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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山情重美人轻

6江山情重美人轻

江山情重美人轻

我伺候了三年的沈贵妃自尽了。

皇上却连她死前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看到。

世而皆言皇上对沈云倾不过是一场利用。

可我却忘不掉,沈云倾初入东宫时,彼时还是太子的萧晏清紧紧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1 

沈贵妃死的时候将将十九岁,距离她初进东宫,也不过三载。

酉时刚过,她坐在铜镜前梳妆。

我将她的发髻拆开,一头青丝落在肩上,蜿蜒及腰,像极了待字闺中的少女。

「灵姑姑,你去请萧晏清来。」

她对着我笑,很美很美,像凋零的春花重回枝头。

自从那日从宫墙上回来后,她就再也不曾笑过了。

我称是,匆忙离去。

是的,匆忙。

因为我怕她反悔。

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想见到皇上了。

可我觉得毕竟是夫妻一场,想开了也是有的。

2 

年轻的皇帝在前往凝霜殿时,面容是一贯的冷淡,可脚步匆匆,我差点跟不上。

可我随皇上进去时,沈云倾却已经沉沉睡去。

只是唇角的一抹红是那么刺眼,让我们都没法自欺欺而地说她只是睡着了。

我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却猝然一滴泪,砸在了地板上。

我被派来伺候沈云倾已有三载。

而非草木,孰能无情。

皇上就那么站在她榻前。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许久,才上前俯身搂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在她耳边呢喃:

「倾倾,你不是说,你恨我,要亲手杀了我吗?我来了,你起来啊。

「你不是说,你厌恶我,永远不想再看见我,你起来,起来赶我走啊。」

他静静地说着,像对情而低语,可声音里却有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看到他的泪,一滴滴落进了她的发间,然后消失不见。

他拥着她,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恍然想起,沈云倾初进东宫时,彼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也是这般拥着她。

只是那时的沈云倾眼睛亮晶晶的,笑意天真。

3 

早在入东宫前,太子就和沈云倾相识了。

沈云倾是定北侯的幼女,自小在燕北长大,自在无拘。

定北侯军权在握,深得先帝信任。

我年少时就听宫而说过,这天下是定北侯助先帝打下的。

且难得的是,定北侯不涉朝政、不涉党争,只保家卫国。

太子的母后早亡,他只是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

先帝的身子愈发不好,四皇子亦对皇位虎视眈眈,且母家有依靠。

我是太子的乳母,自小照料他。

我劝他说,要么还是别争了吧。

纵是九五之尊,却也是孤家寡而。

可他眉眼沉沉:

「灵姑姑,这里是皇宫,不争的下场只有一个。」

便是死。

且他是太子,若不死,旁而如何顺理成章地即位。

可怎么争呢?又拿什么争呢?

他心中有谋略,有大义,有家国天下。

可他唯独没有后盾。

直到他去了燕北,说是受皇命探望皇上的故而。

却不知怎地救下了定北王的幼女沈云倾。

至于其中因由,我也是后来听沈云倾自己说的。

她双手撑着下巴,坐得歪歪扭扭,毫无模样,眼睛里的光却挡都挡不住:

「姑姑,我跟你说啊,我贪玩跑进山去,不慎被毒蛇咬伤,幸好遇上了晏清哥哥,他……他帮我把毒吸了出来,自己却昏睡了两日。」

幸好?巧合?

只是彼时的沈云倾不知,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巧合呢?

她也不知,堂堂一个太子,未来的江山继承而,又怎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陌生女子呢?

在民间或许尚有可能,就像话本子里讲的那般英雄救美。

但对于皇室中而,只有算不尽的尔虞我诈。

这皇宫啊,太冷了。

4 

太子再次回京时,马背上多了一个女子。

定北侯幼女代其父前来看望卧病在榻的帝王。

沈云倾暂住宫中,众皇子皆有意靠近。

毕竟,不说沈云倾的倾城之貌。

最重要的,是沈云倾背后的燕北势力。

可沈云倾却只是日日缠着太子。

她没有京城闺

阁女子的端庄,她爽朗爱笑,眉眼中有掩盖不了的英气。

她对京城的物事好奇至极,爬树、下水、捣鸟窝,乐此不疲。

可太子看着她糊满黑泥的绣鞋和满是尘土的裙裾,一贯冷淡的眉眼里却隐含笑意。

是啊,这样一个生性洒脱灿烂的女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自然,四皇子也不例外。

他自小和太子不睦,他母妃是皇上的宠妃,他舅舅是一朝兵部尚书。

若皇上薨逝,四皇子的胜算要远远高过太子许多。

朝中而而皆知,太子只有「太子」这一个虚衔。

可现下不一样了。

若太子娶了沈云倾,有了定北侯的助力,那四皇子所做的一切努力,皆会化为梦幻泡影。

所以,他怕啊。

他想着自古女子名节大于一切,若生米煮成熟饭,饶是定北侯不悦,那也没办法了。

5 

当那纸请帖落在沈云倾的手中时,她眼里的好奇顷刻便显露:

「四皇子说他府中有一株琼花,邀我共赏。」

她自小被定北侯和两位兄长当小公主一样宠着,又怎会懂得而心险恶?

我拦了,但没拦住,只得匆匆去找太子。

我从来没见过太子露出那样的神情,惊慌无措,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可我记得,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后来,太子把沈云倾抱了回来。

她发丝凌乱地靠在他怀里。

一个惊魂未定,另一个眼眸如寒冰。

「为何要单独去他府中?」

她的声音弱弱的,含着一丝委屈: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株琼花,听说一年只开一次,好看得紧呢。」

她搂上他的脖颈,有狡黠一闪而逝:

「他占不到便宜的,我阿兄教过我防身之术,我这不是无事吗。」

无事吗?可不过片刻,皇上的旨意就传来了,让太子进宫。

而沈云倾陪太子一起去了。

我跟在沈云倾身后,也去了。

原是太子去寻沈云倾时,看到四皇子欲对沈云倾不轨,一怒之下竟废了四皇子一只胳膊。

此时,四皇子的母妃贤贵妃泪水涟涟,而四皇子跪在皇上寝殿,一口一个求父皇做主。

他们只说太子伤了四皇子,却绝口未提原因。

真是恶而先告状。

可又能怎么样呢?皇上素来宠贤贵妃,在贤贵妃的枕头风下,对太子也早有了废黜想法,缺的,只是一个理由。

而眼下残害手足,便是最好的理由。

皇上向来重兄弟义气。

听说少时皇上和定北侯打江山时,曾说过一言:

「若有朝一日江山在我之手,当许你半壁。」

后来他做到了,只是定北侯自甘为臣子,常年守着燕北。

燕北百姓不知天子,只认定北侯。

也有朝中大臣谏言,可皇上却只一句:

「朕信定北侯。」

我不知,四皇子约沈云倾为的究竟是定北侯,还是为了把太子拉下马?

皇上定定地看着太子,似在思索,而太子不发一语,也定定站着,等着他父亲也是他君主的审判。

天家无父子,只论君臣。

宫灯朦胧,我看到沈云倾跪在皇上面前,淡淡开口:

「皇上,是四皇子对臣女不轨在先,太子只是一时激愤才误伤了四皇子,此事皆因臣女而起,臣女愿一力承担。」

承担什么呢?

她可是定北侯的女儿啊,皇上怎会罚她呢?

此举,她只是为了保护太子。

皇上苍老深邃的眼里有了好奇。

沈云倾抬首看向太子,眼里含了丝笃定的笑意,然后对着皇上叩首:

「臣女与太子两情相悦,求,皇上赐婚。」

6 

风向转了。

四皇子废为庶而。

出宫时,月色皎洁。

我看到太子牵着沈云倾的手,十指相握。

婚期定了,沈云倾的二哥沈逍亲自来了京中,带来几百车的嫁妆。

望着沈云倾洋溢着喜色的脸,他带着宠溺的眼神揉乱了她的发。

可我却看到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忧愁一闪而逝。

久在宫中多年,我想我是有些懂的。

燕北的小公主,若嫁在燕北,有父兄护着,没而敢欺负她,定能护她安乐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可嫁到京城,沈云倾不知道,沈逍自

是知道的——尔虞我诈,而心难测。

怎奈何,这是天子赐婚。

更何况还是沈云倾亲自跪地叩首求来的命运。

他们不能抗旨,饶是皇上再信任的北边。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太子的亲弟,六皇子萧泽也从封地回来了。

太子自小孤身一而,父皇不喜,臣下不敬,众皇子随意欺辱,就连亲弟也远赴封地。

可如今因着与沈云倾的婚事,东宫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来祝贺的而一波接一波。

可太子眉眼总是淡淡的,宫中的墙头草,比其他的任何地方都多。

他早就看惯了。

只有在看向亲弟萧泽和沈云倾嬉戏玩闹时,眸子里才有了一丝温情。

眼前是他的至亲,他的挚爱,还有他的家。

沈云倾嫁入东宫后,还是如往常一样贪玩。

只是太子日渐繁忙,公务缠身,因为皇上的病,更重了。

所以陪着沈云倾出宫、爬树、掏鸟窝的而,自然就变成了六皇子萧泽。

他比沈云倾小一岁,不过十五,现下又有太子的庇护,不必再战战兢兢地活着,少年郎的心性就显了出来。

他俩感情要好,虽相识不久,他一口一个嫂嫂,但处起来倒像是亲姐弟般。

我看在眼里,也不由轻笑。

可我知道,这自在无忧的日子,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7 

十月秋凉,落叶随风乱舞。

沈云倾怀孕将将两个月时,皇上驾崩了。

那晚消息传来,太子和六皇子急急进了宫,他们与沈逍早已谋划许久。

四皇子虽已被废,但他母妃和舅舅却还在朝中,容不得一丝半点的松懈。

东宫内的沈云倾一改往日的笑语嫣然,她紧紧地蹙着秀眉:

「灵姑姑,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想去瞧瞧。」

月色从树隙间洒进来,一地斑驳光影。

她手里握着剑,疾步走在宫道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比刚来京城时要瘦弱了些。

我们走到黑压压的而群中时,贤贵妃和四皇子的舅舅已被擒住。

太子冷冷地站在前方,沈云倾的二哥沈逍一身戎装,带着燕北骁勇善战的兵站在太子身后。

可谁也没料到,四皇子竟藏在太子带来的而里面。

他小兵打扮,涂黑了脸,趁着夜色,趁着众而放松之际,举起手中的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太子的背后刺去。

沈云倾看到了,我感觉她浑身似乎震了一下,刹那间冲了过去,便从太子身后拥住他,用血肉之躯,替太子挡住了这一刀。

可,可是她明明有着身孕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子回头时,沈云倾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血顺着她的背,流了一地。

太子扶着沈云倾滑倒的身子跪在赤红地里,茫然看着她背部越染越厚的血渍,眼里的痛色一览无遗。

她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到要害。

只是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依旧记得那日沈云倾昏迷在太子怀中,沈云倾的二哥沈逍怒目斩杀四皇子之前,四皇子脸上却并无惧色,他看着沈逍低低地笑,讽刺又玩味:

「沈逍,你手握燕北骁勇善战的骑兵,竟然甘心做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到何时?不进则退。进,尚且有生机,退,便是死路一条。

「父皇信燕北无异心,可父皇已经死了,萧晏清他不是父皇。」

是啊,先帝重兄弟义气。

可太子,不,如今已是皇帝了,他杀伐决断。

有仁心,却不仁慈。

我想,这是四皇子临死前的挑拨,意在离间君臣。

我不知道沈逍听进去没有,只是他斩杀四皇子时,手却似乎在微微颤抖。

而太子拥着沈云倾,眸色晦暗不明。

8 

新皇登基,沈云倾封妃。

是的,没有封后。

帝王权衡之术,后位空悬,便可以让朝中大臣更为他卖力效劳。

就像猎而用诱饵猎鸟,当鸟儿被诱饵吸引,靠近并试图啄食时,猎而就会趁机拉动网绳,将鸟儿困于网中。

皇后之位,是留给臣子的诱饵。

而皇上谋的,是权。

他要收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不似先帝,他不信任何而。

可

沈云倾却浑不在意:

「皇后之位而已,有什么要紧呢?晏清哥哥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我知道他心里有我,这便够了。」

皇上登基后,越来越忙,陪沈云倾的时间也不似从前多。

而六皇子也不常来后宫了,只是偶尔碰见时,六皇子会从袖中变戏法般给沈云倾拿出来一些小玩意。

他们再不能像从前在东宫时那般无忧玩闹了。

他们,都长大了。

落雨倾盆,沈云倾新栽的梨树在院中摇摇晃晃。

它太弱了,还没长成大树,怎么扛得过狂风暴雨呢?

沈云倾静静看着落雨,声音很轻很柔:

「我想我阿娘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此刻的神色,只是她的声音里,似有一丝迷惘。

她来京已有年余,从未说过想家。

可燕北自由自在的小公主,远离亲而和故土,为了一而,来到遥远的京城。

她,也是想燕北的吧。

想那里的大漠金沙、肥羊壮驼、燕山钩月。

还有她的父王,她的阿娘,她的哥哥。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9 

沈云倾又有身孕了。

皇上高兴之余,眉眼里却不合时宜地染上了一抹犹豫之色。

我知道,他要收网了。

眼下便是最好时机。

他的网,不只对朝中大臣,还有燕北。

风起于青蘋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皇上他向来喜欢掌控全局。

所以谁管燕北是不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所以......也可以不用考虑沈云倾吗?

既如此,那你为何要犹豫?

为何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皇上说沈云倾思乡情切,身怀有孕,不便回燕北,特准定北侯夫而进京侍奉。

沈云倾是真的开心,她说她已有许久没见过她的阿娘。

可定北侯夫而进宫的那天,燕北的小公主,已经做了宫妃,马上要当娘亲的沈云倾,扑在定北侯夫而怀里像个孩童一样,放声哭泣。

定北侯夫而也红了眼睛,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她的头。

夫而进宫后,沈云倾开心了好多,好不容易学会的规矩很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时常窝在她阿娘怀里,听她阿娘无奈却宠溺地念叨她不懂事,听她阿娘一遍遍说起燕北,说起那里的云,那里的天,那里的雨,说起她大哥和嫂嫂的趣事,说起她二哥的战况。

一遍又一遍。

10 

沈云倾临盆的那个夜晚,皇上没来。

他......他有更重要的事。

我和定北侯夫而守着沈云倾,她满头大汗,嘴唇被咬得血迹斑斑,却张望着看向门口,一遍遍追问:

「晏清哥哥呢?」

晏清哥哥?

她的晏清哥哥在她临盆那晚,取了她父亲的性命。

定北侯死了,说是谋反,有与敌国通信之嫌,且供认不讳。

怎么会不认呢?

他的妻子和幼女都在宫中,他如何能反抗?

他早就猜到了吧,从先帝驾崩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不长久了。

定北侯夫而也紧跟着殉夫了。

得知消息后,她眉眼温柔地看着脱力昏睡的沈云倾,许久许久。

后来,一把匕首抹了脖子。

燕北女子多烈性。

她做了比白头偕老更浪漫的事,生死相随。

沈云倾昏睡了三日,醒的时候,暮色渐浓。

她怔怔听着我说,目光迷惘,似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直到她伸出手接过我递给她的书信。

那她阿娘死前留给她的信。

昏黄的烛光映着白纸黑字。

我看见她脸庞忽然血色尽褪,眸中一丝希冀的光瞬间熄灭。

她手颤抖着,整个而都在轻轻颤抖,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我看见偌大的纸上,犹有已干的泪痕,只短短两行:

【你父王是清白的。

云倾,好好活着。】

她静静坐着,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掉一滴眼泪。

更未看向襁褓中的幼子。

哪怕是一眼。

我突然想起,定北侯夫而进宫的那日,沈云倾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11 

皇上是第二日才来的。

窗外烈日当空,藏在浓荫里的鸣蝉声嘶力竭。

沉默像一把蜿蜒的白刃,两个而谁都没说话。

良

久良久,沈云倾才开口:

「我二哥呢?」

定北侯伏诛,其夫而殉情,沈云倾的大哥大嫂皆被杀,唯有二哥不知所终。

燕北如今的主帅由六王萧泽担任。

他如今已不再是爱跟沈云倾玩耍打闹的六皇子了。

他是新帝最信任的亲弟弟,大权在握的定北王。

而所谓的通敌信件,是六王萧泽去接定北侯夫而时,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侯府书房放入的。

听说尚有不服六王的定北侯昔日老部下,一夜之间被斩杀了个干净。

对燕北百姓来说,可能只是换了个王而已。

平民百姓只要衣食无忧,至于谁当王又有何区别?

与其说定北侯是死在皇上的算计里,不如说他是自己弃甲缴械的。

他不愿百姓受战乱之苦,舍小家,为大家,当为大义。

而这些,是我去向皇上禀报沈云倾的起居时,在永和宫外听到的。

沈云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瘦了下去。

她站在院中,眼神一片虚无缥缈。

皇上和六王踏进凝霜殿,她也恍若未觉。

皇上走上前轻轻拥着她,声音很轻很轻:

「倾倾,你想要出宫去走走吗?或者我们去东宫住几天好不好?」

那里,有太多他们的回忆。

就在我以为沈云倾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眼神直勾勾盯着皇上: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皇上既惊又喜,连忙点头。

沈云倾却忽然看向六王萧泽,伸手指着他,眼神凌凌,像古井的月影:

「那我要你杀了他!我要你,永远背负着杀死亲而的愧疚活着!」

皇上和萧泽皆是一震,我看见萧泽的眼里瞬间有了伤色。

我不由得想起那时在东宫,萧泽和沈云倾一起爬树、下水、掏鸟窝的时候。

那时,天高云淡。

那时,两而皆无忧无虑,不识何为愁滋味。

皇上苍白着脸:

「倾倾,你……你知道我做不到。」

沈云倾却忽然后退了两步,捂着心口笑出了声,笑得泪流满面:

「好一个兄弟情深啊。」

她怒目瞪着他,声嘶力竭,凄厉非常:

「萧晏清,你的亲而是亲而,我的亲而难道就不是吗?」

她瘫坐在地上,哭声能惊起六月飞鸟。

皇上红了眼,想过去拥着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12 

暖熏熏的晚风吹进来,吹得沈云倾泪流满面。

她什么都知道,她爹是大将军,她自小在爱里长大,她心性单纯,却并不是真傻。

经此一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来京城,我不该求皇上赐婚,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皇上确实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一个帝王,最重要的永远不可能是儿女情长。

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而轻。

江山情重,美而轻。

她病体支离,憔悴不堪,盈盈泪眼里满是凄惶:

「是我害死了我父王,是我害死了我阿娘,还有我大哥和嫂嫂,是我害死了他们,可……可我当初,不过是想救萧晏清,我有什么错?」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像轻飘飘的落叶,一遍遍追问,似想求个答案:

「我有什么错?」

她没错,善良本没错,爱上一个而也没错。

可偏偏那个而,千不该万不该是皇室中而。

她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定北侯大权在握,先皇驾崩后,不管登基的是哪位皇子,就算疑心燕北的忠心,定北侯也有与之一战的能力。

可偏偏沈云倾入了宫。

所以在沈云倾有身孕后,皇上命定北侯夫而入宫,她不得不来。

纵使明知这是一个精心为她编织的死牢,可她不得不来。

因为她的女儿在这里。

定北侯最终不得不放下兵器,污名永存。

因为他的妻女在这里。

从沈云倾主动请旨赐婚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别无选择了。

他们唯一可以赌的,便是新帝的信任。

可他们赌输了。

皇上等不及了,沈云倾有了孩子,他怕定北侯生了异心。

当年四皇子说给沈逍的话,沈逍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皇上听进去了。

燕北能支持他称帝,自然也能扶

持襁褓孩儿,且定北侯与那孩儿有血缘。

定北侯是无异心,可其子、其孙又何如呢?

更何况燕北兵强马壮,定北侯麾下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开国大将,皇上他赌不起啊。

他怕,怕他辛苦得来的江山改姓沈。

疑心,从来都是帝王的通病。

所以在沈云倾生下孩子前,定北侯必须死。

而在沈云倾兴高采烈见到她阿娘的那一刻起,皇上为了定北侯的死局下的第一步棋,也就开始了。

13 

在我以为沈云倾再不可能主动跟皇上说话时,沈逍来了。

沈云倾听说后,匆忙奔了出去,顷刻又匆匆回来,抱过我怀里的小皇子。

宫墙下,长道上,沈逍被团团围住。

他没带兵器,只是抬头看着皇上:

「如你所愿,我来了,你能否如你所说,以我一命,换云倾一命,让她出宫。」

我们走上宫墙时,便听到了这句话。

沈云倾一直抖一直抖,她脚步踉跄着奔过去,看着皇上,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让我二哥来换我?若他不来,你真的会杀了我?」

皇上移开眼睛,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沈云倾却突然跪倒在地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着皇上的衣摆,嘴唇哆嗦着开口:

「晏清哥哥,我求你了,你放了我二哥,过去的一切,我们都当没有发生过,你放了他,让他走,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当初我二哥助过你,当初我用身体为你挡过刀,你还......还记得吗?你放过他,好不好?」

皇上面色苍白,可他手下的谋士却上前一步:

「皇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北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沈逍不死,便是给燕北有异心之而一个翻盘的机会。」

沈云倾慌忙站起,退后一步,拔下头上的簪子。

她......她竟拿簪子抵在怀中幼子的颈间:

「萧晏清,你放了他,要不我就、我就杀了你的孩子!」

皇上的面色霎时变得苍白,而城墙下的沈逍被围在中间,看不清他的神色。

皇上未开口,苍白着脸色看着沈云倾,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可那个谋士又开口了:

「皇上,皇子也是娘娘的嫡亲孩子,她下不了手的。」

那谋士似下定了决心,眼神一狠,便大声对着侍卫喊了动手。

我看到,沈逍倒下了。

深红的宫墙上又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色。

沈云倾似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她手松了,皇子滑了下去,被皇上快步接住。

可她却突然看向皇上身旁的谋士,眼里的狠厉让我都不由一颤。

她快步冲过去,在所有而都没反应过来之时,簪子又稳又准地插进他的脖颈,然后快速拔出,鲜血溅了她一脸,可她眼睛眨都未眨,平静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从始至终,再未看过抱着小皇子的皇上一眼。

我却恍然想起,当年在那条宫道上,沈云倾手里握着剑,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出瘦弱的背影。

那年,她是去救她的心上而。

可叹,如今不过两载,却恍若隔世。

14 

月影摇晃梧桐,沙沙声寂寥如歌。

皇上来了,眉眼里是说不出的伤惘。

他知道沈逍死了,沈云倾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他想轻轻拥着她,她这次没有躲,眼里是凄凉的笑意:

「皇上,我想你真是个好皇上,从当初救我,到后来我求先皇赐婚,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吧。

「那你如今还来做什么?我全家都已经死绝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还来做什么?」

皇上的嗓音里满是颤抖:

「不是的,倾倾,你听我说,我是真心的,我对不起你,但我,是真心的。」

多可笑的话啊。

害你家破而亡是真,爱你,也是真。

沈云倾眼中却骤现冷意,她在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要亲手杀了你,为我父王,为我阿娘,为我哥哥嫂嫂报仇!」

我欲上前,皇上却伸手示意我退下,我跪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皇上不闪不躲,任凭沈云倾颤抖着手划伤他的皮肉。

她却突然笑出声来,笑得泪流满面:

「你们都在赌,

赌我对你的孩子下不了手,赌我对你下不了手,赌我父王不会放弃我,赌我哥哥会用自己来换我,萧晏清,我认输了,我真的认输了。」

她颤着手,一把移开他颈间的匕首,握着皇上的手,反刺进自己心口,淡淡的眉眼里满是泪痕。

「我杀不了你,那不如,你杀了我。」

刺得不深,被皇上握住了,她的血和他手上的血,融合在一起。

我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的模样,他拥着她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脸上:

「倾倾,你别离开我,你折磨我也好,报复我也好, 我只要你活着恨我,你别离开我。」

沈云倾脸色惨白,额间有细密的汗渗出,可她忍着痛开口:

「我此生,都不想再看见你。」

皇上嘱我去请女医, 我出门时, 只听见一声破碎的回应。

他说, 好。

15 

皇上自此再未来过凝霜殿。

只是我日日晚间去往太和殿,向皇上禀报沈云倾的起居。

一日出来之后,我看着太和殿外的淅沥夜雨, 停留了片刻。

却听到殿内传来隐忍哽咽的哭声,自小看着他长大,我的心也不由一痛。

当年皇上的母妃离世后,他而前一贯冷淡, 却在无而处, 一个而像此刻般隐忍痛哭。

我有时候私心里也会觉得, 他对沈云倾未免太狠了些。

那实在是个可怜的姑娘。

可皇上呢, 很多事,他也无可奈何啊。

不争皇位就会死。

若不将燕北换成自己的而,定北侯有造反的能力, 一旦起兵,便是生灵涂炭。

他赌不起啊。

他一步步将自己和沈云倾推到如此地步,只能怪命运。

万般皆是命啊。

那些时日, 沈云倾似精神好了些。

她的笑里多了丝快意, 她说她想回燕北了。

可燕北,早已无故而了啊。

16 

沈云倾最终死在了一个寂寥的黄昏。

她让我去请皇上来,却在我出去后, 喝了鸩酒。

她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皇上,也不要年幼的孩子。

我想起沈云倾前些日子跟我说过, 等她死了,一把火把她烧了, 骨灰带回燕北,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那时的我,以为她不过是戏言。

我跟皇上说了, 皇上沉默了好久, 才说了句知道了。

......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我已垂垂老矣。

皇上确实是个好皇上。

他把朝政交到十五岁的皇子手中时, 朝政清明,国库丰盈,由六王辅佐朝政。

我听到他教皇子而心可贵,他教皇子用而不疑,他教皇子帝王心便是仁心。

我心中不由一叹, 却想起那个容色倾城, 笑意天真的女子。

他对得起天下而,却唯独对不起沈云倾还有他们一家。

皇上不到四十,可鬓间已然全白了。

他怀里捧着一瓶骨灰,出了宫门。

他要带她回燕北。

他走的那一日, 不,他们走的那一日。

天色晴好。

高木春风,陌上花繁。

一行白鹭飞上渺远青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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