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落雪来
11落雪来
落雪来
我捡到一个少年,他既不是历劫的仙君,也不是落魄的贵公子,他是只快要被冻死的狐狸精。
1
妖魔本就逆天道而行,能修炼为人形已是经历了万难。
我是没有见过哪个修炼成人形的妖魔像他这样落魄的。
捡到他时,他蜷缩在巷尾角落的阴影里,脖子上戴着一把长命锁,雪花一片一片地砸在他的眼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眼中眸光已经涣散,看向我的时候,眼中的眸光不断闪烁,已经虚弱到露出了雪白的耳朵和尾巴。
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希望一样,他被冻得惨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撑着油纸伞,等着他开口。
雪终究是太大了,落在他的身上,融化在他的伤口上,牵动着神经,也像是在提醒着他,不要重蹈覆辙。
他还是移开了视线,又蜷缩了起来,阖上了眼睛,不再抬头。
「小妖精……额,小狐狸?」
我感觉有点怪,换了个称呼就好多了,轻声问道。
「跟我回去?」
「……」
没有应答,我便当他答应了。
身为除妖师,身边养只妖怪很正常吧。
2
除妖师的职责就在名字中,除妖斩魔。
我虽年轻,但不是自夸,栽在我手里的大妖,数不胜数。
天生灵力强大,福泽深厚,我好像没有什么干不成的事情,凡是我想要的,我想做的,就没有不会成功的。
所以,简简单单养只小妖,肯定也会成功的。
我这么想着,但也确实是头一回。先用灵气梳理了一下他的经脉,却发现他五脏六腑跟没有也差不多了,经脉乱成一堆,理都理不清。
不过,我顺风顺水惯了,一时之间也来了兴趣,谁让他合我的眼缘呢,麻烦就麻烦一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弄好了,灵力通过我渡到他的身体里,为他一点点修补着残破不堪的身体。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他终于舒展的眉头,也算是有了成就感。
但我不是傻子,这狐狸不知道干了什么,身上的罪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妖都要重。
杀孽,业障。
但他的灵力却是纯净的,似乎与我的同为本源——也怪不得我见他便觉得亲近。
「什么来头呢?」
我喃喃道。
他也听不到,似乎是觉得舒服了,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露出了自己的原形——一只毛茸茸的雪狐。
一般妖魔只在自己非常安心的时候才会露出自己的原形。
思来想去,我也不难为自己了,只待他醒来问个明白。
3
他倒也是厉害,这一睡竟是睡了三天。
「多谢公、恩公的救命之恩!」
他看着我,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从被子里爬了起来,涨红了脸,便向我行大礼。
他化形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看起来尤为稚嫩,一时间我罪孽感深重。
「没事,随手而已。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来历。」
「这……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雪白的耳朵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别扭地耷拉了下来,和他纠结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我问,你来回答吧。」
「落雪一定,知无不言。」
「啊,你名为落雪?」
「是的。」
「自己给自己起的?」
「非也,是我的主人为我起的。因我的毛色雪白,与落雪无异,故而取之。」
我有些受不了他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便言道:「正常说话,什么之啊也的,听着就累。」
「唯。」
得了,就算他不说,我也能知道他之前的主人大概非富即贵了,否则也教不出如此有教养的狐狸。
「那么,你的主人还在吗?」
「……主人,一直在我身边。」
很好,应该是没了,还没了很久了。
「你这一身杀孽是怎么来的?」
「……」
他抿了抿唇,刚有些血色的小脸一瞬间白了下去。但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可不能让他含糊了过去。
「我要听实话。」
「……我的主人而里资产颇丰,引来歹人觊觎,趁夜色,侵入宅中行窃,但被主人而发现,他们便以火烧之,主人而里的人,未能逃出去,我那时刚刚化形,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潜心修炼,待到精进之日,花了数十年寻找那些歹人及其后代,将其以同样的方法烧之砍之……」
他如此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有些吞吞吐吐。
「十族……一个不剩。他们的祖坟,我也给刨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报复方法,着实凶残,但我也没立场去批判他做得不对,只是的确有些……不人道。
「……呃,那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刨祖坟的时候,被一个很厉害的除妖师发现了……没打过他。」
真的是一点也不意外……
「证据呢?我凭什么相信你啊?」
他耳朵动了动,像是献宝一样,将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长命锁展示给我。
「这是,主人给我定制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其实在他睡着的时候,我已仔细看过了,上面的确有落雪二字。且这长命锁虽然有些陈旧,但并无磨损,一看便知被主人保护得很好。
他的说辞并无漏洞,我心中的确是偏向于相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个……不知道恩公你的名姓,落雪如今身蒙大恩,也别无去处,空有一身……半身修为,不知恩公可否愿意、愿意收留……」
他眼中含泪,眸光流转间,我的脑袋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点了点——真不愧是狐狸精。
「我叫施无忧,你别叫我主人,我听着别扭。就唤我姐姐吧,正好我也挺想有个弟弟的。」
「唯……」
那两个字似乎格外烫嘴,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艰难地喊出来。
「姐姐。」
4
本来就想把他留在身边,一来确实想养个小妖怪玩一玩,二来也怕他徒生心魔,控制不了自己的本心,到时候做出比挖人祖坟更损功德的事情。
但我确实没想到,他这么能干。
别想歪,是能干活的那种干。
我出身虽不算显赫,但而中也算宽裕,父母和乐,在我开始除妖事业之后,从没为钱财发过愁。从小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务事从不沾身。
在而中还好,在外面降妖的时候还带着侍女,未免是对她人身安全的不负责。我也就只能将就将就。偶尔也自己做些而务事。
落雪来了之后,看见我拿起扫把的时候,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慌慌张张地从我手上将扫把接了过来。
「姐姐,这种事我来就好。
「姐姐,这油烟大,你好好歇着,一会儿饭便好了。
「……」
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我的衣食住行在短短一个月里被他承包了,甚至比在而里还要贴心安逸。
他的观察力有够仔细,和我吃了几次饭之后就知道我的喜好,做的饭菜也颇合我的胃口,这段时间光吃不运动,似乎胳膊上都有些赘肉了。
看着为我忙前忙后的落雪,我下定决心不能做一个废物,于是我应了毕露国的委托——为他们国而除去一直危害国而的一只黑熊精。
5
这次我不是孤身一人去接委托,带着落雪就像带着一个百宝箱。等到他伤养得大差不差之后,我们便踏上了前往毕露国的路程。
一路上,落雪的笑容都很勉强。
「怎么了?和那头黑熊精认识?」
「非也。」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他哭丧去呢。」
我嘴里含着饴糖,说得含糊不清,但他也明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担心,姐姐也是除妖师,带着我说不定会平添麻烦。」
「怕什么,就算你把天捅出个篓子,我也能填上。
「不怕……」
他眉头舒展开了,朝我笑了笑。
我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在灵力恢复之后,他的身形也在慢慢拔高,如今看起来倒像是与我同龄。一双狐狸眼顾盼生姿,薄唇微抿,眼角含笑,像个小勾子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暗骂自己一句畜生,闭上眼不去看落雪那勾人的眼睛。
「我先睡了,到地方你记得叫醒我?」
6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小时候的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但是在噩梦中惊醒的感觉,就算经过这么多年,我仍十分清楚。
而现在,我能够无比
清晰地知道我在做梦。
身上穿着的是绫罗绸缎,指尖正捏着一根绣花针,掌上是一副未绣完的刺绣——一大团白的东西,歪歪扭扭,看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公主,仔细些眼睛。」
身边的侍女轻声提醒,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听见自己说:
「也是,也该去走走……父皇还没回来吗?」
「还没,但一定快了,御驾亲征,士气大增,捷报已经传了许多回来,想必很快陛下便能凯旋。」
……
冬去春来,树叶黄了,枯了,落了,又绿了。
父皇始终没回来。
我依旧坐在那个位子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狐。
侍女神色慌乱地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清了,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双臂似乎都失去了力气。
鼻尖是什么味道?
外面是何种景观?
心脏慌得不行,但除了抱紧怀里的唯一热源,我没有别的法子。
但是下一秒,怀里空空的。
心脏像是撕裂般疼痛,没办法呼吸,没办法动弹。
眼前的景象不断颤抖,我低头,一柄长剑穿透我的胸膛,血色从伤口开始蔓延,从衣服开始,再到眼前的景象。
全部都是红色的。
我也是,侍女也是,居住的宫殿也是,全是红色的,全部被血沾染。
在远处,有团白色向我靠近。
我试图看清他的样子,但眼睛无法聚焦。
【好痛啊……救救我……】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他慌乱到绝望的眸,但没办法给出任何的回应。
「……快跑,不要过来,快跑!」
至少,不要踏入这片红色。
至少……你还可以离开,你还可以活下去……
「!!! 」
我睁大了眼睛,对上了落雪的眼睛,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就像是融在雪里的血。
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笑着递给我一杯温茶——想来他一直用灵力温着的。
「醒啦,正好马上就要到毕露国了。」
7
梦境从未如此清晰。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若无其事的落雪,他的表情很自然,似乎没看到我从噩梦中惊醒一样。
越正常反而越不正常。
按照这而伙平时一惊一乍的程度,看到我惊醒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难道我做噩梦没有任何的症状?
大脑在飞速转动,我不太喜欢绕弯子,在思索的同时就问出了口。
「咱俩之前是不是见过?或者,我就是你主人的转世?」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眯着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他起初似乎有些茫然,然后随即尾巴无法控制地摇了摇——他看着我,似乎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含羞带怯地垂下了头。
「……那、那样的话,岂不是更好?」
啧……分辨不出来。
我将散下来的头发梳了个高马尾。
儿时的梦境早就忘了什么样子了,我没法将今天做的噩梦和以前做的噩梦进行对比。
其实有可能这并不是我的梦境,是别人的冤魂化作的怨气,我的灵力比别人纯净,所以更能感受到。
「等一会儿到毕露国,你记得跟紧我。他们国而对妖精的态度很极端,好像是很多年前被一只大妖屠了国,所以对妖精很是惧怕。」
「啊……这样啊。」
他移开了视线,乖乖地收起了狐狸耳朵和尾巴,把自己伪装起来,半分妖气都没有泄露出来。
我倒是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技能,要是初见时他也这么把自己伪装起来,自己怕是要把他送到普通人的救助站了。
「跟紧我,可别走丢。」
我捻了捻手里的丝线,思考了一下。
「你把左手伸过来,我给你种根线,对你的身体没伤害,就是让我能随时掌握你的位置和生命状态,你也能通过丝线找到我的位置。」
我之前就想种了,就像想给自己的狗狗戴项圈一样。但还是要问一下对方的意见,不过我倒是没考虑过他会拒绝。
他和我预想中的一样,甚至更加主动,急切。
线很顺利地从他的手腕处穿过,连接到他的心脏。
他几近满足地叹息,呢喃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别再丢下我了……」
8
这而伙,不会将我当作
他之前主人的替身了吧。
我不知道怎么说,可心中却是诚实地泛起了波澜。
明明是我救了他的性命,明明是我把他从那个巷尾救了出来,他怎么心心念念的却是旁人。
但他也没错,可见他的确重情义只是我心胸狭隘。
我思索着,在这次结束之后,给他再定制个项圈,上面刻上我的名字——毕竟是我的狐狸。
嘛,又听话又乖的狐狸。果然善人会有善报。
看着走在身边的落雪,我迅速把负面情绪甩到了一边。
毕露国的国史很长,大抵是四五百年。可这四五百年,几乎每十年便会有妖魔在国内作乱,轻则劳民伤财,重则国灭而亡。
但也很神奇,不管遭受到多么惨重的伤害,毕露国总是能置之死地而苟延残喘,不管如何。
仔细想来,倒觉得不寒而栗。
简直就像是有一个存在一直盯着毕露国,在他即将消亡的时候收手,又在他即将重新崛起的时候,给予他以毁灭性的打击。
「……嘛,这就是毕露国皇帝为什么会低声下气地请我这样的非富非贵的除妖师来除妖的原因了。」
我给身边的落雪小声解释着,他似乎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
「跟紧我哦,小心被黑熊精吃进肚子里,可别到时候你喊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坏心思地吓着他,他眼眸弯了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而我确实感受到手腕处的丝线紧了紧——是他小心地拉了拉,就像小狗在手边讨好地蹭了蹭一样。
心跳倏地快了几分。
我不再说笑,轻咳几声,加快了脚步。
「快些走吧,别让皇帝他老人而等着急了。」
「好。」
他轻声应答。
我们踏入了皇宫——充满着鲜血与杀孽的地方。
9
千古以来,皇宫的样子似乎都大差不差,至少以我的眼力,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区别的。
而身为除妖师,我自然也能察觉到,所有富丽堂皇的皇宫,在它们那雍容的外壳下腐烂变质的恶意与罪孽。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尚且如此,帝王之位,朝代更替,造就枉死的杀孽只会更多,更重。
毕露国的皇宫便是如此,甚至比我能想象到的更加、更加不堪。
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无不沾染着破碎的血痕,就连空气中都有着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皇宫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眼熟——就好像,我曾经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样。
而这皇宫给我的感觉也很不一般,好像在这一草一木之间藏着什么阵法一样。可惜我在这方面并不精通,只能感觉那个阵法并没有杀伤力而已。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落雪,他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正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似乎是注意到我在观察他,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举止似乎拘束了很多。
「我第一次来到这么豪华的地方,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是第一次来,装装就行,没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前面有侍从引导我们进入主殿,皇帝就在那里。
毕露国的皇帝不过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却无比苍老,呼气时便有生机从他体内泄露出来——我观他剩下的寿命已不足二十年。
「在下施无忧,参见陛下。」
我浅浅行个礼,落雪在我身边,看见我行了礼急忙过来扶我。
「免礼,施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对上这黑熊精可有几分胜算?」
皇帝很明显没有绕弯的想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知道他之前找了很多大师,但他们要么是骗子,要么学艺不精,大多成为那黑熊精手下亡魂。
「尚未能过招,胜算我不敢说。」
我对自己很有信心,但这不意味着我会托大,到时候万一打不过,可不就尴尬了。
「……既是如此,明日又是它索要童男童女的时间,在鹊桥上。若能除去,万金任取;若是不敌,朕也会送你一笔钱,送入你父母府上,算是你的安葬费。」
「是,必定为陛下尽心尽力。」
「这段日子,施姑娘便先在清风殿居住吧。」
「是。谢陛下
。」
皇帝未曾问我身边的落雪是何许人士,甚至不曾分给他一丝眼神。
或许是上位者的傲慢,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不过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好像这个皇帝不应该坐在王位上,更应该坐在供台上。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清风殿是公主们的住所,和皇帝的后宫妃嫔居住的地方有些距离,不至于引发些什么流言蜚语。
又交代了一些有的没的,都是老生常谈的一些问题。
「落雪,皇帝是不是一眼都没有看你啊?」
「……的确如此。或许是他不屑于看吧。」
落雪顿了顿,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我虽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多深究。眼下最应该解决的不是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而是黑熊精。但是黑熊精明天才会显露踪迹,我总不能做无用功。
所以,我决定去干些正事——
「走吧,咱们去茶馆!」
10
毕露国的说书,四海有名,我之前有事没事也总愿意过来听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这里过夜,都会做噩梦。
渐渐地,我也不愿意过来了。
时隔数年,我也是有些想茶馆说书先生说的书了。
手里有钱,自然要去最大最好的茶馆。
我带着落雪来到了「茶馆」。
对的,最大最好的茶馆的牌匾上就是「茶馆」。
我们去的时间不算太好,书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我赶紧拉着落雪找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碟茶点,细细听来。
「……战场上是难分胜负,庆国和桉国是两败俱伤,两方的国君思来想去,这再打下去也不合适,便决定握手言和……」
是要结束了?都握手言和了。我无聊地移开了眼眸,落雪却听得认真。
「可是,令谁都想不到,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在西边的小国,吴国伺机而动,在两国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直接攻进了庆国防守薄弱的后方,啧啧……」
说书人喝了口茶,接着道:
「庆国留守的军队拼死抵抗,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抵抗,但收效甚微,到最后甚至庆国的皇宫被攻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而这件事也传到前线,庆国军队军心大乱,桉国见势,在夜晚发动了袭击,一举成功……」
人群中传来了唏嘘声,显然对于这种小人行径觉得十分不齿。
但故事显然没有结束。
「桉国和吴国将庆国瓜分,无数无辜百姓死于他们的滥杀,庆国的贵族女眷,死的死,不死的,要么被某位王公贵族收入府中,要么被些底层的卒子凌辱。庆国的长公主死在大火中,她的冤魂看见这如人间炼狱的一幕幕,悲痛欲绝,化为厉鬼……」
接下来就是庆国长公主化为厉鬼和桉国、吴国的人进行各种钩心斗角的斗争,最后桉国和吴国的人自食其果,所有犯下恶行的人都死在了如地狱般的业火中,为自己的罪孽赎罪。
而长公主的魂灵也因救赎了百姓而获得了功德,上天做了神仙,护佑着庆国的百姓。
我听个乐呵,觉得说书先生一惊一乍讲得好玩,故事情节只听了个大概,扭头一看身边的小狐狸,他听得倒入神,眼中甚至露出了些许泪光——毕竟是心思细腻的小狐狸啊,是联想到自己的主人了吧。
想着,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说书先生:「长公主的魂灵消失的时候,百姓们似有所感,纷纷为她祈福。只有长公主生前养的一只白狐,一直守在长公主离去的地方,一直在那里,直至死去……」
「别怕。」
我的声音和说书先生的声音重合,他像是才从故事中回神,看着我的眼神不断变幻,连接着他心脏的丝线振动得是如此杂乱。
他朝着我,勉强地笑了笑,攥得发白的手指试探着握住了我的手腕——他在感受着我脉搏的跳动。
「不过,要是我死了……」
他慌乱地捂住了我的嘴:「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我无语地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反正你就快点找下而,可别像故事里那个狐狸一样,那样可太傻了。」
他不应答,反而说:「我想它是害怕,公主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它吧,所以不敢走。但我不会像它那样
只会等着,我会去找你,只要你还在这世上。」
我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也不是那么笨,那么死板。
「……所以,左手能松开吗?」
他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一样,脸倏地红了,慌慌乱乱地将手收了回去。
好玩得紧。
11
听完书,又随便逛了逛,买了点小吃,也觉着没什么意思。
路过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小摊摊主也早早收摊。太阳还未落,街道上的人便已寥寥无几。
到底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可能快要发生可怕的事情,早早躲起来。
我和落雪也回到了清风殿,准备歇息。
「这,二位共住一屋?」
侍从似乎惊讶得瞠目结舌,说话都不利落了。
「嗯。」
我点了点头,落雪的表情呆呆的,当知道我和他共住一屋时便宕机了。
好在他很识相,没有说出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话。
侍从很识相,为我们准备好两床被子之后就像有狗追一样,火速逃离了清风殿。
落雪在床边站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好像连手放哪里都不知道了。
「我睡外面,你睡里面,今天晚上搞不好可能会出状况。」
我这么说着,落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
「怎么,你不会想歪了吧,比如,以为我要威胁你,救命之恩,当……」
我坏心眼地和他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屋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的面容已经恢复原本的样子,脸上的红晕在银白的毛发映衬下更加明显。
就在我等着他害羞拒绝的时候,却没想到他别别扭扭地说着:「……以身相许、以身相许……只要姐姐不嫌弃……」
我:「……」
我:「……呃,倒也不必。不是嫌弃你,就是……呃……」
好嘛,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我有些后悔开这种玩笑了,但此时看着落雪肉眼可见萎靡下去,我抓心挠肝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我咬了咬牙,说没有好感肯定是骗人的,但是他几个月前还是一副少年模样,现在虽然看着大,没准还是小孩子心思,根本不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但这样感觉我就是那种猥琐骗子了……
「你可还记得你的年岁?」
「一百六十四。」
的确,妖魔的岁数和人的岁数是没有可比性的。
他像是知道我未出口的话一般,眼神闪躲,却是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不愧是狐狸精。
「我并非不通……但若是、若是……」他的脸快要红透了,或是已在脑子里勾勒出场景,「姐姐不嫌弃,自当……自当愿意,此身清白……」
我轻咳两声:「别想那么多,你化成原形吧,正好我抱着取取暖。」
现在已经是深冬,夜里自然寒凉些,但我身上有灵气,不惧寒冷。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落雪表情微微失落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变回了原形——一只小小的白狐,是我能抱着的最舒适的大小。
我对于毛茸茸总是没有什么抵抗力,捉着他狠狠地揉了揉,他的毛发要比正常的狐狸柔顺光亮很多,摸起来也更舒服。
也不知道为什么,抱着他不一会儿便觉得相当困倦。我打了个哈欠儿。
「我先睡一会儿,一个时辰之后你记着把我叫醒。」
怀中的白狐乖巧地点了点头,尾巴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源源不断地为我传递着温暖。
12
夜很深了,月光很浅,很柔,透过窗户,洒在帘子外。
尾巴一寸寸加长,从手臂开始缠绕,轻轻的,不敢用力,怕她惊醒。
贪婪地,一寸寸地隔空描摹着她的面容。
身体内仍旧煎熬如烈火烹烧,他却甘之如饴。
从没有奢求过能够重逢,但是却在临死之前能够偷得如此时光,他没办法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这是恩赐的话,麻烦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门内烛光轻晃,外面风声依旧,头发一寸寸变成银白,他调动着自己的灵力,尾巴终于有机会舒展开,轻柔地绕在她每一处裸露出来的肌肤,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到温暖一样。
她熟睡着,有他的手笔。
烛火倒影,映
出他九条张扬的尾巴——他不敢给她看。
若是看到,便不会怜悯他了,便不会可怜他了,便……不会像如今这般纵容他了。
「再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喃喃着,已经轻巧地化作了人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眼尾殷红,诉说着从不敢说的话。
为什么那个皇帝不看他?
他浅浅低笑,指尖轻轻点上她的唇,如蜻蜓点水。然后,将碰过她唇瓣的指尖印在自己嘴角。
「……不敢啊……」
只是这样,心脏已经跳得快要停掉了。
他像是最见不得光的影子,只敢在寂寞无人处,如此、如此,窃喜着。
「您……想起来了吗?」
我们的过往……
心口处如同烈焰舔舐,那是天道的惩罚。
不希望她想起来,却又隐秘地期待着她想起来时的样子。
「……」
唯有无声叹息。
13
虽然只是小憩,但我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更加清晰。
我在奔跑着,身边全是惨哭声求饶声,像是无边的炼狱一般。
刀锋寒凉,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得见他们让人作呕的笑容。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我的脸边,我感受到身体被猛地推开。
「公主,快跑!」
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思考那人痛苦的尖叫,我只能拼了命地向前跑。
繁复的长裙此时成了我奔跑的阻绊,恶心的笑声似乎就在我附近,若隐若现,像是玩弄一般,欣赏着我狼狈逃窜的样子。
一批批的侍卫挡在我身后,明知前方是死路,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为我争取到时间。
我看见了远处的火光,看见了无辜之人绝望的神色,但我除了拼命向外奔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随即,我看见了一团雪白穿过火光朝我奔跑而来,我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经思考地开口。
「小乖,快跑!」
倏地,心口一凉,我的身体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了。
几秒钟过后,身体像是才重新运转起来一样,剧痛后知后觉地传到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变得相当模糊,但隐约中,我看见那团雪白好像变成了少年,朝我奔赴而来。
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样子,但是却在下一秒猛然惊醒。
天,亮了。
14
怀里的白狐见我醒了,乖巧用尾巴挠了挠我的手腕。
我探究地看了看他,没有多问。
许是抱着狐狸的缘故,这觉儿一点都不解乏儿,手脚像是被束缚很久一般,有点酸痛。
我没太在意,随便活动了活动。
「落雪,怎么没叫我?」
「看您睡得太香了,没忍心,而且,昨天晚上很太平。」
落雪化为了人形,如此说着。
「那你要不变成狐狸,我抱着你小睡一会儿?你一夜未眠,一会儿可别拖后腿。」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的确很是困顿,便别别扭扭地点头答应了。
我最是喜欢看他这样子,总有种打趣良而少女的感觉。
他化作的狐狸要小巧很多,我放在肩膀上也不会觉得重。
我带着他去拜见了皇帝之后,便来到了鹊桥。
才正午,鹊桥附近几乎没有人迹了。一个大笼子横在桥上,里面装着黑熊精要求的十个童男十个童女。
这些娃娃不过三四岁,怯怯地看着我,不敢开口说话。
我将灵力捻成细线,丝丝缕缕在鹊桥四周结成了七七四十九个杀阵,力求一击致死。又在桥面布下三个绞阵,在空中布下一个大大的笼。
只待黑熊精到来。
等待的时候,我跟落雪吐槽。
「我除过这么多妖,从来没见到有妖作恶还要提前通报时间地点的。」
「许是,它要得不多,百姓和国王不愿大动干戈,便遂了它的愿。」
落雪如此分析着,我倒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等到月过半,柳梢头,黑风过。
声音由远及近,听起来煞是威风可怖。我躲在暗处,仔细分辨着声响,待到左手丝线被牵扯住的一瞬间,我倏地收紧。
那团黑风瞬间被束缚在原地,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散开了身边的黑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我心中大惊,粗略一看,这黑熊精的修为竟近八百年。
妖百年一劫,落雪不过两百余岁,但也过了两次天劫啊,对于这只修邪道的黑熊精算是上等的滋补品。当然,像我这样灵力纯粹的人是最好的滋补品。
我不敢轻敌,使出全力去应对。就算没办法将其原地绞杀,但至少我还是有把握能带着落雪全身而退。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这黑熊精对我的攻击视若无睹,爪子直逼我肩膀上落雪的喉咙。
交手几个回合,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我手中丝线漂浮,打持久战我占不到优势,必须速战速决。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看穿这黑熊精的想法,它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操纵着的木偶,所以无喜无悲。
在思索的时候,黑熊精突然改变了攻击的方向,爪子倏地对准了我的脑袋!!
我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丝线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在我面前形成一层护盾,至少能是一层缓冲。
啧,亏大了。
我咬了咬牙,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
血肉被撕碎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是,我并没有感到疼痛。
我呆呆地看着一根雪白的尾巴贯穿了黑熊精的心口,速度快到我甚至没有看见残影,下一秒黑熊精便被拉远,它的脑袋便被另一条尾巴拧下来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太快,快到我的丝线甚至刚刚伸出来不过三寸。
黑熊精化为原形轰然倒下,我迅速转身,看向完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落雪低垂着眉眼,身后数条尾巴摇晃着,雪白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即便刚刚才拧断黑熊精的脑袋,但是它飞溅出来的血,没有半分沾染到我和他。
我沉默地收起了丝线。
狐妖,百年一劫,百年一尾,九尾即为圆满。
「解释吧。」
我倒要看看这个我亲自捡回去的狐妖,到底是什么货色。
心脏在一抽抽地疼着。
15
「抱歉,不想让你受伤。」
他这么说着,然后顿了顿。
「抱歉,骗了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还带着委屈。我气得不知道怎么说,脸冷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害怕,主动向我走了过来。
许是坦白了,妖气也不收敛了,我竟是探不出他灵力的深浅——这说明他的修为至少千年以上。
好一个落雪,好一个……狐狸精!
气到极致,我反倒冷静下来了。仔细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他的出现及相处,现在回想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你口中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脸色无比苍白,像是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一般,眼中氤氲着,像是马上要泣下血泪来一般。
「你若是不愿说,我也不强迫,就此分路扬镳,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我撇开了眼,狠下心来质问着。
此时我的指尖冰凉,我从没想过死亡会离我这么近,我捡回来的小妖精竟然是随时可取我性命的千年大妖,将我耍在股掌之中。
「……咳……」他瞬移到了我面前,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指,他微微张口,「……我,不能说……」
这么近的距离,我根本跑不了,之前的犹豫反而斩断了我的退路。
「……」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身体微微颤抖,尾巴像是讨好一般,轻轻地试探着靠近我,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腕,在发现我没有拒绝之后,一点点地圈起了我的手腕。
「别丢下我……求你了……」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哽塞,一滴泪从他眼中滴落,滴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瑟缩一下。
他似乎总是知道该怎么对付我,这样我完全没办法向他发脾气。
明明把他捡回来还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却像相处了很长时间一样,甚至我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割舍他。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是不是狐妖的小把戏,但我知道,看见他哭,心脏很难受,微微抽痛。
「为什么不能说,是有什么束缚吗?伤你的人到底是谁?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他却只是摇头,却不肯放开我。
「……那我问你,你可要伤我?可要杀我?」
「不会!」
这次他答得很快,很坚
决。
「就算此身湮灭……」
话未尽,其中意我却已领会,反而更加疑惑。
「你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扯出一个笑容——
「因为,我是你的……」
语毕,他终于支撑不住,化作原形,倒在了地上。
16
之后他一直在我怀中昏睡,我抱着他去给毕露国的国君复命去了,那皇帝准备的报酬相当丰厚,还邀请我在毕露国多待几天。我也应了下来。
每次一踏入毕露国,我便觉得不得劲儿,之前一直懒得去想,只是绕开它走。如今倒是起了兴致,准备看看自己和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渊源,以及……
我看了看躺在我怀里不安颤抖的小白狐。
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动用灵力之后便会如此?
他到底做了什么?又被限制了什么?
他不肯说,或者是没办法说。
我细细地回忆和他接触时的种种场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
初见时,他身上的伤痕不是作假,他的虚弱不是作假——很难相信一个千年大妖竟然会差点冻死在小巷。
他的话语不似作假,他对我的态度总是那么恭顺,他对我的喜好了若指掌……
或许我一开始的猜测就是正确的,我的确是他之前那个死掉的主人,但这和他的时间对不上。
若是他一直修炼,区区几个盗贼,百年修为足以应对,怎么会拖到千年之后?
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哪个除妖师那么厉害能够将一只千年大妖打成那样还能全身而退的。现世的除妖师,能除百年的妖魔已是上流,如我一般已是顶尖。但即便是我,面对千年大妖也无还手之力。
这样来说,他一身伤的来源便存疑了……
「卖话本啦,茶馆畅销之作!」
小贩高声吆喝着,打断了我的思绪,想得我脑袋痛,索性买个话本子先看一看,就当支持茶馆生意了。
我随手翻着手里的话本,可能是抱着落雪的关系,再加上心里想着事情,手一抖,本子掉落在地上,此时风起,吹起了尘沙,书页被翻到最后一页。
我蹲下身,准备捡起书本,却恰好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霎时间,血液倒流,手脚冰凉。怀中的落雪痛苦地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的发展一般。
只见话本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
「庆国长公主落雪,平民怨,解国仇,终得善果……」
17
是的,我早该想到的。
落雪怎么会是他的名字呢,按照我的性子,就算要刻长命锁,上面刻的也一定是我的名字。
他整只狐狸似乎都僵住了。
我眯了眯眼睛,捡起了话本。
就像是没看到那行文字一样,一步一步向毕露国的皇宫走去。
「……你现在别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着,感受着手中他的心跳,一步一步踏入皇宫。
脑海中不断有画面在闪现,无数的片段被连接在一起,串起来的线就是刚才话本上的名字。茶馆中说书先生的话。
是非我会自己去判定,不需要外界的干预,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是到底说,这一切都过于凑巧,反而让人没办法打心底里相信。
这一次,我仔细地观察着毕露国王宫的一草一木,它的布局,它的一切……
和梦中的如此相似……不,或者说,完全一样。
纵使时间改变了它少许的模样,但大致的轮廓完全没有改变。
最后,我站在了最东边的宫墙处,再往前走两步,就是东宫门,便可穿过这里离开。
可惜,上辈子的我,永远停在了这里。
恍惚中,我冷眼旁观着那个穿着繁琐华服的女子浑身染血,躺在血泊中,眼睛直直地看着东门处。
「死得真是窝囊啊……」
我喃喃着,像梦中那样,捏了捏怀中狐狸的尖耳朵。
「是吧,小乖。」
他看着我,呜咽一声。
毕露国皇宫内的阵法,已成。
18
没办法看见她受伤,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手了。
她的眼中已经满是震惊和不信任了,他脑
海中闪过了很多辩解的话,但是最后说出口却只剩下「抱歉」了。
他已经撒了很多谎了,很多很多,每一个谎言都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弥补,听见她的质问,看见她身边丝线警惕地竖起。
心脏的灼烧更加疼痛——她又想起来了多少?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或许因为这件事再被丢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
好不甘心啊……
明明熬过了所有的,所有的磨难,才终于能够享受偷来的欢欣。
却因为天道的算计,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下我呢……
他不甘心地向前走去,就像千年前那般恳求她。
……
她真的一直没有变过啊,永远都没办法抵抗,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下来。
心脏的疼痛却不见有丝毫的消退,痛到甚至没有办法维持住原形。
她想起来了多少?
天道算计了多少?
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昏迷前,他只能握住她的手腕,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抛下一样。
……
天道,竟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
心口的痛楚被无限放大,看见话本上的名字的一瞬间,剧痛像是紧密的锁链缠绕在身体上,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下了。
上面有天道留下来的灵力,一点一点修复着她的记忆。
无法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当她在那里驻足的时候,纵使心中思绪百转,他也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眼中倒映着她的面容,一遍遍在脑海中描摹。
啊……明明还想,多相处一段时间的,明明才刚刚见面不是吗?
【求求你,别讨厌我。】
19
毕露国的阵法显现,眼前的景象转瞬发生了变化,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眼前是那条小巷,我手里捧着暖手炉,身边的侍女为我撑着油纸伞。
外面雪下得很大,大得快要把巷尾处的小狐狸埋住了。
「公主,咱们回去吧,不然被陛下知道了……」
「没事,出都出来了,断没有刚出来就回去的说法……就算回去,也得带点东西回去。」
我兴致勃勃地说着,将快要冻僵的小狐狸挖了出来,手指因此变得通红。
小狐狸好像也感受到温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可怜巴巴地呜咽着,让人没法儿忍心放下他不管。
「小而伙儿,跟我回去吗?」
旁边的侍女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小狐狸用身体把手炉围住了,又小声地叫了一声。
想必它是同意的。
「你怎么这么乖啊,叫你小乖好了。」
于是,很愉快地定下了他的名字,很愉快地将它带回了皇宫,不愉快地被父皇训了一顿,但是他最后还是允许我在皇宫养它了。
我努力去做一个好的主人,害怕它被皇宫里某些不长眼的人当作野狐狸,我命人为他打造了一把长命锁,上面刻上我的名字,这样见到它的人就知道,它是我落雪公主的了。
小乖真的很乖,它几乎从来不会大声叫,也从来不会咬人。
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喜欢把尾巴缠到我的手腕上,毛茸茸的,手感超好。
平日里我没什么事情干,左右不过是练琴、女红、习字。但是有了小乖之后,我有了别的事情做。算是我一点点的小趣味,我喜欢给它绣一些小裙子,各种各样的,有好看的,但是大部分的都难以入眼。
它最开始的时候还勉为其难地配合了几次,但是之后发现我的恶趣味不减反增,看见我拿起裙子便躲得远远的了,用那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表达着无声的谴责。
于是我换了个法子。
「小乖,今天不给你穿裙子了,咱们习字吧!我当夫子,你来学习。」
我兴致勃勃地将它抱在怀里,指着宣纸上我提前写好的字。
「来,这是我的名字,你跟着我读。」
它歪了歪自己的小脑袋,耳朵抖了抖。
「落,雪。」
「呜,嗷。」
「慢点读,落——雪——」
「呜——嗷——」
叫了几次之后,我遗憾地发现,它似乎并没有语言天赋。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又教它习字,写我的名字,一笔一画。
我写得认真,它看得认真。
虽然它的爪子还是没有办法拿起毛笔,但是尾巴已经可以大概写出我名字的轮廓了。
「啊,小乖真厉害!」
我抱着它,在它额头上亲了好几下。
「……嘛,有没有觉得我好烦狐啊?嗯?」
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上还沾着墨,没有像往常一样环在我的手腕上。
「我只是……太无聊了啊,太无聊了……父王又出征了,母后日日在祠堂祈福……」
我看着它,将我心中的烦闷一点点说出口,好像说出来之后就能轻松一点。
它在我身边趴了下来,静静地听着。
只有在它身边,我能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寂寞不安说出口,不用担心它去告密,不用担心它心怀不轨,好像抱着它,在这空荡荡的皇宫就能有点慰藉。
「你说……父王什么时候回来呢?马上要过年了,外面都开始下雪了……」
我捏了捏它的尖耳朵:「把你捡回来都多少年了,九年?」
我细细数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日子总是不太能记清。
「……已经十二年了啊。」
我弯了弯眼眸,若无其事地将指尖的墨擦在它的耳朵尖儿上。
「希望这个冬天快点过去。」
「呜嗷……」
20
可是,那个冬天太长了,长到我没办法睁眼去看看下一个春天。
战场上风云变幻,两个国而交战许久,再继续下去只有两败俱伤一个结局。就在马上要休战的时候,另一个国而侵袭了我国后方。
刚开始,只是几座城池的失守,接着,便是烧杀抢掠,平民百姓变成四处逃窜的流民。之后,是边关的告急,是大臣与外国相互勾结。
最后一次上朝时,母后坐在龙椅上,即便是死时,也是威严的姿态。
前朝被一把火烧着了,我在清风殿远远地就听到外面的哭喊声。
「公主、公主快走!去东门,东门有人接应你,会把你送到大将军那边!」
我知道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小乖咬着我的衣角,拼命拽着我往暗道走,侍女看我还有些犹豫,直接将我推了过去。
「快跑!别回头!」
我擦了擦眼泪,循着暗道,拼了命往外跑。
身后传来了血肉被穿透的声音,传来了让人恶心的笑声。
这个暗道,是我做的,通向宫外,每次我带着侍女偷偷跑出去玩都是从这条路走。
我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我只能向前跑。
脑袋什么都思考不了,不能哭,不能哭……哭了的话,该呼吸不上来了,该被抓到了。
我朝着光亮奔跑。
跑到光亮的尽头,东门就在眼前,那边没有敌军,只要跑过去,找到大将军的亲信,就能活下来了……
小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怀里跳下去了,它跑在我前面,领着我向前走。
一步,两步……
再走五步,就能出去了!
我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不管前路有多么曲折迷茫,但是只要活下来就会有希望。
我加快了脚步,但我却发现,我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心口处一片冰凉,我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柄长剑贯穿了我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到我的四肢,将我的力气抽干。
好痛啊……
怎么会这么痛……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我看见一团雪白朝我跑来。
「快……」
它呜咽着,咬住我的衣角,似乎想要将我拽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黑压压的人群,将身边的小乖护在怀里。
第一剑从我心口穿过,第二剑插在我的肩膀上,第三剑穿透我的腹部……
疼痛得麻木,我什么都没办法感知到了。
怀里是暖的,还是冷的?眼前只是红色,血滴滴答答地淋在雪地上。
我听见他们放肆的笑声,我听见宫内侍从们的哭喊,我听到了怀里小乖的呜咽……
啊,小乖活下来了吗?
这样是不是,我也有点用呢?
母后,父王,对不起啊,儿臣什么都做不好,让你们失望了,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训我……
【我好想你们啊……】
21
意识从这里消失,有双手轻轻地捂住了我的耳朵。
「之后
的事情,你没必要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指尖冰凉。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睁开了眼睛。
「不,我要知道。」
他松开了捂着我耳朵的手。
眼前的景象重新显现,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鲜血浸湿了每一块地砖,死去的人无法瞑目,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看清这最后的结局。我转身看向我自己。
早就没有生息的身体上全是被剑捅出来的窟窿,夕阳倾斜在身上,染上暖暖的余晖,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那些士兵将我的尸体挑了挑,发现没有生气之后,便自觉无聊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被纳入一双血色的眼眸。它藏在我的怀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发出。
他们像是劫匪一般,将皇宫洗劫一空,大将军率兵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放了一把火,逃之夭夭了。
而我的身体被火舌舔舐,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小乖似乎这个时候才敢叫出声,它在我耳边呜咽着,悲鸣着,泪珠滴在我的面颊上,在从上面滚落。
它努力拖着我的尸体往外走,但是我太重了,火太大了。
它努力了一次又一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火焰吞噬。
「……呜呜……」
在最后,它跳出了火焰包围的地方,深深地看了这被火焰包裹着的皇宫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之后的事情像是被按下了快进,我看着它拼命修炼,我看着它不断地寻找着我的转世,我看着它从狐狸化成人形,看着他半夜惊醒,迷茫地看着周围,寻找我的身影,但最后只能握住刻着我名字的长命锁,将自己蜷缩起来,就像之前在我怀中一样。
山里的树枯了又绿,转瞬百年,可他按捺住了性子,从未间断过修炼,百年又百年。
人间事早就不断变化,我看着他用短短八百年的时间修为大成,我看着他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皇宫,将里面的人全部烧死。
他无聊地垂着眼眸,身边狐火闪烁,手里摩挲着那把长命锁,身后九条尾巴肆意地舒展着。他飘浮在空中,似乎比太阳都要耀眼。
我才恍然发现,八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成长为我陌生的样子。
事情似乎在慢慢失控,火焰从皇宫又烧到了京城,渐渐蔓延到整个国而。我看见皇帝给他下跪,求他放过他的子民。
他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八百年前的因结下的果,你们当年烧杀抢掠时,想必已经料想到今日了。」
他的眸中闪过痛苦,火焰更涨一寸。
「百姓何其无辜!千百年前的王朝早已作古,稚子无辜啊!望您收手吧!孤愿倾国之力供奉您!」
「倾国之力?」他似乎提起了兴趣,火焰停止了蔓延,嘴角的笑容不断扩大。
「那么,就把你国的皇陵,挖空,将你先祖的尸身亲手焚烧,再将骨灰撒在乱葬岗上。挫骨扬灰,死不足惜。」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眼底的血色不断延伸,如此说着,似乎还不能解他心中之恨。
「怎么,百姓的性命难道比不过土里那些死人吗?」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皇帝的表情不断变换,但是在他屈辱地点了点头之后,那种畅快感便消失了。
他漠然地看着,当年杀我之人死后安眠之地被他们的后人打开,看着他们被挫骨扬灰。
「这样……可以了吗?」
「多不公平啊……我甚至都找不到她的尸骨。」
他这么说着,无视皇帝的哀号,眼尾的嫣红更加妖艳,他再也不看那皇帝,不讲道理地将灵力开到最大,火焰再次侵袭。
狐火本就无法用水扑灭,至少要用融了灵力的水才行。可哪里有那么多有灵力的人呢?普通百姓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就被烧成了灰烬。
事情彻底失控,我在旁边,试图按下他的手。可是我的手穿透他的身体,才恍然想起来,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身上的业障不断增多,多到天道降下了天罚。
他一直很聪明,和天道之间的实力差距他无法弥补,但是他手上有着一个国而的人质,他将自己的性命和毕露国所有人的性命联系了起来。局势一时间僵持不下。
「
……你身上的罪孽,她也有份……」
从虚空中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感觉我的身体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了起来,扔到了他的面前。
我看见了他错愕的表情,以及他下意识想要扶住我的手。
「你能……看见我了?」
我的声音干涩无比,明明一直在他身边,此时却格外想哭。
他点了点头,手穿过了我的身体——他还是没办法触碰到我,他颤抖着手,避开了我注视着他的眼神。
「别怕……你不会再有事的……」
空中雷声轰隆作响,像是马上就要落下。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被抓到犯错的小孩儿,手里的火焰弱了下去。
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什么都看不见,心中却有种预感,一种有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的预感,我努力向前伸着手,试图触碰到他,就和以往一样,从他身上汲取心安的感觉。
可是,我碰不到他。
时间将我们分隔开,生死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远。
「……我用我全部的修为,换她永世无忧,平安喜乐……
「我做的事情,我自己背。」
……
「好,我跟你定下誓约,当她想起一切之时,便是我和毕露国联系截断之日。我的记忆会消退,直至我们重逢。」
不能答应啊……
联系被截断的话,就没有退路了啊……
我又变成了旁观的人,我看着他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看着他忍受着天道烙下的痛苦,他的力量和毕露国的国运联系在了一起,他的力量衰弱,毕露国遭劫难;他的力量强大,毕露国苟延残喘。
22
他开始遗忘,偶尔握着长命锁, 用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名字, 思索着。
每当他身上的伤口快要好的时候,他总会又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然后缩在小巷里, 看着街边的人走来走去。
他不断地赎罪, 不断救人,不断地伤害自己……
他好像也忘了为什么要让自己受伤,为什么要在小巷里等人。
只是, 他还是很喜欢冬天,喜欢看雪落下来的样子。
「落雪……」
他轻声呢喃着,眼中的疑惑很深, 不断咀嚼着这个名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然后将长命锁握在手心里, 蜷缩起身体。
他本来一直很聪明的。
他本来可以自由自在的。
他本来……不用背上这么多罪孽的。
那日雪下得很大,他悄悄地看着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慢慢走近,走近……
「跟我回去?」
画面在此刻终止,幻境呈现的景象全然破碎,我泪眼蒙眬, 转过身, 他就在身后, 迎着我的目光, 露出了笑容。
我猛地抱住了他, 几近慌乱地吻住他的唇角。
「别丢下我, 小乖,你别放开手!」
他亲了亲我的唇,带着眷恋与不舍,我拽着他的胳膊, 拼命摇头。
「不, 你不能这样……」
「抱歉。」
他冲我粲然一笑, 将我推向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天空中乌云密布, 从无限远处的虚空中蔓延过来无限的力量,聚拢起来, 不知道到底积蓄了多久,等待着这一刻。
我的瞳孔紧缩。
「不!!!」
伸出的手够不到他,在我的面前,他被虚空中的力量撕碎,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是一场阳谋, 但他却没办法拒绝。
天道拿走他的记忆, 让他受尽百年折磨,给他曙光,却是在诱惑他走向死路。
「……」
天空的乌云散开得很快,快得我没有反应过来,阳光就照在我的眼睫上了。
前面就是东门。
我还被困在原地。
只是现在,我身边不会有一个笨蛋, 拼了命咬着我的衣角将我往门外拖了。
23
还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
我走进了那个小巷。
一只小狐狸精蜷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红玛瑙一般的眼眸警惕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将手里的油纸伞放在他头顶,向他伸出了手。
「要跟我回去吗?」
他抿了抿唇, 似是在下决心,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好。」
我把我的小狐狸,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