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皇宫动物指南
12皇宫动物指南
皇宫动物指南
我叫阿姜,曾是驯马女。
后来被皇帝看中,成了他的姜美人。
临行前,父亲叮嘱我:「以后入宫,驯的就不是兽了,是人心。」
我谨记一路,入宫后却傻了眼。
皇宫里的人都是动物。
丽嫔是头猪。
静妃是只螳螂。
皇帝是个大吗喽!
1
我被选进宫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谁知道那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的男人不是侍卫,而是皇帝。
早知如此,我不该教他骑马,也不该拉着他蹲在树根下聊人生、聊八卦,还分享给他我最爱吃的流云糕!
入宫的前一晚。
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往我包袱里塞糕点。
我嫌背着重,悄悄都扔进池子了。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面。等阿娘进宫,现做也来得及。
糕点在水里化开,鱼儿前赴后继地吃着。
在我喂鱼喂得开心时,父亲把我叫到房里。
父亲没考过科举,却官拜七品。
因为他是皇帝亲任的驯兽师,统领整个百兽园。
父亲用手指丈量我的手腕,见那小小的藕臂,变成如今纤细柔韧的玉臂。他呐呐地说:「女儿长大了。」
父亲不懂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但他知道伴君如伴虎,便叮嘱我:「以后入宫,一定要谨言慎行。唉,你自幼就没什么大志向,贪吃,贪玩……」
我侧耳倾听,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父亲说个「但是」。
赶紧止住父亲的唠叨,我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早起入宫呢。
父亲眼神复杂:「阿姜,记住,进到宫中,你驯的就不是兽了,是人心。」
说这句话时,他眼中深远的忧虑,与长长的叹息,让我一下子没了困意。
即使我完全听不懂,也把话记在了心中。
2
入宫后,我被分到了景姝轩。
同住在这里的,还有尤美人、戚美人、兰嫔以及丽嫔。
可在我眼里,这分明是小鸟,小猫,小狗,以及一头圆滚滚的猪。
每天清早,尤美人都会先在院子里练嗓,然后去御花园唱歌,期盼着和皇帝偶遇。
戚美人是个夜猫子,晚上不睡给皇帝绣荷包,到早上刚沾会儿枕头,就被尤美人给吵醒了。
因此她每次见到尤美人,都恨不得抓破她的脸颊,咬断她的喉咙。
景姝轩里,属兰嫔脾气最好。她也是我入宫后的第一个朋友。
兰嫔每天都坐在院子里,对着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在等待主人回家。
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爱皇帝。
不,也许还有个例外。
丽嫔最爱吃!
我只是爱吃糕点,丽嫔是什么都吃。
宫女们总是拎着一份又一份的餐食,送到她屋中。
丽嫔是白天吃,夜里也吃。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撑成个球,还要往下塞。
而且最可怕的是,她吃完不久就会吐。
呕吐物甚至还有形状,可见她吃的时候是多狼吞虎咽。
吃完吐,吐完吃。
搞得满身都是难闻的味道,皇帝嫌弃地不再召见她。
戚美人嘲笑丽嫔住在猪圈里,我点点头,说丽嫔是头猪。
兰嫔皱起秀眉,趁没人的时候对我说:「以后别再这么说丽嫔了,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
不知道兰姐姐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我是实话实说,又不是在挖苦丽嫔。
她明明就是一头大肥猪啊!
3
入宫一个月,我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
娘也不进宫,就派太监送来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
信里说,宫内森严,以后没办法经常通信,要我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半夜逛荷花池,不要乱吃别人递来的糕点,不要轻视身份卑微的人,不要……
别的母亲都是教女儿如何侍奉皇帝,我母亲倒好,教我如何避开皇宫的一百种死法。
打开包裹,里面是五片流云糕,捏起一片含进嘴里,唇齿留香。
我正美滋滋地吃着,就听到:「大胆,见到静妃还不行礼!」。
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声音是她身后的宫女发出来的。
我急忙收起糕点,学着兰姐姐教我的礼数,向静妃请安。
静妃很瘦,偏偏又长着酒窝,所以脸颊像是缺了两个坑般
凹陷进去。
她手长脚长,一袭翠色的华衣,好像栖在绿叶上的螳螂。
静妃看着我,瞳孔如同昆虫般漆黑。
她挑起我的下巴,指腹在我的唇角重重地捻了一下。
锋利的指甲瞬间割破我的肌肤,鲜血滴落。
她将手指放到鼻底闻了闻,淡淡说:「糕点。」
我诺诺地低下头,对她的阴晴不定感到害怕。
静妃冷笑了一声:「皇上爱细腰,人尽皆知。想要获得宠爱,以后这油腻的东西,你就别再碰了。」
我表面附和,内心却想:他喜欢细腰关我什么事?而且静妃不该争宠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之后,只要我一在御花园吃点什么,静妃就带人堵我。
她的瞳孔中是极致的阴郁,时而有精光滑过,宛如一只野性未泯的凶兽。
就这样,我少了很多吃糕点的机会,腰也硬生生瘦了一圈。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皇帝居然在某天夜里,真召我去侍寝了。
4
侍寝过后,我才正式被皇宫里的人接纳。
妃子们也正式开始把我当作情敌,给我使绊子。
但还好我手里攥着那封「皇宫一百种死法」的书信,又看清了妃子们的本质,才在险象环生中大难不死。
就这样在皇宫里生活了半年多,我渐渐发现,大部分妃子是兔子。
懵懂无知,用宝石般闪亮的眼睛,新奇地打量这个皇宫。
但不久之后,好多兔子就消失了。
容婕妤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我的第二个好朋友,也是第一个发现,妃子们在我眼里都是动物的人。
得知她是个兔子后,容婕妤撇撇嘴,说兔子不好,皮毛太白了,早晚得被皇宫这个大染缸给染黑。
而且为什么妃子都是兔子呢?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想当个老虎,驰骋在山林中,一声咆哮,就令百兽臣服。
或者当雄鹰!
耸立的高墙将天空划分成四方,独留给宫内人最狭窄的一块,让她们以为这就是全部。
但如果成为鹰,就可以飞出皇宫,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
我摇摇头,说宫里的女人们还真没有当这些的,但是有狐狸、有蛇,你当不当?
容婕妤定定地看着我,突然问:「皇上是什么,龙还是老虎?」
我一愣,侍寝时蜡烛都灭了,我还真没看清他是什么,等下次有机会我看看,然后告诉她。
可还没等到那天,容婕妤就因为害婉嫔小产,受了杖罚。
她的后背残破不堪,但更惨的是,她以后不能再侍寝了。
这对皇宫里的女人来说,相当于绝了活路。
屋内门窗紧闭,苦味刺鼻,容婕妤卧在床上,全靠药吊着口气。
我紧握着她的手,发誓会找皇上为她翻案。
容婕妤睁开眼皮,虚虚一笑,说不用翻案了,此事确实是她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拖累别人。
说罢她咳嗽了几声,呕出鲜血。
容婕妤拉住我为她擦嘴角的手,轻声哀求:「我想再看看外面……」
我知晓她不能再受风,便只开了一道小缝。
容婕妤挣扎着起身,眼神充满渴望与怀念。像是在透过这道狭窄的缝隙,幻想世间更多的景色。
她见我手搭在窗户上,便低声央求:「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我身体一颤,旋即咬了咬牙,猛地推开窗户。
阳光霎时间充满了整间屋子,风卷着柳絮吹入房内,暖洋洋的,毛绒绒的。
窗外亮堂堂,太阳挂在东边,云彩正往西飘。梧桐树上栖着一只喜鹊,在叽叽喳喳叫。树下太监在打扫,身边有宫女匆匆走过,不知道是哪个妃嫔在传唤。
「已经春天了啊……」
容婕妤沐浴在阳光里,眼眶泛红。
5
因为受了风寒,容婕妤当夜病重。
一向讨厌兔子的她,却在临死前抓着我,不断地问我她还是不是兔子,是不是兔子。
我说是,她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太监将白布盖在了容婕妤的身上,抬到半路,她的手从里面掉出来。
手背上长满了黑色的兔毛,只有掌心有一撮白毛。
白毛染着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
在容婕妤死后的第二天,令人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
当朝皇后!
世人皆以为,皇后母仪天下,仁慈和善,宽容大度。
但在我眼里,她就是只螃蟹,挥舞着两个大钳子,专夹妃子们肚里的娃娃。
再联想到容婕妤害婉嫔小产一事,我便笃定是皇后指使。
可哪成想,皇后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是阿莹的友人吧,她的事,难为你费心了。」
皇后语气柔和,好似一个慈祥的长辈般,耐心与我这「小辈的友人」交谈。
见我有些发愣,她解释说:容婕妤是她的堂妹,虽是旁系,但自小相识。
说罢,她话锋一转,问我容婕妤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说的都是胡话。」
皇后眼神一凛,追问:「什么胡话?」
「她是兔子。」
「兔子?」皇后身上的威压卸去大半,轻笑着说:「小时还跟我说要成为老虎呢,现在又变成兔子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唇角含笑,眼神却很复杂。
不久后,她摆摆手,说乏了,让我退下吧。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站在庭院中,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红色剪纸,挂在容婕妤窗前的梧桐树上。
风吹动剪纸,发出「哗啦啦」响声。
喜鹊好奇地跳了过去,歪头瞧了瞧,然后一口咬住。
它咬着小老虎剪纸,扇动翅膀。
在温暖和煦的春日中,飞出了皇宫……
那天风好像很大,大得一个生命的风帆可以再次起航。
6
每当宫里死了兔子时,又会进来一波新的兔子。
大同小异,我甚至能在她们身上,看见几位故人的影子。
有的兔子,到死时还是兔子,无论怎么伪装都无法改变。
卫贵人刚入宫时,是只穿金戴银、趾高气昂的兔子。
大家都很讨厌她,但我不讨厌,因为我曾看到她解下腕上的银镯子,送给无钱为幼弟治病的小宫女。
不差钱的卫贵人每天都戴满手戒指,满头钗子,鼻孔朝天,看谁都是斜着眼。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伪装成凶兽了,但其实她是只「狐假虎威」的兔子。
兔子都活不久的,卫贵人也是如此。
她风头太盛,被人污蔑与侍卫私通。
而证物,正是那只银镯子。
卫贵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宫女,哦不,应该称美人了。
偶然一次爬了床,宫女就成了美人。
我也很不敢相信,因为上次我见到她,她还是只雨天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哭泣的小兔子。
但现在变成了一条美人蛇,盘旋着身体,伺机咬死猎物。
那时我才明白容婕妤为什么临死前,一直追问我,她还是不是兔子。
原来她早就知道,在这宫里,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但也有人,是不想改变的。
7
皇宫里最有意思的不是看妃子们如何讨好皇帝,而是看她们像斗鸡般,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宫里最近流行一场赌局,赌林嫔和奚嫔,谁能先一步获得恩宠。
这两个人,从入宫选秀就备受瞩目。
身家显赫,容貌秀美,更难得的是,她们不是姐妹,却形同姐妹,关系非常好,甚至连在侍寝上都互相谦让。
她们是我见过最和睦的一对兔子。
在暖暖的阳光下,互相给对方舔毛。
是如此的安逸美好,让人不忍心打破。
赌局很快就传到了景姝轩。
戚美人准备押身更家显赫的奚嫔,尤美人准备押容貌更胜一筹的林嫔。
押之前,她们俩都看向我。
因为我每次嘴都很灵,所以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笑了笑,说这次我看不出来。
兰姐姐摸摸我的脑袋,表扬了我。大家都生活在宫中,就要像姐妹一样和睦相处,互相照应,怎么能搞分裂呢?
坐在角落里的丽嫔咽下食物,在衣服上擦了擦油手,将一锭银子拍在桌面上。
「我押林嫔。」
我惊讶地看着丽嫔,都入宫快两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嘴里不含东西说话。
声音婉转悠扬,完全不亚于尤美人!
下完赌注的丽嫔,又继续回到角落啃着大鸡腿。
她眼底灰沉沉的,面无表情地咀嚼食物。
就像一头只会进食的大肥猪。
8
选秀之后,天气
寒冷,即将入冬。
丽嫔暴食愈发严重,她不再出门,而是叫宫女给她送去食物。
一到晚上,那一声声的「我饿」「我饿」,似狼嚎般叫得人心慌。
戚美人饶是个夜猫子,也被弄得精神崩溃。她帕子也不绣了,提着剪刀,气势汹汹地冲到丽嫔房间。
可刚进门,一股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等看清后,戚美人「妈呀」一声,跌坐在地上。
只见房门大开,丽嫔坐在床上,面前是个半人多高的桶,里面都是食物。
桶里的食物,上面的还算新鲜,下面的都变质了,蛆虫顺着墙壁爬,苍蝇乱飞。
丽嫔手上沾满饭粒,两颊鼓鼓,塞满了食物。嘴角流出黄色的浆液,分不清是油还是呕吐物。
可即使这样,她还在吃,甚至已经不是吃了,是在强迫自己吞下去。
我们几个听到戚美人的声音后,也纷纷赶到。
尤美人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开始哇哇吐。
兰姐姐不顾宫女阻拦,掏出手帕为丽嫔洁面净手。
「你这是何必呢?」她声音哽咽,目露不忍。
丽嫔呼吸急促,瞳孔已经涣散了。她眼角湿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
「饿啊……我饿!」
然后就头一歪,没了气息。
兰姐姐强忍泪水,叫宫女为她更衣,整理仪容。
可掀开被褥后发现丽嫔太久没动,下身生了褥疮。脓血不断流出又凝固,烂掉的皮肉早已与褥子长在了一起。
丽嫔好像一座腐烂的肉山,硬生生撑死在床上。
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兰姐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9
为丽嫔举办丧事的第三天后,太监送上门一锭金子。
原来是丽嫔赢了赌局。
貌美的林嫔入了皇帝的眼,被宠幸的同时还提拔了她的父亲与哥哥,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奚嫔就没那么好运了,父亲在官场上连连受挫,便催她去侍奉皇帝。
可这是靠眼缘的事,她就是施展浑身解数,也无法博得皇帝欢心。
后来,有人陷害林嫔,而身为知情人的奚嫔,却没能及时站出来维护姐妹。
就这样,两人生了嫌隙。
奚嫔成了蝎子,心肠狠毒。
林嫔成了蜘蛛,时刻猜忌。
聊天时,尤美人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说还是我厉害,当时不下注,是不是因为早早就料到她们会两败俱伤。
戚美人扑嗤一乐,说这还用猜?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全后宫的人,最后的下场都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尤美人听得有些懵,问:「太后、皇后不都是赢家吗,哪里焚了?」
戚美人对尤美人翻了个白眼,摇着小扇子悠悠道:「争到最后,都把敌人当故人了,你说焚不焚?」
尤美人红了脸,她和戚美人原来见面就打,但在宫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后,还真硬生生把戚美人给看顺眼了。
若是真把人斗死了,估计她也会怀念吧。
两人拌嘴不是一天的事了,但不知为何,今天兰姐姐却格外安静。
她坐在桃花树下,手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匣子。
兰姐姐见我来了,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着说她没事,就是想起丽嫔刚来的时候了。
院子里的这株桃树,就是皇上为她种下的,还曾夸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说罢,她将匣子递给我。打开后,里面是一副画。
画中的女子婀娜多姿,惊鸿绝艳,腰肢盈盈一握,与我认知中,满身油污,臃肿肥胖的丽嫔截然不同。
这时,曾经说丽嫔住在猪圈里的戚美人也过来了。
她面上没有悔意,却有一丝怀念。
「丽嫔以前确实是个大美人,就连我也不得不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尤美人只比我早进宫一年,她认识丽嫔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很好奇地问:「丽嫔怎么会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戚美人嗤笑:「对,生病了,是心病。」
随即,她开始讲丽嫔是怎么与皇帝结识,相知相爱,情比金坚。
她说的时候,眼里有浅浅的羡慕,但讲完这部分,她眼里就只剩下鄙夷了。
「容貌,手段,宠爱,她什么都有。且比这后宫的女子多出一个东西……」
声音戛然而止
,戚美人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兰姐姐叹了口气,接替道——
「是真心。」
脸上一滴清泪滑过,戚美人用扇子一扫,泪就没了,她声音如常道:「丽嫔真傻,居然还信这种东西。」
尤美人垂下了头,对啊,丽嫔真傻。
三岁小童都背得出来。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怎么才貌双全的丽嫔就搞不明白。
但这皇宫内,就真的只有丽嫔一人不明白吗?
等众人各自回房后,兰姐姐还抱着画匣。
她告诉我,丽嫔不是撑死的,是饿死的。
食物杀死了她的身体,爱杀死了她的灵魂。
10
今年是入宫的第三年。
我望着荷花池出神。
景姝轩搬来了一个新人,她叫金瑜。
金瑜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大家唤她金才人的时候,她吃吃地笑,说不用那么见外,叫她小鱼儿就好了。
刚说完这句话,金瑜在我眼里,就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小鱼。
她喜欢笑,喜欢闹,把景姝轩折腾得翻了天。
给尤美人的润喉丸换成安睡丸,让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也不用早起「打鸣」。
戚美人终于能睡好觉,刚想对她青眼相待,金瑜就偷走戚美人还没绣完的龙凤手帕。
在空缺的凤头上,绣了一个鸡头。
气得戚美人追着她满院跑,半个月下来,手帕没绣完,倒是把戚美人弄得能绕着院子跑二十圈了。
兰姐姐嘛,金瑜倒是没怎么折腾。
但她惯会耍无赖,每次和兰嫔下棋的时候,总是悔棋。
一开始兰姐姐还忍让,后来被她这臭棋篓子气得也不下了,躲到一旁去念诗。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若有情死得早!」
「采菊东篱下……」
「自挂东南枝!」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刷牙!」
读到最后,兰姐姐都忘了原来诗句是什么了。她面色涨红,指着金瑜,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短短一个月不到。
景姝轩里的三人,一个睡眠充足,精神抖擞。一个健步如飞,身强力壮。还有一个红光满面,容光焕发。
金瑜像只滑不溜湫的鱼,誓要把我们的生活搅成一滩浑水。
不过浑水也不错,总比死水好。
性格活泼爱笑的金瑜,很快就入了皇帝的眼。
宫内常常能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男人爽朗的大笑。
某天,金瑜神秘地拉住我,告诉我她不是这里的人。
说罢她指了指天上。
金瑜说,她是意外来到这里的。
等哪天九星连珠,她就能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九星连珠是什么东西,但我为她能回家感到高兴。
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书信也从原来的一个月一封,变成半年,再到一年。
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还没收到母亲的来信,我真的很想爹娘,很想很想。
我跪在地上求金瑜,要是她能出宫,能不能帮我带一封信回家。
金瑜赶紧拉我起来,比了个嘘的手势,说让我别声张。
等她离开,别说一封信了,就是写本小说来记录我的人生都没问题!
我听不懂小说是什么,但还是感谢她肯帮忙……
半年后,依旧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不可能啊,该到时间了……」金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一把拉住我,像找到跟救命稻草般,充满希冀地问:「我不会永远留在这的,对吧!?」
金瑜眼下乌青,但眸中依旧有光。
我点点头,说你肯定能回家的。
金瑜松了口气,轻松一笑,说她以前天天想穿越,但真穿了,发现也没那么好……
话未说完,她瘪着嘴哭起来。
兰姐姐安慰她,以后就把我们当成亲姊妹,把景姝轩当成家。
金瑜愣了片刻,然后哇哇大哭,嘴里嚷嚷这是小说,是梦,不是她的家……
又是一月后。
金瑜因为顶撞皇贵妃,被打了几巴掌,小脸肿了好久。
皇帝是真的怜惜她,派人送来不少补品,又训斥了皇贵妃一番。
宫人皆艳羡,金美人这是承蒙恩宠,要飞上枝头了!
金瑜却不在意争宠的事,她被吓坏了,自那日起就不再出门,
只一门心思想回家。
不知她想了什么法子,竟接连几夜未归。
我们急得团团转时,景姝轩迎来了不速之客。
皇帝的近侍太监——德公公。
他拂尘一甩,让身后的小太监去收拾金瑜的屋子。
我怕有事,赶紧塞给他一串铜钱,问金瑜在哪。
德公公却瞧不上眼,把铜钱打落在地。
最后还是戚美人咬牙掏出一锭银子,德公公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才勉强开口。
「金鱼?在水里游呢!」
11
荷花池上漂着什么东西。
泪水模糊了眼睛,我看着池水,分不清那一抹金黄,到底是金瑜的尸体,还是正在游动的金鱼了。
宫里的人说,金瑜是不小心,脚一滑坠落到荷花池里。
我哭着摇头,否定他们的话。
金瑜还等着回家呢,她怎么可能会不小心?
宫里又传,金瑜不是踩空死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说得煞有介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亲眼所见。
因为金瑜是景姝轩的人,所以皇上又派人彻查其他几个妃子。
最后查到,金瑜死时腰间挂着个手帕,而那手帕就是戚美人绣的!
戚美人当即大呼冤枉啊,那鸡头手帕是金瑜抢走的,景姝轩所有人都能证明。
尤美人忙不迭地说对,她还因为这个笑话了戚美人好长时间呢。
德公公冷哼,他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等露出里面帕子的样式时。
戚美人踉跄几步摔在了地上。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皇……皇……」
「戚美人慎言!」德公公面色阴沉,厉声呵道。
他一甩拂尘,就有两名太监要带戚美人去冷宫。
戚美人闭上嘴,自嘲地笑了笑,泪水扑簌簌地掉落,打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她双眸赤红,一一看向在场的众人。
最后与兰嫔对视,眼中的恨意,化作无奈与心死的绝望。
她用口型,无声说:「我输了……」
说罢戚美人猛地挣脱桎梏,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唯独兰嫔明白她的意思,痛苦地掩着唇,心中一片悲凉。
尤美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嘴里不停地说:「手帕……我笑了她很久呢,真的笑了……她,她没有……她不是……」
没人会在意她说什么了。
当戚美人撞柱子的那刻起,就已经坐实了她是害死金美人的凶手。
我站在人群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猫有兽性,肯定会吃鱼的。
但戚美人不是猫。
她有人性,她是人。
12
景姝轩一下子空出两个位置。
因为接连死了人,内务府让我们搬到宁安宫去。
见到远处站着的螳螂、蜘蛛、蜈蚣。
我眉毛一挑,寻思自己是进了昆虫宫?
螳螂是静妃,蜘蛛是林嫔,现在升为林淑仪。蜈蚣是一位新面孔,叫慧嫔。
刚入宫,林淑仪就来个下马威,叫我们安分守己,别想着勾引皇上。
看着蜘蛛网上,留下被蚕食血肉后的蝎子空壳。
我顺从地低下了头。
宁安宫的生活很压抑,等级森严。
妃可随意辱骂嫔,而嫔,可以肆意虐待美人。
尤美人不堪折磨,陷入疯癫。
她每晚在屋内唱戏。时而唱《秦香莲》,时而唱《窦娥冤》,罢了又唱《白蛇传》。
戚美人死了,她倒成了只新的夜猫子。
最后不知是谁在她饭菜里下了毒,让她彻底失去声音,成了哑巴。
尤美人捂着喉咙,对兰嫔比划着。
静妃却上前一个巴掌,把她打得脸颊肿起,唇角流血。
「你想死吗?」静妃眼神冰冷。跪在地上的尤美人倔强地看着她,不落下风。
静妃眼神复杂,咬牙道:「想死可以,但别拖着别人下水!」
尤美人看了看兰嫔,心中恍然,她无力地笑了笑,终究是低下了头,做个听话的木偶。
晚上,我悄悄来到荷花池。
这是我第一次违背那封母亲写的信。
看着满池鲜艳的荷花,我脊背发凉。
有多少人葬身于此。
又有多少人死得,比淹死,更悄无声息……
突然,身后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你不是要
寻死吧?」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静妃。
她依旧面无表情,骨瘦如柴,甚至比我上次见她时更瘦了。
静妃走路好似一阵阴风。
见我害怕,她笑了,干瘪的脸上可算有了人的模样。
见她不是那般冷酷无情,我壮起胆子说自己不是寻死,是在喂鱼。
「鱼?」她莞尔一笑,幽幽道:「是金鱼吧。」
我很吃惊,问她怎么都知道。
静妃收敛笑容,坐到我身边,指着荷花池数起来。
「卢姐姐在这,燕姐姐在那,阿漾被剁得四分五裂,我也说不清在哪。」
「宫女死得更多,从这跳下去,你兴许还能踩着她们的尸骨爬上来。」
见我打着哆嗦,不寒而栗,静妃又笑了起来。
她指着我腰间鼓鼓囊囊的,问那是什么。
我掏出来打开,里面是碎掉的糕点渣,用来喂鱼的。
静妃却眼前一亮,问:「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吃的那个吗?」
我摇头,说:「那是流云糕,我妈妈做的,这个就是普通的糕点。」
静妃盯着我手里的糕点渣看了许久,突然发疯似的用手抓着塞进嘴里。
她边吃边呕,不像是丽嫔吃多了的呕,反倒像是太久不吃了,才有的干呕。
我被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布帕「啪」地掉在地上,糕点渣撒得到处都是。
静妃用指腹擦了擦嘴,瞳孔中尽是满足与癫狂。
她向我道谢后,转身离去。
13
来到皇宫已经四年了。
我每隔几天都会去荷花池给鱼喂食,因为次数太多,居然让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其实也不算意想不到。
毕竟他就是宫内所有女人为之痴迷、为之疯狂,天天挂在嘴边,放在心口的「皇上」。
他似乎是忘了我,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话却堵在了喉咙间,说不出来。
直到德公公提醒这是姜美人,皇帝才想起来一点。
但他依旧像对新人似的,对我很感兴趣。
「你在干什么?」
「喂金鱼。」
皇帝皱着眉:「荷花池有金鱼吗?」
我手指着那水池底的金光,说不是金鱼是什么。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嘶了一下,好像还真是金鱼。
我们的相遇,就在这一来一回的话语中结束。
第二天我又照例去喂鱼。
皇帝居然又出现了,这次他带了根长长的鱼网子,准备把那金鱼捞上来。
但他捞半天没捞着,反倒让天空下的雨给打得浑身湿透。
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皇帝气得把网子一摔,说要把整个荷花池放干!
我身子一抖,默默掏出根香蕉递到他面前。
「怕我生气?一根香蕉可不够,怎么也得……更美味的才行。」
话音未落,他解开衣衫。
在滂沱大雨中,与我合二为一。
这次蜡烛没灭,天很亮,我清楚地看到了皇帝的样子。
如果哪天我死了,也可以放心下地府,去找容婕妤了。
云雨初歇,光霁月明。
皇帝枕在我的膝盖上,手里摆弄着香蕉。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爱吃这个?」他凤眸一挑,眼中含笑。
我也不知道啊……
可能因为你在我眼里,是个大吗喽吧。
14
在我入宫的第五年,终于迎来了外人所说的「恩宠」。
我很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有点太早了。
《避开皇宫的一百种死法》明确指出,要不声不响,苟到最后,才能有机会活下来。
我最希望的,就是等我五十岁的时候,新帝继位,能够念及我们这些老人的身份。随便把我们凑到哪个宫里,了却残生。
但现实不遂人愿,我连连晋升。
从姜美人,到姜贵嫔,再到姜昭仪。
只差一步,就到妃。
以我的家世来说,到这也几乎是到头了。
因为父亲是驭兽师,不参与朝政。皇帝对我十分信任,经常把不该让妃嫔听到的话,告诉我。
比如他很讨厌太后,总有一天会夺走她手中的权利,成为真正手掌大权的皇帝。
比如他其实知道是皇后让其他妃子流产的。他很难过,但是没有办法,因为皇后的哥哥是镇远大将军。
说罢皇帝亲了
亲我的头,温柔地说,他不会害我的,等他灭了皇后家,再让我怀上孩子。
我心想,皇帝确实哄女人有一套,怪不得丽嫔爱他爱得深入骨血。
但大吗喽说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听的。
回到宁安宫,这偌大的宫殿,如今只住了四个人。
静妃,林淑仪,兰嫔,姜昭仪。
慧嫔上了吊,没人知道她因为什么而自杀。
我亲眼看着太监们,熟练地将人抬走。
静妃嘲弄,又死了一个。
林淑仪娇美的脸上,带着麻木。
兰嫔嘴唇哆嗦着,面无血色。
姜昭仪,也就是我,当晚做了个噩梦。
面前是一个大坑,里面满是动物的骸骨。
我拉住即将往下跳的女人,问她里面是什么动物。
她凄然一笑。
「什么都是,就不是人!」
说罢她纵身一跃,化成森森白骨落入坑中。
15
人们说,生产最好在春天或秋天,不冷不热。
静妃怀上龙胎时是秋天,仔细掐算日子,约莫孩子是春末生,她才松了口气。
为了能顺利生出孩子,她提心吊胆,惶惶度日。
千防万防还是着了一次皇后的道,不过龙胎福大命大,安安稳稳地待到了预产期。。
到了来年暮春,静妃突然发动。
疼了半日也不见出来,静妃自知要亡,她命产婆将她劈开,把孩子拿出来。
可为时已晚。
婴儿硬生生卡在她的双腿间憋死了,静妃目睹了孩子从降生到死亡的全过程。
产婆皆叹气,说她身体太瘦了,孩子是因为她没力气生而死的。
静妃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床顶。
那里纹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祥瑞,是恩典。
静妃熬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断气。
静妃断气前,林淑仪来看过她一次,两人再无冷嘲热讽。林淑仪甚至还几度落泪,是真心实意地惋惜。
她走后,兰姐姐和我一起来了。
也是相处多年后,我才知晓静妃与兰嫔是旧相识,两人同期入宫,曾以姐妹相称。
兰姐姐看起来那么悲伤,好像大哭后的沉静印在了她的脸上。
她坐在床沿,紧紧握着静妃的手,唤其乳名:「淳儿。」
静妃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反手握住。
「淳儿,他并非真的好细腰,他只是恨你父亲握有兵权,所以才……」想着法子来折磨你啊……
静妃止住了兰姐姐的话,她指了指门口,各宫皆有皇帝耳目。
是啊,她明白,但她不信。
现在不信的代价来了。
静妃死前最后几句话,是对我说的。
「姜昭仪,你和我很像。但你的腰没我细,皇上为何还爱你?」
「我不能吃……所以我恨你能吃……」
「姜昭仪,我好饿,等我死了,你在我墓上放一块糕点,好不好?」
我不断地点头,已然泣不成声。
兰姐姐赶紧让宫女拿糕点来。
静妃刚咬了一小口,还没咽下肚,就咽气了。
糕点渣碎在口腔里,应该是尝到甜才死的,要不然她脸上怎么会带着笑容呢?
因为静妃是难产而死的,宫里嫌忌讳,没人敢公然拜祭。
只有我和兰姐姐,每年这天到御花园里,给静妃供上一块点心。
「初来人间不觉苦,回头已是苦中人。」
兰姐姐在某天说完这句话后,开始信佛。
其实以前她也信,房间里有很多佛经,也常常念诵经文。
却鲜少如今日这般,虔诚礼佛。
兰姐姐说,她在超度妃子们。
丽嫔,金瑜,戚美人,静妃等等。
她希望她们转世为人后,能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也许在那个世界,丽嫔会收获真心人;金瑜还是那么的活蹦乱跳;戚美人继承家里的裁缝铺,成为天下最好的绣娘。
而静妃,就像以前那样,做个天真烂漫,爱吃美食的小姑娘。
她不会再挨饿,也不必再追求细腰。
即使胖乎乎的也不要紧,会有爱她的人,把她视若珍宝。
16
时隔十年,我终于得到一次省亲的机会。
父亲已死,母亲也眼盲了。
她拉着我的手,讲我小时候的事。
说我从小和百兽园里的兽打交道,便养成个天真的性格,认为天地万物如兽般简单易懂。
那时我逢人便开口称「兽」。
指着娘说牛,指着爹说马。
而我自己就是小牛马。
母亲捂住我的嘴,让我别乱说。
父亲捧腹大笑,说牛和马可生不出来孩子。
临走前,母亲像十年前一样,往我包袱里塞糕点。
但这次她没哭,而是轻轻地说:
「阿姜,这是娘最后一次做流云糕,你莫再又丢进池子里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十年前,她就在池子边,亲眼看到我将她辛苦做的糕点,全都扔了喂鱼。
十年间,她写了几千封信。想托人送给我,就要花十锭银子。
写信只用一晚,银子却要赚一年……
母亲摸索着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将我送上回宫的马车。
望着她逐渐渺小的身影,我留下一片流云糕,然后将剩下的全部都塞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没有水,就着眼泪下肚。
剩下的那片,我小心包裹在布里,带回宫中。
我把它放在御花园的一块石头上,对着天空拜了拜。
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我的脸上,一片冰冷。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流出了眼泪。
泪水打湿了信纸,将「勿念」晕成一片墨痕。
原来回家,只是一场梦。
我还在皇宫。
且要永远留在这了……
17
在静妃去世不久,皇帝抄了皇后的母族,并将其打入冷宫。
宫内一片喜气洋洋,不少被皇后害得流产的妃子,都直呼大仇得报。
几个妃子也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林淑仪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并不像往常般争宠了,而是搬到兰姐姐的院旁,两人做了邻居。
我时不时也去拜访,带着尤美人一起。
林淑仪经过生产后,容颜苍老不少,但身上多了几分恬淡与平静。
她生了个小姑娘,在公主里排行第六,小名「柳儿」。
柳儿很聪明,兰姐姐念的佛法,她只听一次便可倒背如流。
而且她喜爱音律,尤美人弹筝时,她能跟随琴音,翩翩起舞。
大家都夸柳儿是神女下凡,林淑仪却笑容淡淡,默默不言。
柳儿三岁时,我们一同在宫中为她庆生。
兰姐姐送她一本诗经,尤美人送她奏乐的铃铛。
柳儿见我迟迟不拿出礼物,撅着小嘴问:「姜姨娘,您是不是忘记柳儿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说怎么会呢?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箱子。
柳儿打开后,惊喜极了。
「是小猫,小猪,小兔,小鱼,还有螳螂……」
草叶编的动物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柳儿迫不及待地展现给每个人看。
兰姐姐忍俊不禁:「你何时多了这项本领?以后柳儿得天天央着你做。」
我轻轻笑了:「没关系,我屋里还有一大堆呢。」
其实我本不会编这些,但总会梦见,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就想用什么来填补。
想一次,便做一个。
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动物越来越多。可惜再多也活不过来,扔在火中还可惜,不如送人了。
宴会过后,宾主尽欢。
都喝醉了,只有我还清醒,送她们回房时,林淑仪走得东倒西歪,大着舌头说:
「都夸我女儿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呢?不如嫁个好人家。」
她流下泪,幽幽道:「长大苦啊,离家苦啊,思念苦啊,嫁人……更苦啊……」
风吹动院子里的树,一片叶子摇曳着落下,正落在柳儿翻开的《诗经》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18
我入宫的第十五年,太后病死。
皇帝终于夺取全部权力,成为了这个国家,真真正正的王。
他不再是吗喽了,被太后当猴儿耍。
而是变成一匹狼,孤独地守在王座边,不断地踱步,等着将窥伺他王位的人全部咬死。
皇帝一开始草木皆兵,对谁都十分提防。
但我知道怎么驯狼,渐渐打动了皇帝,让他只信任我,只爱恋我。
又是一年选秀。
这次,是由破格被提拔成端妃的我来主持。
秀女们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坐在高位上,我面无血色,浑身
震颤。
皇帝柔声关怀:「爱妃可是哪里不适?」
我问:「你看到兔子了吗?」
皇帝宠溺道:「看到了,我眼前就是一个睡迷糊的小兔子。」
见我神色认真,没开玩笑。皇帝收敛笑意,轻声说:「兔肉难以料理,皇宫从来不养兔子的。」
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得红肿,我才发现,我看不到动物了。
应该说,我从来都不应该看到动物。
以前我是搞不懂人心,所以才会把人想象成动物来交流。
后来,我懂了一点人心。但又因为害怕看到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死亡,所以故意把她们想成动物。
仿佛这样,就没「人」会死。
……
选秀结束,皇帝与我一同走在御花园中。
德公公在一旁禀报皇帝,国师推算,今夜将会有难得的奇异天象发生。
见我在这,德公公顿了顿,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皇帝蹙起眉,脸色不太好看,他将众人屏退,独牵着我的手,漫步到荷花池旁的亭子中。
在夕阳下,池水波光粼粼,泛出金色的光芒,好像有无数条金鱼在其中游动。
我与皇帝肩并肩坐着,他讲起了过去的事。
他的亲生母亲是个很小的才人,只养了他六年,就感染风寒死了。
从此,他被寄养在太后膝下,与当时还是太子的三皇子,以及太子胞弟五皇子,一同生活。
十子夺嫡,每死一个,就是断了一根先皇的手指。
直到最后就剩下皇帝一人。
他亲手斩断了先皇的九指,从最不被先皇看好的小手指,一跃成为了唯一的真龙血脉。
这也是他杀了三皇子、五皇子,太后还依旧得留下他的原因。
皇帝说,太后从没短过他衣食,但好的东西永远只留给两位哥哥。
他认,因为他是庶子,是弟弟。
所以他可以接受哥哥们抢他的东西,可以接受哥哥们把他当成狗使唤。
但他忍不了的是,明明已经很听话了,却依旧要被杀。
三皇子说,只要继位,就把他扔到狗群里,让他们啃咬他的血肉,吃掉他的「贱骨头」。
五皇子说,把那杂种的贱婢母亲也挖出来,一起让狗吃掉。
两人一附一和间,就漏出了当年战线吃紧,太后为了讨好先皇,缩减宫内用度,结果因为没考虑实际,缩减太狠,导致许多人冬天碳不够被冻死的事。
按照他们的说法,太后当年也被罚了,足足禁了半个月的足呢!
皇帝那时才想起来。
母亲纤细的身躯,紧紧抱着他,不断安慰:「再忍一忍,冬天很快就会过去。」
临死之前,她怨的也是冬天寒冷,自己无能,却不怨先皇和太后。
皇帝说,母亲只是个小才人,家境平庸,除了听话,什么也不会。
可就是这么柔顺如绵羊的人,因为掌权者的一个疏忽,就没了命。
母亲和他,皆为草芥。
想变成人,那就要狠,要杀。
想永远变成人,就得夺得天下!
19
皇帝揽住我的肩膀,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歇息吧。
我刚要起身,却见天际泛出紫色的绚丽光芒,八颗星星连成串,照亮了整片荷花池。
池上飘起朦胧的雾,在池水中,一条金鱼缓缓游动,游向八星在水中的倒影。
它浑身闪着金光,宛若最璀璨的星辰,组成了第九颗星。
「金鱼!」我大喊,不顾一切地往荷花池跑。
皇帝看着漆黑的夜色,以及幽深的荷花池,眼眸凛冽,沉声说:「爱妃看错了吧,这月黑风高,哪里看得到金鱼。」
他紧紧拉着我,我却推开他的手。
争执间,我一脚踩空,落入水中。
强烈的水流将我吸入池底,随即整个世界仿佛颠倒般掉了个个儿。
我明明是往下游,最后却钻出了水面。
白色巨船上的人们将我救起,问:「你是谁,怎么在这?」
我说我是端妃。
他们都笑了,说在这演宫廷戏啊,问我真名是什么,是来这拍戏的演员吗?
或许……这里就是金瑜所说的「天上的家」?
我大脑一片空白,在皇宫待的太久,从未有人问过我真名。
连我自己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端妃,
姜昭仪,姜贵嫔,姜美人。
过了许久,我才如梦初醒道:
「我叫阿姜,曾是驯马女。」
……
皇帝看着空落落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真的将人推下水。
端妃向来温顺,怎么会突然因为金瑜的事而发作?
她知道自己这么多秘密,若是透露出去……
皇帝惊出一身冷汗。
他压下心中的杀意,轻唤了一声:「端妃。」
月光下,荷花摇曳,水面平平。
直到湖边出现一抹女子的身影,皇帝先是一愣,然后眉头舒展,露出笑容。
「皇,皇上!」
女子惊喜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恋慕。
皇帝柔声问:「爱妃刚才看到什么了?」
女子想了想,说看到皇上身边跟着端妃娘娘,但一转眼人就没了,如果皇上需要人侍寝,她可以……
话未说完,女子被一把推入荷花池中。
眼睁睁看着女子挣扎,淹死。
皇帝松了口气。
第二日。
宫里上上下下沸腾起来。
皇帝最爱的端妃居然被一个美人给害死了!
而美人也受到了天谴,做贼心虚,掉入池中淹死。
皇帝处理完端妃的尸体后,终日郁郁寡欢。
妃嫔们感慨,皇上真是太痴情,如果自己也能成为他的心尖人就好了。
少数几个看透的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不到半月,皇帝下诏,妃位空缺。
后宫又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20
我入宫十五年,方才明白父亲的话。
兽有兽形,人有人心。
兽不会变形,但人会变心。
所以最难的,不是驯兽,而是驯人心。
【完结】
番外 1
夜幕降临。
皇帝讲完了自己最大的秘密,眉间露出舒畅满足之意。
端妃并不漂亮,不是自己喜爱的美人,但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能卸下心防。
曾有一个女子,与她相似,叫金……忘记了,皇帝从不记得女人们的名,只勉强记得住姓氏和妃位。
那金姓女子也有几分可爱,会说些体己话。
只是她老惦记着回家,皇帝舍不得人走,最后没控制住,在床上兴起时,掐死了她。
反正也只是个玩物,皇帝惋惜片刻,就释然了。
委任德公公处理时,被戚美人无意撞上了。
本着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不管戚美人究竟是否真的看到,先打入冷宫才是!
为了这事,皇帝还特意让宫女翻箱倒柜,才翻出那么一条戚美人之前绣的帕子。
不怪他狠心,实在是用料粗糙,他用着不舒服,只能扔得扔,烧得烧,罢了还得体谅戚美人,夸她绣得好看。
戚美人死后,又来个尤美人。
虽然她唱得很隐晦,但被有心人听到还是麻烦,索性一杯毒酒把她毒哑。
自己能留她一条命,就已经是怜惜美人了。
至于丽嫔、静妃,皇帝真是头痛。
丽嫔气自己宠爱静妃,静妃又嫉妒自己喜欢丽嫔的盈盈细腰。
两人斗得不死不休,最后都活得不像人样,让人没眼看。
后宫的女人多如牛毛。对于那些死的,疯的, 消失的, 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偌大的皇宫,只要他是人就行,其他的究竟是动物,还是人, 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端妃……
是宫中,唯一无权无势, 乖巧听话又懂人心的妃子。
从此她便成为皇帝豢养的东西,供他发泄内心的负面情绪。
就像对猫,对狗说话一样, 不必有任何顾忌。
这样的女人, 皇帝不介意展露出一点爱, 让她成为自己的「爱宠」。
番外 2
所有人都很好奇, 荷花池下究竟有什么?
景姝轩还偷偷成立过赌局,讨论过这件事。
丽嫔淡淡地说:「都是尸体。」
尤美人捂着耳朵, 发出尖叫:「别说了,恶不恶心人啊。成年累月,要真是尸体,早就漫出来了吧!」
戚美人露出不屑的目光:「瞧你这胆小的样子, 你见过的尸体还少啊。」
见两人又要拌嘴, 兰姐姐出来打圆场:「好啦,荷花池里只有荷花。」
「还有鱼!」金瑜摆出鱼的姿态, 游来游去,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来串门的容婕
妤, 蹙着秀眉说:「你们说这荷花池的鱼,让不让烤着吃?」
静妃一提到吃就不淡定了,她强忍下口水, 冷冷地说:「别想了,皇上他——」
「爱细腰嘛!」大家异口同声。
「什么啊。」静妃晦气地摆了摆手:「我管他爱不爱细腰呢。我是说皇上不会允许的,但我们可以偷偷烤。」说罢她眨了眨眼睛, 惹得众人又笑了。
卫贵人捂着额头,顺便秀出满手戒指:「真叫人头痛, 你们怎么净想着吃啊,要我说那池底应该都是珠宝才对。」
奚嫔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骄傲地说:「我爹说那下面一颗夜明珠, 足足有那么大, 价值连城。」
林淑仪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笑道:「你上次还跟我说是拳头大, 怎么夜明珠还会长大是吗?」
大家说说笑笑,可直到最后,也没人知道荷花池下到底有什么。
突然, 兰姐姐一拍手掌。
「阿姜肯定知道。」
「对啊,姜美人神通广大,逢赌必赢!」
「姜昭仪确实有些能耐, 诶,她今天怎么没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啊……」
「快说,别卖关子了!」
金瑜眨了眨眼睛, 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们的故事她都替我们说了,那她的故事,也该轮到我们讲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