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朝来寒雨晚来风

4朝来寒雨晚来风

朝来寒雨晚来风

我是先帝弃女,被囚冷宫十八年。

朝思暮想的小将军凯旋。

在大殿上满心欢喜地求娶我。

「臣非公主姜齐不娶!」

我只身跪在殿外,应声回道:

「姜齐不愿意!」

他恨我入骨,转身迎娶世家贵女。

后来,我被迫和亲。

他狱中请战,为我受了天下最屈辱的刑罚。

1

北门关大捷,小将军李常欢一战成名。

少年将军,鲜衣怒马,回首处,惹得桃花纷落。

太和殿上,论功行赏,李常欢挺身长跪,不要金银,不要爵位。

「臣只愿求娶公主姜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炙手可热的少将军,放弃所有赏赐,只为一个先帝弃女。

龙椅之上的年轻皇帝姜豫,眼神中露出一抹喜色。

「少将军想娶姜齐,可有问过姜齐愿意吗?」

李常欢含笑抬首,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我与她心意相通,自不必相问。」

「是吗?」

垂帘听政的戚太后拂帘而出,不怒自威。

早已奉太后之命,跪在殿外的我,应声而道:

「姜齐不愿意。」

2

我是先帝弃女,自出生之日起就住在冷宫里,从未踏出一步。

十八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自由。

此刻跪在殿上的少年将军李常欢,曾是我窥探这繁华世间的唯一希望。

大殿内一阵唏嘘声。

抬头时,李常欢已半褪上衣,一步步地朝殿外走来。

胸膛上那一道猩红的疤痕,触目惊心。

「这样的殊荣,还配不上你吗?」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迎面落下,他踉跄倒地。

李常欢的父亲李继元,天下第一悍将。

扇完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拱手告罪。

但戚太后看上去并不生气。

「少年血气方刚,也是情有可原,大将军下手未免重了些。

「不过少将军也到了婚配年纪,哀家看,是该给他找一个贴心的人了。」

李家是戚太后心腹,李常欢要迎娶的那个贴心人,不言而喻。

戚凤微,戚家的嫡长女,也是戚太后的亲侄女。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戚太后赐婚玉言一出,李继元自是千恩万谢,不再给儿子李常欢开口的机会。

皇帝姜豫握着龙椅的指节泛白,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

封赏朝会在一片唏嘘声中结束。

李常欢走出殿门时,冰冷的眼神钉在我身上。

我将头撇开,不愿看他一眼。

3

戚太后兑现了她的承诺。

只要我拒绝李常欢的求娶,便可以如愿地离开冷宫。

到太后的寿康宫时,她正与女官连说了一串官职人名。

「记住了吗?复述一遍。」

戚太后语气严厉。

女官支支吾吾地说不完整,慌忙跪地请罪。

戚太后叹了一口气:

「没用的东西。」

我跪在暖阁外面,听罢将方才那串官职人名一字不错地念了一遍。

戚太后用惊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会儿,方才叫我起身。

「姜齐,你心中可有怨恨?」

「姜齐戴罪之身,幸蒙太后垂怜,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我深知,对于一个你无力企及的人,恨是最没有用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哀家身边侍奉吧。」

李常欢与戚凤微的婚事订在了下月初八。

戚太后听闻李常欢绝食抗婚,命我将一对同心结分别送与二人。

「总会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吗?

所谓心甘情愿大抵都是命不由己罢了。

就像皇帝姜豫,看似孝顺恭敬,也只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戚太后安插的眼线。

春雨淅淅沥沥,我乘车出宫,因奉太后旨意,排场甚大。

戚凤微亲自迎我进府,濯手理鬓,接下同心结,盈盈一拜,礼数周全。

到底是名门嫡女,连一个不满的眼神都没有,仿佛对外面的传闻毫不知情。

而大将军府,只有管事一脸歉意地点头哈腰,我也不与他为难。

李常欢只穿了件中衣,被下人搀扶着,头发凌乱,一身酒气。

他挣开别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红着眼睛问我要不要反悔。

「我更想要自

由。」

他嘶声喑哑:「嫁给我,难道就不自由了吗?」

是啊,我曾以为他能给我想要的自由。

可就在他北征归来的那一晚。

戚太后当着我的面,勒死了与我相依为命的李嬷嬷。

烧了李常欢赠我的三百六十七本书。

我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

我轻声一笑:

「你看到了,太后不仅能给我自由,还能给我权势和富贵,将来兴许还能恢复公主的身份。」

4

李常欢看着我身后的仪仗,苦笑着摇头。

「那我呢,我算什么?只是你这十年来排遣孤寂的消遣吗?」

我示意身边宫女奉上同心结。

「少将军要怜取眼前人。」

李常欢发了疯般地推倒走上前去的宫女。

「滚!」

「少将军,你自己不怕死,却不要牵连我。慎言!」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他似笑似哭,从怀中摸出一块平安玉,丢到地上。

「如你所愿。」

然后拿起同心结,决然离去。

我捡起落在脚边的碎玉,紧紧地握在手中。

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来,竟也不觉得疼。

原来,戚太后说的「心甘情愿」,就是以我为饵。

打发了其他人,我淋着雨独自走到宫门前,衣衫尽湿。

在值房里换了干净衣服,才回去复命。

李常欢与戚凤微的婚事如期举行,太后很是满意,许我宫中自由行走。

几日后,我正在为戚太后读折子,李常欢与戚凤微前来请安。

二人新衣华服,款款走来。

一个是名门嫡女,一个是少年将军,果然是一对璧人。

我借口传送书信退了出来。

没走几步,李常欢就紧随身后追了上来。

「这么快就是太后眼前的红人了,你有这本事,从前又何必与我……」

我忙出声打断他:

「如今佳人在侧,哪来什么从前。」

他冷笑一声:

「才刚攀上富贵枝,就着急与我撇清关系?」

我不言不怒,转身想躲开他。

他一把拉住我,眸中火苗燃烧。

「姜齐,你好狠的心。」

我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将军还请自重,这里是寿康宫。」

然后用力地挣开他的束缚,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拳头砸向的木柱的沉闷声响。

我没有回头,只是心头微微抽搐。

5

其实,在寿康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戚太后,杀伐决断,喜怒无常,宫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虽小心侍奉,却也难免被迁怒。

好在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消过气了,愈加重用我。

皇帝姜豫幼年即位,戚太后临朝称制,掌政十余年,呼风唤雨。

可如今,姜豫已经成年,锋芒初露,大有分权之势。

戚太后如坐针毡,正是用人之机。

她的兄长,也就是戚凤微的父亲。

虽官至二品,却软弱庸碌,不堪大用。

她执意要将戚凤微嫁给李常欢,就是为了与李常欢的父亲——大将军李继元结盟,制衡皇帝姜豫。

戚太后日理万机,我也随着文书往来,日日不得闲。

刚用过早饭,下人通报戚凤微入宫请安。

戚太后难得地喜笑颜开。

这欢心是长辈发自心底的疼爱。

而我靠勤勉得来的,不过是馈赠和施舍。

他们正聊得热闹,我将冰镇过的果汁端上去。

戚凤微摇头拒绝。

戚太后语含关心:「凤微,平日里你不是最爱这冰镇的饮品?」

戚凤微含羞敛眉:「凤微有身孕了,不宜食用凉物。」

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玉碗「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果汁洒了戚凤微一身。

雪白的裙摆上如绽开一朵朵娇艳的海棠花。

6

戚太后顾不上斥责我,走到戚凤微跟前,拉着她的手,又惊又喜。

宫婢仆妇们一齐涌上来,擦衣服的擦衣服,请御医的请御医。

戚太后安抚好戚凤微后,才顾得上斥责我失礼,罚我到殿外跪着。

夏日炎炎,蝉鸣聒噪。

一跪便是个把时辰。

额前汗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摇晃。

就在我快晕过去的时候,一道长长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日光。

「这就是你要的权势

和富贵?」

身后熟悉的声音带着讥讽。

我脱力地倒向他,他一手扶着我,一手举着水囊喂到我唇边。

咸咸的味道入喉,让人忍不住多贪几口。

他是有备而来,可他又怎知我在受罚?

李常欢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我的脸,我险些就这样睡过去。

可一想到戚凤微和孩子,又觉得讥讽。

「你走。」

我用仅剩的力气推开李常欢。

他默然起身,走进大殿。

没一会儿我就被人搀了进去。

阴凉的地板舒服极了,我趴着一点儿也不想动。

「太后,凤微有了身孕,她一向良善,不愿苛责于人。」

李常欢看着戚凤微,神色温柔。

「行了,难得你记挂凤微,还特意入宫来接她,只要你们夫妻心意相通,哀家也不想做恶人。」

一字一句地入耳,五脏六腑似又灼热起来。

可这一切不都是我亲手促成的吗?

李常欢扶着戚凤微离去,再没看过我一眼。

7

「到底随你娘,生了一副好皮囊,最能蛊惑男人的心。」

很少听到戚太后这样落寞的声音,多少有些拈酸吃醋的味道。

宫人都说,即使冷宫幽闭八年,我娘依旧是先帝心头的朱砂痣。

而戚太后,纵使名门贵女,稳居中宫之位,先帝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愿意给她。

「太后若是不喜,姜齐愿自毁容貌。」

戚太后蹲下身子,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好一番打量。

「你比你娘聪明多了。」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目光睥睨。

像是看着一只被掌握生死命运的蝼蚁。

「哀家能给你权势,也能给你自由,你可知哀家为何要留着你?」

戚太后最恨的人是我娘,她应该想要杀了我才对。

可戚太后不是寻常的后宫女人。

一个女人若是掌控了权势,她就能放得下爱,也能放得下恨。

在这场皇权博弈的关键时刻,她需要我。

除此之外,掌控权势的人,也很喜欢掌控别人的命运。

看着情敌的女儿,匍匐于脚下。

在施舍之下,得以苟活,还能心生感激。

岂不是比直接杀了更痛快?

我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她的脚下,仰头看她,惶恐而感激:

「姜齐会誓死效忠太后,绝无非分之心。」

戚太后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夜幕已深,她反复地翻着几份书信。

我递上一碗安神汤:「太后如此操劳,可要注意身体。」

她扔下书信,揉了揉额,接过安神汤。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书信,看见「永定侯」三个字。

永定侯是皇帝姜豫新政改革的有力支持者。

自然也是戚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传闻中永定侯清风傲骨,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丁点错来。

8

「太后不妨从侯府里的那些姨娘庶子入手。」

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自古王侯世家,无不侵田圈地,仗势欺民。

永定侯一人清风傲骨,可不代表整个永定侯府就清白。

戚太后放下汤碗,眼中一亮。

「你连冷宫的门都没出过,倒是深谙其道。」

「臣女不过是多读了些书,以古度今罢了。」

王朝更迭,但人心人性自古如一。

戚太后起身,不再深究。

「他那庶弟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倒是个突破口。」

戚太后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听闻永定侯的庶弟少年纨绔,风流成性。

我请来各大馆阁的花魁,陪他在画舫里酣玩一场。

他早已对兄长永定侯心生不满。

若永定侯倒下了,那侯府爵位自然会落到他身上。

我只不过添盐加醋地说上几句,他就上钩了。

不过,我提供给他的那些证据,故意留了些破绽。

很快,永定侯就因治家不严、纵弟侵田之罪被参劾罢职。

而后又因牵扯人命,入狱待罪。

新政改革受阻,戚太后又乘机铲除了一批力保皇帝姜豫的人。

而她对我也愈加重用,所有来往奏折文书都由我先行看过。

就连出入宫门也无须再请旨。

我终于有机会出宫来到翠景山。

9

我娘生前曾说,站在翠景山上,就能看见她的故土——越国。

自古吴越出美人

,我娘更是被称为越国最美的女子。

她作为越国讨好秦国的礼物,被赠与先帝和亲。

先帝对我娘一见钟情,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

可我娘却利用先帝,将机密情报传给了越王,因此导致宛城之败。

先帝一统天下的大业,就此受损。

可先帝却顶着女色误国的骂名,保下了身怀六甲的娘亲,只是把她关在冷宫里。

而我的命运从一出生也就注定了。

我娘是叛国妖妃,我是先帝弃女,戴罪之身。

向南而望。

秀丽江山,尽在脚下。

我打开盒子,依照娘临终的遗言,把她的骨灰撒在这里。

清风袭来,一抹烟尘飘入万丈山崖。

我娘常说:

她本就是越国人,何谈叛国!

可在异国冷宫挨了八年,终是抑郁而终。

现在,总能有那么一缕魂魄穿越山河,回到故国。

傍晚时分,我迎着夕阳余晖下山。

山下石桥处,李常欢长身玉立,挡住去路。

「永定侯入狱,是不是因为你?」

他眼中疑惑、不甘,我看得分明。

「将军这般与人纠缠,家中妻儿可曾知道?」

李常欢嘴角噙上玩味的笑。

「你在意这个?」

我扭头看向天际那一抹残阳。

「该回去了。」

他蓦然伸出手臂拦住我。

「姜齐,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捏住我的肩膀,迫切地从我眼中找寻答案。

「李常欢,不管我要什么,你都给不了。」

天空响起一声闷雷,豆大的雨滴砸下来。

10

我悄悄地去狱中见了永定侯。

用当初在罪证里留下的破绽,换来他的忠心。

很快,指证永定侯的证据被当堂推翻。

永定侯沉冤得雪。

未能如愿的戚太后终于坐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地召见李继元。

最后一次连我都不得近前,由戚凤微的父亲亲自守着门。

窗外乌云罩月,山雨欲来风满楼。

隔日,戚凤微入宫,太后正在佛堂为百姓祈福。

我请她在暖阁等候,她拉住我:

「不,姜齐,我找的是你。」

「常欢伤得很重,去看看他吧。」

她语气赤诚,寻不出拈酸吃醋的意味。

我突然想起,上回被太后罚跪,李常欢能及时地赶到解围,想必是有人报信。

而在那之前只有戚凤微的贴身侍女出过宫。

可是……为什么呢?

面前的世家贵女一副端庄模样。

姣好的面容波澜不惊,仿佛没有俗世的喜怒。

「我的马车会在宫外等你半个时辰。」

我犹豫片刻,还是换上衣服随她出宫。

她止步在李常欢的卧房前。

「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姑娘进去吧。」

推开门,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

李常欢趴在木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他表情隐忍,每个字都牵扯着疼痛。

我掀开他背上的衣服,一道又一道血痕叠加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喉间喑哑。

「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李常欢扯着嘴角笑。

「别说话。」

我端起一旁的药盘,给他上药。

李常欢咬着牙,一声不吭,可身体却不住地颤抖。

等上完药,我的额头上已是密密一层汗珠。

我蹲下身,问:

「你做了什么?」

11

李常欢看着我,眸色晦暗。

猛然间,他伸手捧住我的脸颊,冰凉的唇落下,却似烈火般滚烫。

我用力地掐自己的掌心,才得以清醒。

他陡然松开,疲惫地垂下头。

「姜齐,你走吧。」

我伸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是该走了。

「好好用药,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有妻儿的人,别让他们担心。」

我疾步走出门外,才敢大口地呼气。

戚凤微站在院子里,面上悬起一丝苦笑。

「若是我命由我,也不愿做这任人摆布的棋子。」

所嫁非良人,但选择了,就得走下去。

12

入秋以来,阴雨连绵。

我没有再出宫见过李常欢,只是更加尽心地辅佐戚太后。

戚太后日益焦躁不安,每次提及皇帝姜豫,都会气得咬牙切

齿。

姜豫表面对戚太后事必恭敬,从无怨言。

暗地里却借永定侯一案,将刑部官员全部换成心腹。

又用营建皇陵的钱去慰劳戍边将士,换取忠心和支持。

用戚太后的话说,皇帝若非年幼即位,她绝不可能掌权这么久。

如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我从火盆中捞出奉命烧毁的残页,慢慢地拼凑出她的计划。

13

万寿节前夕,我奉旨出宫为太后采买。

赶巧遇到李常欢和戚凤微。

本想避开,戚凤微的马车却拦在身前。

她说要去万国寺小住几日,为腹中孩子纳祥祈福,顺便为太后求一道平安符,让我带回宫中。

我推辞不过,只得一同前往。

万国寺位于翠景山南侧,水陆通达,一旦有变,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京都。

显然,戚太后这样安排,是为了保护她和腹中孩子,看来太后果真要行动了。

戚凤微独自进殿礼佛,殿外剩我与李常欢二人。

「伤势可有好些?」我出声打破尴尬。

他握着剑迎风而立,面色憔悴。

「身上的伤总会痊愈,可心上呢?」

我无法回答。

与他相识十载,虽始终隔着冷宫的那堵墙,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绝不屑于参与党派之争。

上一回受那样重的鞭笞,恐怕就是他与父亲李继元生了龃龉。

可如今他与戚氏之间,多了一重无法割舍的血脉牵系,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秋风乍起,我拈了拈衣袍。

「万寿节那日是我娘的祭日,我出不了宫,替我去祭拜一下吧。」

13

回到宫中,已过申时。

戚太后还在挑灯看折子。

我奉上戚凤微求来的平安符。

戚太后接过平安符,眉宇舒展。

「凤微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姜齐。」她突然出声唤我。

「这些时日,你做得很好,哀家想在万寿节那日恢复你公主的身份。」

「谢太后恩典!」

我连忙跪地谢恩,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戚太后允我起身,一番好言相慰,又递过手中的奏折。

「这道折子,你来替哀家回。」

我接过折子,稍加揣摩,便动起笔来。

片刻后,我信心满满地将折子呈上。

「太后请过目。」

「放肆!」

折子被扔了回来,正好砸在我的眉骨上,疼得发晕。

「是臣女哪里写得不对?还请太后明示。」

我从戚太后打量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气。

「其形飘似舞凤,其势矫若惊龙,你有不臣之心!」

我连连磕头。

「姜齐无知!常临摹孝文帝的字,因此有些神似,但绝无不臣之心啊!」

我惶恐惊惧,让她有了一丝动容。

「皇帝昨日召见过你?」

「是。」

她既然知道皇帝召见了我,也就明白我没有答应皇帝的拉拢。

「罢了,哀家信你这一回。」

戚太后走后,我摸了摸眉骨处,竟是被折角打破流了血。

想起万国寺里李常欢的那一声质问。

「身上的伤总会痊愈,可心上呢?」

14

万寿节这一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戚太后换上礼服,稍作打扮,风华依旧。

皇帝姜豫奉上福禄枝东海珊瑚以表孝心。

戚太后当众夸赞,声称要还政于他。

姜豫一再谦让,必要戚太后辅佐他开创盛世。

好一出母慈子孝的戏份。

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

突然一声惊呼:「有刺客,护驾!」

近卫们纷纷执剑挡在皇帝和太后身前,官员女眷乱作一团,刺客趁乱而逃。

「速去追捕,务必拿下刺客!」皇帝怒声下令。

近卫纷纷追出去,我抬眼看见戚太后紧张的神情中,有转瞬即逝的得意。

飞檐上一支黑色弩箭破空而来,正中皇帝胸口。

如此缜密的双重刺杀计划,我倒是未曾料到。

不过也无妨,只要是这个结果就够了。

李常欢的父亲李继元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振臂高呼:

「陛下驾崩,臣恭请太后理政!」

离开的近卫再也没能回来,李继元的兵马将现场团团围起来。

一名言官仰天恸哭,大骂逆贼,被李继元一剑毙命。

余者噤若寒蝉

,伏地山呼。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继元半跪在地,查看皇帝的尸体。

下一刻他脸色煞白,刚要惊慌呼喊,就被锋利的匕首刺入胸膛。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皇帝姜豫的「尸身」上根本没有血迹,弩箭刺破外衣,露出里面的软甲。

姜豫起身扬手一挥,藏在暗处的内卫从四处涌来。

电光火石之间,转败为胜。

我心下大惊,见混入其中的永定侯剑并未出鞘。

我朝他微微地点头示意。

他就势俯首:「叛臣皆已伏诛,恭请陛下重掌朝政!」

终是人算不如天算,功亏一篑。

这盘棋,太后输了。

我也输了。

戚太后不过片刻惊慌,就恢复了冷静。

「黄袍加身,非哀家所愿。」

刺杀一事由她兄长部署,振臂高呼的又是李继元。

她却不曾留下丝毫破绽,姜豫以孝名立身,反倒无法定罪戚太后。

然困兽出笼,必要嗜血,李戚两家千余人被抄家下狱。

15

派去翠景山的人也没能拦住李常欢。

父亲谋反被诛,少年将军一朝沦为阶下囚。

我跪在丹陛之下,看着稳坐龙椅的皇帝。

万般不甘只能藏于尘埃之下。

我用手中戚太后谋逆的罪证,来换李继元的全尸与李家三百多口人命。

「放肆!」天子盛怒。

我不怒不辩,只说了一句: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继元数战蛮族犬戎,于国有功,并非罪不可赦。

但戚太后在一日,姜豫的皇位便永远坐不安稳。

「除过李常欢。」

拿出那些罪证,难免让他忌惮。他没有理由杀我,总要拿住些把柄。

我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伏地谢恩。

皇帝如约赦免李氏一族,又封我为「永定公主」。

他新掌大权,也借此博了个胸襟宽怀的好名声。

秋十月,圣旨下,赐戚太后鸩酒自尽。戚氏一族,男子斩首,女子发卖。

我亲自把鸩酒端到戚太后面前。

她坦然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姜齐,哀家终究是小觑了你。」

我立于寿康宫前,看秋叶飘落,一阵怅然。

当年,娘身患重病却说什么都不肯医治。

因为她知道,她活着,戚太后就不会让我们好过。

她用自己的命换我平安地长大。

对于戚太后,我恨过,但也感激过,敬重过。

因为她,我看到了女子也可以从后宫走向朝堂,自有一番天地。

可她终究困于权势,在权谋的惊涛骇浪里,失了帝王的气魄和胸怀。

我也有野心。

那时,我已和永定侯达成约定。

在皇帝死后,以谋逆罪名拿下戚太后,再共谋盛世。

可实在想不出,是谁泄露了计划,让皇帝借机反杀。

我想要的自由,又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16

近来,一向不近女色的皇帝频繁地夜宿新进宫的湘妃处。

但这位湘妃被遮掩的紧,无从窥得真容。

我也不曾想过,她会偷偷地召见我。

看着榻上的熟悉面容,我不由得惊讶。

「是她?」

曾经的将军夫人,如今的湘妃娘娘戚凤微。

她从枕边拿出一张书笺交给我。

是一封和离书。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原来送她到万国寺的人不是戚太后,而是皇帝!

可怜戚太后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泄密的人,会是她最疼爱的亲侄女。

而她与皇帝之间,相识于年少。

一场相遇,满心爱慕。

一朝赐婚,嫁与他人。

她痛恨戚太后将她作为拉拢军权的牺牲品。

她以为选择了真命天子,就能得偿所愿。

却没想到落得全族覆灭的结局。

情爱在帝王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到头来,他们都一样啊。

「可为什么!他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

这一回,戚凤微真的有了身孕,生死两难。

命运对每个人都很残忍。

「但是,李常欢不一样。」

她看着我,神色羡慕。

「他待你的心,我看得最明白。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

「而我用一纸和离书,就能换他不问缘由,陪我作

戏。

「每回他喝得大醉,泣不成声。我就知道,他是见过你了。」

原来,那一顿险些要他命的鞭笞,是为我受。

原来,所谓孩子,只是戚凤微为遮蔽太后耳目,作的一场戏。

原来,有些事出奇地顺利,并不是因为运气,而是他一直在暗中相助。

戚凤微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撕开模糊的窗纸。

他的眉眼音容,便成了我不可逃脱的桎梏。

我站在牢狱暗处,看着本该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一身囚衣,颓然落败。

终究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17

戚太后死后,各地藩王蠢蠢欲动,皇帝以雷霆手段镇压。

蛮族犬戎又兴兵犯关,一路奔袭,直抵北地边城。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却无人敢出关应战。

姜豫适时地提出让我出关和亲,以解边关危急之难。

「和定」公主,原来是这个意思。

犬戎,游牧之族,逐草而居,人皆随性自由,不受约束。

《蛮夷志》里的这一段记载,李常欢曾亲口为我讲过。

那倒不失为一个自由的地方。

临行前,我回到冷宫,院中那棵枣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

枣树是我娘亲手所植,她去世那一年,我常常站在枣树下哭。

彼时,年少顽皮的李常欢爬上冷宫墙头,笑嘻嘻地喊:

「哭鼻子,丑女子……」

后来嬷嬷告诉他,我没了娘亲,也出不了这宫门,他才吐吐舌头翻下墙去。

后来,他做了宫廷侍卫长,常常带各种东西给我,芙蓉糕、弹珠、留仙裙、算盘、笔墨纸砚……

他教我读书,为我唱歌,给我讲他在外面见过的繁华世界……

为了带我离开冷宫,他自请去边关从军征战。

得知他凯旋,我以为我们会离开樊笼,然后归隐山林,自在一生。

直到戚太后告诉我,李常欢只能娶戚凤微。

在权势面前,我终究低了头。

这一生,欠他良多,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18

回到寝宫时,戚凤微立于阶下,神色微凉。

「你当真要去和亲?」

我扶她走进新赐的宫殿,苦笑一声:「我有的选吗?」

「不去看看常欢吗?」

我摊开掌心的半块碎玉。

「匪玉销碎,不忍相看。」

我将碎玉递给她,请她帮我带句话。

「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我走之后,他就能离开樊笼。

愿他从此平安无忧,长命百岁。

戚凤微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便祝你此去自在无忧。」

一觉醒来,天降大雪,没了阶前玉兰枯枝。

我刚披了件皂色大氅,准备去趟礼部。

一个内宦冒着大雪急匆匆地跑来,慌忙之下礼也忘了行。

「公主,李将军……他被处了宫刑!」

19

风雪扑面而来,我一脚踩空,摔倒在台阶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内侍值房。

内宦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主,您还是不要进去。受此刑罚,体面全无,实在不堪入目。」

我将手放在那扇门上,却不敢去窥破他最后的尊严。

风雪肆虐,我陪他挨着,受着……

「看起来,皇妹这是心痛了。」

皇帝来了。

金撵华盖,笑带戏谑。

风吹雪飘,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为什么?」

「他想要为你征战犬戎,朕总得试试他的忠心,否则怎么放心教他领兵呢?」

我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朕,他本是叛臣,留他一命已是皇恩浩荡。」

我跪地拜谢,一字一句:

「谢陛下皇恩浩荡。」

那就祝你早归黄泉。

20

三日后,我身着红衣,轻点朱唇,用最好看的样子去见李常欢。

可他连头都不愿意抬起。

「殿下不该踏足这肮脏之地。」

我伸手想要抱住他,他躬身后退,避之不及。

「我已经算不上个男人了,殿下莫要如此。」

当一种刑罚,折辱大于疼痛时,受刑的人便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心脏骤然收紧,预想的疼痛终于来了。

裙摆上渗出大片血色。

「这辈子我不能再有孩子了……

「这下,我也……算不上个女人

了……」

我也和你一样,是残缺不全的人了。

「阿齐!」

李常欢抱起我直奔医署。

我在他怀中,听着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昏睡了过去。

我赌对了。

21

醒来时已是黄昏,李常欢还守在床边。

「李常欢。」

我捏着他的衣袖,有些紧张。

「你怨我吗?」

「从未。」

他语气坚定:

「我知道,如果赢的那个人是你,李家和父亲都能得以保全。」

自始至终,他都是这般信我。

而我,却信了那个从没存在过的孩子。

他轻抚我的脸颊。

「出征,是为了秦国的百姓,你不必为我受这样的罪。」

我看着他,笑得甘之如饴。

他拿出平安玉放到我的掌心,裂痕清晰可见,却是完整无缺。

我微微地仰头,看着他被灯火映红的脸庞,心中一动,伸手覆上他的腰,轻声地问:

「疼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微动,哑声道:

「嗯。」

我揽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哼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

李常欢是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的。

待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边关捷报接连传来。

戚凤微又即将临产,皇帝下旨,大赦天下。

世家子弟,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姜豫想要走和戚太后一样的路。

我暗中见了永定侯一面:

「侯爷,有些事,需要着手谋划了。」

九月初七,戚凤微生下一位公主。

小公主满月时,行宫设宴,我亦在受邀之列。

开宴之前,她将小公主放到我怀里,让我抱抱。

小公主看着我,眼睛清澈闪亮,如同天上星。

「她好像很喜欢你呢。」

戚凤微笑着跪在我面前,我抱着孩子不能伸手,只能看着她跪。

「公主,凤微求您日后务必善待她,让她平安地长大。」

想到今日与永定侯的约定,我有些迟疑。

昔日的世家贵女落下泪来,一再恳求。

「好,我答应你。」

22

满月宴上,皇帝姜豫满心欢喜地看着戚凤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皇帝将她递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还未落下,姜豫忽然口吐鲜血,倒在龙椅之上。

「凤微,为什么……」

年轻的帝王死不瞑目。

天助我也,我急忙命内宦封锁宫门,永定侯率兵控制皇宫。

等到太医赶来时,姜豫和戚凤微都已毒入五脏六腑,无力回天。

戚凤微扯着我的衣袖。

「弑君之罪我替你担了,别忘了……你答应……让她平安……」

说完含着最后一口气,向姜豫的尸体爬去,替这个至爱至恨的男人合上双眼。

她可以为他生下孩子,却也要为死去的家人报仇。

万事终有因果,爱恨不过虚妄。

姜豫一死,我便成了先帝的唯一血脉。

永定侯带领百官呈愿,请我登基为帝。

从进入寿康宫做女官时,我便与朝臣频繁地接触 。

以永定侯为首的清流,对我极为欣赏。

自幼娘就说我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读书习字,过目成诵。

李常欢送我的三百多本书,从天文地理到兵法政要, 我无一不熟记于心。

帝王者, 胸中藏沟壑,气度吞日月。

我穿上早已准备好的龙袍,登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殿丹陛。

23

不过几日,各地藩王率兵直逼京都。

外敌未除, 决不能同室操戈,我亲自到东都门城墙上, 与诸王谈判。

「一个越国余孽,怎配登基为帝?」

「不诛逆贼,誓不罢兵!」

他们口号喊得响亮, 一个个都显得大义凛然。

「朕得先帝传位, 百官拥护, 名正言顺!

「尔等为一己私欲, 置天下于危难之间,才是枉为姜氏宗亲!」

我迎风而立, 慨然高呼。

诸王不以为然,厮杀,一触即发。

忽见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惊雷由远及近。

有人从马上翻身而下, 披甲执剑, 战袍烈烈,半跪于城下。

「臣李常欢率十万兵马归京, 恭迎陛下登基。」

身后随之山呼万岁,声势震天。

各地藩

王才知落入圈套, 自愿上交兵权,返回封地。

万人臣服,红日当空。

我知道, 从此,再无人能够掌控我的命运。

我一步步地走下台阶,俯身扶起李常欢。

看他眉眼沾染风霜, 既觉心疼,又觉心安。

我顺势握着他的手, 向城门走去。

李常欢落后一步,想要挣开。

「陛下,这不合规矩。」

我牵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微微侧首, 予他坚定一笑。

「现在, 规矩由我说了算。」

终于, 我们并肩立于城墙之上,堂堂正正,俯瞰万里江山。

后记

帝以将军功高, 号为定国,出入常伴,并居一宫。

言者虽多颇词, 帝未有丝毫避讳,宠将军如故。

宣化三年,帝令废止宫刑。

宣化八年,帝立戚氏女为皇太子。

帝治国有方, 百姓安居乐业,将军威震边关,天下四海清平。

——《大秦志·宣化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