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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国梦远

27故国梦远

故国梦远

十四岁那年,城破国灭。

我从堂堂储君沦为男人的胯下玩物。

稍有不顺,季淮之就对我拳打脚踢。

当着宫人的面,他剁下我的小指。

在我的惨叫中放声大笑:

「你在南风馆卧底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

1

在男子身下雌伏承欢,我无法想象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每次回忆起来,都像无休止的噩梦一样。

那是三月三日上巳节,皇而与万民同乐的日子。

百花正艳,阳光正好,可父皇的脸,却比数九寒冬的天气还要冷。

灰白无光,满面都是让人不忍多看的衰败之色。

城已破,季淮之的军队,将皇宫团团围住。

大殿内,甚至能够听到他们冲天的喊杀声。

父皇枯老的手,抚过姐姐和我的脸庞,他苦笑一声:「凤翎、祈安,好好活下去。父皇对不起你们。」

说完,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血溅满殿,当场毙命。

我和姐姐连恸哭祭奠的机会都没有。

国灭,我跟姐姐,被罚没为奴。

季淮之坐在龙椅上,审视着这些曾经的皇亲国戚,他说:「抬起头来。」

粗糙的马鞭磨过我的下巴,通红一片,他抬起我的脸,端详着。

我下意识地想避开。

这个人,我认识。

姐姐抢先动起来,她的脸上挤出一个明媚的笑,把我往身后藏了藏:

「祈安他年纪小,不懂事,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季淮之皱皱眉头:「那你很懂事?」

姐姐继续笑着:「奴一定好好伺候您。让他赶紧出宫,别在您面前碍眼。」

她想保护我。

这个新皇,有个广为人知的特殊喜好,好美女,也好男风。

偏偏西玥凤翎和西玥祈安姐弟两个,曾因美貌闻名天下。

世人都知道,西玥皇帝有一对子女,样貌出众、才情惊绝,如皎皎明月般惹人爱怜。

「很好,」季淮之点点头,冲姐姐说道,「你就继续住在宫里吧。」

姐姐松了口气。

她一边偷偷往后推我,一边感激不尽地跪地谢恩。

季淮之忽然又加了一句:「西玥祈安,也一起留下。」

还跪在地上的姐姐愣了,但马上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抖,却仍然执着地想要争取:「陛……陛下,祈安他……笨手笨脚的,留下……留下也没什么用……」

话音尚未落地,就听见姐姐的惨叫声,季淮之的马鞭抽在她的身上,衣服渗出殷红的血迹。

他的话里满是狠戾:「有没有用,轮得到你说话?你当你是谁?公主吗?」

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满殿的亲属,就默默看着这场暴行,都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

姐姐疼得满地打滚。

我顾不得被他认出的后果,扑到姐姐的身上。

抓住季淮之的马鞭,恨恨地瞪他:「你凭什么打人!」

他向上一挑鞭梢,将那根鞭子收回手中。

带着笑意看向我:「有意思,你倒是颇有几分血性。」

忽而,他的目光变得阴鸷,语气也凉下来:「希望今晚,你也能这么有血性。」

「一起带走!」他命令道。

我扶起姐姐,在士兵粗鲁的推搡下,作为战利品,被他收进了后宫。

那年,姐姐十六岁,我十四岁。

民间歌谣唱着:「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西玥一族的奇耻大辱。

2

季淮之没有食言,当晚就来了我的寝殿。

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又很怕他认出我来。

曾经在季淮之围猎时,我在他常去的南风馆,守株待兔了一个月。

想要刺杀他,但最后被他逃了。

没想到,他并没有让我侍寝,而是斜倚在榻上,懒懒地开口:「听说,你很会弹琴,不如你今天就给朕弹一首吧。」

我悄悄松了口气。

他没放过我的表情,抬手敲敲脑袋,似乎有些为难:「弹什么呢?」

「哎呀!」他猛地一拍手掌,声音带着愉悦,「就弹《合欢少年客》吧。」

他的话音刚落,我眉心一跳。

这是南风馆里最流行的曲子,皇室之人,不可能会弹。

除非,他认出来了。

抬头正望见他好整以暇的目光。

我本已按在琴弦上的手

猛然间顿住。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冷声说道:「陛下想听艳曲,臣不会。」

「不会?」他冷笑两声,「没关系,很快就能学会。」

说完,季淮之扔给我一本曲谱,我看都没看,扭过头去。

「不学?那我们干点儿别的?

「直接演一遍好了!」

他扯着我的胳膊,把我向床上拖去。

猜到他想干什么,我下意识地激烈挣扎,声音染上了哭腔:「我弹!我弹!」

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就好好弹。」

靡靡之音从我的手指下倾泻而出,季淮之倚在床榻上,屈起一条腿,轻轻打着拍子。

我咬紧嘴唇,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能哭,他就是想羞辱我而已。

亡国之人,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要活下去,那是父亲的心愿,要给他们报仇。

季淮之捉住我的手指,琴声戛然而止,我抖了一下。

他问:「很怕我碰你?」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

他拍拍我的脸颊,颇有深意地说了句:「总有一天,你会亲口求我,求我要你。」

语毕,季淮之就离开了,留下愣在原地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的话,不是口头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动作。

季淮之他……让人在我的饮食里加了东西。

等我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身体好热好难受,所有的热源都往下冲去。

好想……

找个出口。

我难以忍耐的时候,猛然间有一只大手攥住了我。

「不许。」他说。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挑了挑眉毛:「求我,求我要你,就让你解脱。」

「做梦!」我冷声回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阴沉的笑容,手上更加用力,我忍不住呼痛。

他毫不在意:「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我用力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弥漫在口腔里,身体的热度降了下去。

抓过旁边的冷水,全部浇在自己的头上。

冷意的刺激下,头脑瞬间清醒,身体也清醒了。

季淮之感觉到了,收回自己的手,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你还真是倔啊!」

尚有些寒气的春日,头发被冷水浸透,我的牙齿不自觉地开始打架。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既然这么喜欢洗冷水澡,那就好好洗个够。」

话音未落,他猛地拽住我的头发,将头按进冷水盆里。

水直接呛入胸腔。

好难受,胸口好像被针扎满了一样。

想要呼吸。

会憋死的,我用力扑腾着。

所有的感觉都离我而去,脑袋昏昏沉沉又轻飘飘的。

他会在这里溺死我吗?

思绪远离之际,他把我拉出水面:

「你听清楚,」他慢悠悠地说,「咱们有的是时间,大可以慢慢耗,我等你……亲口求我。」

3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床被褥进了殿。

「咕咚」一声,有女人从被子里摔出来。

她没穿衣服。

女人狼狈地趴在地上。

等看清她的脸时,我惊呆了,是姐姐。

我赶忙抓起一旁的外衣,披在姐姐的身上。

季淮之笑了笑,好像在安排一件有趣的小事:「今晚,你来掌灯。让我和你姐姐,一起教教你做大人的事。」

说完,他抱起伏在地上的姐姐,扔进床榻里,欺身而上。

我持着红烛跪在床边。

姐姐带着哭声的哀号,从厚厚的帷帐里传出。

滚烫的烛泪,一滴滴地流到我的手背上,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凄惨,音量也低了下去。

求饶声和啜泣声都越来越低。

我无法忍受,那是一心要保护我的姐姐呀。

扔掉蜡烛,我的手指深深地抓入掌心中,几乎要把手掌抓破。

「我愿意!我愿意!」我冲着床,认命地说出来,「求你,求你……要我。」

床上的动静停了。

季淮之挥开床幔,大步迈下来。

他蹲到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求你……求你要了我!」

我别过脸去,自暴自弃地喊出来。

眼泪没有预兆地滚下来,唇边满是咸咸的湿意。

父亲、姐姐,现在连自己也……

我还是,什么都守不住

。

他的眼角绽出一丝笑意:「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

「西玥祈安,我从不强迫人。」

季淮之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在他挑开我的衣领时,我抓住他的衣角,求他:

「放过姐姐……」

他拍拍手掌,两个太监进来,把姐姐重新裹进被褥,抬了出去。

整个寝殿,又只剩我们二人。

他回头看我:「满意了?」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

他一把搂住我的腰。

大片胸膛裸露在空气中。

他的手指细细摩挲过我的锁骨,最后停在唇边。

粗糙的触感激起我一阵战栗。

「放心,」他低声耳语,「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抖落披在身上的外袍。

古铜色的肌肉,在烛火下闪着暧昧的光。

看到他胸前那道刀疤时,我的眼神闪了闪。

那是之前我刺杀他时,留下的痕迹。

大腿处感受到的炙热提醒着我,接下来将要经历什么。

我偏过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是他的贴身太监:「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

季淮之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听见他磨后槽牙的声音。

突然,他低下头,在我的锁骨处用力地咬下去。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薄薄的皮肉经不起他的折磨,很快就破皮出血。

他撑起身子,满意地舔了舔殷红的嘴角。

随后,在我的后腰上拧了一下:「这次先记下。」

季淮之抓起衣服披在身上,去处理军务。

竟然逃过一劫。

我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下药、折磨姐姐逼我就范,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会怎么做?

4

翌日清晨,在御花园碰到姐姐,她顶着一脸伤要来看我。

我心疼地看着她青红交加的额头。

「没事儿。」姐姐毫不在意地拂开我的手。

她更担心我,眼里满是担忧,想要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姐,」我抿了抿唇,「他没得手。」

姐姐满脸震惊,呆愣片刻,忽然慌乱不已。

她以为我忤逆了季淮之。

看到我脖颈处的伤口后,她更笃定。

手忙脚乱地要宣太医,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

「我当是谁呢?看见本宫也不行礼,原来,是皇上新纳的二位妃子呀!」

她重重地吐出「妃子」两个字。

满头珠翠、步摇、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季淮之的贵妃,孙翠珠。

也是母后曾经的洗脚婢。

她后面跟着几个低位嫔妃。

「这就是那个西玥祈安?果然长得标致。」

「呦,人而身为男子,可是做得了妃子的,咱们姐妹,哪里比得过啊!」

「也不知道,在床上是如何迷得皇上神魂颠倒。」

「谁说不是呢!」

我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们的话,越说越过分。

姐姐轻轻拍拍我的手。

她走过去浅浅福了福身:「见过贵妃娘娘。」

随后起身,环视一圈:「都是伺候皇上的,何苦互相为难。」

贵妃嗤笑一声:「没错,都是伺候皇上的。可有些人啊,手段分外好。听说昨晚,叫唤得让太监们都脸红。西玥凤翎,你当什么公主啊!城里的怡红院正缺个头牌呢!」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嫔妃嘻笑作一团。

姐姐被她说得不敢抬头,拽住我的手想走。

「慢着!敢不听贵妃教诲?今天就教你们规矩!」

她一声令下,几个宫人立刻上前按住姐姐。

鞋子上描龙绘凤、金线满缀,猛地踩在姐姐的手指上,慢慢碾压,话里的妒意掩盖不住:「公主殿下!你都落到这般田地了,竟然还能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

姐姐抬头质问她:「你凭什么打人?」

她轻蔑地笑笑:「打你就打你,还要选日子吗?」

我毫不客气地推开她,挡在姐姐面前。

「孙翠珠!我姐弟自问从未为难过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她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头饰歪到一边。

「反了反了,竟然敢推贵妃娘娘!」她身边的宫人尖着嗓子大喊。

被我喊出姓名后,孙翠珠脸色大变。

也许是想起自己匍匐在我们身下,当洗脚婢的过往。

她一手

扶着歪了的头饰,一手喝令身边的小太监,让他们对我们姐弟动手:「给我打!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还以为自己是皇子皇孙吗?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而的江山!」

我把姐姐护在身后,跟那些宫人过起招来。

他们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没几下,就有不少宫人被我打翻在地,还有失足跌进池塘的,十分狼狈。

御花园乱作一团。

看着我越来越近的身形,孙翠珠慌了:「你想干什么?杀人吗?」

话音未落,只听见「咻」的一声破空声,一支利箭射入我的右肩。

明黄色的影子,出现在御花园里。

是季淮之。

孙翠珠回过神来,立刻扑到他的怀里告状,说我们姐弟俩对皇上不敬,骂他是乱臣贼子、乡野匹夫,上不得台面。

季淮之的声音,寒得滴下冰来:「西玥祈安,我是太惯着你了!」

我捂住右肩,直视着他的眼睛,淡声道:「我没说过。」

他把弓箭向后一抛,往前走了几步,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手拔掉我肩上的箭。

血立刻喷到他的龙袍上。

我被惯性一带,直接摔在他的脚下。

面前忽然寒光一闪。

「啊!」我忍不住痛呼出声,季淮之竟然生生切下了我左手一截小指。

他把匕首上的血在我的衣服上蹭干净,挑着我的下巴,悠然道:「西玥公子,你该长点儿记性!」

我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是姐姐挣脱桎梏冲向我的样子。

5

季淮之把我关了起来。

不许人探视,不许给止痛药。

他要熬我的脾气。

没过两天,我就因为伤口发炎起了高热。

喂到嘴里的食物和药,全都原封不动地流出去。

就这么死了,也算是解脱。

不用顶着「妃子」的头衔,在仇人身下辗转承欢。

我忍不住自嘲。

你可真窝囊啊!

昏沉沉的脑袋里,父皇死前衰老灰白的脸开始不断出现。

他最后的愿望,是我跟姐姐好好活下去。

西玥祈安!你不能这么没用!

我对自己说,还有姐姐,还没报仇。

灵台好像清明了几分,我下意识地去追逐身边的那点儿清凉。

后背靠在宽阔的胸膛上,陌生又熟悉。

柔软的触感贴在唇上,我贪婪地汲取着水分。

好苦。

是药。

睁开眼,看见哭红眼睛的姐姐。

「姐……」我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砾磨过。

她胡乱擦掉脸上的泪:「你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要不要先喝口水?我让他们……」

我举起左手,小指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纱布。

断掉的地方还会抽痛。

看见我的举动,姐姐有些不安。

「祈安。」她低低地唤我。

我回过头去,冲她笑:「姐,让我自己待会儿。」

季淮之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盯着那把古琴发呆。

他信手拨弄了一下琴弦:「想听曲儿?我找乐师来。」

我不应他,只是扬手把那尾琴扫到地上。

琴弦应声而断,琴身四分五裂。

昔年引以为傲的琴音再也奏不出,要这把古琴又有何用?

季淮之冷下脸来,不悦道:「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小惩大诫,凭你对孙贵妃的态度,我罚你不算什么。」

我嗤了一声,掀起眼皮瞄他一眼,之前被隐藏好的傲慢四溢而出:「一个下贱的洗脚婢,需要我什么态度?」

季淮之的脸色微变,他捏住我的手腕,用力道:「你还是昏着的时候更听话!」

我咬牙瞪他:「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他大笑,忽地把我打横抱起,整个摔进床里:「弄死你?你在我怀里追着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矢口否认:「我没有!」

季淮之拉过床边的帷幔绑住我的双手,他不再废话,直接欺身而上。

「既然不记得,我就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微凉的唇覆在我的唇上。

他粗暴地撕开我的衣服,手指不由分说地向下探去。

痛!

身体好像被硬生生劈开了。

生理性的泪水被逼出来。

「季淮之!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宁可死,我也不要这样活着。

被绑住的双手扯得床

架咯吱作响。

红了双眼,我猛地仰头,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的肩膀立刻鲜血直流。

季淮之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捏住我的下颌,嫣红的舌尖探出,吮掉我唇上的那滴血。

「西玥祈安,我身上的伤,全是你留下的。」

他的手,停在前胸那道狰狞的伤疤处。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我愣在当场,呆呆地看着他。

他双手掐住我的腰,用铁锁般的力量,禁锢住我。

季淮之低下头含住我的耳垂,炙热的鼻息打在耳畔,辗转呢喃道:「祈安,南风馆里的安公子,你的剑,怎么就偏了呢?」

6

他早就认出我了。

却像戏弄猎物的猎人一样,看我卑劣地表演,故作不识。

那晚,季淮之没放过我。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翌日清晨,餍足的季淮之哼着小曲离开。

我的脑子乱得很。

想要在云遮雾绕里,理清楚思绪。

不能否认,南风馆里的安公子,确实曾把季淮之当作过知己。

因为,他听得懂我的琴。

但隔着血海深仇,他折磨姐姐、磋磨我。

再难得的知己,也要拔刀相向。

一连几晚,季淮之夜夜都来。

他把我压在床上:「安公子,当初你招惹我的时候,可比现在主动多了。」

「那是为了要你的命!」

没有什么再值得伪装,我直言不讳。

他也不恼,眯起眼睛盯住我:「是吗?那安公子,怎么还留着我送的琴呢?」

不容我回答。

他将我的话尽数撞碎在呜咽里。

记忆越发地混乱。

被他折腾得狠了,晨昏颠倒。

有时竟然会辨不清白天黑夜。

我隐约觉察出不对来。

眼前绕满隐秘的蛛丝。

姐姐来的时候,我正捏着眉心,想要让自己清醒片刻。

她看着我眼下散不去的乌青,小心地捧起我的手,屏退左右,低声说道:「祈安,你逃吧,今晚倒夜香的车马,我可以安排上。」

我望着姐姐,忽而笑了。

牵起她落在脸庞的发丝,向脑后别了别。

「姐,还没到时候。放心,我有分寸。」

冲撞了贵妃、被新帝当众切下小指的人,竟然成了这宫里最得宠的那个。

荒谬可笑。

我的宫门,要被那些莺莺燕燕踏破了。

季淮之的案牍,要被言官们的折子淹没了。

他去上朝的路上,我余光瞥到一个矍铄的身影。

「陛下。」我喊住了季淮之。

他不解地回头。

我抬手整了整他的发冠,附送一个浅笑:「冠歪了。」

对于我偶有的温柔举动,季淮之甘之如饴。

卸掉面具的西玥祈安,性情变得乖张,恃宠而骄,放浪形骸。

他牵住我的手:「晚上等我。」

我轻轻地点了下头。

站在原地,尽职地目送他走远。

我收回目光转身的瞬间,不出所料,被人拦住去路。

老人冷脸对我一拱手,算是行礼:

「西玥公子,在后宫倒是颇为自得啊!」

我拱手深鞠了一躬,礼数做全,柔声回他:「栖身之所而已。」

「呵!」他冷哼一声,语气咄咄逼人,「真心爱护陛下,就不该让他被这些小情小爱牵绊!你打算让他做纣王还是夏桀?」

果然,他对我不满,是因为我是季淮之的「污点」,在后宫养个男宠,确实有悖人伦。

我的心里兀自冷笑不止,季淮之的这个丞相,颇重人伦纲常。

用他一用,方是脱困之道。

离开这方四九城,才能完成父亲的夙愿。

我笑得柔和,说出的话却明显是在拱火:「丞相谬赞了,祈安能做妲己、妹喜,也多亏陛下倾心。」

不出意外,老丞相气得直哆嗦,胡子都翘起来了。

「寡廉鲜耻!」

他一口浓痰唾在我的脸上。

我动都没动。

依旧顶着淡笑:「丞相,我一个男宠,要什么廉耻?陛下的恩情,才是最紧要的。您说,是也不是?」

「你!」

他的喉咙里呼呼喘着粗气,一甩袖子,愤而离去。

老丞相,应该会出马的。

他肯定不能容忍季淮之荒天下之大谬,罔顾人伦,公然养男宠。

我勾勾唇,满意地回宫。

却发现寝殿前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

7

我不耐烦地轰人:「孙娘娘,没事儿的话,多想想怎么讨皇上的欢心,别老往我这儿跑。省得陛下以为咱俩有什么。」

她淡定地环顾这冷冷清清的宫殿,视线落在袅袅飘起的香炉上。

忽地笑了一下:「安公子,近日可还安寝啊?」

心中那团迷雾透出一丝光来。

近日的梦魇连连、思绪混乱,找到了根源。

是她动了手脚。

这宫里的腌臜事儿,终于轮到了自己头上。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佯装把玩。

金簪,颇有重量,是个趁手的凶器。

「孙娘娘,」我懒洋洋地望着她,放肆地建议道,「要不,你今晚也一起来?」

她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婢女倒是先开口斥责我荒唐。

我无所谓地瞥了她一眼,这宫里还有比我更荒唐的人吗?

她想让我疯,那我就疯得更彻底一点。

我猛地握紧手里的簪子,毫不客气地刺向孙翠珠的脸。

她的脸上立刻被我划出一个大口子,血喷出来,深可见骨。

孙翠珠捂住脸惨叫不已:「疯子!你个疯子!」

我犹自骂着:「贱婢!爬上季淮之的床,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你就只配给我母后洗脚!」

季淮之裹挟着一身怒气走进殿内时,我正七手八脚地被人按住。

手里的金簪还在往下滴血。

孙翠珠身边的人,还有我宫里的那些奴才,七嘴八舌地描述刚才的情形。

贵妃只是来探视祈安公子,没承想公子竟然用簪子伤人。

有个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安公子,莫不是,失了心智?」

我看见他,依旧笑得癫狂:「季淮之,那双天天给我母亲洗脚的手,摸得你舒服吗?你就喜欢被这贱人摸吧?还是说,你跟她一样下贱?」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默念:疯了,疯了。

他在前朝受的满腔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因为他敬重的老丞相,当着群臣的面,劝谏他不该耽于男宠。

而他包庇的那个男宠,正搅得他后宫鸡犬不宁。

给别人递刀这事儿,我干得毫不犹豫。

他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你发什么疯!我对你不够好吗?」

8

季淮之又把我关了起来。

这一次,他直接把我扔进了冷宫。

关门落锁。

不许任何人探视。

只有一日三餐送来时,才有些许的动静。

所有人禁止跟我说话。

我数着日升日落,计算时间。

第十日。

当我在墙角对着一只死耗子喃喃自语时,季淮之来了。

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开始对着那只耗子絮叨。

他挥挥手,几个太医鱼贯而入。

抓住我把脉、看舌苔、掀眼皮,一顿折腾。

「陛下,」太医院院首跪在地上,「安公子身体无恙,只是这神志……」

「知道了,都滚。」

他蹲到我的身边,捏起我的脸,左看右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冷笑,因为你的贵妃娘娘,没少在我的饮食里加东西。

让人意识恍惚的何乌草,碾碎了放在馊饭里。

怕吃多了真的会疯,除非饿得不行,送来的餐食,我轻易不动。

原本打算,要用墙角寻到的那只耗子,做后几日的食物。

季淮之手上加了力度,迫使我抬头看着他。

「西玥祈安,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是我的。」

眉心一跳。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扯松我身上的衣物,带着情欲的身体贴了上来。

「你伪装的本事,我可是亲身体验过。」

我下意识地挣扎,他肆无忌惮地开始点火,直到听到我的闷哼。

他满意极了,掐住我的腰,自顾自地说下去:「除非死,你休想离开我。」

荒唐之后,季淮之又把我放了出来。

现在前朝后宫都知道,西玥祈安,是他们主子的逆鳞。

可偏偏,有不怕死的往前冲。

老丞相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带着棺材上了朝。

他说,要么季淮之把我送走,要么他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

而我,也没闲着。

给怀了龙种的孙翠珠,悄悄加了

点儿料。

没几日,孩子就没了。

那是季淮之的第一个孩子,暴怒之下,他下令彻查。

孙翠珠宫里的太监熬不住刑,把我撂了出去。

消息递到季淮之手里时,他正在跟老丞相对峙。

丞相老泪纵横:「陛下!如此祸国殃民之人,不能留在您的身边啊!」

朝臣跪了满堂,让他严惩戕害皇嗣的凶手。

他眉头紧锁,终于在大殿上点头,把我下了大狱。

我把头上的簪子给了姐姐。

她隔着监狱的栅栏握住我的手:「祈安,一定要这样吗?」

我低头避开她的眼睛,怕看见她眼里的心疼:「姐,你照顾好自己。」

我贴近她的身边,把那个金簪仔细地插在她的发髻上,低低地说了句:「等我回来。」

9

季淮之还没下旨审问,孙贵妃就先按捺不住了。

在她的授意下,那帮狱卒把我裹进棉被里,用棍子猛抽我的腹部。

外面看不出伤口,内里却属实伤到了。

她目眦欲裂:「西玥祈安!我要你为我的孩儿偿命!」

我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血,笑着回她:「好啊。」

一命偿一命。

公平得很。

高贵的孙娘娘移驾去了一趟大狱,被押解尚待审问的西玥祈安,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发狠说的那句话,也被有心人传给了季淮之。

季淮之将孙翠珠和她的宫人扔进刑房拷打。

却没想到,从她的太监总管那里得了其他消息。

他的安公子会忽然发疯,是孙贵妃下的毒。

季淮之发了狂,将孙翠珠贬去冷宫,做了洗脚婢。

「祈安说得没错,你就只配给人洗脚,洗一辈子去吧!」

他恨恨地发泄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千里之外的茶楼上,摇着扇子。

对面的人递过来一杯茶:「殿下。」

我笑:「国都没了,还喊『殿下』。」

他忽然起身,跪在我的面前:「属下但凭差遣。」

我忍不住咳了几声,在宫里被折腾这么久,到底是落下了病根。

手指轻敲桌面,沉吟片刻,我扫了几眼跪在地上的人,幽幽地说道:「文将军,你看这金銮殿上,可有合适你的位置?」

文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我的眼睛,眸子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我蓄的一支私兵。

或许,不能叫「兵」。

因为绝大部分人的身份,都是犯了重罪被发往边疆、罚没为奴的囚徒。

皇城被围时, 我曾向父皇建议过用他们。

可惜我那良善的父皇, 担心这支部队过境之处,生灵涂炭, 始终没下决心。

而后, 一连串事件之下, 我只能传话给文璟, 让他先按兵不动。

季淮之大赦天下的时候, 这些大奸大恶之徒,是不在赦免之列的。

终生都是奴籍。

子孙后代也是代代为奴。

下狱以后,姐姐想办法把簪子送去了南风馆。

馆主见到簪子不敢耽搁, 立刻联系上远在西南一隅的他们。

而我,借着狱中牢头给的一颗药丸, 在孙翠珠来过之后的那晚, 吐血而「亡」。

季淮之「非死不得出」的旨意,是个魔咒。

为了离开那座牢笼, 我不得不假死脱身。

我跟囚徒军做了个交易。

他们替我卖命, 来日我做了皇帝,不仅赦免他们的奴籍, 还会论功行赏。

没有退路的人, 最是疯狂。

几万人的囚徒军, 打出了几十万人的气势。

剑尖指着季淮之的那刻, 我脱下脸上的面具。

怕姐姐受到牵连, 一路行来, 我一直都是隐在幕后,从未以真面目示于敌前。

他先是怔愣, 而后恍然:「果然是你!」

我不欲与他废话:「姐姐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原来,你竟然不知道?」

我眉心一跳。

「说!」

剑刺进他的胸口,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

季淮之忽地大笑,又大笑:「西玥凤翎, 你的好姐姐,怕拖累你, 在你起兵之时, 就饮鸩酒而亡了!

「她可真狠得下心啊, 肚子里怀着的孩子,都会动了。

「你们西玥而,都是狠心之人!」

「混蛋!」

我腕上用力

, 将他捅了个对穿。

殷红的血从他的嘴里汩汩而出。

他断断续续道:「安公子, 将来……还会有人听得懂……你的《高山流水》吗?」

抽出剑来, 血喷到我的鞋上。

「季公子, 」我用断了一截的小指戳在他的下颌上,「我再也奏不出了,你忘了吗?」

季淮之瞳孔猛缩, 牵住我衣角的手,无力地垂下。

我站在大殿, 接受朝拜的时候。

我的身边空无一人, 手里攥着的一张薄纸几乎碎掉。

那是尘埃落定后,文璟给我的。

他说,公主交代过,事成之后才能给我。

姐姐的亲笔, 上面只有几个字:【做你该做的。我永远支持你。】

最后的最后,她把命都给了我。

姐姐、父亲,我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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