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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皇帝是个工作狂

29皇帝是个工作狂

皇帝是个工作狂

我能听到皇帝心声了。

他无心情爱,每分每秒都在想,如何把国库做满做强。

直到大臣怀疑他有龙阳之癖,御史台参奏国本不稳。

他将目光看向我,【要尽快证明朕的生育能力。】

1

我能听见皇帝心声了。

他看着后宫佳丽三千,脑子里想法一会儿一跳。

他在想,这里真吵,朕只想早点睡觉。

他在想,寅时就要开始批奏折,朕现在睡还能睡够三个时辰。

他在想,御史台天天参,没有皇子,国本不稳,可朕才十八啊。

汉武帝三十才生了女儿,我不召人侍寝,不得被参十多年。

头疼。

……

江南大旱,漕运不通,今年税负不知几成。国库空虚,明天要问问户部尚书如何打算。

好像户部尚书家张大人的女儿,今年也入宫了?

别人都夸自己女儿聪明贤淑,张大人夸他女儿睡相不错。

要不就她吧。

我正坐在角落里啃苹果,没想到成了第一个侍寝的人。

小皇帝十八,我才十四。

他困,我也困。进屋后,我们俩没多话,挨着床就睡。

我靠墙睡得香甜,他靠边睡得安稳。

我不打呼,不磨牙,不多话,还能给他铺被子。

隔了几天,他看见我时,脑子中想,合格的睡友,今晚还她吧。

明日早朝,各个部门都要钱,肯定是场硬仗,必须养好精神。

就这么过了半年。

他一天看上百份奏折,每天写几千字的批注。

他兢兢业业,全年无休,每天工作九个多时辰。

刚斗倒把持朝政的辅政大臣,又平边疆藩王之乱,还打算推行新政,止住贪腐之风……

我也很有长进。

我个子长了两寸。

宴会上从末尾坐到了中间,每月的份例涨了十两。

小年的家宴上,他带着众人举杯,庆贺新年。

花枝招展的舒婕妤给他斟酒,太后赶忙暗示,后宫要雨露均沾。

皇帝点头同意。

太后脸色一喜,却完全不知道,此刻皇帝脑子里在想,明年不少官员变动,吏部得忙一阵子。

朕先宠幸他的女儿,以示恩宠。

我看出来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恨不得全都为国事献身。

2

舒婕妤侍寝后,就被封妃,一跃成为宫里最尊贵的人。

我日夜祈祷,希望他能多召见舒婕妤。

皇帝精力旺盛,我正长身体的时候,睡眠充足才能长个。

我实在不想,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寅时顶着个黑眼圈起床。

二月,他又来后宫。

看着舒妃心里发牢骚:

【这位儿太闹腾了,又是唱曲儿、又是念词,折腾半个时辰都不睡。

还好朕聪明,给了她妃位。这恩宠太后、前朝都能看见,再不召她侍寝。】

皇帝盯着后宫众人,从前排打量到末尾,看着一个个美人儿想,【太冒险了。明天要谈添丁入亩,这事万万不能有差池。】

我在心里嘀咕,他就没有哪个明天是清闲的。

每次来后宫,都遇上前朝的事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

于是往后缩了缩脑袋,祈祷看不见。

皇帝正在思考,今天用谁侍寝合适。

突然,脑中警铃打响。

【完了!完了!那个柳才人又开始给朕剥葡萄了,得在她剥完前赶紧定个人儿。朕实在不想吃葡萄了!】

情急之下,他果断点了知根知底的我。

这夜,许是前朝事十分棘手。他躺在床上,谋算明日如何与各部周旋。

密密麻麻的想法吵得我头疼。

心烦意乱,于是,我踹了他一脚。

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找我侍寝了。

我还是小瞧他了,能给诸如饭否、身体安康否等无聊奏章,一一做批阅的人,情绪有多稳定。

他只是翻了个身,往外挪着给我腾片地儿。

继续想他的事。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茅塞顿开。

【内里推不动就用外力,利国利民的事,要做。】

然后吐槽我。

【刘大人女儿,睡相也没他说得好啊,朕能算他欺君吗?算了,她可能在长身体。过了这段就好了。】

我实在不敢装磨牙、说梦话。

以免牵连假话都不肯说的老父亲,莫名犯上欺君之罪。

3

皇帝召见后宫,我独独占了一大半。

还好他也就个把月才来一次后宫,我盘算着早起一次,能换涨十两月钱,也不亏本。

闲的时候,我们相熟的姐妹,约着一起打麻将。

安美人问我固宠的秘籍。

我想了想,「少说话,多睡觉。」

她闻言脸色登时通红,佯装要打我,「不知羞,这话可不能随便讲。」

「你们爱信不信。」

皇上这个人压根没有情,一心扑在事业上,立志要把国库做满做强。

一个多月后,皇帝又开始点人侍寝。

我希望上个月侍寝的安美人,得到我的提示后,和皇帝相处融洽,分走侍寝的工作。

听见皇帝在想,【最近,后宫的女人怎么开始走生猛路子。一点儿不矜持。御医说,秋、冬要养肾,才能长寿,朕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要保养。要长寿。要看到海晏河清,天下一统。照她们这样,可招架不了啊。要不?】

他打量了一圈,将目光重新停在我身上。

【端婕妤眼里除了吃饭、睡觉、找乐子,没别的事,不会折磨朕。倒不错。】

4

我不折磨他。

他折磨我呀。

晚上他躺在床上,开始复盘后宫社交场面。

【母后最近见朕,似是不大开心,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可她想扶持的舒妃,朕也给了实权。朕日日请安,算得上孝顺……】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太后宫斗了大半辈子,也想睡个懒觉?

他是个事业批,每天寅时(凌晨四点)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叩皇太后的宫门请安。

于是,我委婉表示,太后更愿意他不去。

他将请安的时间放到了早饭后。

此事过后,太后都开始对我有了笑脸。

日子就在摸鱼里,快乐过了两年。

皇帝二十一了,没有一个孩子。

他看着后宫莺莺燕燕,在想,【最近御史台倒是不参没有皇子的本子,开始传朕有龙阳之癖!听说宗室考虑过继,将裕王叔的儿子做备选。世家大族担心皇权更迭,已开始讨好皇叔,为今后做打算。为了稳定朝堂,得赶紧证明朕有生育能力。】

我听得心惊胆颤。

心想,千万别把生皇子的主意,打到我身上。

于是我跑去跟皇太后旁敲侧击,在宫里到处传流言,端婕妤家里都是生女儿的命。她母亲连生了三个女儿,到现在张大人都没有儿子……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再见到皇帝时,他直盯着我瞧。

【听说她家可以生女儿,要不就她吧。朕还这么年轻,还没想到谁生皇子,才能平衡朝堂势力!】

于是我又被提溜了出来。

5

皇帝从床边靠了过来,开始摸我的腰带。

不能坐以待毙。

古人云温柔刀,刀刀致命。

我朝他一笑,「不知皇上有没听说,我们家最容易生男孩。」

他盯着我,脸上波澜不惊。

心里一阵狂风骤雨,【就说流言不能听,她这模样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户部尚书人倒是正直,可他门生众多。工部的杜旭、吏部的韩章都是有野心的,难免不站队、立储,张大人的女儿要是生儿子,可是难办。】

我委婉提醒,他可以决定人事调动,那把他们调岗不就得了?

他摇摇头,一脸不舍看着我,「你不懂,他们很能干。」

得,他的孩子、他的名声,远没有能干的杜旭、韩章重要。

我看着他,心里发愁。

属实有点儿不忍心,这么多年的床友为国做鸭。

我跟他说,他不想生就别生了。

他问我:「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堵住御史台的嘴呢?」

我转过来头,正趴在他耳朵边,「皇上有没有听说过,假孕?」

6

我就这么成了宫里第一个怀孕的人。

为了把戏做足。

皇帝日日来看我。

为了前朝、后宫的口风,做足了恩爱戏码。隔三、五日就来送赏赐,每日饭点陪着吃饭,御花园里陪着赏月……

只有等半夜没人的时候,他就拿出夹带来的奏折,加班加点批阅。

那些做五休一的大臣想赢他?

做梦!

这皇帝,都 007 了。

别人都以为,良辰美景、长夜漫漫,我们春宵一刻、

如胶似漆。

其实,屋里只有他偷偷工作的身影。

拖他后腿的,是我宫里的硬件条件,实属一般。

烛影摇晃,不比他殿里灯火通明。我吃完栗子糕,撑得睡不着,站那儿给他剪烛芯。

「陛下,光这么小,您眼睛不累吗?」

我示意他没事可以休息。

他跟我解释为什么来我宫里,「要演给御史台看,我们感情好,才能断了大臣过继宗室子弟的念头。」

他说话间,手里还拿着奏折看,云南知府第三次写来,说发现了巨大蘑菇,真是天降祥瑞,问他要不要送到京城。

皇帝少年老成,发脾气的时候不多。

这次被烦得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人,【天降祥瑞个头,一天天干点正事不好吗?】

戏文里,发脾气总伴随着摔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杯碗茶盏,个个都不便宜。挑来选去,推了个汝窑的茶盏给他。

「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

茶盏晶莹如玉,被光照得如玉晶莹剔透,离他越近越好看。

眼看他要接过茶杯,我手一退,让他落了个空。

他抬头看我。

我解释:「这茶凉了,晚上不能喝太寒,我给您换杯加蜂蜜的茉莉花。」

他嗯了一声,没多大反应。

只是比平时,多批了半个时辰的奏折。

我算是看出来了。

他开心的时候,工作!

他不开心的时候,工作!

一句话概括他的生活,工作治愈我。

7

两人待一起,也不能总相对无话,皇帝和我开始下棋、看书、弹曲儿。

我表现出的那点水平,根本不够他锻炼脑子的。

半个月后,我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要不我们打牌吧?」

还能让他认识下后宫姐妹。

其实,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舒妃跋扈,天天喊着打打杀杀,却谁也没动过,嘴硬心软;黄美人咋咋呼呼,宫里有什么热闹的事,她准知道,第二天就学得活灵活现;眉才人小心谨慎,最是规矩……

皇帝对一切新事物,都有好学心。

几次之后,他就总结出经验,心里想,【黄美人没一点章法,上来就乱打;舒妃只想帮朕赢,让朕开心;你最喜欢诈胡,虚张声势……】

我们仨加一起,都转不过他的脑子。

我玩什么都玩不过他。

我干脆摆烂了,他来,我该玩玩,看话本、插花、习字,到点就琢磨吃饭。

有时,碰上自己觉得特好吃的,也给他尝尝。

半个月后,他也习惯,来我这里时空着肚子。

渴了,会跟我要蜂蜜花茶;

累了,会跟我要个椅子靠垫;

闷了,会同我说些闲话;

……

闭目养神片刻后,他打量着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胖了?」我拿着新做的衣服想要报销,「那不是为了把戏做足,怀孕的女人都很能吃的。」

他嘴上敷衍,「是的,辛苦你了。」

心里想,【终于不像个黄毛小丫头了,这样好……】

话没听全。

我发现,自己开始听不见他心声了。

心里发慌,我好在哪儿呀?

他又要在我身上使什么坏主意!

8

接下来两个月,我本本分分,事事都不惹眼。

日日去见太后,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前朝夸我恭谨。

后宫赞我贤淑。

我不给小皇帝任何挑错的机会。

日日相处,口舌相伴,还是没弄明白,他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时下已近端午,天气闷热。

午后,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黄美人得空找我聊天,见我懒洋洋歪在榻上,非拉我起来散步。

「你老这么躺着,将来胎儿大,可不好生。」

我摇摇头,便要拿月钱同她打赌,「绝不会。」

「可别说大话。」她不愿和我赌钱,却不依不饶。

我拼死挣扎一番,还是被她带出了宫门。

御花园里,一群妃嫔在湖边乘凉。

见我走过去,舒妃马上站起来阴阳怪气,「端妹妹,怀孕这么累,怎么能出来走动,别累着您嘞。」

言语攻击?

我无所谓极了。

只点头称是,从善如流,她说啥是啥。

见我没动气,实拳打到闷棉花,舒妃许是心里窝火,

遣散众人后对着我说,「那你就站着吧,别动,就那太阳最毒。」

我抬头又瞄了瞄树上。

皇帝的暗卫蹲在树杈子上,只露出青色衣衫的一角。

悄悄朝他示意,这事闹不大。

别去找皇帝,否则他晚上又加班。

舒妃发完一顿脾气,见我被晒得面色发白,慌张地派人去请御医。嘴上还在放狠话,「本宫倒要看看你肚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是,我肚子里啥也没有啊!

我吓得一哆嗦,踉踉跄跄,跌进了御花园的湖里。

9

御花园的水不浅。

我扑腾了几下,狠狠呛了几口水后,身子沉到了水面下。

我呼吸不畅很难受,心里倒是不害怕,青天白日、湖边有人,我死不了。

很快有宫人下来,带着我往湖边游,我脑袋探出水面,岸上乱作一团,皇帝跟着跳了下来。

我心里着急,示意拉我的宫人去救他。

她看我的眼中满是赞许,娘娘还真是情深义重。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皇帝出意外!

我名义上挂着怀孕,如果他有闪失,举国上下把希望寄托在我肚子里。到时候被发现里面没有小孩儿,我可怎么活。

这一折腾,我又呛了几口水,昏迷着被救到岸边。

我迷迷糊糊中,听见皇帝吩咐太后派来的御医查看我的伤势。

我脑中仿佛喝了三杯浓茶般清醒,怀孕这事,今日是装不下去了。大不了,拉上皇帝一起找太后赔罪。

默念了三遍,关关难过关关过,才敢睁眼。

我一看,眼前的人不正是带头谎称我怀了双胞胎的徐太医吗?

他神色悻悻,「真是可惜。」

于是,三个月差两天,我小产了。

我对着旁边站了几排的宫女、太监,演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生怕他们不知道,我没孩子了。

小皇帝在一旁说,「你别太高兴,小产的人都虚弱,你小厨房的饭菜要停一停了。」

我哭着哭着,加入了真情实感。

皇帝看着我哭,掩袖给我擦,也演得伤心戚戚。

10

宫人簇拥着将我送回房,一时间,三宫六院都听到了消息,纷纷前来安慰。

我以养病为借口,婉拒了所有人的探望。

可这高高的围墙到底没拦住所有人。

我歪在窗边的矮榻上,看见墙上探出黄美人的头。

她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踩着我墙边的杂物往下跳,「端儿,是我对不起你。满宫都找不到舒妃,她家大势大,不知道会不会被罚。」

我示意她坐下,有话慢慢说。

舒妃爹爹是辅政大臣,娘亲出身士族名门,又与皇家有血亲。皇帝年少登基,前朝未稳,皇太后扶持舒妃,也是想是安抚各方势力。

这种情势下,重罚她怕是困难。

黄美人又开始道歉,后悔得就要朝我跪下了,「我不该带你出去的,让你白白没了孩子……」

「放心,不是大事。」我伸手安慰她,压根不敢告诉她,我根本没有孩子。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歉意,看得我心虚。

我岔开话题问,「皇上呢?」

「在你跌进池塘的地方坐了会儿后,不知道去哪里散心去了,他不让人跟着,没人敢上去劝。平日参天怼地的御史,现在个个都不敢吱声。」

他倒落个清静又自由。

我真是倒霉,装完怀孕,还要装小产,在屋里至少半个月不能出门。

11

晚上,皇帝第一次没有带着奏折来。

他坐在平日看奏章的桌子前,似乎有些疲惫,撑着太阳穴闭眼沉思。

我第一次认真端详他,冠发整齐,眉宇间带着英气,似乎永远清醒果断,沉稳中透着狠戾,只有偶尔笑起来,才添几分少年意气。

月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心情不好时,总是格外安静。

我递了杯菊花茶给他。

他饮了一口,抬头看我,「端婕妤喝过酒吗?」

他这种整日加班的人,也会喝酒吗?

我点点头。小时候在家时,娘每年春天都会酿桑葚酒,甜甜的。因为我太贪嘴,娘每年都会托人带进来,现在宫里还藏着几坛。

「那我们喝酒。」

他屏退众人,我拿来酒碗。

「干喝多没意思,我们

划拳吧?」我给他讲完规则,趁他还没领悟到,输赢的重点不是手势,而是口令,猛灌了他几碗。

又拿出了时快时慢、不按常理出牌的喊数套路,让他喝得半醉。

我又一次跳着叫数,得意洋洋以为自己要赢,没想到中了他套路。

他唇边挂着浅笑,连赢了两把,看着我干喝,自己也倒了两碗,与我干杯对饮。

我跟他说,「如果能在井水里泡一夜,冰冰凉凉、酸酸甜甜才好喝。」

他手里酒还在唇边,笑中带着三分醉意,「宫中皆知你小产,怕是这一个月宫里人都不敢让你吃凉东西。」

我叹了口气。

一时心软,把自己这几个月都搭进去了。我随意输了两把,狠狠干了几碗桑葚酒。

他有些无奈,巴巴看着我,「朕刚看些出门道,你就不好好玩了。」

我回瞪了他一眼,「这怪谁呢?非得提要我将来的一个月要装病,就今天能高兴先高兴会儿,不行吗?」

他看我空碗放在桌上,斟满酒与我酒碗碰了一下,一双眸子发亮,仿佛夏日清澈见底的潭水,「好,对酒当歌,哪管将来如何!」

我被他不知道哪学来的调子逗笑,重新拿起了酒碗。

12

月上中天,我和皇帝身上满身酒气。

他托腮问我,「你想朕怎么处置舒妃?」

「啊?」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不是应该求朕处置舒妃,还你公道吗?」

「舒妃没有害我小产,我根本就没有孩子啊!」真好笑,总不能演得像,就以为自己真有孩子吧?

「若是什么惩处都没有,你日后如何在宫里立足,岂不是谁都敢欺负你?退一万步,即使你的能力足以自保。可若此事不了了之,过几天就会有流言,说你恃宠而骄,想要栽赃舒妃。这些你没想过吗?」

「想过,但那些都是虚的,不听就好了呗,还能掉块肉咋的。」我打了个哈欠,被他话绕得头疼,拽着他去床上睡觉。

他脑袋抵在我的脖颈,呼出的气挠得我脖子痒,「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我把他扔到床上,开始拉被子。

他过来帮把手,声音透着慵懒,「你睡相倒是一直挺好的。」

我醉意上来,迷迷糊糊想夸自己,「我知道啊,这不就是你一直找我侍寝的原因吗?你没想到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不服输,「你们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时,朕都知道。」

「那些心声,是你故意让我听的?」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脸庞因喝酒泛红,没有往日威严,温和得像个普通人。

「为什么?」我问。

让我听到那么多前朝政事,不会觉得是威胁吗?

「起初觉得孤单,想看看一个人如果知晓朕全部想法,会作何反应。后来,我会故意让你听见一些。你的反应,往往很有趣。」

「那骗我怀孕时的为难,你也是故意说自己的难处?」

「你可真容易心软啊!可惜,从朕不把你当小孩看的那天起,你再不能听到朕的心声了。」

他傻傻笑了两声,来揉我的头发,脸枕在我旁边,低声的话像是呓语,「你会一直对朕心软吗?」

苍天啊!

我还以为自己可以摸鱼混日子,没想到从一开始,从听见皇帝心声时,就被他盯上了。

大起大落。

我来不及抱怨苍天和思考当下,困得睡着了!

13

我醒来时,皇帝已不见了踪影。听宫人说,他卯时就去上早朝了。

一连五日,他都没踏入后宫。

舒妃被撤了协理六宫之权。

我以为像皇帝那天说的,他要给我争个面子。先打压一下舒妃的势头,缓几天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想到几天后下来消息,舒妃被发配去了冷宫。

饶是我这样不专心宫斗的,也知道舒妃怕是再难出头。

她爹辅政大臣魏大人老来得女,对舒妃一向娇惯,为了舒妃在前朝旁敲侧击,说舒妃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是从小的情谊。

皇帝根本不搭腔。

魏大人急得一夜白头,可他也是个敬业的老头儿。

他不仅没告病,第二天还坚持上朝,无奈身子虚弱,直接在下朝时,晕倒在宫门前。

皇帝当即下圣

旨让魏大人好好养病,并将魏大人分管的事务都交给了其他人。

魏大人辅政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撤职这事一出,不少人议论皇帝喜怒无常、不近人情。

宫中人心惶惶,妃嫔人人自危。昔日大家虽吐槽舒妃跋扈,可真算起来,杀人、放火,这种事她一件也没做过。

唯一件能上纲上线的坏事,就是她推我到湖里,直接害我小产。

这绝对是谣言,我根本没怀孕,当日我落湖绝非她之过。

我关了宫门,嘱咐不要让人进来,自己悄悄溜出去。

我想和舒妃商量怎么澄清谣言。即使有许多人看到她让怀孕的我罚站,不好完全挽回跋扈的口碑。

但流言是「她推我到湖里害我小产」。当时在湖边的人不多,都是她的亲信,找出造谣她推我到湖里的人并不难。

届时,我们一起找皇帝说清楚,事情还有转机。

我想和她说,坚持一下,别灰心。

我想跟她说,皇帝不是如此绝情的人。

我听他心声这么久,他,一直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14

在冷宫的舒妃并不狼狈。

脱去华服,褪去铅华,没有跋扈,素衣荆钗的她,有种超脱外物的淡定。

衬得本就因偷跑出来,做贼心虚、喘着粗气的我,冒冒失失。

我叫她姐姐,她没有因身份而尴尬,毫不推辞地应下,带我在院中坐下。

她递了杯茶给我,听我一连串说着澄清谣言的打算,提起皇帝人不坏,解释此事可能有误会,她脸上表情一直没变。

我发觉刚刚说她淡定的描述,并不准确。

她对宫里的事都无所谓。像下棋下到一半,就知道结局已定,此刻听我说话和下完那几颗棋子一样,都是在打发时间。

我慢慢住嘴,沉默着喝茶。

舒妃的脸被阳光照得瓷白,像朵易碎的干花。

她放下茶杯,伸手去遮脸上的日光,不知想起什么事情,稍稍出神了片刻,「阿珩对你温情,并不是对所有事都温情。」

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往外看,红墙绿影,几片树叶随风落下,飘出了宫墙外。

不知为何,我心里凭空漫出些难过,觉得或许下一刻,她也要从宫里消失了。

我低声嗯了一声。

伴君如伴虎,我知道的。可我也知道他的不容易,如果皇帝要是拖泥带水,如何平藩王之乱,止住贪腐之风?

「你害怕吗?」她问。

我摇摇头。

都说天子无情,后宫恩宠不常在,可皇帝本人也不是坏人。

他现在对我好,我就收着;等到他不喜欢我,我再不喜欢他呗。左右人生不过是一次有着许多限定条件的历险,多一次体验又不算吃亏。

以后的烦恼,就留给以后;现在的快乐,就留在现在。

「真好。」舒妃站起来算是送客,「我是阿珩的血亲,左右他不会真的杀我。此地不祥,妹妹以后不要来了。」

15

舒妃病了几日后,冷宫起了一场大火。那天夜里起东北风,吹歪了门口的灯笼,从柴房处着火,将房子和人烧得干干净净。

舒妃彻底消失在宫里。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舒妃,她神色淡然,说皇帝不会真的杀她。

我信皇帝不杀她,可不是皇帝动手,她怎么会消失呢?

长公主和舒妃是少时玩伴,她在冷宫前哭了半晌,直到皇帝召她去御书房谈心。她走时,直骂皇帝没有良心,舒妃从没半点对不起他。

宫人们说,皇帝这事做得太过绝情,把一向和顺的公主都惹急了。

再没人借看我的名义,想与皇帝偶遇。黄美人特意来寻我,说让我离皇上远点儿;我宫里再也不是宫人升职的好地方,个个无精打采。

往日皇帝少来后宫,后宫妃嫔总喜欢去太后处刷脸,希望太后在皇帝那儿替自己说说话。此事一出,大家纷纷告病。

我日日给太后请安,她待我和平日一样,似乎对舒妃的离开,并不意外。

某次有宫人提舒妃害我小产的谣言,她一双睿智的眼神看着我,「知道这事经过的,左右不过你们三个人。」

如果不是皇帝,不是我,那只能是舒妃自己?

她放出流言,自请废黜。

尸骨无存,可以是烧了个

干净,也可以是她根本没有死?

我想得憋闷,自己在御花园散步。

久在宫里待着,我几乎忘了已入夏季。映入眼帘的是无穷荷叶,上面挂着水珠,映衬着橘红色的夕阳,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远处几朵荷花开得娇艳,四下弥漫着清香。

我拉出宫人停在岸边的小舟。

我从小在江南长大,虽不会水,划船技术却很好。片刻之后,已到莲花深处。

小舟藏在莲叶下,我躺在舟上,数着高高低低的莲叶,想摘几片回去放屋里,还没想好做荷叶茶或者别的什么用处,伸手摘了枝早熟的莲蓬,剥里面的莲子吃。

莲子刚吃了几颗,看见不远处有片玄色衣衫。

16

小舟上的人枕着手臂,脸上盖了片荷叶,一条腿随意盘着,一条腿从小舟上耷拉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不想惹人注意,将自己藏了个严实,想着等他过去,自己再活动。

小舟随水漂流,静坐着看他离我越来越近。隔着一丈远时,我看出他是小皇帝。心想他水性比我还差,大内汪总管怎么敢放他独自下来?

我拉住小舟的绳子,他意识到有人,只是侧了侧脸,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拿下了他盖在脸上的荷叶,「到晚饭的点儿,该出去了。」

他闭着眼呢喃,「我累了,我再歇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看着他无赖的样子,想着平日里他端坐的模样,禁不住问他,「你这些年,应该很辛苦吧?」

他没吭声。

我忍不住问他:「舒妃是不是没死?」

如果舒妃没死,她自己做局离开;皇帝最亲的妹妹,明知道舒妃做局,为了帮舒妃坐实假死,宁愿做戏骂他。

我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觉得被人舍弃,你也会难过吧。」

我知道他醒着,一时觉得自己有些越界,安静地剥莲子吃。片刻过后,他伸手来讨,我扔了个莲蓬给他,示意他自己剥。

他不会,只看着我剥。

我拿过一颗给他示意,「你看每个人都有长处的,像我这样的就很会吃。」

「那朕呢?」

他的优点可太多了吧,心怀天下、雄才大略、情绪稳定,我吹了一通彩虹屁,又补充说:「长得也算不错。」

他嘴上不笑,眉眼却舒展了些,手凑上来说要帮忙。

我看着他指节分明,小指还沾着些墨迹的手,猜他是批完奏章才出来。他虽对人严格,对自己要求更严。

我打落他没有章法掰开莲蓬的手,「别闹,等会儿都掉了。」

他展颜笑了下,开始认真帮忙,突然手上动作一滞,低头问:「你不怕朕吗?」

怎么一个个都问我这个问题,我剥莲子的手不停,随口问他:「你希望我怕你吗?」

他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比一般人勇敢很多。」

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先勇敢。

我递了颗莲子给他,「那我分你一点儿。」

他闻言一滞,正好握住我的指尖,摩挲了两下,被我握住,「你如果有发愁的事,可要说出来,我现在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闻言躺下,「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别说一会儿,你想多久就多久。」我拿走他手里剥好的莲子,咯咯笑着。

我听见他说:「我会当真的。」

17

夏夜的星河漫漫。我们两条小舟并排漂在湖面,听四周蛐蛐、青蛙、蝉鸣阵阵。

我带着他往岸边划。

他腿长胳膊长,划起小舟来,力气却用得乱七八糟。

小舟在湖面打转,压根不知道他想去哪个方向。

我干脆让他坐到我船上。

「你技术这么不好,汪总管怎么敢放你独自下来?」

「朕会游水,上次落水后,朕隔日就找了水性很好的师傅,连夜学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皇帝还真是个执行力极强的卷王。

趁船顺水流的间隙,我盘算着摘几片荷叶,「五片晒荷叶茶,三片做荷叶鸡,还要摘几片备用。」

路过一片超大的荷叶,我伸手够不到,便抬头看向他。

「明日遣人来摘不就好了。」他不想动手。

「可这片是我精心选的,明天就不一定找得到了。」我拉着他的袖子,「帮帮忙嘛,你胳膊长

,够得着。」

他低声含糊着叹气,「好吧,好吧。」身子已经站起来,手跟着我指的方向,「是这片吧?」

看我笑,他也跟着笑起来。

荷塘的路曲折,其实离岸并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我看他坐在对面,盯着我划船,「你想找师傅学划船吗,要不要我教你?」

「朕想歇一歇。如果下次朕想过来玩,可以拉上你吗?」他问,语气里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带着些不确定。

我点点头,「好啊。」

18

舒妃被除了协理六宫之权,后宫得有人升职。

皇帝问我想不想升妃。

我自然明白,喜欢他,就不能一直当个废柴。跟着太后学了两日规矩,她评价我,「底子很好,不用专门学,勤奋些就能上手。」

皇帝有些不相信,前半个月处处帮忙。

我告诉他,之前处处摸鱼,是因为自小我娘总对我诸多要求,万事可以不干,但不能不会。各项童子功的学习, 让我透支了学习的热情。

但认真起来, 也有几分管家的能力。

我敲打了想要塞人进后宫的裕亲王, 提拔了协理过后宫的安美人做帮手, 一时轻松不少。

年底小宴上,太后表示对我今年的表现满意。

散席后,皇帝还在给我画饼, 「你再自己管半年, 我就给你升皇后。如果没有功劳,御史台那边又会参奏, 对你恩宠过重。」

「我就非得当皇后吗?」

「你不知道民间有种说法吗?判断皇帝是不是喜欢你, 就看他是否让你当皇后,是否让你的孩子当太子。」

皇帝嘴上说得花里胡哨,其实只是想死了之后, 可以埋进同一个土堆。万一真有来生, 还可以做夫妻。

我听着听着,「其实想早点做皇后,还有一个法子。」

生个皇子, 宗庙后继有人, 这功劳比管几年后宫的功劳大多了。

「我这么想很久了。」皇帝笑着凑上来, 「端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全文完)

番外

二月, 寒气未散。

因胎儿不足三月,脉象不稳固。

我没对外宣称怀孕, 皇帝不想引人注意,每日只悄悄来我宫里。

傍晚,天边下了好大的雪, 我站在窗户边犯困。雪在地上积了两寸高, 天地间一片素净。

皇帝披着大裘, 一脚深一脚浅踩着雪坑, 从外面走进来。

他在榻上褪去湿了的鞋袜, 我让宫人给他端碗姜汤。

「下这么大雪, 还过来干什么?」

他不知何时,跟着我站到了窗边,从后面拥住我。

「你第一次侍寝那天, 原本坐在角落啃苹果, 我看你吃得专心。看得我很想问你, 手里的苹果有多好吃。想来那时, 我应该就是想靠近你的。」

「你知道, 我可以听到你的心声时,不觉得惊奇吗?」我问。

「你又不是宫里第一个有超能力的人。」皇帝浅笑,带着点傲娇。

我看着他,想知道还有谁有超能力。

「舒表姐可以预知未来,长公主可以控制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 许美人可以灵魂互换,她身子里有段时间住了个男子的灵魂……」

我指着自己的肚子,「那你希望他有什么超能力。」

他手掌覆上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他只是个正常人。能爱人,也能被人爱。」

他和我对视一笑。

像我们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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