您需要的个人资料我已准备好,稍后发送到您的手机。”

“辛苦,农场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过了,草莓采摘后,他们会安排专人送到咖啡店。”

“不用,我明天早上亲自去。”

车流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手机响起提示音,时盛瞥了一眼,是秘书发来的资料。

收回视线,前方绿灯闪烁几下后又熄灭了,车队再次停滞。

他烦躁地拍了一记方向盘,而后干脆变道

右转,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开去。

驶过几条街后,他在路边随意找了个车位停下,抓起手机,点开那条吊了自己一路的消息。

资料显示她来霓市才两个月,回国之前,久居巴黎,毕业于欧洲某知名艺术院校。

巴黎……他眸色暗了暗,原来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时间仓促,秘书找到的资料不多,基本都是画廊提供的信息,短短几行字,却是他等待了四年的音讯。

又有电话打进来。

“哥,人我已经约好了,明天看你表现哦。”时夏办完事,迫不及待地来邀功,“绝对完美匹配你提的各项条件,我厉害吧?这样的相亲对象,除了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确实,之前说好的一百万赞助,明天王秘会安排打给你。”

“这么快!你不先见面再决定?万一不合适呢?”

不可能。时盛心里反驳。

“你和她接触得多吗?”他又问。

“认识时间不算长,但人品肯定是不错的。”时夏想了想,补充道,“反正我挺喜欢她。”

“她看上去开心吗?我是说……情绪方面。”

“你这什么怪问题,就很正常一人呀,没什么不开心的吧。”

“那就好。”

“啊?”

“没什么,明天见。”

时盛说不清楚自己眼下究竟是何种心情,他盼着明天早点来临,却又感到难以缓解的紧张。

四年了,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有路人频频回头打量起这个靠在车门边发呆的男人,车很好,人也不错,脸看着年轻,身上却有种历练沉淀过的气质,特别抓人。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不知在为何事伤神。

时盛从车里拿出一盒烟,他并不是个烟鬼,只是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压力大时总要有些发泄手段。

打火机盖子“叮”地翻起,他突然又顿住了——四年前他是不抽烟的。

于是收起了烟,仰头望向夜幕,浑圆的月亮安静地悬浮于城市上空。电台里刚刚播报了,今晚是超级月亮。

这条路边立着一排老居民楼,建筑风格很有些年代特色,离市中心还算近,位置倒是不错。不知那层楼的住客兴致高涨,用小提琴拉了一曲德彪西的《月光》,时盛认真听了一会儿,很有水平的演奏。

楼下一家小烟杂店门口,有个大爷正坐在小板凳上摇蒲扇,小孙子绕着他转,嘴里不停嚷嚷着“月亮要砸下来了、月亮要砸下来了”。

“慌什么,月圆人团圆。”大爷晃着扇子,乐呵呵道。

这话被时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重新拨动打火机的火轮,一朵焰苗陡然升起,烧去了一些夜色,映照着他的脸。

他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乔薇没找到打火机,翻遍抽屉,幸好还有一盒火柴。

听说楼下最近住了一名小提琴演奏家,不知真假,不过此刻这首《月光》还挺应景。她这样想着,顺手擦亮火苗,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四年时光里,她的每个生日愿望都只与一人有关。

“一切顺利,时盛。”她说。

“生日快乐,乔薇,”他说。

三、二、一……

他们同时吹灭了那朵焰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