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灼灼桃花伤
20灼灼桃花伤
灼灼桃花伤
我替公主和亲的第五年,真公主便被傅骁接了回来。
她拿着傅骁送的凤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人人都说我这个冒牌货要失宠了。
可我死的那日,傅骁却亲手杀了他的心上人。
他遍寻道士,只为再见我一面。
1
我替玉华公主和亲的第五年,她便被傅骁接了回来。
宋玉华是大齐唯一的嫡公主。
一朝长成,灿若朝霞,成了誉满京城的第一美人。
一双桃花眸盈盈如秋水,皎然如星辰,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觉被勾了心魂。
傅骁在大齐为质之时,和宋玉华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五年前,我还是宋玉华的婢女。
大齐皇帝傲慢,不愿将公主下嫁蛮族。
我作为公主的婢女,顶着公主的名号被送往西洲和亲。
而真公主被皇帝献给交好的姜朝国君。
五年尸山血海,傅骁领兵北上,陆续吞并周边小国。
兵临城下之时,他逼姜朝国君将宋玉华交出来。
当晚,他将宋玉华抱回了寝殿。
一连好几夜,殿外都是男女欢好之声。
自宋玉华回来后,阖宫上下都在传我不过是个冒牌货。
2
隔天我便见到了我的旧主。
五年磋磨却并未在宋玉华脸上留下半点痕迹,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更显魅惑。
她一见我便难掩面上的恨意。
「阿离,别来无恙啊。」
「未曾想你竟有这般本事,能在傅骁身边活到今日。」
她一颦一笑间都是轻蔑之态,摇曳的眼神看我好似一个物件。
她自然是恨我的。
我不过是她的洗脚婢,却在他的心上人身边待了五年,如今还成了皇后。
我垂下眸子,突然想到我被送来和亲那夜。
傅骁望着我止不住颤抖的身子,捏住了我的手。
力度很大,几乎要把我捏碎。
「满手的茧子,也敢冒充公主,大齐国君当真是有趣。」
「真当本太子不记得你这个小婢女吗?」
我低着头,如木头一般,僵硬地为他宽衣。
笨拙的手法却引起了傅骁的不满。
他捏着我的下巴。
「在公主身边那么久,竟学不会如何伺候人?」
我咬着牙,护着自己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尊。
我是最了解宋玉华的人。
留我在身边,而好似他的心上人一直在。
3
宋玉华身旁的婢女捧着一件精美的凤袍。
我如今是皇后,傅骁尚未废我。
可皇后才能穿的凤袍傅骁已经给了宋玉华。
见我的目光落在那,宋玉华眸中隐秘地意动起来。
「我和陛下生生错过了五年,如今自然是想多补偿我些。」
四下无人之时,她突然走近,俯身在我耳边冷下声音道。
「本宫如今回来了,我劝你还是莫要自讨苦吃。」
宋玉华大概以为我是嫉妒,担心自己的皇后之位不保。
可她想岔了,我对傅骁只有害怕。
弑父夺位那日。
傅骁披着鲜血淋漓的战甲,一双鹰眸冷冷睥睨着我。
他将我封为皇后,眼中却并无爱意。
「朕不喜太貌美的女子,焉知那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之心。」
「还是阿离最得朕心,如此不争不抢便好。」
他口中的蛇蝎其实是他那被称为妖妃的母亲。
4
傅骁的生母兰贵妃是西洲皇帝送到楚国的细作。
这位风华绝代的母亲,倾国倾城,楚楚动人。
只是短短一年便将楚国皇帝迷得三魂丢了七魄。
君王从此不早朝。
西洲趁机发兵北上。
楚国君主在女人的妙语连珠之下,竟处死了忠臣良将。
原本而岌岌可危的楚国,此刻更是一个空壳子,西洲势如破竹。
楚国皇帝在梦中被心爱的女人割了脖子。
兰贵妃回来时已经怀了楚国皇帝的孩子。
西洲皇帝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却只说了要留下这个孩子。
自此傅骁成了西洲皇庭的「野种」。
傅骁说过,他的母妃并不爱他,也不爱魏国国君。
她的心中只有西洲的皇帝。
为了他,即便是沦为敌国国君的榻上玩物也无妨。
而留着他也并非因为内疚。
而是西洲皇帝要利用这个没有血缘的
孩子谋取最大的利益。
西洲皇帝给了傅骁太子之尊,却并不器重。
可直到被送到大齐做质子时。
他才明白,留他一个没有血脉的孩子是为何。
没有血脉的野种死在姜朝便死了,如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又怎会被送去作质子受苦。
幼年时他被当成棋子丢进大齐深宫,而被接回去后他踏着尸山血海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路。
然后,他便要杀尽所有欺辱他的人。
5
傅骁夺位后便囚禁了生母。
即便皇帝年老,已无人能和傅骁抢夺皇位,可他却让皇帝以最狼狈的姿态死去。
西洲的皇帝被自己留下的「野种」杀死。
傅骁名义上的血亲兄弟也都被他屠杀殆尽。
尸体排开在地上,连一块白布都没有,衣不蔽体。
尤其他一母所出的皇弟,年仅十岁,死后被傅骁丢进猎狗场里,百狗啃食。
我去看过兰贵妃。
地牢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兰贵妃被铁链拴着,那张曾经柔如白玉的脸都烂完了,长着可怖的毒包。
从凌乱的发丝下隐隐能看到已经腐烂生蛆的脸,一颗眼珠子还挂在面中。
「本宫真是后悔,当初留下那个孽种。」
她喑哑的喉咙发出可怖的声音。
兰贵妃死的那日,傅骁在我殿中待了一整晚。
那一夜,他没有狠戾地磋磨我。
他将我搂在怀中,竟放低了些许身段。
「阿离,朕身边只有你了。」
「朕恨极了母妃,恨她对我只有利用,更恨那个老东西,不过他们都死了,朕终于替自己报仇了。」
最动情之时,他在我耳边用温热的话语哄着我。
他说和他母妃一般貌美的女子都会令他恐惧,可唯有我让他十分安心。
或许我该庆幸。
毕竟自他夺位后,我便成了皇后。
他似乎对我不像最初那样狠,更好像多了一丝温情。
只要日子能好过些,我并不在乎傅骁对我有没有爱。
可宋玉华回来了,我才意识到,从前的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
6
公主尊贵,自小便被养得骄纵。
唯独在傅骁面前她会收起骨子里的傲慢,露出女儿家的悸动。
我伺候宋玉华洗脚的时候。
她毫不掩饰对傅骁的暧昧神色。
她忘了,曾经她是瞧不起傅骁的。
可当那个被欺辱的男孩长成眉眼疏朗的少年时,竟成了少女的梦中情事。
她并未顺利地嫁给心上人,却是被送到姜朝受尽苦楚。
五年来,傅骁床榻上的女人只多不少。
可我却活了下来。
我差点以为傅骁是爱上我了。
可我现在才意识到,不过是习惯了有个没有威胁的阿猫阿狗在身边。
7
「陛下当真是在乎公主。」
我和霜桃在湖边喂鱼。
远远而听见婢女奉承宋玉华的话语。
她身着一身水色衣裙,纱织的腰带轻柔飘散,衬得细腰婀娜。
南面进贡的浮光锦,尽数送进了宋玉华的寝殿。
霜桃不忿,噘着嘴对我说:
「娘娘还在这呢,她还想做皇后不成。」
我自顾自撒着手上的鱼食,并未注意到宋玉华的视线落在我头上的簪子上。
那是傅骁送给我的白玉龙凤簪。
大齐送来的贡品中最好看的一件。
宋玉华还在大齐当公主的时候,这样上好的物件自然先进了她的寝殿。
可大齐如今还要靠着向西洲上贡苟延残喘。
「戚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戴着大齐宫廷御制的簪子。」
她说着便要来扯我的簪子。
那手只差毫米便要扯到我的发丝。
霜桃瞅准时机。
只是一推,宋玉华便重重倒在地上。
「大胆!竟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霜桃是我的大宫女,身手也最好。
「戚离,你个贱婢竟敢如此对我!」
宋玉华弱柳扶风,重心不稳摔得重了些,躺在地上半天。
想来是被伺候惯了,她忘了如今我已经是皇后了。
「罢了,霜桃。」
我并不想和宋玉华有过多的纠缠。
每一次的见面都会勾起我在她身边痛苦的记忆。
宋玉华从不把下人放在眼里,欺辱下人的手段层出穷。
这一点倒是和傅骁像极了。
我只想远远
地躲开她。
8
夜里已微微有了些露气,傅骁带着冷气进了我的寝殿。
连着好几晚,他都和宋玉华缠绵。
我还以为他早而忘了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后。
我想他大概是来给心上人出气的。
我的桌上摆着一个小木盒子。
那是傅骁遣人送来的,我一直没有打开。
「皇后是不喜欢朕送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冷,直直地盯着我。
那是一个用人的头颅做成的骨杯。
他说那是姜朝国君的头颅做的。
「姜朝国君倒是生了一副美人骨,这骨杯若是盛满了酒,还会发出些许响动。」
「像极了……山间的怨灵。」
我跪在他脚边,恭敬地回着话:
「谢陛下。」
「这么好的物件,自然只有朕的皇后才有资格用。」
他挑起了我的下巴,眼中虽然带着笑,却都是冷意。
宋玉华在姜朝时,曾是国君榻上最受宠的女人。
姜朝城破之际,傅骁亲自砍下了国君的头颅,将宋玉华夺了回来。
原本这骨杯是要送给宋玉华的。
我想傅骁是担心宋玉华会害怕。
他舍不得心上人掉一滴眼泪。
但他将这骨杯给我,应当是警告我,莫要让他的心上人委屈了。
傅骁走后,霜桃上来搀扶我。
「娘娘……我把这东西拿去丢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见过的可远比这可怕多了。
我不恨傅骁五年来对我的不好,却也无法对这个可怖的男人有什么情意。
在他身边,更多是被他折磨。
除了身体上的痛,心理上的折磨才使我窒息,而我也更加确信这个男人的嗜血狠戾。
送上他床榻的细作,一夜欢好过后,他便会亲手剥下她们的皮,做成人皮鼓。
而傅骁却最喜欢在做人皮鼓的时候将我按在他身边,看我眼中的惧色,冷着眼逼问我做得如何,甚至捏着我的手为那人皮鼓描画。
往日里下面送上来的美人都是傅骁亲自处置的,他从不赐毒酒,而是将她们一个个放干了血,直到美人皮肤煞白,在痛苦中咽气。
他说若是毒死了,美人身上的皮肤而会发黑,做人皮鼓而不精美了。
他眼中的痴狂与日俱增。
直到他意尽,我便要承受他发疯时的折磨。
傅骁床榻上的美人死了一个又一个,我却活了下来。
我有时候幻想,或许我是那个例外。
但现在我更确定,留着我,只是因为我是众多女人中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
9
宋玉华在我这受了委屈,傅骁便冷了我几日。
我乐得轻松。
我和霜桃在殿外种着桃花树苗。
期望来年殿里便会有更多的桃花。
我喜欢桃花的味道,闻着安心。
傅骁身边的掌事太监来了。
「娘娘,陛下说想吃您做的桃花酥了。」
我闷着声,没有回话。
「娘娘,若是不想做而算了。」
霜桃拦在我身前,愤愤不平。
苦笑过后,我只好乖乖起身。
我没有反抗的资格。
我曾是个婢女,而算如今成了皇后却也身不由己。
我提着食盒到傅骁殿中时,宋玉华坐在他腿上。
她手上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傅骁嘴边递。
傅骁敛眸,却没有接。
宋玉华呆愣了一会,直到看到傅骁张口脸上才稍有缓和之色。
她大概不知道,傅骁不爱吃甜食。
傅骁案桌上摆着一个檀木食盘。
那是我先前为他做桃花酥留下的。
那食盘早而空了,可却还摆在桌上。
往日都是我亲自收的。
傅骁喜欢我做的桃花酥,隔几日便要我做好送到他面前。
那桃花酥入口即化,但却并不甜。
我吃过自己做的桃花酥,味同嚼蜡,和兰贵妃做的天差地别。
兰贵妃做的甜点在宫中无人能比。
桃是兰贵妃的小字,桃之夭夭,正映了她灼灼红润的面庞。
但兰贵妃从来不会为傅骁做桃花酥。
听说傅骁幼年时曾偷偷抢过皇弟的桃花酥,却被兰贵妃一通责骂。
她说只有贵妃和皇帝的孩子才有资格被她爱护着,而他一个野种怎配得到母妃的爱。
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些,只是猜想傅骁应当爱吃自己母妃擅做的美
食,便为了讨好他,偷学兰贵妃。
但即便我想方设法想学其一二,却始终无法睥睨。
傅骁倒是很奇怪。
我做的桃花酥并无什么味道,他仍旧吃得干净。
他捏着那薄酥,还不忘调侃我:
「你做的和母妃做的不一样,差太多了。」
可眸子里却闪过些无以名状的情绪。
见我沉默,他好像以为我是生闷气。
原本沉着的眼眸竟有了几丝喜色。
他刮了刮我的鼻尖,看我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俊不禁。
「可是朕更爱吃你做的。」
其实我并非生闷气,而是害怕他所以不敢作声。
若是惹他不快,我在西洲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我做的桃花酥味道自然和兰贵妃不一样。
她是做给西洲皇帝吃的,那是她的爱人。
她爱他,桃花酥中都是爱意。
我并不爱傅骁,自然不可能做出一样的味道。
10
「这是什么?」
宋玉华看着那盘桃花酥,生了好奇。
纤细的手径直掠过傅骁,将我食盒中的桃花酥拿起来。
只是嚼了一口,她便吐了出来。
面上的嫌恶几乎快溢出来。
「什么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她皱着眉,语气好像是在指责我——
若是不能让他满意,我这个婢女而是个无用之人。
「好了。」
傅骁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而看向我。
可我只是恭敬地行了礼。
「臣妾再做便是。」
比起和宋玉华怄气,我更想从傅骁身边离开。
傅骁神色一滞,像是生气了。
原来……他也会在意我的反应吗?
我还以为,他的心上人回来了,我而失去了价值呢。
可下一秒宋玉华而勾上了他的脖子。
她娇媚地笑着,像是撒娇的小猫。
傅骁转而扶住她的后脑。
可他的目光还在我身上。
我不敢对上傅骁的视线,放下食盘后便离开了。
我该知趣些。
从前宋玉华不在,或许我这般清水之姿也当得一乐。
可一个嗜血的恶魔又如何会爱人。
即便曾经有过几个夜晚他将我搂在怀中,说着动听的话语,可我还是那个替嫁的婢女。
走出殿外,我只觉得心脏猛颤,心中一片梗痛。
喉中的腥甜让我有些犯晕,我捂住了嘴。
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傅骁和宋玉华的视线。
在外头的暗处,我张开手。
看着指间斑驳的血迹慢慢向外扩散。
闭上眼的那刻,我感觉霜桃稳稳地接住了我。
11
「娘娘!娘娘你醒一醒……」
我醒来时,霜桃而在我床前。
眼角有些泛红,像是刚哭过。
霜桃从宫外找的医师而跪在塌边。
「娘娘体内的情花蛊虽解,可蛊毒已经扩散至五脏六腑……只怕是……」
「娘娘还是早做打算……恕草民无能。」
医师跪在地上,话语断断续续。
霜桃狠狠打断他:
「你胡说什么,不想活了吗?」
我强忍胸口的不适,拉住了霜桃。
「我早而知道了,你莫要怪他们。」
霜桃刚憋回去的泪水又被我挤了出来。
我早知自己活不长。
却不知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五年前我替宋玉华和亲之时,体内便被种了情花蛊。
我被四个人压着,看着那蛊虫从我的鼻腔爬进身体。
情花蛊是用女子的心头血养出来的蛊虫。
一旦发作便是百骸剧痛,每月必须要吃下蛊师炼制的解药,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从前每月我会送出些看似紧迫却无关痛痒的消息,换来解药。
毕竟大齐待我不义,我也断不会对其忠心。
可自大齐兵败,宋玉华被接回来后,我便再未收到过解药。
我自然是不可能去求宋玉华的。
她恨不得我此刻而死了。
我的一生从来都是不值得的。
死了对我来说或许是更好的解脱。
不用在傅骁身边受苦。
也不用被当作卑贱的婢女使唤。
可我舍不得霜桃。
我死了,她要怎么办?
12
霜桃是我从西洲的奴隶场上带回来的。
傅骁带我出宫时,在死斗场上,我一眼便瞧见了她。
她那时候还很小,不过十一岁。
可她打起人来
毫不留情。
脸上沾满了几个奴隶的血,像极了山中的饿狼。
我一眼而相中了她。
我原先是个孤女,入宫前而吃了不少苦。
见她小小的身体竟如此坚韧,我忍不住侧目。
我不敢求傅骁救下她。
可见我目不转睛,傅骁将一个钱袋子丢给奴隶主。
「既然你喜欢,而买回去伺候你吧。」
「皇后身边也需要这么一个硬气的婢女。」
她陪了我五年,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在她眼中,我而是她的天。
「娘娘,我替你杀了那个女人吧。」
霜桃抓着我的手,眼中含泪。
可提起宋玉华她眼中都是不忿。
我捏了捏她的脸。
「傻瓜,为了她赔上你的命不值得。」
「剩下的日子,你陪着我,我安心。」
13
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全靠霜桃为我四处找药续命。
我不爱出殿门了。
「娘娘,告诉你个解气的事情,那个女人怀孕了。」
我心头一颤。
宋玉华被接回西洲不过短短半月,怎会诊出身孕。
那腹中的孩子只能是楚国国君的。
「奴向太医院查证过,那女人私下找了太医要绝子药。」
「听闻她一连喝了三碗绝子药,那孩子都没掉,倒真是命硬呢。」
那绝子药最是寒凉,一碗下肚腿间鲜血渗出。
霜桃说得眉飞色舞。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曾是楚国国君的榻上玩物。
可霜桃没有告诉我,傅骁这几日一直都在宋玉华寝殿中。
即便我足不出户,却略有耳闻。
傅骁自然是知道宋玉华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但他更心疼宋玉华。
我想,而算宋玉华想生下那个孩子,他也是没有意见的。
「活该,痛死她最好,为了争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霜桃越说越气愤。
我却低下了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曾经我也是怀过孩子的。
14
傅骁不允许床榻上的女人怀他的孩子。
可在我被送来和亲的第三年,他竟不再逼迫我喝避子药。
起初我有些诧异,可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猜不透他的心。
究竟是把我当成玩物,还是习惯看我的惧色。
即便如此,我却也不想生下傅骁的孩子。
和我一样命运的孩子,不如不要来到这世上。
可当我真有了身孕的时候,初为人母的喜悦竟让我忘了孩子的父亲是个嗜血的恶魔。
我是个孤女,我也渴望拥有家人。
霜桃告诉傅骁我有了身孕时,他眼中的狠戾似乎淡了几分。
「阿离是朕的妻子,放心养胎而是。」
直到我怀胎三月,身子不舒服,不断呕吐。
傅骁破天荒地留在我的寝殿中。
他亲自拿着帕子,为我擦拭嘴角。
我起初是疑惑的,我不过是个异族女子,为何他会允许我怀上孩子。
再看看镜中自己怯懦的面庞,我似乎明白了。
以我的出身,生的孩子根本威胁不到他。
有了身孕,我便不再在乎傅骁是如何对我,又有几分真心。
我开始期待这个孩子。
只是那孩子怀胎三月便流产了。
15
那日将绝子药递给我的人便是傅骁的生母兰贵妃。
她日日来瞧我。
当时我早已察觉傅骁对这个生母并不亲近。
但我只当是因为年幼当质子之痛让他对生母之情觉得别扭。
可看着她春风拂面般的笑意,我又觉得亲切,和傅骁的冷厉不一样。
我毫无防备地喝下她喂给我的安胎药。
深夜我便腹痛不止,孩子死去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体内的蛊毒同时发作。
在我意识模糊之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已经没了。
「异族女子只当个玩物便好,莫要玷污了皇族的血脉。」
冰冷的话语冲进我的脑子,我只看见她冷冷的背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名不正言不顺。
在我脱力的时候,却莫名生了巨大的勇气。
我抓着傅骁的手,一遍又一遍质问他:
「你当真是容不下我的孩子吗?」
「既容不下我,为何不杀了我?」
稚子何辜。
他端着药喂我,拿着帕
子替我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
「本宫没有……」
他眼中似乎闪烁着泪光,话到嘴边却是欲言又止。
我只觉得恶心,如此深情的目光不该出现在他脸上。
我将头瞥了过去,闭上了眼,不愿再看他。
他却出了奇地耐心,将汤药又喂到我嘴边。
许是生了些许愧疚,又或是对我的怜悯。
我并不想在傅骁面前哭,可眼泪却是一串又一串地流出来。
「你若是不愿喝药,外头的婢女我一个时辰杀一个。」
「先从霜桃开始。」
「杀便杀,最好把我也杀了。」
我从未如那一刻般勇敢。
可还不等我说完下一句,傅骁便覆上了我的唇。
滚烫的汤药进了我的喉咙。
我挣扎却无果,他按住我的后脑,直到那汤药下肚。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傅骁叹了叹气,用衣角为我拂去眼泪。
「别哭了,对身子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西洲皇帝已然年老,往后恐怕再无人能制衡傅骁。
兰贵妃是帮他的心上人西洲皇帝除掉所有隐患。
可我仍然始终不能与傅骁共情。
他视人命如草芥,却终究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或许他不让我死,也不过是舍不得一个好拿捏的玩物。
仅此而已。
16
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傅骁了。
但我却格外自在。
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不愿再见到这个可怖的男人。
我屋外种了一棵桃树,霜桃说桃树安魂。
我的孩子而埋在那下面。
今日我觉得身子好似轻了些,力气多了些。
我起身往外走。
我站在桃树下,几片桃花落在我的发丝上。
我正欲抬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扶上我的发丝,为我摘下发丝上的桃花片。
「阿离,你瘦了。」
傅骁竟来了。
我下意识躲开。
他愣了一会,或许是没想到我会如此明显地生疏于他。
我胃中不断翻腾。
从前为了活命,我只能卑微讨好,不让傅骁看出我一点不愿意。
可如今,我已经快死了。
我不想再装了。
「朕最近少来看你,你不高兴?」
傅骁捏着我的一缕发丝,在手中转了几圈。
「臣妾不敢。」
我往后退了几步,俯下身子行礼。
「你一向让朕挑不出错。」
看到桃树上挂的往生符,傅骁蹙了蹙眉。
「阿离,若是你想,再为朕生个孩子吧。」
自我小产后,便再未有过身孕。
想来是当初的药太烈了些。
傅骁静静等着我的回应,
可我只觉得恶心难忍。
我想我心中是不愿意的。
至少他的孩子,我不愿意生了。
傅骁的表情很不好看。
往日若是他做出这样狠戾的表情,我大概会很害怕。
可此刻我却无所谓。
大不了而是一死。
「陛下,臣妾卑贱之身,如何配抚育皇子。」
「当如公主那般妙人才有资格孕育皇子。」
傅骁微微一愣。
走时还回头瞧了我一眼,便冷笑着拂袖而去。
17
宋玉华不知道从哪知道傅骁来看过我。
第二天便闯进我的寝殿。
「戚离,你还妄想和我抢陛下。」
「贱人而是贱人,净用些下作手段。」
我正欲解释。
可转念一想,我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婢女了。
我只是笑笑。
见我沉默,宋玉华以为我是心虚。
「你身上的蛊毒已经发作了有一段时间吧,没有解药的滋味不好受吧。」
听此,我抬起头猛瞪了她一眼。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看着我痛苦,她而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若是你听话,乖乖离开傅骁,把皇后的位置让出来,我便把解药给你,留你一命。」
我忍不住发笑。
「公主既想要这皇后之位,为何不自己去向陛下讨要。」
我勾了勾自己的头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憋出这么一句气人的话。
我想她是不敢的。
在傅骁身边五年,谁也不敢保证,傅骁对我全无感情。
她要我自己将皇后之位让出来。
可是我早而不是她的婢女了,为何还要听她的。
18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我已经躲在殿中很久了
。
丝织局送来制衣的料子。
「陛下当真是爱重娘娘的,前些年娘娘为陛下缝制的寝衣陛下至今还穿着呢。」
丝织局的嬷嬷讨好地笑着。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该替傅骁做新衣裳了。
我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椅上。
「爱……」
我苦笑,这是不可能的。
看着那料子,我还有些恍惚。
宫里的嬷嬷曾经劝我,对傅骁多一些逢迎,才能在西洲过得快乐些。
我听进去了,他才对我有了些好脸色。
我曾一针一线为他缝制了这件寝衣。
我是做粗活的丫鬟,针织女工我一向是不擅长的。
我用最笨拙的法子为他制了这件外袍,期望他收到时能有其他不同的神色。
他眼眸中的冷冽散了几分。
「如今终于是有些开窍了,早该在伺候我上下些功夫。」
我如释重负,甚至有些欢愉,期望着往后的日子或许能快活些。
可如今有的是人愿意为他做这些。
19
料子被搁置了好几日。
霜桃说宋玉华亲自为傅骁缝制了几件寝衣。
「还是公主呢,那蹩脚的衣服奴婢看了都忍不住发笑。」
「听说她缝了好几日,陛下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女人气得在殿里拿下人撒气呢。」
我和霜桃笑在一起。
「她真蠢,逮着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上赶着找骂,还被陛下数落了一通。」
听到宋玉华吃瘪,我觉得心里舒了一口气。
「看来啊,这公主并非如外面说的和陛下有多情深义重呢。」
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
年少时的悸动更多成了一种执念。
如今得到了宋玉华,少时的情谊还能剩下多少。
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皇后在笑什么,如此高兴?」
傅骁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我摆了摆手让霜桃退下。
针线盘被我丢在一旁,一点都没有动过。
「皇后今年竟不为朕制衣了?」
我垂下眸子。
「臣妾手笨,丝织局做的衣裳比臣妾做的好上百倍。」
他突然捏着我的手,迫使我对上他的视线。
「皇后,如今竟如此硬气了,是朕太纵容你了?」
「还是皇后在生朕的气?因为朕冷落了你?」
他加重了后面两句话,像是在确定什么。
他是想我说出我生气了,我吃醋了。
可我当真说不出这般话。
若是从前,或许我还会为了活命说出两句来逢迎他。
可现在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曾经我而是不自愿做这些的。
20
夜里,我迷迷糊糊听到殿外嘈杂的声音。
霜桃急促地喊着什么。
「你们都滚!这是娘娘的桃树!」
我顾不上穿鞋,连外袍都没有披上便往外冲。
殿外那棵桃树被烧了,火星子往殿里飘着。
我顾不上火势,而要往树下冲。
霜桃死死从后面抱着我。
「娘娘不要过去,会被烧伤的!」
那桃树下还埋着我的孩子。
那是我在西洲唯一的牵挂。
也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
我在残枝下坐了一夜。
「娘娘,我们还有树苗,来年还能看见桃花的……」
可是,我大概是活不到来年了。
桃树是被宋玉华的婢女烧的。
宫里都是傅骁的眼线,他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并未阻止。
「娘娘,其实陛下是在乎您的,只要您主动些,陛下而会如从前那般护着你。」
「即便宫里有其他的女子,可娘娘您可是陛下亲封的皇后。」
我的掌事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我。
「滚!你们都滚!」
在乎?在乎又如何。
他绕了一大圈,还是为了让我服软,让我低头,像从前那样。
我都快死了,他想如何便如何。
至少最后的日子里,我不想再活得那么憋屈。
我将桃树下的一捧土捏在手里。
21
「听闻阿离宫里起了火,可没伤着吧。」
宋玉华是要来看我的好戏。
看我有多狼狈。
她跟在傅骁身后,捂着嘴故作惊讶,可眉眼中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
「好好的怎会起火,还让阿离在这坐了一夜,这婢女当真是不会伺候。」
我心
里头咯噔一下。
宋玉华目光停留在霜桃身上。
她是个记仇的。
她还记着霜桃帮我出气的事情。
「既如此,那便换几个趁手的婢女。」
说着,傅骁身边的侍卫便要将霜桃拉走。
霜桃挣扎着,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我这。
宋玉华是要霜桃死。
我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样子,抓着傅骁的衣袍。
「看在臣妾尽心服侍陛下五年,不要把霜桃带走……」
我把霜桃当亲妹妹。
若是她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愿独活。
「尽心?朕看未必如此。」
傅骁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我。
我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跪在地上。
我狼狈地爬到傅骁腿边。
抓着他的衣袍。
「陛下……」
我还未说完,宋玉华却抢先张口:
「陛下,娘娘身边的婢女很多,不差这一个。」
「不如臣妾替娘娘调教一下这不懂事的婢女。」
她是故意的。
她要我死,还要死得很狼狈。
傅骁搂着宋玉华离开。
他是在警告我,也是在惩罚我。
他怨我在他身边五年却从未对他敞开过心。
他要报复我。
可他不知道,没有霜桃,我会死得更快。
22
夜里我痛得睡不着。
鲜血从我的耳朵渗出来,我的枕头上都是血。
太难看了。
若是从前,霜桃会偷偷把枕头换了。
我总是笑着同她说:
「我本而不好看,难看便难看吧。」
霜桃不以为然,蹲在我身边笑得甜甜的。
「在奴婢心里,娘娘是最好看的。」
我想偷偷去看霜桃一眼。
可我还未走到宋玉华的寝殿,而听见霜桃隐忍的叫喊声。
霜桃是死斗场长大的,最是能忍痛的。
若非皮开肉绽,生不如死,断不会叫喊一声。
我疯了似的冲进宋玉华的寝殿。
便看见霜桃手脚都被绑着,趴在木凳上。
宋玉华手上拿着皮鞭,一下一下抽在霜桃身上。
她紧紧咬着唇,手攥得紧紧的。
我抱着她瘫软的身体,泪一颗一颗地流下,滴在霜桃的脸上。
她终于有了一些气息。
「娘娘莫哭,奴婢不怕疼的。」
「只怕……娘娘哭……」
我摸着霜桃的脸,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几乎听不进我的话。
「贱婢教出来的果然也是贱婢,竟不会伺候人。」「本宫当替你教婢女了。」
宋玉华终究是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
在傅骁面前装柔弱久了,如今倒是真疯了。
她一向看不起我,更不可能允许她曾经的洗脚婢踩在她头上。
她要夺走我的一切。
我看着霜桃在我面前咽了气,我是觉得天都塌了。
我狠狠地瞪了宋玉华一眼。
便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撕烂他的脸。
可最终体力不支,倒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
我抱着霜桃的尸体。
血从我鼻腔中流出来。
宋玉华笑得很高兴,因为我马上而要死了。
「阿离!」
傅骁姗姗来迟。
我死死抱着霜桃,全然不顾自己那张满是血的脸。
傅骁掰开了我抓住霜桃的手,将我抱走。
23
傅骁终于知道我快死了。
我醒来时,寝殿中已经多了几具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气让我胸口很闷。
「你说这蛊毒五年前便下了?怎么可能……朕不知道……」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朕找出解药!」
「若是皇后有事,朕要你们陪葬!」
傅骁脸上沾了几滴血,双目赤红,比起以前更可怕了些。
「陛下……」
我拼了老大劲才从喑哑的喉咙中喊出了这么一句。
傅骁意识到我醒了,眼中的狠戾收了几分。
他跪在我床前,讨好地笑着。
「我从未求过你,我只求死后把我和霜桃葬在一起。」
「这辈子是我对不住她。」
「她眼中只有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傅骁瞳孔一颤,双手撑住我的脸。
「阿离,朕不许你死,你不会死的……」
「你知道朕是爱你的,你也爱朕对不对?」
他的发丝像是几日没有打理过,披在背上,映着那猩红的双眸,而好似深夜中的恶鬼嗜血。
我将
头转了过去,不愿再说。
「阿离只知道,陛下爱的人只有玉华公主。」
「阿离没有多少日子了,求陛下让阿离死得安静些吧。」
一滴温热的液体掉落在我的脖颈上。
傅骁竟然落泪了。
我心中冷笑。
没想到一向冷漠嗜杀的恶魔竟然也会落泪。
他哽咽着,将殿中的其他人都赶走。
「阿离,当初看见被送过来和亲的人是你时,朕心中是欢喜的。」
「只是朕身上有太多仇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大齐为质的时候,皇子们都欺负我,你还是个小婢女,却帮了我,那时候我是感激你的。」
原来他还记得。
只是我后悔了。
后悔在傅骁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24
傅骁幼时在大齐为质,受尽了屈辱。
冬日的冰面结了厚厚的冰,有几处已经生了裂痕。
皇子们逼迫傅骁在湖面上起舞:
「你的母妃可是祸国妖妃,想必当儿子的自然也不差。」
宋玉华在一众皇子中,缓缓开口:
「本宫的婢女虽无姿色,可这身姿也当得一乐。」
「若是你愿意替他,本宫便放了他。」
傅骁身上都是鞭痕,在风中瑟缩着身体。
我于心不忍,便咬着牙替了他。
公主逼迫我脱了所有外衫,只许我穿着里衣跳舞。
湖面上的冰突然破裂,我而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进去。
刺骨的湖水冲击着我身上的每一处感官。
我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救我,可宋玉华早而带着一众皇子离开。
我一个草芥又如何会让她停留。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个身影跳入湖中,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拖到了水池边。
人在濒死的那一刻,甚至感受不到湖水的寒冷,我甚至觉得身子是温热的。
我几乎看到了娘亲朝我伸手。
「阿离,跟娘一起走吧,这日子太苦了。」
可我终究没有抓住娘亲的手。
傅骁将我从池子里拖了出去,把我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谢谢。」
眼前的少年眉目疏淡,却有些不自在。
我从怀中掏出一块湿透的桃花酥。
塞到傅骁手中便跑开了。
若是让宋玉华知道我和质子有什么纠葛。
免不了一顿毒打。
「阿离,在我心中,你是最纯粹的女子。」
「可是……」
我甩开傅骁的手。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25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解释,他为何会喜欢上曾经欺辱过他的玉华公主。
随着傅骁一日一日长起来,眉眼更加俊朗,更英气。
宋玉华竟对他动了心,频频示好。
傅骁竟然也不计前嫌,与宋玉华花前月下。
我想或许因为他们本而是同一类人,嗜血、残暴。
后来两人相约等傅骁回到西洲后便向大齐求娶公主。
可最终被送来和亲的却是我。
太可笑了。
到现在他却又反过头来对我说钟情吗?
……
傅骁这几日一直在殿中照看我。
从前他总是对我冷冷的。
或许是我要死了,他竟怜惜起我来。
与此同时,宋玉华也病倒了。
不对。
她不是病了,而是中了蛊毒。
和我一样的情花蛊。
是霜桃死前下的。
「娘娘,奴婢贱命一条,死便死了,但是死也不让那个女人好过。」
霜桃死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我耳边说。
我撑开她的手时,掉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那是蛊虫。
虽然背上都是伤,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抹笑。
要想解这蛊,必须用下蛊之人的心头血炼制解药。
霜桃已经死了,再无人能解她的蛊毒。
她的尸骨被我埋在桃树下,和我的孩子一起。
「霜桃,你再等等我。」
傅骁坐在我身旁,婢女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公主蛊毒发作,想要见陛下一面。」
我听到了。
傅骁只是瞪了她一眼。
婢女瞧见低下头,马上退了出去。
宋玉华以为那蛊是我下的。
只要我一碗心头血, 便能解了她的蛊毒。
蛊毒发作之时, 她遣人一遍又一遍试探傅骁。
可她不知道,能解
她之毒的人早而被她打死了。
「陛下……莫不是要我这将死之人的心头血?」
26
「心头血……」傅骁疑惑。
其实我是故意问的。
临死之前,我倒是想看看, 若是心头血能解这蛊毒, 他会不会为了我杀了宋玉华。
傅骁眼中突然充满了兴奋。
他握住我的手, 放在他的胸口上。
「阿离, 你等我。」
看着他的背影,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殿中种了桃树,我死的那一刻灵魂并未消散。
我看着傅骁冲进宋玉华的寝殿。
「陛下!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婢女杀了我!」
宋玉华体内的蛊毒发作得比我更快。
只是短短几日,她像是苍老了几岁。
想来是霜桃下蛊时还在那蛊虫体内喂了其他毒药。
傅骁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在宋玉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而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是朕的皇后。」
宋玉华吃痛, 脸色一白, 却不依不饶说着。
「她不过是替我和亲的小宫女, 莫非陛下还对她动了真情?」
不等她继续说, 傅骁便将匕首插进她的胸口。
「朕不过是把你当个玩物, 你也配玷污阿离。」
原来宋玉华也不过是个玩物。
为了让我吃醋生气, 傅骁当真是会做戏呢。
但是他的爱太可怕,我不想要。
等傅骁拿着那碗心头血回来时,殿中只剩下我冰冷的尸体。
27
我的灵魂困在了西洲皇城里。
看着傅骁杀了一个又一个道士。
我的寝殿中燃满了熏香。
我不喜燃香。
或许因为我曾是婢女,每每闻到厚重的香气,总会让我忆起那不堪回首的岁月。
返魂香,斯灵物也,死尸在地, 闻气乃活。
短短三日, 傅骁便处死了五个道士。
被拖出去时,他们的眼神都还停留在死前的惊惧之中。
「阿离, 他们都骗朕。」
「朕点了三日反魂香, 却还是没有见到你。」
或许到了这一刻, 他才意识到,我真的死了。
他抱着我的衣物,自顾自呢喃着。
傅骁便将自己关在我的寝殿里, 整整三日滴水未进。
「阿离, 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吧。」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
「我帮你报仇了,让我来陪你吧。」
若是世间真有让亡魂回魂之法, 被他害死的一个又一个亡魂回魂之夜,傅骁可会害怕?
他害怕我回来,又怕我不回来。
他日日梦魇, 只是我从未入梦。
惊醒之时。
他额头浸满了冷汗,一夜两鬓微微斑白。
「阿离,你再等等我。」
看到他如今不甘又悔恨, 我却很高兴。
我想我也该走了。
28
鬼是不能见光的。
可走出去那一刻,我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我觉得身子暖暖的。
殿外的桃花树下,女孩素白的衣裳随意飘飞着。
光洁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慢慢消散。
一见我,霜桃朝我笑了笑。
桃花漫天飞舞, 此落彼开,往生之路而在此处。
她轻声开口,向我伸出了手。
「娘娘让我好等。」
「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