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玉骨笛
15玉骨笛
玉骨笛
沈府覆灭后我一心复仇。
跟在玉娘身边,望她传我一身武艺。
她是江湖大名鼎鼎的鬼笛手,一支玉骨笛能招魂驱鬼。
「你可知,这骨笛,是用我夫君做的?」
长剑刺过我的肩头时,我依旧笑着看她。
「玉娘若是喜欢,就将我的脊骨抽去。
「我愿做玉娘手中最利的剑。」
1
第一次见玉娘时,是在黄昏的街道。
彼时我年仅十三,正被王家的人追杀,面目摔得青肿,跌坐在地。
嘴里的血沾到她的裙角。
她低头垂眸看我,眼神凉薄幽远。
追杀的人骂骂咧咧又要踹,风声响起我却安然无事。
我才知,是她出手。
带头的喝道:「你个女人也敢插手我们剑门的事?」
玉娘淡淡一瞥,出剑快而狠,刺穿那人的肩肘。
余晖照着她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好长,离去的脚步声却很轻。
醒来时我从客栈的床榻坐起,治伤的草药摆在桌上。
小二称已有人为我付过房钱。
2
两日后我匆忙赶路回家,却不敢行大道,怕被王家的人追赶。
路途尚远,我身无分文,脚被砂石磨得溃烂。
路过包子铺,我瞅准时机冲上去抢了个馒头就跑,却迎头撞上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莫八九岁,水汪汪的大眼睛,被撞疼竟也不哭。
老板从后面追上,嘴里咒骂,抬脚要踹却被拦住。
「玉娘,这是不是那天被打的小哥哥?」
玉娘扔给老板两枚铜币,淡淡应了一声。
我拿着馒头狼吞虎咽,见他们越走越远,强烈的求生欲望袭来。
我狼狈不堪地跑上前,局促道:「夫人可否带我一程?我会付钱。」
小女孩身穿绫罗,语气脆生生的:「我们要去瑶城。」
去瑶城途中会路过汶阳,我问道:「我能跟着你们吗?」
小女孩眨巴着眼抬头望向玉娘,玉娘低眸打量我没有说话。
我涨红了脸,脚趾不由蜷缩。
许久,她递给我一张银票,声色淡淡:
「你拿着钱租一匹快马,半日就能到。」
这举动实在辱人,我强力忍泪,扭头就走。
心想:我不是乞讨的。
3
夜间,我躲进破庙,天气燥闷,蒸得人头疼。
那日官府入我沈家,安了一个谋逆之嫌。
王沈两家素来有怨,我也因此被关在剑门王家。
我爹为官廉正,素有贤名,为百姓操劳得发都白了。
却不料如今世道混乱,江湖上行事愈加嚣张。
竟敢直接教唆抄下一任知府。
思绪飘忽着,外面倏然马蹄声起。
正是王家的人!
我急忙躲进茅草旁。
几人忽然在庙里巡走,我吓得一身冷汗,攥紧手中的锈刀。
脚步声要靠近时,却听庙门猛地打开。
白日那女孩稚嫩的童音响起:
「此庙是我开,要想在这住,留下住庙钱!」
王家的人冷笑:
「竟是你们两个,上次打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还敢送上门来?」
女孩笑嘻嘻:「不赶紧走,吃亏的可是你们噢。」
几人对视一眼冲上来,玉娘三两招就把人打出门,小女孩在旁笑着拍手。
篝火燃起后,玉娘淡声道:「你还要躲多久?」
我闻声慢慢走出来,女孩望向我:「又是你啊小哥哥,你怎么衣服全破了?」
玉娘看她一眼:「阿楹。」
阿楹噘嘴不再说话。
我知道,玉娘定是个绝顶高手,但我不问江湖之事,也不知这是哪家门派。
这一路上我已撑到极限,现下管不了尊严。
我重重鞠躬:「求夫人带我一程。」
她看着眼前篝火不语,阿楹在旁摇了摇她的手臂:「玉娘。」
阿楹扭头看了她的脸色,忽而笑道:「小哥哥,玉娘答应了。」
我感激涕零。
「我是沈家的长子沈云意,我爹是汶阳的知府,到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阿楹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搞不懂其中意味。
玉娘起身,一袭白衣飘然,被风吹得摇曳。
4
赶路途中,玉娘不怎么说话,阿楹却活泼,常和我说一些奇闻逸事,听得我不寒而栗。
到了汶阳沈府,只见血迹染满整个台阶,一
排排尸体摆在院中。
都是熟悉的面孔,腐败的恶臭弥漫。
我颤抖地掀开白布,是我爹腐烂不堪的脸。
我跪在他身旁,痛苦和恨意直冲胸腔。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我租了辆板车,把人一个个拉到祖坟附近,刨土整夜,跪在坟前暗暗发誓定要报仇。
回到客栈,阿楹正荡着腿喝凉茶吃点心。
我问她:「玉娘是你娘吗?」
她鼓着腮帮子:「玉娘是玉娘,我是阿楹。」
我上楼敲响玉娘的房门,她声色清澈:「进。」
我跪在她面前,拜了又拜,磕头喊道:「求您收我为徒!」
她坐在窗边擦剑,微风拂过,她不应我便一直喊,一直磕头。
眼泪融在汗水里,我颤着嗓子。
磕头间隙,她用长剑抵住了我的下巴,缓缓抬起:
「你想复仇?」
我忍着泪喊:「是,我要复仇!」
她不咸不淡地拒绝:「我要去灵昌,我也不收徒。」
灵昌距离这里上万里,是极苦寒之地,我不解她为何要去。
但我深知她武艺高强,就连阿楹都会符文。
可我十三年来只读诗书,官名已经无有庇佑。
这仇如何能报?
我便又重重磕头:
「我愿随夫人前去灵昌,求夫人教我习武。」
5
我死皮赖脸地跟在玉娘身边。
我问阿楹玉娘多大,阿楹歪头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她二十有一,问她玉娘叫什么时,她皱眉:「玉娘就是玉娘。」
我怀疑这小丫头也不知道玉娘叫什么。
每次吃饭时我都躲起来啃白馒头,等到要上路就死皮赖脸跟在身后。
许是我的厚脸皮烦到了她,她用一支木棍点了我身上几处,冷冷道:
「你根骨不好,不适合学武。」
我那时自然不肯服输,每日精疲力尽跟在她们身后。
玉娘怎么教阿楹,我就在旁边偷偷学。
最后还是阿楹为我求情。
我再度跪在她面前,垂着泪恳求:「求夫人收我为徒。」
阿楹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才道:「起来吧。」
不一会阿楹笑嘻嘻地对我说:「玉娘答应啦。」
玉娘似乎对阿楹的话无有不从。
第二日我按照拜师的流程规规矩矩走了一遍,我的师父却不甚在意地喝茶。
后来才发现,玉娘说得极对。
我自小在武学一道没有开蒙,筋骨硬如铁石,学起来极其吃力。
玉娘赐了我一把木剑,一套剑法阿楹都行云流水,我却如同四不像。
6
但我是极能吃苦的人,复仇的决心促使着我更加努力。
连着三个月我都在打基础,练那一套剑法。
勤能补拙。
最后一招毕后,玉娘嗯了一声,我知道总算过关了。
在途经瑶城的官道中,有两个粗布麻衣的男子被一群人围殴,下手极重。
我们坐在驿站中喝水,我注视着玉娘,心想她会不会出手相助。
毕竟那日她也救了我,我总觉着她是面冷心热。
可是许久,玉娘只是喝茶,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不甘问道:「你不管?」
玉娘没什么表情,依旧淡声:「不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不可置信:「这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她瞥我一眼,声音平缓而清透:「杀人越货、逼良为娼、怙势凌弱的多了,管不完。」
可圣贤书上只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愤慨直言:「你不管,我管,哪怕能帮上一点我都会做。」
阿楹眨着眼往我们两个身上转,她则一言不发。
将人赶跑后我还有些得意我的进步,那两个男子连忙道谢,我第一次感受到手中剑的侠义。
坐着马车离开后,我掀开车帘遥遥看向驿站,眼尖的我却发现那两个男子将驿站小二抹脖子杀了。
血喷涌而出,十分刺眼。
我睁大了双眼不知作何表情,被一种由内而外的悲凉渗透。
我竟成了害死店小二的罪魁祸首。
阿楹见状靠着我的肩说:「云哥哥,做好事的人永远没错,错的是干坏事的人。」
原来她们早就料想了这个结局,我却自作聪明。
世间祸乱不止,百姓苦不堪言,谁能始终如一恩怨分明?
7
路
上遇到些服饰一致的人,却并非行正义之事,我疑惑:「他们是哪家门派的?」
如今我也了解了一些武林门派,却分辨不清。
玉娘丢给我一本武学:「如今世道,哪有什么门派武林,多的是打家劫舍的盗匪罢了。」
我心中一震,想要变强的念头挥之不去,夜里被众多惨死的人脸惊醒。
顾不上悲痛,我起身在月色下练武。
玉娘坐在屋檐上,白衣被月色照得更冷。
她一口一口喝酒,看上去是那样寂寥。
到达瑶城时城门禁闭,阴森的气氛在烈阳下弥散,城墙上只有几个士兵石像,进城后竟空无一人。
我们走了许久,血腥味弥散。
在一口枯井下听到声响,是一位老太,她听闻我们的来路,惊恐不已:
「瑶城的人都死了,都被做成傀儡了。」
屠城。
不知是谁如此残忍。
玉娘瞭望太阳最盛处,我第一次在她脸上寻到了不忍。
我曾经对江湖的想象还是太过匮乏。
夜里玉娘站在瑶城中心的寺塔上,一曲笛声凄凉悠远。
城内哭号声起,怨灵聚在塔顶,整座城的叫声不绝于耳。
我想起那江湖传闻中的鬼笛手,一曲笛音招魂驱鬼,无数人忌惮——
竟是玉娘。
天音寺的人赶来时,塔顶已聚集千千万万个怨灵。
底下一个身着甲衣的男子喊道:「苏衡玉,果然是你!」
玉娘凉凉看他一眼,依旧吹着笛子,那人派了许多人手上楼,却都被怨灵所噬。
楼下的琴声似在与笛声打擂台,不一会儿那人便口吐鲜血。
他们在底下叫骂:「妖女,你还敢祸乱江湖!」
虽不了解以前之事,我仍觉得他们真是不要脸。
玉娘的笛声忽然急促起来,她双眼泛着绿光,片刻后她从塔尖一跃而下,长剑刺穿他们的咽喉。
下手狠绝快速,我头回见玉娘杀人。
8
那日玉娘吹了一整夜的笛。
我和阿楹也在塔下坐了一整夜。
好奇心驱使我猜想,玉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并无太多热心肠,却会因于心不忍救人;她总是面容冷淡,却总在夜里透出一种悲伤。
夏日炎炎,冬日白雪。
一路上我们遇上许许多多的江湖侠匪,有时为了挣些银子还会去大户人家中破悬案。
我在磨练中成长,手上的茧越来越厚重,身体也越来越结实。
我忽又觉得玉娘在骗我。
她言我不是练武的好苗子。
但如今,虽说仍艰难险胜,我却能打败江湖上好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夜里,玉娘还是在饮酒,我坐她身旁猛喝一大口,被呛得死去活来。
她如何能面无表情喝这么烈的酒?
传闻中鬼笛手一曲离歌,葬了玄门世家,自此江湖大乱,人人痛恨又畏惧。
我却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我忍不住问:「师父,你的笛声如何能驱鬼?」
她声色舒缓:「你以为呢?」
我想起武林中多有奇闻逸事,必是哪次意外修炼神功,便答:「是哪次误入山洞寻得宝藏吧。」
她极淡地笑了声,我甚至没看到她嘴角变化,却笃定她笑了。
她转头看我,皎皎月色笼着她的眉眼。
「你可知,这骨笛,是用我夫君做的。」
我一时被镇住。
她又缓缓道:「剥皮抽筋,血肉淋漓,淬炼百日。」
我当时想,那人该是罪大恶极,做尽坏事,所以玉娘才如此恨他。
后来我才知,其实玉娘心中最爱的是他。
爱到深入骨髓般的痛楚,让她对世间再无留恋。
便只好让他长留身边。
9
我和阿楹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娘身后,见了各式各样的人与事。
我学玉娘教我的武功,学玉娘处世的态度。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我也变得越来越不爱笑,常常在夜里仰望玉娘月色下的身影。
凄冷,冰凉,如月光。
我从弱小无能的小孩,渐渐长大成为一个男人。
后来行事,我大多挡在玉娘和阿楹身前,常常换得一身伤,玉娘便给我一瓶药。
很普通的瓷瓶,我却视若珍宝随身携带。
我常常与玉娘比武,如今已能接下十招。
十八岁那年,玉娘赐了一把
剑给我,取名为「太和」。
这把剑浑身通亮,剑身凌厉,剑柄上的纹路复杂,是一把绝世好剑。
挥动时剑气破军,颇有划破长空之势。
我现今所有的一切,都是玉娘赐给我的。
我追随着她的身影,以至于究竟哪一刻情动,我根本分辨不清。
月下舞剑翩然起时,独自对月酌烈酒时,抑或是声色冰冷警告我别犯倔时。
在艰难波折的岁月里,我长久仰望着她。
每一分情都如刀刻于我心上,又磕磕绊绊地埋进心底。
10
我们一路直上,五年之久,就快要到灵昌。
事情和变故接踵而来,武林中早有人在剑门关处埋伏。
上千人嘴里喊着:「除妖女,扶江山,匡社稷!」
声势浩大,气震云霄。
真是奇怪,明明做尽坏事的是他们,如今反倒推给一个女子。
世间道义坍塌如此,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玉娘神色凛冽,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嘴里呢喃:「果然不行吗?」
三人对三千人,我和阿楹正欲拔剑上前时,却被玉娘剑气震开。
修罗般的笛音响起,笼罩在他们身上,我和阿楹动弹不得。
地面钻起的层层黑气,地上堆积的累累白骨。
大概是有个修为高深的人闯到玉娘身前,我眼睁睁看着利剑刺破她的胸膛。
我用尽全力闯入阵法,两掌相对后一口鲜血喷出。
玉娘折断胸前的长剑,轻轻擦拭嘴角的鲜血。
那人怒喊:「苏衡玉,你背弃师门,如今还死不悔改吗?」
玉娘没说话,在她直直倒下去前,我接住人冲出重围。
此刻我一心甘愿,玉娘不再与前尘旧事纠缠。
什么师门,什么屠戮玄门,为何就要扯着玉娘不放?
11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玉娘早就病了。
蛊毒早已侵入骨髓,每日刺骨的寒霜侵体,她只好喝些烈酒缓解。
她安静地躺着,面容惨白。
阿楹含着泪对我说:「云哥哥,玉娘会不会死,我好怕。」
玉娘是我们的主心骨,好像只要有她在,就能天不怕地不怕般。
我声色喑哑,安慰道:「阿楹,我会保护你们的。」
传闻灵昌有一株紫罗罂,能治蛊毒,我猜想玉娘也是为此而来。
玄门百家四处搜罗,我背着玉娘躲在剑门关外密林下的山洞。
玉娘烧得迷糊,我守着她整夜,毛巾洗了又换。
我听见她嘴里轻轻喊着:「阿述。」
我开始痛恨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痛恨自己生得太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二日玉娘醒过来时,她看着我乌青的双眼,最后一言不发坐在篝火旁。
阿楹一听响动过来抱着玉娘,眼泪直流:「玉娘,我好担心你。」
她脸色苍白,淡淡浮现一个笑容,抚摸阿楹的脑袋:「不怕。」
我坐过去时玉娘却开口了,她对我说:「沈云意,如今的你可以报仇了,你走吧。」
她果真是个无情的人。
我不语,拿了泉水和干粮给她,再之后我便昏迷了。
12
我醒来时山洞里已空无一人,锥心的痛楚涌上。
五年光阴,轮转四季,我在她眼里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捧沙。
我收拾行装准备一路潜去灵昌,玄门百家看守,玉娘大抵是没想到我会自寻死路。
千防万防,我终归还是太弱了,我被抓起来,跪在剑门关下。
我只后悔自己太过弱小,只希望不要拖累玉娘他们。
我浑身是伤,鞭痕剑伤刀伤,毒已侵入我的血脉,我咬着牙哈哈大笑,让他们放马过来。
黄沙漫天,风起燎原。
一抹白色影影绰绰落在我的眼里,红色发带飘扬。
玉娘还是来了,只身前来。
可玄家众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我扯着嗓子喊道:「这是陷阱,我不要你救我!」
一旁王家的人摁断我的颌骨,一口血腥味弥散。
她没看我,剑气如虹,众人倾巢而出。
她身上的伤逐渐变多,白衣变得鲜红,我忍着泪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刺穿我旁边那人的喉咙,声音低沉:「再来。」
人群一拥而上,又被剑气震开,我的心越来越慌。
她的血溅到我脸上,她只是冷声:「
再来。」
箭矢穿过她的肩膀,利剑刺伤她的筋骨,一刀一剑都在凌迟我的心脏。
正道难走,邪道易行。
百剑穿心那刻,厉鬼哭声响彻剑门关。
我堕魔了。
根骨重塑,邪气入体,黑气环绕。
用他们的血肉祭奠剑门关的台阶,血流了三天三夜才干涸。
13
我背着玉娘一路向前,我封住她的穴道,心知要尽快处理她的伤势。
我停在一处空庙,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杀了一只虎,取血为她疗伤。
脉搏中邪气乱窜,我打坐调养中气血涌上,又猛地吐出一口血。
再这样下去我定会走火入魔。
不承想我却在庙里找到了一本秘籍。
阴阳相克,八卦乾坤,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决定修炼新的功法以毒攻毒,两毒相融或能毒性相抵。
玉娘醒来时我已是满头白发。
她沉沉望向我:「你不该如此。」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童般低垂眉眼,惴惴不安看着她。
玉娘此刻却有了情绪,声音有些激烈:「你不该这么做!」
我忍着心中酸涩,心中的情绪却忍不住涌上,低吼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
她上前封住我的气穴,纤纤玉手仿佛要掐断我的脖颈:「你知不知道,你练此邪功,必死无疑。」
我青筋暴起,无奈吼道:「就算我死,也是我情愿!」
她神色一怔,后退几步,声色惶然:「云意,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从她教我舞剑的第一步我就疯了。
我从小识诗书懂礼数,一直以来循规蹈矩地走着,从见到她的那一刻才知是天翻地覆。
我像误入迷潭,爱里腐朽的死亡、腐烂的欲望向我扑面而来,那些被掩埋在骨血里的冷淡,次次敲打着心脏,直到窒息在山海里,找不到半点波澜。
她是皎皎白月,清冷疏离,我却想一步一步走进这月色里。
14
玉娘的伤太重,我不得不尽快找到紫罗罂。
阿楹被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我背着玉娘翻过两座山,其间瘴气、蛇虫、野兽充斥在我们四周。
我总是为她圈起一片地,每日都带回一身伤。
这却让我感到庆幸,如今我终也有能力为她撑起安全的地方。
那天夜里玉娘给我吹了一曲,我感受到全身血脉舒缓,如今玉骨笛音于我而言竟是颇有裨益。
我问她:「这是什么歌?」
她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才道:「《夜歌谣》。」
传闻中锦歌夜行的儿郎,会听着歌谣回家,可我如今哪还有家呢?
又一曲毕,玉娘似是下定决心和我谈谈。
她对我说:「云意,我爱过一个人,他却被我拆作骨笛,永世不得安息。」
我笑意盈盈看着她,在她身前想要伸手触摸,又倏尔收回。
我声色喑哑,字字真心:「玉娘若是喜欢,就将我的脊骨抽去做剑,我愿做玉娘手中最利的剑。
「若死在玉娘手中,我愿永不安息。」
我见她指尖微颤,不再言语。
几日奔波劳碌,我在夜里昏沉睡去,醒来时再不见她的身影。
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极为心硬之人。
15
我在灵昌的路上遇上之前说我一身邪骨的方丈。
他手持佛珠,看着我啧啧叹道:「施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业障太多,你已入魔,需戒嗔怨,修德行。」
我骂道:「什么狗屁方丈,什么虚妄,我只不过想救一个人罢了。」
他竖掌躬身,不解道:「那位女施主早已看淡凡尘,你又何苦执着。」
我怔然万分,随即苍凉一笑:「她这样冷面冷心的人,只要施舍了一点点爱,那也是她的全部。」
方丈摇头直叹,给我指路,往西行的冰山之顶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身体里的真气常常不受控,心里的思绪也常常扯着我。
我想起十七岁冬夜时我发了整夜的烧,迷迷糊糊间看见玉娘有些担忧的神情。
西行之顶看似才几十里,路上却行得艰难。
迷沼雾气,阵法寒天,处处都在阻挠我的步伐。
雪下得大了,我竟看到前方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步履蹒跚。
这一路坎坷,她如何能到此处来?
我上前问道:「阿婆,你怎么往此处走?」
她的眼神涣散,看上去看得不太真切,嗓子扯得通响:「听闻此处向上有天宫,我想向天问道!」
我一时讶异,她如今腿都不利索了竟还想上天宫,我不解:「问什么?」
她这才有些哀戚:「问为何世间苦痛全都倒向我。」
在闲聊中我才知道,她幼时丧母,嫁后丧夫,老时丧子,可谓是惨淡至极。
人世间的苦痛太多,我想起自己,大仇已报,此去经年,流水的光阴里或许我还算幸运。
但我也想向天问道,世间百祸独善其身难道就是天家之道吗?!
16
天宫之下的雪更大了,整片山银装素裹。
我本想带上老妪一程,她却说问道也要心诚,只身独行。
我感受到前方阵法的威力,用尽全身真气都破不得半分。
我苦熬三日之久,却终是不敌纯正的天地之气。
顶上钟声震耳,一名老者的声音在上空回响:
「沈云意,你屠戮玄门,现下还杀害无辜老妪,你可认罪?」
我跪地抬头,前方雪茫茫一片,记忆开始回笼。
邪气入体不受控制,黑气笼罩着全身,再就是血淋淋的一片,那个老妪死在我的手下……
我将太和立于前端,刺眼的白光笼罩,我撑着起身不甘喊道:「我不认!
「玄门早已泯灭人性,借天道屠百姓,错的是你们,高高在上不问对错的你们!」
风声骤起,耳边是那人喝道:「不知悔改!」
长刀在我头顶猝然高悬,真气暴涨逼近。
见状我蓄力准备殊死一搏,黑气环绕周身,两股气在相互较量,我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死亡的沼泽在向我逼近。
忽然笛声响起——
我忍不住眼眶一湿,在白茫茫的一片中迅速捕捉到那个身影。
遥遥对望。
玉娘一剑破万钧,清冷的声音喊道:「真君手下留情。」
那人语气似是扼腕:「玉娘,十年之后,你又带了个大麻烦来。」
她不语,神色凝重看向我,上前断了我的腕骨,一剑刺穿我的肩膀,我却柔和笑着看她,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17
模糊中我看到玉娘身着青衫,言笑晏晏,神色温柔地对我伸出手。
但在梦中我便笃定了这是一场梦,所以醒来时也克制住了失意。
浑身抽筋断骨般的痛,噬咬着我的心脏。
玉娘推门而入,对我说:「沈云意,你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阿楹也一脸担忧望着我。
玉娘上前替我诊脉,连点五处穴位,腥味涌上咽喉。
我的眼神跟随着她,描摹她的每一寸容颜。
最后只是淡淡一笑,对她说道:「玉娘,你杀了我吧。」
我现今控不住自己,残杀无辜,暴戾恣睢并非我本意。
老妪的死我该为此付出代价,再这样下去我只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玉娘指尖绷得发青,语气难得带了愠怒:「沈云意!你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我当初教你武艺是希望你能够保护自己,而不是在这里自暴自弃。」
我忽而转移话题:「玉娘,你现在还爱他吗?」
她顿住片刻,又似沉在回忆中,凉凉一笑:「沈云意,我这辈子只爱他,我年少意气葬送了他,这是我此生最悔。」
从玉娘的话中,我窥得几分她的少时年华。
18
玉娘尚在襁褓时就被师门带回修行,她活泼好动,根骨极佳,最讲情义。
门派间但凡有摩擦,她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打架,抓鸡摸狗,戏弄师祖,是个十足的闯祸精。
她的师兄裴南述是个古板端正的人,却对她无有不从。
二人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在师门的见证下成亲,一切都水到渠成。
可那时万载道与师门多有冲突,已是到了极点,玉娘看不顺眼万载道的小人伎俩,万载道也烦恶他们的多管闲事。
一日玉娘巡山时竟见万载道关押了一群孩童妇孺,入内探后发现他们要拿人炼药。
玉娘气得拿起剑就要向外冲,却被裴南述拦住:「阿衡,不要冲动,我已经修书给各门派长老,不日就会审万载道之行。」
玉娘那时脾气冲,行事讲究个快意恩仇,怎能听得进去,立
即反问:「他们今日就要炼人,我怎能坐视不管?」
裴南述心中有成算,劝她:「万载道如此行事必然是有恃无恐,凭我们对峙不过是徒增伤亡。」
玉娘却不可置信:「阿述,你怎会如此怯懦,玄门若连百姓都护不住,那我们修行做什么,要我们玄天宗做什么?如今万载道如此邪修之行,难不成放任今日之百姓送死吗?」
裴南述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便封了消息陪她闯一闯,但未曾料到,万载道竟鱼死网破,早已布下邪阵。
那是几乎不可能生还的禁术,蛊虫侵体便会七窍流血,吸食血肉。
裴南述的至阳之功全为玉娘身还,玉娘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面前,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面上,直至被推出阵法。
玉娘眼底血红,声嘶力竭喊着:「阿述——」
可终究黄土白骨,落在阵心。
师尊来时已成定局。
玉娘醒时便要往外冲,小师妹流着泪吼道:「你还要冲动害死我们吗?」
师尊在旁劝说,如今万载道疯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几番争论,最后的意思是等。
她深深地望着师门,跪着长拜三下:「弟子苏衡玉,此后与玄天宗再无关系,恩仇皆只是我一人。」
如此冥顽不灵。
但她不是怄气也不是冲动,她只是容忍不得阿述的遗骨被万载道利用。
19
长久以来和万载道的龃龉,让她无比了解他们的手段,阵法他们能做,她也能。
她以血祭阵先后困住万载道必经之路,阵眼两处毁断,今日只为取回裴南述遗骨和救下无辜百姓。
可一人难行,万载道众人修行邪功,再多的谨慎小心也会被识破。
玉娘提前服了禁药,她本就是奇才,遑论以命相抵。
好在上天垂怜,殊死搏斗后她终是带人逃了出来,裴南述遗骨上的邪气却在侵蚀她的心脉。
血战后难免精气殆尽,她寻着一片幽深处躲避调息,几番生死关头,梦里阿述叫她回魂。
醒来后玉娘翻遍了典籍,带着裴南述的遗骨一路往灵昌行去,灵昌有天宫,定能消除遗骸上的邪气。
若邪气不除,魂魄就会永远封印,永世不得安息。裴南述情深意重,玉娘又何尝不是?
台阶万丈,她一步一叩首求问仙君,到顶时已是强弩之末。
太恒真君告知她,需得蓬莱花药重塑肉身,再拆遗骨淬炼百日,再用紫罗罂浸之。
可紫罗罂未开,花期还要十年之久。
玉娘走遍山川河流,踏遍怪石嶙峋,将它制成玉骨笛,几次都要坚持不住,可玉娘是个不死心的人,她要裴南述堂堂正正地走。
回到玄天宗时大势已去,高悬的头颅正是师祖,血溅满台阶。
玉娘怔然跪地,脸上不知是哭是笑。
玄门借行天道相残,为首的万载道野心勃勃。
师妹摇晃着走出看向她,剑指着她凄凄笑道:「苏衡玉,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你做事永远随心所欲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快意恩仇。」
她的眼泪如珠串,嘶吼着喊道:「大师兄死了,不得安生;师门被灭,五百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你是天才,是救世主,那你告诉我,告诉我如何救他们,救大师兄……」
字字诛心,声声泣血。
积攒的痛苦在此刻爆发,玉娘克制着颤抖,如行尸走肉般无声哭泣。
她跪了三天三夜,直到最后一抹夕阳落下。
万鬼出,玄门覆。
骨笛邪性难抑,玉娘修为高深,使出了毁天灭地般的压迫。
以血祭天一般,葬了大半玄门。
最后她经脉寸断倒下山隘,却被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孩童救起。
她没想到经此一战她还有命在,女孩短手短脚却孤身照顾了她十几日。
她哑着嗓子问她:「为何只有你一人,你父母呢?」
女孩顿时哭出声:「他们说我爹娘是万载道的人,罪大恶极,但是我只知道他们都不回来了,不要阿楹了。」
玉娘怔住,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擦泪后她轻声:「阿楹,你爹娘最爱你,他们不会不要阿楹,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
阿楹懵懂看着她,抱着玉娘的肩哭了好久。
后来玉娘隐姓埋名
,带着阿楹行走江湖,直至遇到我。
20
阿楹闻此上前抱住玉娘,哭腔明显:「玉娘,你没做错什么,玉娘是最好的玉娘。」
我心中哀痛,玉娘挣扎在人世浮沉,只是为了裴南述遗骨安然。
可紫罗罂只有一朵,玉娘伤势太重,若不用药必死无疑,我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死志。
玉娘抚慰般地揉了揉阿楹的脑袋,又对我说道:「沈云意,今日我要废你根骨,断你修为,上天宫有一处泉眼可祛除邪气,日后你加以调养定还能执剑。」
我明白她的意思,做一个废人不难,可要眼睁睁看着玉娘死太难。
紫罗罂如此珍贵,她又要用什么和天宫交换?
我眼神恳切望着她,语气哽咽:「玉娘……你能最后再抱我一下吗?」
多少次想要触碰却停住,我渴盼遗愿能成。
玉娘迟疑了一会,上前轻轻揽着我的肩,我总觉得此生无憾。
阿楹震惊地看着昏过去的玉娘:「云哥哥,你要干什么?」
我摸了摸阿楹的头:「玉娘是最好的玉娘,阿楹也是最好的阿楹,阿楹,帮我困住玉娘好不好,我得替她取得仙药。」
阿楹一瞬便明白了,思绪混乱分不出谁对谁错,只是含泪道:「为什么不能都好好的,阿楹只想你们好好的。」
我笑着弹了弹阿楹的脸。
我在此处布下迷阵,却怕玉娘不顾伤势破阵,点了奇香,定能助她做个长久的美梦。
爱大概是拼尽全力仍觉亏欠。
我只希望玉娘能开心。
21
不似玉娘般的奇才,我一人难闯天宫。
我学着玉娘一步一叩首求问仙君,愿以血为契,永生永世将魂魄困于天宫。
太恒真君摇头叹世间嗔痴苦念,对我道:「入禅如刀杀自我,沈云意,她未必领情。」
我跪地再拜:「原以为这辈子执念唯有守在她身旁,可她心中太满,现今我只望她能平安,只求真君赐仙药。」
太恒真君疑道:「她求仙药是为淬灭邪骨,你求仙药却是为她生还,一颗仙药如何救二人?」
「我闻上古秘术,两邪相融相抵,我天生邪骨,血溶于骨笛定能消解。」
真君惊道:「如此焉有命哉?你还会万劫不复,这样的赔本买卖你也敢和我谈?」
我苦笑:「我有的东西太少,唯有一诺敢与仙君交换。」
太恒真君最后还是把紫罗罂给我了,他知晓事中缘由,其实无意为难。
归来时玉娘安静地躺着,嘴角似是带着一丝笑容。
我看着她,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她是皎皎云中月,只需高高悬挂着,就算月光不曾照我。
阿楹轻轻为我拭去泪水,我开始为她疗伤。
紫罗罂见效很快, 阿楹寸步不离照顾着玉娘, 我则取了玉骨笛躲在天宫之上。
好在一切顺利, 骨笛邪气消后我已是意识混沌,血溅了一身, 白发浸得鲜红。
我躺在血泊中, 恍恍惚惚听见玉娘在唤我, 笑着笑着便潸然泪下。
此生已无憾。
22
我是天宫守山人,自小在天宫长大。
真君见我根骨极佳,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给我取名为无心。
真君告诉我, 我是天宫最守天道之人,悟性极佳。
我还是无情道中的翘楚。
镇守山门的十几年里,打跑了无数侵扰者, 引真心问道之人相见。
师弟问我:「无心师兄,你每天坐在天宫上,不无聊吗?」
我只答:「职责所在。」
师弟百无聊赖, 嘴里嘟囔:「听闻江湖现在稳当不少,两个女子前前后后镇服了不少人,天宫肯定稳当, 师兄, 不如我们和师尊请下山历练去。」
师弟是个定不下心的人,为了下山历练和真君吵了好几年。
我不语,遥望着天边大雪纷飞。
师弟见状叹了又叹:「现今名震江湖的那位女子都要死了,我却还未一睹风采呢, 听闻她冷血无情杀伐果断, 这么说来倒是和师兄很像。」
我充耳不闻,却听天宫脚下一声异响。
一女子声音清冽,喊道:「玄天宗第十八派亲传弟子程扶楹,叩谢天宫,愿真君垂怜, 收我师父遗骨。」
我脑子嗡的一声,脑海里掺杂的记
忆乱窜, 最后只剩下一个黄昏拉长的背影。
太和剑剧烈振动, 我猛地喷出一口血。
心悸剧烈,昏迷前我见师弟凝重地看着我。
梦里好长好长的路,我追着不知谁的脚印走得艰难。
我在心中问道, 道法自然, 现是太平年间, 恍惚已了心愿。
听说后来真君应了,那女子遗骨与她夫君葬在后山。
师弟照常在我身旁絮叨,我忽而问道:「那个女子叫什么?」
师弟愣住片刻又道:「噢你说苏衡玉啊?她可是一个奇才,无父无母,一生坎坷却杀出血路,传闻中的玉骨笛招魂驱鬼, 但是后来也不怎么用了。」
我耳边嗡鸣, 听不到师弟说的,漆黑一片的幽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喊着:「玉娘——」
我迅速反应封住穴位, 意识回笼,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雪落在我的白发上,直至消融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