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神算子
10神算子
神算子
上一世,我爹算了一卦。
家中必有一女会招致不幸。
于是我被迫替嫡姐远嫁。
活活地冻死在北地荒野。
重生后,我摇身一变,成了世人口中的「神算子」。
爹,我回来了。
不是爱算命吗?
这一世,让我好好地给您算一卦。
卦上显示,您犯了欺君之罪啊。
1
京城之中,人人羡慕许丞相与夫人崔氏伉俪情深,一生未纳妾。
两人生得一女,名叫许九月,温婉动人,才华横溢。
无人知晓,丞相其实还有一女。
我,许十忆。
我娘是扬州瘦马,貌美如花,但身份低贱,连妾室的名分也没有。
夫人崔氏是尚书府家的大小姐,嫉妒我娘年轻貌美,将她囚禁。
那年冬天,崔氏将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放在天寒地冻的屋外。
待到结满冰茬的时候,捏着我娘的脸,灌了进去。
我娘喝完满嘴呕血,我用满是冻疮的小手擦她的嘴角。
那血渍却怎么擦也擦不净。
娘握着我的手:
「娘没事,阿忆别怕。等春天到了,天儿暖和了。娘带你出去看花……」
可是还没扛到开春,我娘就没了。
我爹虽是丞相,但在朝中还得靠老丈人崔尚书鼎力相助,不敢对崔氏怎么样。
最后只是让下人给了张草席将娘的尸身一卷丢进了乱葬岗。
我娘临走前跟我说:
「你爹到底是你爹,只要你乖乖地听话,他不会为难你的。」
可没想到,十二岁那年,我爹去算了一卦。
卦里说,家中二女,必有一女会致家中不幸。
嫡姐金贵,我爹想也没想便把我这个庶女赶到了边境云州。
云州是偏远苦寒之地,我拼了命才活下来。
十八岁那年,嫡姐要陪嫁辽北。
我爹一纸书信说自己病重,把我骗回了府上替她出嫁。
替嫁之事败漏后,我惨死在北地的冰天雪地里。
冰雪淹没四肢,一点点冻透肺腑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身上。
上天怜惜我这个可怜人。
我重生了。
这一世,你们这一家,谁也别想好过。
2
重生后,我面上在相府忍气吞声地干着下人的脏活,心里一直盘算着时日。
冰雪消融,春天来了。
我掐指一算,要到我爹去算命的日子了。
他去观里的前一日,我故意装病,疯言疯语。
「爹爹,昨日狐仙姐姐来找我,说我日后会给家里带来祸害。」
我忍着浑身的嫌恶,逮准机会,扑到了他的怀里。
「爹,狐仙姐姐还说,我必须离家入观,否则……家门不幸!」
我爹一愣,直直地推开我,掸掸衣袍。
「丧家女得了癔症,说什么疯话!」
他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果不其然,第二日我爹从观里回来,便匆匆地唤我去了前厅。
「十忆,你昨日所说的狐妖,究竟是何人?」
3
我低着头,故作扭捏。
「爹,女儿近日来,常有一狐妖姐姐作陪,她说女儿开了天眼,只有我能看见她。
「她还说……还说女儿是对相府不祥的存在,劝我早日离开。」
我爹还没说话,嫡姐许九月倒是先插了句嘴:
「我瞅你是疯了,满嘴胡言,亏你好意思说出口。」
我悠悠地指了指许九月身后:
「阿姐,狐妖姐姐就在你身后呢。」
「啊!」
许九月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抓住老爹的胳膊,不再吱声。
我爹摆摆手让我回去,我行了个礼慢慢悠悠地走了。
听到身后他和夫人崔氏小声地嘀咕着。
「这丫头所说,竟与今日观里天青大师的卦象,如出一辙。」
「难道真是狐妖上身?和她那狐妖媚子的娘一样,不知道惹了什么脏东西。还是早日赶出府的好!」
听到我那怂包爹应声同意,我眉开眼笑地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我爹要将我赶去云州,那里离家最远,是南昭国最边境,又冷又穷。
倒不是我非要走一遍剧情,回去吃苦。
只是当年我露宿破庙时,捡了两个十岁大的孩子。
一对龙凤胎,哥哥叫叶锦云,妹妹叫叶锦鸢。
他们是我上一世的孤苦时光里,唯一的惦念与依靠。
如今我必须尽快地寻去那破庙,救下他们兄妹二人。
颠簸到云州,已是几日之后。
找到叶家兄妹俩时,他俩正蹲在破庙的角落共啃半个脏馒头。
我忍不住红了眼。
「你们……可愿跟阿姐回家?」
我在城郊租了个小屋,安家落户。
叶锦云还是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任由我给他捯饬,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此时还是瘦瘦小小的。
但清秀的脸和矜贵的气质,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倒是叶锦鸢,聪颖机智,啃着肉夹馍,也不忘滴溜地转着自己的大眼睛。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是不是想把我们养肥了,再拿去卖了?」
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傻瓜,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阿姐了。阿姐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们了。」
我看着两张可爱的小脸,心里踏实欢喜。
「阿姐这辈子,定要护你们一世周全!」
4
一晃五年,又是一年大雪纷飞。
我瞅着镜中满脸褶子、憔悴衰老之人,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在云州生活的这五年,为了安全,我日日乔装成老妇人模样。
可惜了这副肤白貌美的好皮囊了。
两兄妹也一天天地长大。
叶锦云这五年愈加英姿挺拔,高过我一头有余。
他曾是镇国公的独子,镇国公受奸佞构陷家破后,两个娃娃从此流落街头。
他喜欢舞刀弄枪,我便给他找了最好的练武师傅。
「阿云,跟着师父好好地学武,莫要辜负镇国公在天之灵。」
我将他的新剑擦拭干净,挂上亲手打的剑穗。
如今他也是云州军里最年轻的小军官了。
蹲在我家门口,想见他一面的小姑娘越来越多。
我抓把瓜子坐在门口,瞅瞅谁会是我未来的弟媳妇。
儿大了,愁人!
叶锦鸢更加天赋异禀。
我先前扔给她一本《商机宝典》。
里面细细地记录了几百条天大的商机。
去年盛夏酷暑,百姓疯抢绿豆。
前年暮春,罗裙盛行,贵族女子为之疯狂。
今年正旦,鸳鸯翡翠羹火遍酒楼……
这五年来,每笔生意她都做得顶好。
每天一筐筐地搬进家里的金叶子,比我上辈子见过的大米还多。
我家依旧住在当年的小破屋里,毕竟财不外露,图个安全省心。
我不怎么花钱给自己置办东西。
唯一一笔大的开销,就是暗中修缮了当年的破庙。
破庙摇身一变,成了如今云州城中大名鼎鼎的云里观。
从那之后城中便流传起:
「云里观中有个神算子,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云里观修好的第一年,我托道士给云州知府严庆送去一卦:
【来年云州大旱,需提前储粮。】
严庆半信半疑,但想着有备无患,就昭告全城百姓囤粮。
第二年果然大旱,其他州府缺粮严重,唯独云州安稳地度过。
次年炎夏,坊间闹疫病。
我提前两月让严庆开设汤药铺子,让百姓喝汤药预防。
大疫持续近五个月,其他各州枯骨遍野,但云州死者寥寥无几。
这几年,受我卦意相传,云州的难关次次都平安地度过。
知府严庆作为父母官,深得上面满意,赏赐、功诏堆积如山。
近日,严庆从我这里又得到一卦:
【辽北大军即将入侵边境,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云州,需早日囤军粮,制棉衣。】
若能及时地给前线的将士们做好补给,可谓功德无量。
知府乐呵呵地从我观里刚走,叶锦鸢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阿姐!」
她一身熊皮披在身上,活像个北域彪悍的女土匪。
「何时搞了这样一身行头?」
她红了脸,支支吾吾。
「一个做生意认识的辽北朋友罢了。阿姐,着急喊我来,是有什么事?」
我拉着她,叹了口气:
「阿姐算了一卦,算到……」
根据前世的记忆,月余后,辽北大军将会入侵,辽北二皇子亲自带兵南下,势如猛虎。
我军准备不足,冰天雪地,寒冷难耐,士气甚弱。
自是打不过常年蛰伏
在北地严寒的辽北大军。
此战南昭降了,割据城池无数,还陪嫁了几个皇族和世家贵女,以表诚意。
就是这一败,害我替嫡姐陪嫁,身份败露后惨死北地。
也是此战,叶锦云奉命带军潜入辽北营地,中了埋伏,身殒战场。
幸好当年叶锦云从军中修来的书信,我页页读了几十遍。
如今,我绝不会重蹈当年覆辙!
5
大战在即,叶锦云出征那天,我还是难受得红了眼。
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童,转眼间已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将要为国出征。
我让叶锦鸢拿出大半银子,打造了材质最好的兵器和护具送到军中。
可我还是放不下心。
我伸出手想像儿时那般,揉揉他的头。
可他此时穿盔戴甲,立于马上,我伸出的手又不好收回去,只得尴尬地去摸他胯下的马头。
谁知我手在空中,被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一把握住。
「阿忆放心,我定会平安地归来。」
不知为何,他从未唤我阿姐,只唤我阿忆。
我心里忐忑,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阿姐给你说的,那些会发生的事情,以及该如何应对,都记清楚了吗?」
他撒开我的手,握住了缰绳,大腿懒洋洋地夹了下马,慢悠悠地走了。
远远地飘来他的声音:
「小神算子,你就把心踏实地放到肚子里吧。走了!」
叶锦鸢此时在我身后大声地喊起来:
「叶锦云,走了连招呼都不给你妹妹打一声,你个白眼狼!亏我花了这么多钱。」
本是忧心忡忡的,但看两兄妹此刻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把我也逗笑了。
定是我上辈子死怕了,此刻才这么紧张多虑。
大军离境,我候在家中,日日盼着叶锦云传来的书信。
这日没有等来书信,倒是传来一条军报传:
「叶军官的分队在北边遭遇伏击,已两日未归!」
我听闻,慌了神色。
该来的总会来。
从那日起,我如坐针毡,每日追问军报数次,心惊胆战。
6
直至半月后,我军的捷报开始陆续地传来。
辽北大军非但没能侵入云州一分一毫,反倒在边境被我军逼的连连败退。
一时间,我军威猛、云州及时地支援后备,人人夸赞。
其中被夸赞最多的就是云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军官。
听说他虽然年轻,资历尚浅,但用兵如神、探查敌情最为精准可靠。
不但提前预知了敌军动向,破了埋伏。
还一口气杀到了辽北二皇子的内帐,提溜着他签了降书。
此战大捷,南昭皇帝大喜,有功之人皆被提拔。
叶锦云成了南昭国中最年轻的副将。
本是件高兴事,可叶锦云回家那天,我看着他风吹日晒的脸庞,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倒是他从容不迫地揉了揉我的头。
「阿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怎么还哭上了?」
我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眸子,这小子何时已经高我一头有余了。
此战胜利,他能平安地归来,也算是解了我心里的一大遗憾。
见我不语,他又伸手给我抹了抹眼泪。
「要不是你料事如神,此战未必能赢呢。我和全体将士都要好好地谢谢你。」
我俩还没走到内院,就撞见叶锦鸢大包小包地往外走。
「哥,何时启程去京城?」
叶锦云愣了半晌,低下头,柔声地问我:
「阿忆,你想去京城吗?」
我点了点头。
「走走走,我们一家一起去!这京城的生意,我馋了好久了!」
叶锦云眉梢带喜,忙不迭地也拉我去收拾行头。
熬过一劫,叶锦云的命算是捡回来了。
剩下的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京城,我回来了。
7
去京城的一路,叶锦云亲自驾马车。
等到了京城,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要发生。
「阿云、阿鸢,此次去京城,阿姐有要事要办。
「若彼时,我不能全身而退,你们定要装作不认识我,同我斩断关系。」
叶锦云单手驾马,嘴里衔着不知道哪来的草杆子,漫不经心:
「不就是扳倒你那个窝囊的丞相老爹吗?我帮你。」
这小子,何时偷摸地打听
了我的身世?
没有血缘的人处处关心你。
血缘至亲却把你扔得远远的,任你自生自灭。
人心难测。
叶锦鸢搂住我肩膀:
「阿姐,我们一家人,无论何时,都要在一起!」
我们安顿在京城。
等到春末夏初,叶锦鸢开的酒楼「迎冬楼」已经成了京城最火爆的地方。
云州知府严庆因为政绩显著,调到京中升了官。
他开始在京中朝堂上广交好友,时常把我的「神算」挂在嘴边:
「各位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云州略有政绩都是因为那神算子……」
8
一天,严庆神神秘秘地拉我去了迎冬楼,说是包下整个二楼,宴请宾客。
谁承想,宾客就是当朝丞相——我爹。
丞相来的时候架子摆得挺足,严庆点头哈腰地把他请了进来。
我爹一看见我,先是皱眉许久,后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这位道姑,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我满意地摸了摸自己乔装成妇人的脸,拿出手帕擦了擦,挂上热泪。
「爹!」
我爹瞳孔震惊,满座哗然。
此时我已在京中官员里结交不少好友。
他们这些官员贪心得很,都巴巴地希望我能给他们卜算一二。
我爹沉默不语,倒是严庆惊呼起来:
「十忆大师,你藏得好深哪!」
眼见鱼就在池底,我必须把这钩子放长些。
我泪眼盈盈,对众人说:
「我自幼便开了天眼,可年幼的我还压不住这天眼之威。
「爹爹恐我给京中带来动乱,便将我藏了起来。」
我手帕捂住泪眼,偷瞄了一眼我爹松动的眉头:
「眼下我已能够压住天眼的锐气,便被爹爹接回京中。
「如今能来为各位卜算一二自是好事,只是我爹向来不喜揽功道名,便不许我暴露身份。」
短短几句,即表明了丞相爱女的身份,又彰显了我爹的胸怀。
一石二鸟。
四座无一不夸赞丞相的气节,我那草包爹终于眉开眼笑起来。
我忍着恶心,看着他此时虚假的嘴脸,再烧一把火。
「我虽会算,只是我爹从不信天命。
「他常说,为官之人,尽责安民才是他的本心!」
一时间,大家排着队来找我爹敬酒。
为了攀住丞相这层关系,严庆把我在云州为他指点一二的卦事吹得神乎其神。
看着我爹欣慰地频频点头。
我知道,一些种子,就要破土了。
9
果不其然,宴席过后,我爹说要亲自送我回去。
我站在门口倾诉对父亲的思念,只听一声娇语:
「恩人,怎么走得如此匆忙!还想邀你去帮我看看新产业的风水呢!」
她对着我爹浅行了个礼,亲昵地挽起我的手。
我笑盈盈地说:「叶老板,这是我爹爹。」
叶锦鸢生意场混久了,八面玲珑,立刻又补了个大礼。
「见过丞相大人,小女子多次听十忆大师提起您。
「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和大师所说的一般,气度非凡!
「京城有您这样的好官真是百姓的福气!
「还有几次我见她对着卦象喃喃自语,说爹爹大福,她总算能安心。」
我爹悠悠地眯起了眼,嘴角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这位是?」
「我是这迎冬楼的老板,多亏了十忆大师为我卜算风水,我才能把生意做得红火呢!」
我爹背着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真是青年才俊。」
第二日一早,我爹便亲自找来了。
活了十多年,我爹第一次对我语气如此温和。
「十忆,以前是爹亏待了你!你此次回京……
「我是为了爹爹回来的!
「女儿算到,朝中有小人要给爹爹使绊!」
这鱼,就要上钩了。
我的鱼饵,便是朝中重臣,我爹的宿敌,侯太傅。
我爹和侯太傅立场不同,在朝中常年互相使绊。
记忆中,两人因修坝之事,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当年我爹就掐不过那个老滑头,吃了哑巴亏。
惹得皇帝对我爹的忌惮多了几分。
所以后来外敌进犯,侯府女儿得以嫁入东宫,而丞相的女儿却要陪嫁北地。
于是,我送了我爹一卦。
10
我
爹哪里敢告诉夫人崔氏我回来的消息。
他便将我算的这卦悄声地捂了起来,等待时机擅自秉上了朝堂。
叶锦云回家用膳时,给我眉飞色舞地还原了朝上的经过。
他衣袍一甩,装作我爹的模样:
「陛下!臣以为,如今夏季雨水绵绵盛于往年,应防患于未然,加固堤坝!」
上一世,这一提议本由候太傅提起,力压众议执行了下去。
此时被我爹抢了先,候太傅恨得牙齿痒痒,只好忍着气:
「臣附议。」
堤坝加固好没多久,果然泄了洪水。
「阿忆,我知你能卜算天命,可逆天改命,真的没问题吗?」
我抬起头,对上叶锦云的眸子:
「世界万物,皆有定数。若能令奸佞之人伏法,值得。若能为心善之人延寿,更值得。」
叶锦云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神中透着认真,犹如星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面上不自觉地发烫。
我掐了自己一把,他是你的弟弟,莫要肖想其他!
大坝开始修缮,我爹去监工。
临行前,叶锦鸢巴巴地去府上求见。
叶老板的原话是:
「十忆大师对我有再造之恩。这两车金叶子,是我擅自做主送来的。
「丞相您胸怀天下,小女子深受感动,也想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据说,我那爱听好话的爹牙花子都乐出来了。
瓢泼大雨一日接着一日,我的心情却云散天明。
没出一个月,崔氏骂骂咧咧地找来我的住处。
我就知道,那狡猾的候太傅,果然没让我失望。
11
修筑堤坝一事,候太傅没能落下功名,心里大为不甘。
我安排了小厮,日日专挑太傅所过之处,大声地「窃窃私语」:
「许丞此次定是要立功的!
「听闻他近日时常去求卦卜算,找的就是那位京城新来的神算子。
「她可是无所不知啊。」
不出两日,太傅就托人来找我求了一卦。
我干脆地回道:
「大坝修成,焉知非福。」
当年修大坝是经过了崔尚书之手,莫非大坝有猫腻?
崔尚书,就是崔氏的父亲,我爹的岳父。
这一家子手握大权,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侯太傅耗费个把月,收集多方证据,呈到了皇帝面前。
当年崔尚书负责修建大坝,其间偷工减料,贪污了不少银两。
没了钱便克扣工人,还死了几个人。
皇帝震怒,崔尚书被下了大狱,崔氏心急如焚。
如果我那蠢爹不擅自做决定,要去加固大坝,根本不会有候太傅查案这档子事。
崔氏去找我爹大闹。
他便火急火燎地来寻我:
「阿忆,你可否再替爹爹算一卦?」
我装作一副了然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可与侯太傅有关?」
我爹点头:
「那老狐狸不但参了崔尚书一本,还跟陛下暗示,说此次修坝我自掏腰包贴补,此事蹊跷。「这钱是坊间商贾所捐,陛下现在却怀疑爹在利用官职勾结商贾啊!
「女儿,你可要帮爹想想办法啊!」
我假意替他顺气:「爹,您的大吉在月余之后。此时,有退,方能有进。」
我爹听了连连称是,满意地离开。
后脚崔氏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崔氏横行霸道惯了。
此刻自己老爹入狱,夫君被皇帝猜忌,若去求情,搞不好还要连坐。
她火气没处撒,打听了一圈,便闹到了我眼皮子底下。
「你个狐媚贱人,和你娘一样,真是走到哪里,哪里一身骚。」
我嫡姐许九月挽着她娘一同前来:
「我当年就说,灾星一个,不如做掉。爹爹一时仁慈,你看怎么样,果然回来祸害我们家了!」
我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抱臂倚着大门,好笑地看着她们此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此时叶锦云驾马到了门口。
我那灌了绿茶汤子的嫡姐,看到叶锦云,眼前一亮。
扯了扯崔氏的衣袖,换上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姿态。
她捂着胸口,挂上几滴泪珠,对着叶锦云柔声道:
「正巧叶将军路过此处,您可得为小女子评评理。」
叶锦云身姿矫健,干净利索地下马,未抬眼皮。
「本将军就是来
评理的。」
许九月登时喜上眉梢,款款地走向叶锦云。
「叶将军,此处有泼妇害人,我和我娘被害得好苦。」
叶锦云见她走来,退了一步,挑了挑眉,喊来下人。
「去给她们取些水来,小爷我正想听泼妇骂街呢。
「泼妇们,继续啊。」
崔氏气得跺脚,但她不敢随意地和叶锦云结仇,拽着许九月走了。
围观的群众也不尽兴地摇摇头,散开了。
我乐得前仰后合,不由得鼓起了掌。
「好呀,阿云,你从小沉默寡言,没想到骂起人来,如此有趣。」
叶锦云没搭腔,走过来扶过我的肩膀,一脸郑重其事。
「她们狗嘴吐不出象牙,说的那些脏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高了我许多,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全部的阳光。
我脸烧得厉害,一溜烟跑开了。
跑得比嫡姐母女还要快。
12
此事一闹,我爹一家消停了不少。
叶锦云从朝中带回消息时,我正在亭子里赏月喝酒。
往年秋风一起,我心里就会升起止不住的寒意。
因为秋天很短,很快地便会入冬。
入了冬,我就死了。
叶锦云拿过我手里的酒杯,丝毫不介意我用过,兀自把里面的温酒吞下了肚。
「辽北派了使者来,请求互换和亲,从此和平交好。」
万万没想到,虽然阻止了南昭战败,但辽北还是换了套说辞,来找人和亲。
看来天命当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烛火晃动,叶锦云神色不明。
「你爹自告奋勇,申请自家女儿同公主一起陪嫁,以表忠心。」
我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酒杯,敛了神色。
「我说什么来着。算得清命,却算不清人心。」
我俩都知道我爹打的什么算盘。
舍得送去北地的,不会是他捧在手心的嫡姐,只会是我这个没名分的便宜女儿。
叶锦云神色担忧地看着我,我却眉开眼笑:
「阿云,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阿忆……能不能,不要以身犯险?」
我笑了:
「我活这一辈子,无非,就为两件事。一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锦云的大手捧起了脸。
「一是救我性命。
「二是让你爹全家血债血偿。对吗?」
被他托着脸,只能盯着他的眼睛,我想躲,却躲不开。
「但阿忆……我不想你为此赔上自己的命。」
这一世叶锦云建功立业,意气风发。
叶锦鸢日进斗金,风生水起。
只是我自己的命数呢?
我不知道。
脑海中闪过这些年我们三人相依为命的时光。
回首再看,竟是如此短暂。
我吸了吸鼻子,轻声地说:
「阿云,我舍不得。」
叶锦云手指轻抹着我的眼泪,似是卸下了多年的心事
「我本想等你大仇得报再同你说,但眼下我等不了了。」
「当年你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却含辛茹苦地照顾我和阿鸢。」
「这世间再无同你这般果敢心细的女子。
「我心悦你,亦知晓你的心意。」
我红着脸看着,别别扭扭地「吱」了一声。
「啊?」
他大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看我时,时常脸红。可爱极了。
「阿忆,这一辈子,你不是一个人。」
13
我爹一家三口带着金银珠宝来找我时,我正假模假式收拾包袱。
见了我爹,我便盈盈垂泪。
「爹,我不嫁!」
我爹急忙询问:「十忆,你又算出了什么?」
我抹抹眼泪,神色透着难过。
「我算到,爹爹要女儿替姐姐出嫁。」
许九月鼓着她那张看起来和我有九分相似的脸。
「我的好妹妹,这次可由不得你了。」
崔氏掐了她一把,随后带上了难得的笑意,可那笑我看了就想吐。
「十忆,母亲求你了,这次就算帮帮你阿姐。
「你在北边生活过几年,定是过得很习惯的,你姐姐不同……
「她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她过不惯。」
说罢,她便哭了起来。
好啊,你哭,那我也哭。
「可若是皇上发现……」
「你和你姐姐那么像,不会被发现的!」
我继续放
声大哭。
「爹是不是又不要女儿了!」
我爹连忙过来哄我,那骗人的话连三岁都未必能信。
「怎么可能!十忆,你听阿爹说,阿爹已做好准备。我们糊弄过皇帝后,出了边关,阿爹自会让人把你带回来!」
还好上一世我听过一遍这话了。
「那……那好吧。」
我收了泪,乖巧地点点头。
就这样,美滋滋地收了他们带来的几箱大礼。
本来计划我替许九月上花轿,然后再让叶锦云把我偷偷地劫走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14
「阿姐,我替你嫁!」
大婚那日,是小妹叶锦鸢,替我上了花轿。
十里红妆,大摇大摆地嫁给了辽北国三皇子,耶律齐。
她嫌弃我爹小气,又给自己添了五十箱金叶子当嫁妆。
她出嫁那日,我哭红了眼。
「阿鸢,你要照顾好自己。」
第二日,皇帝便派人包围了丞相府。
皇宫大殿上,皇帝把辽北三皇子扬言要起兵的书信扔到我爹脸上。
「许丞,朕问你,天下刚刚太平了几日,你就想造反了?
「那日朕看你自告奋勇地要嫁女,还觉得你忠心耿耿!
「你倒好,绑了个民女就给朕送去和亲了。」
「你当朕傻,还是辽北皇室傻?」
我爹勉强地挺直腰板,刚想狡辩。
叶锦云就压着还没逃出城的许九月回来了。
我嫡姐被甩到地上,我爹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
「臣所嫁,是臣的另一个女儿!」
皇帝眯眼,把耶律齐一同修书来的叶锦鸢的画像举了起来。
「朕怎么听闻,此女是京城的某位富商呢?」
「这……」
我爹大汗淋漓,他对于我换了人替嫁之事毫不知情。
大好机会,我爹的宿敌候太傅怎会放过。
见缝插针,再戳一下我爹的脊梁骨。
「老臣听叶将军说,前几日有治安的侍卫看到丞相家仆在酒楼门口绑走了人。」
叶锦云不慌不忙地回复:
「确有此事,当时臣便察觉此事有蹊跷。连夜派人守在城门口,果不其然抓到了丞相之女连夜出逃。」
「陛下!他们……他们满嘴胡言!老臣所嫁之女,是臣的次女许十忆!」
「哦?朕怎么从未听说过丞相还有个女儿?不是满京城都说,丞相与夫人伉俪情深,只育一女吗?」
我爹着急了:「臣……曾经还有个……」
太傅打断他。
「陛下,臣听说,许丞确有二女,只是次女的生母,已被许丞的夫人崔氏折磨至死。
「许丞听信了算卦的胡言,将年幼的次女赶到了云州边境,自生自灭。」
一时间,众臣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我也听闻了此事。」
「丞相好狠的心啊!」
早在一个月前,阿鸢便日日在迎冬楼散布这些流言。
那时大家碍于丞相的脸面,只敢听不敢妄议。
现在那些明晃晃的鄙夷让我爹汗如雨下。
皇帝眯眼看着我爹:「此事当真?」
我爹骑虎难下。
皇帝又看向被绑在地上的许九月:「你说。」
许九月听闻皇帝的呵斥,吓昏了过去。
「许丞,朕倒是不知你如此心狠手辣。」
被当众翻出残害民女,将亲生女儿赶出家门的丑闻,丞相的脸面一落千丈。
前几日修坝的旧罪还未洗清,找人替嫁的新罪又来了,皆为欺君大罪!
皇帝火冒三丈,他们亲密和谐的一家三口,全部下了大狱。
不知道崔氏高不高兴,能去狱里见见她的亲爹了。
再后来,听说崔氏在狱里整日骂骂咧咧。
隔壁的死刑犯嫌她吵闹,受不了了,抄起饭碗给她头上来了一下子,崔氏直接没了。
许九月和她娘发臭的尸体待了一日,彻底地疯了。
今天说自己是公主,明天说自己是贵妃。
这样也好,总比死了强,就让她多做做大梦吧。
至于我爹的生死,我也懒得打听了,全看候太傅给不给力了。
等哪天皇上大赦天下,他没准儿还能出来。
总之,生死有命,只是和我许十忆再无瓜葛。
15
至于嫁去北地的叶锦鸢。
已经成了耶律齐掌心里的宝贝,逍遥快活去了。
辽
北的三皇子耶律齐,就是送她皮袄的那个「朋友」。
两人臭味相投,都只爱搞钱。
她不在我眼前转悠的日子,我还怪想她的。
可一想到她急匆匆地上花轿,一刻都不想多留的模样,我又忍不住暗骂她两句白眼狼。
当年三皇子不知怎么说服他爹,放他出来行商。
唯独涉及婚事,他爹说什么都要求他娶个贵族皇室。
好巧不巧,这桩替嫁的美事,倒成全了他俩。
在叶锦鸢的授意下,耶律齐一纸书信告发了我爹许丞的罪行。
待我爹被发落了,耶律齐又告知南昭皇帝,娶来的女人既已成了发妻,此事就此作罢。
一箭双雕,叶锦鸢的算盘打得是一年更比一年响。
回门那日,两人你侬我侬,惹得叶锦云一言不发,看红了眼。
叶锦云委屈巴巴地拽着我的衣袖。
「十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同意嫁给我?
「我是你阿姐……」
他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用嘴堵住我。
「亲过了,就不算姐弟了。」
我脸都红透了,小声地应了一声。
叶锦鸢嬉皮笑脸地跳出来。
「哥哥, 嫂子, 彩礼和嫁妆早给你俩准备好了。」
我回头一看, 好家伙,南昭最高的山, 都没有此时她堆起的金山高, 闪着亮眼的光。
叶锦云赶忙捂住我的眼睛, 低吼了一声。
「叶锦鸢!快把你这金山挪走,别晃坏了你嫂子的眼睛。
「我娘子这双美丽眼睛,日后还得天天看我呢。」
15
又是一年春。
叶锦鸢一头扎在花丛中挑挑选选,抬起脸时, 沾了些许花蕊,喷嚏连连。
耶律齐赶忙冲进花丛,疼惜地替她擦起了鼻子。
「你们两个小心些!莫要踩坏了阿忆的花田!」
叶锦云搂着我的肩膀, 对着这对小夫妻指指点点。
我挂着笑,看着院子里的一片花海。
「阿娘,你曾经说, 开春去带我看花……
「如今这花,开得美不美?」
春光明媚,生机盎然。
我们这一家相伴相守。
愿此后漫长的岁月中, 平安顺遂, 所得皆所愿。
【叶锦云番外】
镇国公府没了。
我和阿鸢流落街头,找了处破庙落脚。
许是这地方寒冷破败,睡不好觉,近日来我频频地做梦。
梦里有个好看的小姑娘, 看着没比我大多少岁数, 个头小小的。
她自己也流落街头。
可每次捡到了好吃的,却总是在怀里揣热了,再拿出来分给我和阿鸢吃。
破庙的夜晚总是极冷的,她就搂着我们,嘴里念叨着好听的故事, 哄我们入睡。
我还梦见了许多她长大后的模样,楚楚动人。
她顾不上吃饭睡觉, 去别人家做工讨生计。
只为在我生辰那天, 送了我一把好剑。
她说我爱习武,便要努力,做个大将军, 保家卫国。
梦里, 她让我唤她阿姐, 我却不服气。
多年相伴,她总是一声不吭地独自扛过所有难关,拼命地护住我和阿鸢。
我想早点长大,这样便可以换作我来保护她了。
不知不觉间,我哭醒了。
我梦中的她泪眼婆娑,从鲜红的婚轿中跌落, 倒在茫茫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她的一颦一笑, 护我在身后神气十足的小模样。
她不卑不亢地和世间不公对抗的勇气,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
我本以为自己失去了希望。
可那一日,我和阿鸢啃着半个馒头。
我梦里的女子, 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庙里,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梦里的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受苦了。
就换我来护她的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