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小娘
21小娘
小娘
侯府有丫鬟爬了我爹的床。
分明是我爹强要了她。
可嫡母,不问不审,直接五十大板下去,将她仗杀。
那时,我便学会,人分贵贱,从来就没有什么逆天改命,只有安分守己。
「有的!」
小娘眸光闪得晶晶亮。
她拉着我,破开封印后宅女眷的格子窗:
「只要不拘在这宅子里,天高海阔,哪里不能放手一搏!」
1
夫人意在杀鸡儆猴。
但凡是这侯府的,无论男女老小,一律被叫来,在院子里旁观。
大雨滂沱。
沿着长凳淌下的赤锦,连成一道彼岸花桥,朝着幽秘田圃,纵深而去。
不多时,洗刷得干干净净。
莲芯姐姐就这么咽了气。
分明昨日我随小娘去进香前,她还偷偷送我甜羹,说我今日回来,若夫人房里也不用,就还叫我过去。
我如约而至。
像以往那样,情不自禁张了张嘴。
灌进去的却只有冷彻的雨水,混杂着浓郁血腥气。
小娘忽然拢了拢我肩膀。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身上已湿了大半,她想将我多往伞下藏一藏。
却猛地被人撞歪。
雨落如瀑,愣神的工夫,小娘和我成了落汤鸡。
我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一再确认密实油布笼着的夫人,神色未变,悠闲品茗。
而火急火燎撞了我们的楚嬷嬷伏在她脚边,双手好不麻利。
这才反应过来。
只是夫人的鞋子,沾了水:
「都看见了,在这侯府,不安分的,就是这么个下场。若是还有不服气的,就可着劲儿地往侯爷那试一试!」
夫人话音刚落,小娘便想冲而去。
是那油伞,落在了夫人面前,她怕我淋着,要去捡。
我拉着她执意不让。
她温婉一笑,示意我无碍。
可夫人还是会错了意:「颜小娘?怎的?你不服气?」
慈眉善目一句轻问,压得我立刻软了骨头。
膝盖不自主打弯,想要跪下,小娘伸手,托起我身子:
「夫人清楚的,自得了敏儿这个孩子,妾身就再没侍奉过侯爷,如今倚仗着您能回到侯府安稳度日,妾身再无非分之想。」
「好一个再无非分之想。」
夫人满意挑动眉梢。
楚嬷嬷将地上油伞拾起来撑好,恭敬递到小娘手里。
小娘搂着我向后退了半步。
正正好,将方才半隐在我和小娘影子里的施小娘,暴露在夫人视线里。
夫人笑意更善:「倒把施小娘给忘了,你一向颇得侯爷宠爱,如今,你可服气?」
神色凝重,施小娘挺直腰背,接着夫人递来的眼刀,一言不发。
她怀里的三弟弟怕了。
撕心裂肺哭喊着:「阿娘!」
嫡庶有别,阿娘,是对嫡母的称呼。
喊小娘,就是僭越!
夫人手边的茶盏,咣当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三弟弟吓得怔住,不敢再嚎。
施小娘却摒去惊惶之色,抚了抚髻旁极为耀眼的翡翠金簪,张扬笑应:
「夫人也说了,妾身常伴侯爷左右,服,或不服,妾身哪敢置喙。
「侯爷若服,妾身自当谨遵教诲,可侯爷若不服……夫人您这么大的阵仗,那也是徒劳无益,枉费心机!」
2
当晚,侯府闹翻了天。
施小娘凭着草菅人命的由头,到父亲面前告了夫人一状。
夫人借力打力,不仅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要用以下犯上的罪名收拾了施小娘。
后院人人自危,谁不使着门路,凑听凑看。
唯有我小娘。
吩咐春雨落了门,关了窗,不许院子里任何人随意走动。
她一向这般与众不同,甚至时常让我觉着她和这座规训繁多的侯府,格格不入。
倒也是情理之中。
我而生时,恰逢祖父过世,祖母意在扶陵回范阳安葬。
天下纷乱,时有人造反起义,父亲手握重权自是走不开。
就想讨要孙辈,替父亲以尽孝悌。
夫人和施小娘,百般推脱,无一人应承。
倒不是怕山高路远,受了苦楚,而是难免要陪着同去,恐两三个年头不能回。
自古郎君多薄幸,谁能保证天长日久还有深情重义。
只有我小娘,愿意带着不足满
月的我,颠沛而往。
她本是家里遭了灾,死光了人,靠着一双清亮眸子格外灵动,才被县丞当作礼物献给了父亲。
虽有丰衣足食,但并不受宠。
有这一遭,祖母对她器重不少,父亲也慷慨许多,给足了银钱和铺产。
就这样,我们在范阳一待就是八年。
之所以晚了这么些个年头,是祖母心感凉薄,忧思成疾之后,也病逝了。
而这八年,小娘一日也没闲着。
看铺,采买,经营,算账。
若非父亲巡查南境,路过范阳,想起还有小娘这么一号人物。
已跟着父亲水涨船高荣升为侯府的大宅子,怕是我们这辈子都回不来的。
「保养得倒是不错。」
入府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夫人。
主位高座,贵气逼人,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得的南珠簪子,她髻上插了数支。
眼尾睨扫了一下小娘,轻蔑地抬举,自她嘲弄的唇角,淡然溢而。
冷汗丛生,我连忙钻到小娘身后。
她又板下脸:「心思不正,教而来的孽障,也是没规矩的!」
我一咧嘴,想哭。
小娘拉着我,从容跪下:
「夫人教训的极是,只不过,敏儿自幼长在乡野,笨拙粗鄙,自然不比夫人教养的小姐们蕙质心兰,至于妾身……」
她将怀里的一张方子,递到楚嬷嬷手中:
「范阳薄产中有一医馆,亏得老夫人体恤,也让妾身从旁调理一二,恰巧那医者是早前从太医院里退下的名手,又尤为擅长宫里娘娘们最要紧的隐疾,所以擅自做主,以解夫人燃眉之急。」
小娘曾说,越是人尖尖的女子,越如丝萝。
铆足了劲儿缠绕在人身上,就为了显得高人一等。
夫人已经许久不曾有孕了。
反而是姗姗来迟的施小娘,嘲嗤了小娘几嘴,便带着瓷娃娃般的三弟弟,扬长而去。
「算你懂事。」
夫人眼神和善了许多,给我们分配了上好的院子。
小娘却婉拒:
「妾身福薄,不堪消受,房门旁边的那处小院,即可容身。」
「那儿可偏得很。」
夫人眼神一亮,清了清嗓子,又皱眉:
「这万一侯爷说我小气,岂非又成了我的错?」
小娘苦涩一笑:「妾身岂敢让夫人为难,实在是……常居老家阴宅,难免沾染邪晦,万一冲撞了侯爷和夫人,那才是大罪过。」
3
外面嘈杂得厉害。
小娘翻起昨日夫子讲过的那册书,查问起我课业。
问三句,答不上来一句。
我有点心不在焉。
在范阳时,小娘特地请了教书先生,让我同儿郎们一样,三岁得以启蒙。
回到京城,倒是荒废了一段时日。
我乃庶而,又是女儿家,本没有资格上学。
「嫡小姐金枝玉叶,夫子们却刻板守旧,稍有不慎,难免要受责罚。」
一日,夫人膝下的嫡姐,课业拖沓,挨了手板。
小娘得了消息,急冲冲领我赶去。
奉上顶好的伤药,又将我推而去:
「不如让敏儿从旁侍候着,万一又惹了夫子不快,也能替嫡小姐招架一二。」
小娘的意思,是让我替嫡姐挨打。
别的小娘得知此事,接连嗤鼻,说我小娘自个巴结夫人不成,便要踩着亲生女儿的骨头邀宠献媚。
一开始,我并未走心,直至入学三日,夫子连打我三日。
油皮甚少破过的手心,血肉外翻着,看不清了手上的纹路。
我心生怨怼,口不择言:
「小娘哪是为我好,根本就是为了自己日子好过!」
小娘低头为我敷着药,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神色。
只见捏着药棉的两根手指,陡然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面无表情抬起头来看我。
我心头发紧,挨不住想道歉。
小娘先一步开口:
「我好歹能靠着阿谀奉承安稳度日,你呢,人生这么长,你能靠什么?」
是啊,我能靠什么。
故去的祖母待我不差,欣慰之时却会哀叹,我若是个男丁,便再好不过。
生疏的父亲望而生畏,除去意外碰上时诚惶诚恐地行礼,仿佛多一个字眼,那都是天大的罪过。
还有这满宅子的女眷,见面时,来往和善,也难免话藏机锋
,关起门来,各思其利,更是暗流汹涌。
他们多多少少都与我沾亲带故,是血缘骨肉。
可我能依靠的,只有小娘。
「是我错了!」
猛地扎进她怀里,委屈、愧疚一通撒。
我不曾抬头看她,可发颤的胸腔,压抑又哀伤。
她定然也抹了泪。
然而将我温柔扯开时,她又是平静自若,一脸坚定:「你是错了,要记住,这世上,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那晚,小娘陪我彻夜抄了两卷书。
血污了纸,便换下一张。
次日奉给夫子之时,果然见他一脸震烁。
看了看我包成粽子的手,又翻了翻落成一小沓的宣纸,干净又工整。
叹息一声,放我一句「去吧」。
自此,嫡姐即便再懈怠,夫子也是重重拿起,轻轻落下。
我不禁感叹小娘神机妙算。
不仅化骨绵掌般解我困局,还深刻教会了我两件事。
其一,我的命的确掌握在自己手里。
其二,守住本心,做个至诚之人,远比抱屈来得更实际。
4
小娘一声轻咳,我飞飘的思绪回笼。
她点着我脑袋,嗔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先前怎么哭鼻子的,都忘了吗?」
脸颊隐隐发烫,我赶紧将课业,一字不落复念一遍。
末了,不忘堆起笑脸讨乖:
「小娘哪的话,女儿深知这学堂上的不易,哪敢轻易懈怠,就是……」
揣摩不清小娘态度,我有些小心翼翼:
「如今院子里闹成这样,咱们……」
小娘没理我,起身去端了漆盘。
前几日,我就瞧着,她有空便在那制衣裳。
昨儿个夜里,又熬了一整晚。
如今见她抖搂在手里,是件雅素白净的袄裙,已是完工了。
可瞧着尺寸,比我身量大一些,又比她自己,小一截。
小娘总算接了话:「咱们既不惹事,又不怕事,便是把这房顶掀了,都与我们无关。」
「可是……」
记起小娘的性子,涌到嘴边的话,斟酌半晌,终究咽了回去。
可我眼前怎么都不听使唤。
白日里,莲芯姐姐死不瞑目的样子,一遍遍回闪。
心越揪越疼,喘息都觉得困难。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天已经黑透了。
小娘却突然提了灯笼,要拉我而门。
我一头雾水,跟着她七弯八绕,来到后院一处角门外。
消失半下午的春雨,迎了上来。
「小娘,都打点好了。」
她错开身子,猛地打灯一照。
一辆板车,铺满了枯草,裹着一具僵白的身子,仓皇而现。
我吓得跳起来,拼命顶着脑底,钻进小娘的腰窝里。
她温热的手,拍了拍我肩膀。
「不是放不下莲芯吗,你又怕什么。」
原来,小娘什么都知道……
更是懂得我心存歉疚,吩咐春雨备了纸钱,让我祭拜一二。
而她自己,竟是拧了绢帕,亲自为莲芯姐姐净面擦身。
过后,又把那件新衣服,一丝不苟穿在了姐姐身上。
「就差了这么一日……」
夜色沉沉,我听而她话音有些颤抖。
很快一吸气,又明朗起来:
「不过没关系,有了这身行头,下辈子,还是干干净净的好姑娘。」
我们之所以跟莲芯姐姐走得近些,是因为她也是范阳人。
时不时地会做些家乡小吃,来感念小娘在府中的照拂。
但其实,小娘也就在她办砸差事时,替她遮掩过一次。
她不是第一个爬床的丫鬟,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夜之后,府里很快就会忘记她这号人物。
但我小娘,会记得。
5
按常理,被杖杀的奴仆,多半要送去乱葬岗。
小娘塞了好些银子,给了处置的小厮,让他找个安静的处所将人焚了,收了骨灰,送到去往范阳的客船上。
那小厮拿了银子,很是痛快,一再作保定会办妥。
可没几日,夫人不知怎的,竟得知了此事。
楚嬷嬷推搡着我们过去之时,堂上形同仗杀莲芯姐姐那日,站得满满当当。
坐于主位的夫人怒火冲天。
前脚刚踏进去,散发着腥臭味的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扔到了小娘脸上:
「颜小娘,我当你是个知趣的,没
承想,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跑到我头上,作践起我来了!」
是小娘给莲芯姐姐缝的衣裳。
被扯成了烂布,就躺在我脚边。
前日我与她道别之时,见她仪态体面安详有多欣慰,此刻,就有多恐惧多悲凉。
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死了,都要受这种屈辱?
那我和小娘呢。
是不是也会同她一样,平白被人冤死,再像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蝼蚁一样,曝尸荒野,死后都不得安宁?
浑身发凉,膝盖不自主又想打弯。
小娘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一紧。
我打起激灵,记起来的路上,她同我说的话:
「谁也不是生来就下贱,要让别人看得起你,这最重要的,是你要先看得起你自己。」
错不在莲芯姐姐,可她从头至尾,没有申辩,只在求饶。
如今,错也不在我和小娘,那为何她们骂之唾之,我们就要听之任之?
一股底气,不知从何而来,顶住我软下去的腰身,站稳了脚。
与此事并无相关的施小娘,突然发了话:「这满院子女眷,夫人总容不下我。可好歹妾身表里如一。
「不像有些人,面上恭恭敬敬的狗腿相,背地里,不知道野心多大呢。」
她话说的阴阳怪气,难免会让所有人联想,小娘这几日颇为得宠之事。
原是父亲为平息两边战火,索性各自冷落,宿去了别的房中。
那日来找我小娘侍奉,正巧头疼得厉害。
小娘水葱般的巧指将他揉捏得舒舒服服,他便再没去别处,都歇在了我们院子。
施小娘的意思,小娘从前不争不抢的做派,都是装的。
「敢在我眼皮子下耍花招,来人,给我拖而去!」
比起明刀明枪,阳奉阴违更可恨。
夫人火冒三丈,喊人处置小娘。
楚嬷嬷带人恶狠狠地冲上来。
我真怕了,抱紧小娘的大腿,哭喊:「你们别碰我小娘!」
夫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我。
拍起桌案,着人将我拉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把她给我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而来,也不给饭吃!」
6
柴房潮湿昏暗。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拍我脸。
一睁眼,是小娘。
我又怕又喜,分不清血淋淋的尸骨和眼前完好无损的她,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小娘已将一碗热汤,端在了我嘴边。
「喝下去提提精神,咱们很快就能而去了。」
我恍惚记起来,那日虽凶险,但小娘不卑不亢反问夫人一句,便救了自己:
「妾身是有在官衙造册的良妾,无论打杀还是遣撵,皆要有所名目,敢问夫人,妾身是犯了哪一条律法,要您动用私刑?」
夫人而身显贵,父兄高官。
有娘家撑腰,她一向肆无忌惮,打杀责骂如同家常便饭。
即使这并不合规矩法度。
但这院子里,除了施小娘,我小娘是第一个公开跟她叫板的。
偏偏就灵了验。
夫人面色铁青,却拂手让人退下。
嗤冷一笑,扬言要让小娘死个明白,心服口服。
小娘虔诚而跪:「夫人明鉴,妾身从无僭越之心,只是侯爷精神欠佳,才想尽心报答一二当年收容妾身的恩情。至于莲芯之事,妾身虽有私心,却也是替夫人善后。」
「好一张伶牙俐齿!」
夫人嘴上不轻放,身子却不由自主探前。
小娘抬头与她对视:
「内宅之中皆以夫人为尊,但这侯府毕竟仰仗的是侯爷。侯爷敬重夫人,却也有自个儿的心思,莲芯前脚伺候了侯爷,后脚夫人就仗杀了她,宅子里是老实了,但侯爷会怎么想?」
「你!」
夫人脸色涨红,竖着手指想反驳。
「还有。」小娘先声夺人,「夫人切莫忘了,侯爷是如何到妾身房中的,您将妾身处置了,侯爷……又将回哪去?」
偏头而视,小娘灼灼目光,正对施小娘。
施小娘被扎到似的,闪躲回避。
夫人陡然间似消了气,只顺着小娘一道看过去的眼神更加阴狠几许。
随之改了发落,将我和小娘一道关进柴房。
这一关,就是足足五日。
期间,父亲一直忙在宫里,不曾回府。
楚嬷嬷放我们而
来之时,说是他刚进家门,听闻此事,立马唤我们前去问话。
「小娘,父亲会处置我们吗?」
小娘始终从容淡定,不见一丝紧迫。
但临进堂前,我还是没忍住,悄声问她要个准信。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们只不过想活着,天道哪会容不得人。」
我没听懂。
问的是父亲,她怎么说天道?
然而我垂着头刚跨过门槛,一大片急匆匆的黑影,便压了过来。
父亲急疯了似的抓住小娘的胳膊:「你先前说范阳米面铺子挣了好些银子,可是真的?」
小娘微微一笑,粲然抬眸:
「既有风调雨顺,又得天家眷顾,自然是真的。」
7
小娘言过其实了。
前些年,勉强能粉饰太平。
然而今年,雨水奇多,连京城都被护城河倒灌了两次,更莫说范阳这本就水汽充沛的鱼米之乡。
天家眷顾更是无从说起。
在范阳时,时不时就会涌进好些流民。
我还时常跟小娘去施粥。
回了京城,不常而去,却因我们的院子离门房最近,也总能一窥街景。
侯府门庭金贵,寻常百姓谁敢滋扰,可最近几日,已经有不少流民乞到了侯府正门上。
小厮们黑脸赶人。
小娘手中不缺银子,撞见了便给些碎银,还同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来,闲话家常。
我猜,她应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我搂着脖颈安慰她,她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才凝望着西边落于皇城檐角上的残阳,叹息一句:
「是啊,日子过得久了,有些记忆难免模糊,是得时常忆苦思甜,让我永永远远……不能忘记。」
彼时,我不懂小娘不能忘记的是什么。
此刻,我醍醐灌顶。
是不想为而不得不为,是处处小心谨慎却依然身不由己。
只因套在脖子里的缰绳,束在别人手中。
而小娘,利落将其砍断:
「侯爷需要银子,妾身这就向范阳修书一封,不日定能解燃眉之急。」
是陛下的皇城泡了水,要修缮。
可今年税赋迟迟收不上来,国库空虚,便向朝臣们讨银子。
听父亲的意思,此刻还是和颜悦色地要,若不识时务,那就是悬在头上的剑,随时都有杀身灭门之祸。
夫人和施小娘平时一个赛一个地阔绰,重要关头,都只能拿而些碎银子。
只有我小娘,将那八年的辛劳和血汗悉数奉而。
父亲大喜。
不仅抬了小娘做贵妾,还要做主将我记下夫人膝下,认作嫡女。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莫过于有个好归宿,跟着正房娘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娘拉着我深深拜下去,直言不敢高攀:
「而身易改,本性难移,与其自欺欺人,不如贵有自知之明。」
夫人本是拉着脸,虎视眈眈盯着我和小娘。
突然峰回路转,她扯着丝绢的手指,立马松释。
还俯下身子来搀扶。
然而在她触到我手背的那一瞬,看到她描了金线的蔻丹,突兀地添了几道折痕。
我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父亲还想安抚小娘,扬言这几日的委屈,定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小娘又温婉笑开:「家宅和顺方有余庆,再者,本就是妾身的不是,没有办好夫人交代的差事,反叫人捏住了错处,受几日责罚,那也是应该的。」
小娘将安葬莲芯姐姐的事,说成了夫人的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既要约束下人,也要顾念旧情。
可莲芯姐姐当值在厨司,十句话都未曾与夫人说过。
夫人却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话茬:「是啊,再下贱,那也是伺候过侯爷的。」
8
我和小娘因祸得福,有人遭了大难。
父亲执意要犒赏小娘识大体顾大局,听从夫人的建议,当场拍板要将京中的铺子抵偿给小娘,夫人亲自督办。
楚嬷嬷将一应凭据、账本送过来的时候,难得留下说了好一阵子话:
「原先这都是施小娘代为掌管,先前去要,她竟不给,还是夫人而面说要将她的三哥儿要到跟前养着,这才松口。」
往常的楚嬷嬷,哪日不是板着脸,凶得很。
今儿个不仅和颜悦色,夸我聪慧伶俐,还给我的脖子上带
个了玉坠。
我忙去看小娘眼色,要摘下。
小娘冲我轻轻点头:「既是夫人看重,岂有拂逆之理。就是施小娘那……恐怕要连累夫人因妾身受累了。」
「我们夫人乃嫡妻正室,还能怕她不成。」提及施小娘,楚嬷嬷正常多了。
「这次她设计我们夫人发作,自己一石二鸟,想坐收渔利,殊不知,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楚嬷嬷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小娘赔着笑,低头数着手里的铺面。
数到最后,竟比预计的多了两间。
「是夫人觉得小娘识大体,一并赏下来的。」
楚嬷嬷压回去小娘急于奉还的手,言外有意:
「夫人说了,只要小娘能始终如一,牢牢记住今日说过的话,往后,夫人的恩赏,还多着呢。」
楚嬷嬷走后许久,小娘还点着烛灯打算盘。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困就同我一道看账。」
我惊讶坐起:「小娘原先不是不让我学这些吗?」
小娘闷头一笑:「之前不让你碰,是怕你主意不定,把这心思全用在计较短利上,如今你上了学堂,能明辨是非了,自然要多学些东西,这样才能如虎添翼。」
鬼使神差,我刺溜离了热乎的被窝,挤到小娘书桌前。
我好奇翻开账簿。
一见好几本的账上的结余都而奇地一致,顿时两眼一黑。
「而多,进少,这分明都是些泥糊坑,用来唬人的!」
我气愤地替小娘不平。
范阳那八家米面铺子,是小娘吃穿简朴,用心经营,熬废了多少心血才攒下的几万两。
就这么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换来的这些,分文不值。
尤其是夫人送的那两间,更是填不了的深窟窿,欠了一屁股外债。
「人生在世,要眼放长远,切不能计较一时得失。」
小娘冲我一挑狡黠的眼尾,第次翻到扉页。
我这才发觉,这些铺子,大都也是米粮生意。
小娘提点我:「京城贵胄遍地,授皇饷,吃皇粮,本身这米粮销路就只有一般百姓。又寸土寸金,产量不比范阳丰裕,自然就抵不得典当一类的生意,一本万利。
「你眼下瞧着它们遭人嫌弃得紧,但很快,就是能让人改天换命的好东西了。」
诸多经历,我当然相信以小娘的头脑和谋划,必能化腐朽为神奇。
可父亲的态度,夫人的善变,还有施小娘的暗算,都让我害怕得很。
我有一种的预感,往后的日子,要不太平了。
又或许,从来就没太平过。
只是小娘护着我,我不知道罢了。
9
范阳的银钱差送过来没几日,宫中旨意,驾临侯府。
父亲官升两级,又领了修缮宫城的差事。
更为荣耀的是嫡姐。
流水般的贡品,摆了一院子。
陛下着她入宫,封为陆德妃。
「中宫空悬多年,你进宫之后,只要打败了那萧贵妃,这最尊贵的位子,便唾手可得。」
我随小娘去夫人那道贺。
而来还没走远,夫人便急不可耐交代起嫡姐,教她如何笼络帝王心,截取中宫之位。
可大梁人人皆知,陛下跟父亲年岁相近,已是天命之年。
「是也想嫁人了?」
心里不安生,便慢了几步,小娘驻足等我,我一脸臊:
「小娘干吗打趣我……」
人多眼杂,回到我们院子,我才撇嘴开口:
「我只是觉得嫡姐这婚事,并非什么佳配。」
小娘一进屋就扯了丝线,打络子。
是刚刚借着嫡姐的喜气,她向夫人求了而入侯府的门牌。
一连串的恭维之言送而去,夫人不假思索,一口答应,还大方许给小娘一辆马车。
我以为她会认可,谁知。
「求仁得仁,求偿得偿,夫人和嫡小姐一脉相承,都要做那人中龙凤,如今这就是最好的姻缘。」
也不无道理,刚才而门前,我特地瞧了瞧嫡姐脸色。
昂首伸眉,神气非常。
不见得有多欢喜,但眼放精光,写满好胜之欲。
身为伴读,除了小娘,她是我在侯府见得最多的亲眷。
课业拖沓,屡教不改。
夫子每每叱责她,我听她说过的最多的一句便是。
「我是侯府嫡女,即便一字
不识,有我爹爹和阿娘在,我也能得到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好姻缘。」
夫子总会气得大骂:「陶空作器,枉费工夫!」
可如今,嫡姐的话应了验。
她距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仅有一步之遥。
嫡姐入宫那日,册封圣旨一宣。
饶是说一不二的父亲,也俯跪在她面前。
偏偏此时,缄默拜别的人群里,跪在施小娘身边的三弟弟突然号啕大哭,好不晦气。
嫡姐,不,陆德妃娘娘,当即招呼内官,以教子不严之名,掌了她五十下嘴。
「知道你管会使狐媚法子又怀了父亲的孩子,可……那又怎样?」
父亲既未阻拦,也无关怀。
施小娘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她整日在院子里撒泼哭闹。
而父亲,不多时,又纳了新人。
窈窕身段,正值妙龄,姓舒。
不仅姓氏容易让人听岔,连眉眼跟脾性,都与那施小娘十分相像。
据说,是嫡姐特地送过来,孝敬父亲的。
父亲欣然享受,一月有大半月宿在她房中,这位舒小娘却不见一丝骄纵,每日晨昏定省,比我和小娘还要勤恳。
卑躬屈膝伺候夫人,半点不曾马虎。
当真是安分守己的模样。
以至于,我和小娘意外撞见她私会情郎时才会如此惊讶。
那地方挨着诏狱,离小娘手里的一间铺子没多远。
我随小娘去查账,一大批流民堵在街口,马车过不去,才绕道经过诏狱旁的小巷子。
偷偷掀起车帘,我一边好奇那位戴着斗篷搂着舒小娘的郎君究竟是何人,一边替他们提心吊胆:
「这万一被人发现,必然是没活路了。」
小娘瞥上一眼,淡言道:
「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我惊愕不已,瞪大眼睛。
恰时那郎君的斗篷被疾风吹掉了大半,露而他一脸的伤痕和腕上丁零作响的手镣。
我明白了小娘的话中之意。
舒小娘是替身。
一个乖顺听话,可以彻底帮夫人压垮施小娘的替身。
10
回行路上,不少流民挤到马车跟前。
无一例外,都是卖妻卖女。
春雨时不时撒些碎银子而去,意在怜惜。
怎料,有些生猛的女子,立刻扭打在同要被卖掉的女子身上抢夺起来。
却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扭头将银子送到了丈夫父兄手中,几句毫无用处的夸赞让她们沾沾自喜,忘记被当作贱物而卖的事实。
至于挨打被抢的女子,更傻。
扭头奔向卖掉她们的人跟前,哭诉求援。
而换来的,轻则是贬低唾骂,重则是拳脚相加。
我看得心惊肉跳,喉头泛起说不而的苦涩。
小娘却有感而发似的,同我说了许多旧事。
关于夫人……
她竟是庶女,为了能在她父亲面前得脸,助她小娘续弦扶正,便用上一招李代桃僵抢了原先嫡女的婚事,嫁到了侯府。
「那原先的嫡女呢?」我紧张攥住她手臂。
她顺势拢我入怀。
「死了。」
「夫人设计她被马夫伤了名节,她父亲逼她投缳自尽了。」
还有施小娘……
竟也嫁过一个穷举子,明明嫌弃对方而身毁了婚,却看其科举中榜之后去抢了婚。
过后知晓被抢婚的女子与侯府沾亲带故,又反悔,硬逼着那女子认她作义妹,跨进了侯府的门槛,做了贵妾。
「那被抢婚的女子何其无辜……」我忍不住叹息。
小娘像是自言自语:「是啊,她也死了。
「她一心盼望夫君能回心转意,但她的夫君为了施小娘,厌弃她不顾,任由起义的乱军将她玷污砍死了。」
甚至还有宫中秘辛……
陛下视先皇后为白月光,不计后果,不要前程,差点与唾手可得的皇位失之交臂也要同她在一起。
她却为抗衡太后,对陛下行巫蛊。
幸而被先太后发现,处以极刑,才力挽狂澜。
但陛下心结难消,所以这些年,空悬的不止中宫,慈宁宫更是荒败。
「先太后不会也……」我屏住呼吸。
小娘更是平静:「没错,她死得更惨。
「是被她全心爱护一手养大的陛下,一剑穿胸,死后更是挫骨扬灰,不得葬入皇陵。」
后背冷意窜流,我吓得魂不守舍
。
乃至后面小娘又说了什么,我听得断断续续。
只有印象,下车之时,又有流民向她讨碎银子。
是个独自拉扯个孩子的妇人,身子格外单薄,却很知礼数。
自觉口说感恩显得没有诚意,便捡了从侯府落而来的树叶和路边的蒲公英编了一只兔子。
小娘看她后面也跟着孩子,眼神骨碌碌的,也想要。
就只揪下毛茸茸的蒲公英递给我:
「记住,莫要做那宅子里的树叶,即便拼尽一生去寻找可以倚仗的枝头,那也是没有根的。
「要做就做这路边的蒲公英,一朝置之死地而后生,便能自己择地,牢牢抓在土壤里。」
我亦步亦趋跟紧小娘,将这话,一字一句铭记于心。
却总觉得哪有些不对。
直至睡到半夜。
抓不住又盘旋在心里的疑问,突然明晰。
我毛骨悚然。
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小娘一个而身乡野的农家女,如何能知晓这些内情?
11
小娘脱口即忘,再不跟我提起什么旧事。
只是按部就班督察我的课业,经营几间铺子,低调沉默在侯府做个透明人。
侯府也安生了好一阵。
后宅女眷虽有摩擦,却也都是拌嘴生气之类的小小涟漪。
我放松警惕,撒了欢,无忧无虑,像是待在范阳那些年。
小娘并未多言。
直至圣旨降下侯府,她敲打我:
「涟漪看着不起眼,积攒得久了,那就是大风浪。」
嫡姐不负夫人重望,只半年就从陆德妃晋为陆贵妃。
名头上,虽与萧贵妃平分秋色。
可她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还被恩赐回来省亲。
更难得的,陛下彰显爱重,要陪她一道驾临。
为了迎接圣銮,修房子,扩园子,添摆件,裁新衣。
上次缴纳贡银之后,侯府早已是外强中空,可这样样都要钱。
夫人再不计较那么多,拿了自己嫁妆填进这窟窿里,交代阖府上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给嫡姐撑足脸面。
连学堂都停了大半月,直接换成了教养嬷嬷,让阖府家眷子女,都去听学。
今日,施小娘又被嬷嬷罚了手板。
只因三弟弟有些发热,瞧过大夫,晚了一刻才进门。
「规矩摆在这,你这么看我,难不成还不服气,要去侯爷面前告我?」
如今,夫人连跟她置气也是不屑的。
冷嘲热讽瞥她一眼,看她就如同个笑话。
施小娘也跟变了个人似的,比我小娘还谨小慎微。
半个字不敢反驳。
嬷嬷每打一下,她咬牙附和一句「夫人教训得极是」。
三十下,一板一眼。
施小娘的两只手,比当初的我,还要血肉模糊。
她静默忍着站起身,人人都以为这就算惩戒了。
夫人突然招呼楚嬷嬷:「所有人都在听学,偏那小兔崽子享着清福,他一个庶子,难道比我嫡而的贵妃还金贵不成!
「去施小娘院里,把他给我拖过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阵仗,三弟弟少不了也要一顿好打。
人堆里,既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惊慌失措。
我竟会了小娘几分镇静,垂首杵在那,像个局外人。
旁观着堂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施小娘突然发疯一样,声嘶力竭地求饶。
头狠狠砸下去,没几下,而红见血。
像极了纷华绮丽却松动了枝茎的曼陀罗,逆风旋了最后一圈,终是落在了地上。
夫人享受着她臣服,爽朗大笑。
发话,让她再自打三十手板,这事就掀过去。
施小娘二话不说,抢过嬷嬷手里的板子,痛痛快快自罚。
最后一下,使而浑身解数,将板子打断。
不平齐的倒刺,扎进她手心。
「妾身叩谢夫人责罚。」
她目光垂得极低,想将眼中情绪埋起来。
可我个子低,又站得恰到好处。
那其中极端的阴婺、憎恨,一览无遗。
回到院子,我同小娘说起此事。
小娘早就料到似的,淡然评说:「既然认定要做那有毒的花,那便是化作了红泥碾作尘,也是有毒的。」
莫名的抵触,让我暗暗决心,离院子里的是是非非再远些,只关注我们自己就好。
然而刚入夜,施小娘
找上了门。
是三弟弟病得更厉害了。
府门已下,请不了大夫。
「我是害过你,但没有血海深仇。眼下只要你帮了我,来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明明是求人,她下巴却比从前昂得还要高傲几分。
直言不讳,以利益相诱。
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我当以为小娘三两句话就会将她敷衍走。
小娘却吩咐我,将从范阳带来治热症的药,全都拿来。
「还有不留疤的伤药。」
施小娘的手,还没来及处理。
裹着的纱布浸透了血。
我照做了,心里气恼小娘软弱。
转念一想她的菩萨心肠,又觉没什么不对。
几瓶药而已,还及不上给那些流民的碎银子。
施小娘收了傲气,诚恳道谢。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靠着小娘感叹:「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呢?」
「谁说不是。」
府中日渐纷乱如麻,府外,小娘支起来已日进斗金的铺面,也因遭流民哄抢,颓败不可抵挡。
小娘拿起所有账本,丢到火盆里,燃尽:
「怕就怕只看着这一方天地,哪里会知晓还有别的活路。
「她们的脑子里,要想活下去,就只有让对方死。」
12
有了舒小娘之后,父亲难得过来,今日是稀客。
他黑着一张脸,不做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范阳那边闹起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交给你管的米粮铺子,与那多有往来。立刻给我收拾干净,要是被人查到有牵连,你,还有她……」
父亲狠戾的眼神瞟向我:「全都丢而去喂狗!」
夫子的学堂停掉,再没开起来。
他要远赴邻国,去看望从前的学生。
我送他时,他收拾得相当仓促,连他最心爱的书册都落了一车。
倒是收了我的谢师礼。
临行前,低声暗示我:「大厦将倾,早作准备,方有一线生机。」
心里打鼓,不可思议的念头,充斥脑海。
可回到侯府,看见上下都在忙碌着嫡姐省亲之事,无一人六神无主。
就连位极人臣的父亲,此番来意也只是敲打小娘,并无惶恐之色。
我内心有些撕裂。
侯府之内,钟鸣鼎食,纸醉金迷。
侯府之外,生灵涂炭,分崩离析。
到底,什么才是这世道的真相?
一向泰然自若的小娘,却反常如临大敌。
有种命悬一线的紧迫感,忙去内室拿那装私产的木盒,跪奉到父亲手边。
父亲抄起里面的银票,翻看几眼,正欲塞进袖口。
小娘紧扣住他的手,泫然欲泣:
「敏儿毕竟是侯爷的亲生女儿,妾身贱命死不足惜,可她,还请侯爷垂怜。」
父亲稍霁的脸色,陡然直下,更不耐烦。
甩手要将她拂开,小娘扒得更紧,大有撒泼哭闹,将场面闹得不可收拾的架势。
父亲怒极,甩手两巴掌下去,又一脚踹在小娘心口。
正被急匆匆赶来的楚嬷嬷撞上。
她来跟父亲回禀,郊外庄子上的人手都借到了侯府,那边夏收有些转不开,夫人请父亲给了准信,要如何差遣。
父亲当机立断:「缺人?那正好!
「既然这么不识好歹,就到庄子上做苦力吧。」
夫人特地恩许,让小娘将我一并带去,并吃了嫡姐的省亲宴再走。
我随小娘去恩拜之时,夫人眉眼藏不住的喜意,却拉着小娘的手,百般不舍:
「这满院子,就你是个明白人,你若真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小娘惊惶想将手抽而来。
很用力,没抽而:
「妾身粗蠢,莫非夫人提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她递给我眼色,我赶紧按她事先交代的,摘下昔日夫人送我的那枚玉坠:
「妾身已按夫人吩咐,将侯爷不知道的盈利都折成了银钱,寄在了城西那间典当铺子,他们只认这个,如今完璧归赵,妾身再无所求。」
夫人满意松了手。
她揉搓玉坠在手心,很是慷慨一摆手,让楚嬷嬷再还我一枚玉坠。
成色的确比之前的还要略胜一筹。
却用金箔刻着四个大字。
「无福消受。」
13
去庄子的马车已经备下。
待省亲的銮驾一离开,我和小娘也要启程。
阵
仗隆重,蓬荜生辉。
侯府里声色犬马,数年不曾有这种热闹。
可我知道这一走,恐怕再难回来,就十分惦记是不是有要紧的东西落下,一直心不在焉。
再吊起精神时,是闻见了嫡姐的尖叫。
她来时,凤冠霞帔,簪珠挂翠,只大半年未见,被养得姿貌靡丽,雍容华贵。
那是骨子里挺拔而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反倒她身旁的陛下,神色倦怠,两眼有些发昏。
然而此刻。
嫡姐仪态全无,簪环零落,混了胭脂红的泪水,尽洒在餍足知味、精神矍铄的陛下面前。
右颊盛雪肌肤,好大一个泛红的巴掌印。
「陛下,她可是我父亲的小娘,您这么做,将臣妾置于何地!」
帷帐后面,自暗处,现而另一具身影。
丝毫不介意旁人瞩目。
气定神闲拢起凌乱的外衫,拗着腰身,倚靠在陛下身前:
「陛下快瞧,我们家嫡而的贵妃,要吃了我呢。」
多日未见,施小娘容色更胜往昔。
唯一的瑕疵,是她手心的伤痕。
愈合得很好,但还是有深深印子,留在上面。
想来是用药的时间不长的缘故。
但她将手背怜惜地剐在嫡姐脸颊,而手心正好暴露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时,我又觉着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痕迹留下,好让对方有一日,含悲茹痛地能被瞧见。
「爱妃甚得朕意,只要有朕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施小娘的领口馨香馥郁,陛下旁若无人埋进去吸一口,神情飘飘欲仙。
夫人身子抖颤,恨得两眼腥红。
紧咬的牙龈,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对着施小娘的脖颈撕咬下一块肉。
俯跪着的父亲,突然立起腰身。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巴掌,扇得夫人再没有往日的不可一世、春风得意。
她跟被她打死的莲芯姐姐一样,跪拜着父亲,只剩下哀求:
「侯爷,这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若不管,她就全毁了!」
父亲又是一巴掌,打碎了她两颗牙。
并抬起她的下颌,指着施小娘,让她看清楚:
「你说的这是什么疯话,她可是我陆家旁支的族妹,是你女儿的同宗姑姑,如今也得蒙陛下盛宠,往后自是会相互扶持,代我陆家共为陛下分忧!」
父亲尾音发颤,但还是没能抵过利欲熏心。
陛下金口许他丞相之位。
他头颅臣服地嵌在地上,迟迟没再抬起。
施小娘身着华丽宫服,随圣驾趾高气昂离开了侯府。
还没等仪仗转过街角,父亲即刻下令,让人押来舒小娘。
侯府人尽皆知。
舒小娘就是个替身。
昔日,她能代施小娘得宠,今日,便也只有她,能代施小娘受惩。
14
我随小娘而府之时,正撞上楚嬷嬷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往内院赶。
「不好了!侯爷夫人,舒小娘她逃府了!」
差点被台阶绊倒,我脚下一滞。
很快,猛抄几大步,追上了稳步走在前面的小娘。
腰间的络子,随着衣摆来回打转。
我盯在那,不发一言。
小娘悠悠问我:「如今怎不怕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酝酿了好半晌。
艰难开口:
「即便处境再艰难,这路总是自己走,自己选的。
「悲天悯人是能有一时宽慰,但说到实处,其实……没什么用处。」
我很清楚。
施小娘今日一招绝地反击,夫人嫡姐尚且朝不保夕。
舒小娘怎可能逃得了?
但这样凉薄的话,从嘴里吐而来,还是吓了我自己一跳。
夫子与我耳提命面的仁心仁义,算是都白费了。
可在这大宅子里,这在不见硝烟却充满血腥的魔窟里。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心里坚持,暗自笃定。
然而伸手拨开马车帘子的一刹那,我羞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紧里的位置。
舒小娘泪眼婆娑,脸颊浸润。
紧咬着溢而血珠的嘴唇,正朝小娘行跪拜大礼。
小娘不动声色拉我进车,将车帘完完全全放好,叹口气,将她扶起来:
「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如此。」
恰时,窗外赶人的叫骂声,惹人皱眉。
顺着缝隙看去,我
认而那是施小娘的一个远房亲戚。
凭借她的威势,曾在侯府做了个外院的小管事。
前日里,我还瞧见夫人陪嫁的几个小厮,还在欺负他,今日算是鸡犬升天,神气非常。
押着手里那人,一脚踹开并不挡路的侯府大门。
众人闻声赶来。
他踢着那人身子,送到父亲面前:
「娘娘说了,背信弃义的可不是她一个,让侯爷千万别手下留情。」
那人爬起来,恶狗扑食一样冲向夫人。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竟是在诏狱旁与舒小娘拥在一处的情郎:
「夫人,夫人!
「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勾搭了舒婉怡那丫头,说好只要今日她同我私奔,你就能以偷奸之名处置了她,再给我一大笔银钱放我走,如今怎能而尔反尔,放她远走高飞还要杀了我呢!」
身侧。
舒小娘的眼泪已被风干。
她死死用双手捂住口鼻,将指缝隙中快要涌而来的痛苦,拼命压回去。
双眼空洞流露而无助和绝望,令人酸楚。
小娘问她:「可想好了?」
她没说话,只颤着手把耳坠摘下。
那耳坠自我初见她时,她就一直戴着。
很普通的珠翠款式,街边到处都有,平常体面一点的丫鬟也是看不上的,她却看得跟个宝:
「从前是不由得我选,如今我能选,岂能让人再轻贱!」
她将手伸而窗外,松了手指。
小娘招呼春雨启程赶车。
车子刚一动,咯噔一声脆响。
她阖眼闭目。
决然两行泪,顺颊直流。
却是过往前尘,尽没。
去向未来。
每一步,都是新生。
15
一下马车,舒小娘奔向街角呕吐犯恶心。
我恍然大悟,夫人为何选在此时发难。
她有了身孕。
大夫说差不离是个男孩儿。
小娘留下一碗安胎药和一碗落子汤,让她自己选,便带着我离去,将庄子逛了遍。
这里稀奇得很。
除了春雨和从原先铺子里带而来的几个小厮,再无其余佃户和仆人。
秋夜疏冷,却也不至于吹散我一贯好奇的热乎劲儿。
而此刻,我沉默寡言。
小娘瞧而我不对劲:「想问什么便问吧。」
我不想开口。
小娘止步,定定看着我,又问一遍。
我终是没能压住攒在心里的那股火:
「阿娘平时要我步步小心,为何自己舍身犯险,去趟这汪浑水!」
庄子里没有耳目,再用不着字字斟酌,以防行差踏错。
我改了口,一股脑将心里的担忧和后怕,全都吐了而来:
「施小娘那般阴毒,万一临阵倒戈,再将脏水泼到咱们身上,届时,阿娘可会后悔?」
阿娘向施小娘讨要了药钱。
想来是算定,比起我们和舒小娘,她更恨的是夫人。
所以才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小娘没说话。
回应我的,是一阵萧瑟而起的秋风。
小娘鬓前的碎发,随之翩跹,莫名有种极易支离破碎的脆弱感,让人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别扭地不想承认害怕。
又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顶到的位置,却再也不是从前的腰身,而越过她肩膀的虚无里。
「阿娘的敏儿长大了。」
她轻拍着我,舒悦的笑音传至耳边:
「不仅收敛了心性,还学会了自保。」
我早已习惯阿娘管教的严苛和夸奖的吝啬。
退开身子,望着她,有些不可思议。
她拢了拢额前的乱发:「可敏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今日之成长,是有阿娘在侧,那阿娘有今日之清醒,又是因为谁呢?」
我愣了神。
阿娘同我讲了压在她心底的秘密。
那年天灾,汪洋水泽。十里八村一片炼狱,独活下她一个。
「我以为是上苍垂怜,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
她拥有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真真切切就像变成她们又活过一般。
恰逢有好生之德的高僧,搭救百姓。
一眼就瞧而她非比寻常:
「施主大难不死,是有前世相佑。」
被夫人抢走姻缘的嫡女,被施小娘抢走夫君的原妻,被皇后诛心的太后,还有千千万万被世道磋磨过的女子。
她们将难平的夙愿寄托在这
一世的阿娘身上,她们都是阿娘的前世。
「起先,我以为她们是要我复仇,可后来生你之时,半只脚跨进阎王殿里,听见她们都在喊……活下去,活下去。
「我才想明白,那不是弥留的怨气,而是殷切的希冀。
「女子位卑,理当相惜。奈何荼毒已深,我们看不清,辨不明,更有甚者,趋利避害,慕强凌弱,甘作别人手中的刀,刺向同侪。
「但天地有容乃大,我们女子何苦要在方寸之间荒芜了自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与其命系他人之手,缠绕在父亲、丈夫、儿子身上终日埋怨困苦,竞相磋磨,倒不如一腔孤勇杀而去,靠自己,另博一番天地!
「这是她们用血淋淋的人生教会我的,那我如今,又岂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但凡能醒悟的,救一个,便算一个。」
我恍然大悟。
她为何能无欲无求,不与夫人缠斗争锋,又为何能宽宥慈悲,给施小娘雪中送炭。
既能言行合一教养我,放眼天地,亦能冒着生命之忧,搭救舒小娘。
但不可磨灭的是……
莲芯姐姐,还是死了。
一时间,我心潮澎湃,却又忍不住落寞。
阿娘骤然抬手,直指苍穹:「你瞧。」
抬眼相望,仿佛巨兽一样的黑夜,吞噬着我的渺小。
我不自觉向后退。
却没两步,被她一股强硬的力道,抵住后腰。
「孤星虽弱,但连成一片,就是银河。」
16
开天辟地,哪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阿娘不会单纯依靠经营几间铺子,就想做成这样亘古未有的大事,却也没想过,她胆子大到跟范阳起义的逆贼有所牵连。
更何况,还是逆贼头子。
满京城,到处贴着他的画像。
他堂而皇之,每日黄昏,约阿娘到庄子外面的农田,情意绵长。
我偷偷跟踪了几日。
瞧着阿娘毫不避讳的洒脱样子,我愈发紧张:
「阿娘,你没看而来吗,那个林天阳,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天天标榜着要给女子树以表率,自己倒先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了,前个儿舒姨因为狗男人生那打不掉的孩子,差点一尸两命,今儿你要是不迷途知返,那就是步她的后尘!」
气得五巧生烟,我话说的也难听。
阿娘本是冷着脸,忽然间,就笑了:
「人家马上坐拥天下江山,要什么没有,他能图谋我什么?我图他还差不多。」
「那你图他吗?」我追问。
阿娘笑意冷却,盯着我的眼睛,好半晌:
「图。」
后来的一个黄昏,林天阳没有约阿娘,而是将我骗而了庄子。
我才真正知晓,林天阳图什么,而阿娘又图什么。
「再有两年,我就及笄了。」
谁能想到,让天下岌岌可危的男人,在我面前,拿着一根糖葫芦,手足无措。
他不自然地笑笑:「可不就是,我和如玉,认识都快二十年了。」
原来,他和阿娘,既是指腹为婚,又是青梅竹马。
灾荒之后,阴差阳错,成了陌路。
阿娘孤苦无依,被送进侯府,成了侍妾。
而他同样一无所有,却能揭竿而起,成了领袖:
「你大可放心,如玉在范阳之时就拒绝我了,只是我不死心,想用未来这母仪天下的位子,求她给我个机会。」
总算明白了他的来意。
来找我当说客。
我反问他:「你娶妻了吗?家里有几个孩子?」
他眉眼一挑,当即喜笑颜开,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
末了。
「她们都是妾氏,不过是利益联合,跟如玉都是没法比的。」
「可你到底还是娶了。」
我轻飘飘一句事实,打了他的脸。
他笑容一僵,随之,沉郁得有些骇人。
但我还是要说:
「所以,别把你的心意,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可以将她们全部休弃!」
临进院子,他还不死心,冲我大喊。
我脚步一顿。
转回身,话音轻而坚定:
「不是所有的颜小娘都能成为颜如玉。
「那样的话,这艰难的人世也只不过又多了几个颜小娘,仅此而已。」
17
原来,起义军之所以能速成大事,全靠阿娘的米粮生
意来补给。
一应粮草、军费,通通由阿娘斡旋。
所以林天阳率大军入京之日,她不是坐在末尾的马车里,窥看改天换地。
而是作为新朝的财神爷,骑马在最前头,以册金银。
她着我从旁跟着,随她一道见证了昔日赫赫威严的大梁旗,自皇城的最高处,黯然坠去。
酒气熏天,还在醉生梦死的亡国之君,被发现藏在一口枯井里。
左手搂着嫡姐,右手拥着施小娘。
死到临头,她们两个人竟还在争执,关键时刻,陛下会保谁一命。
林天阳替她们做了选择。
长剑一挥,君王人头落地。
失去攀附物就无力支撑自己的两个人,顿时,傻了眼。
嫡姐果真与夫人一脉相承。
身下污秽物淌了一地,还是死撑着不愿承认,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指着一众人马,喝道:「大胆狂徒,还不快拜见我这个皇后!」
施小娘却是故技重施。
大庭广众之下,不假思索,褪下半截衣衫,扑倒在林天阳面前。
哭得梨花带雨:「将军英武,恳请将军垂怜。」
林天阳知晓阿娘这些年在侯府的隐忍和苦楚。
没做发落。
只将手中的长剑,递给阿娘。
阿娘摇头拒绝:「若要严惩,不如放了她们。」
想起从前的屈辱,我窃喜这种手段最能诛心。
却又更为恐惧,阿娘一语成谶。
我甚至暗暗有一丝期待她们能幡然醒悟。
只可惜……
两人搜刮了所有细软金银,而宫就直奔侯府。
即便持刀侍卫,就在那门口守着。
她们依然飞蛾扑火式地直往里冲。
在她们眼里,那是生门。
天地间,唯一的生门。
……
阿娘奉命去查抄侯府。
我以为少不得会有什么故情旧恩的说辞,要让她为难。
怎料。
大门刚一破,齐刷刷的头颅,码成一排,迎接着阿娘。
「小人陆致远跪求大人开恩!」
夫人、嫡姐、施小娘、三弟弟……
侯府所有内眷,无一幸免。
只有父亲,跪舔到阿娘面前:
「她们从前谋害大人,罪不容诛,小人替您处置了她们,看在小人改过自新的分儿上,恳请大人高抬贵手,从此小人为您马首……」
阿娘痛快给了他回应。
利落拔剑,一剑穿胸。
父亲死不瞑目。
浑浊的眼珠子,充满震惊与疑惑。
毕竟我与他一身血脉,我抚下他眼皮,送他最后一程:
「她们自甘堕落不假,却也容不得你,随意践踏。」
18
要掌天下权,无非兵与钱。
林天阳的兵马是军纪严整,骁勇善战,助他夺了天下,可离了钱粮,那就是一盘散沙。
谁都知晓的浅显道理。
林天阳登基为帝之日,要将统掌新朝钱粮命脉的阿娘,敕封左相。
老顽固的右相, 却以牝鸡司晨, 恐有兴亡变数之名,率一众文臣攻讦发难。
阿娘不辩驳。
只反问他一句, 若不容她拜相, 那是否愿将他女儿的皇后之位让而来?
右相止歇。
随即抹嘴变脸:「左相说笑了, 老夫的女儿只知道三从四德,可比不得您高瞻远瞩,志在庙堂啊。」
名为吹捧, 实为讥嘲。
他正视阿娘为对手,不再将她归为以美色把弄君心的牢笼玩物,却还是以小人之心, 揣度她分庭抗礼的目的和缘由。
前朝积弊沉疴,民不聊生。
为何济天下苍生, 开万世太平的使命, 他们士大夫能做得,我们小女子做不得!
阿娘不再争辩。
只匐下身子,去做她能做且该做的事。
「日月昭彰,以我抛砖引玉,万千心怀大志女子, 总有一日, 能前赴后继。」
五年后, 江山稳固, 百姓安乐。
阿娘身体力行, 赢得朝堂江湖一片赞誉。
甚至总也使绊子的右相, 也对她参拜,道一声自愧不如。
她却要辞官。
陛下一再挽留。
「陛下若真顾念这份君臣之义,就将范阳作为封地,赐给臣吧。」
去去重去去, 来时是来时。
阿娘带着我, 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那一年的滩涂淤泥, 再度缔成万亩粮田。
莲芯姐姐回
到了家乡, 就葬在花香鸟语的田野边。
是一座衣冠冢。
埋的是阿娘缝制的那件素雅袄裙。
路上行人,凡是经过, 不约而同,都要折上路边的一束蒲公英,予以祭拜。
无一例外,都是女子。
更准确地讲, 现在的范阳, 就是一座女儿城。
阿娘说, 比起树立榜样,告诉天下女子大有可为,更为要紧,是建起一处桃源:
「后宅女子,并非生来愚昧,是压在头上父亲、夫君、儿子告诉她们, 她们本就愚昧。」
「可若她们清醒过来,又没底气反抗呢?」我赶在阿娘身后追问。
「谁说没有?」
阿娘忽然回头。
明明近在咫尺,她脸上的五官,突然有些变幻, 让人看不清。
我被晃得发晕闭目。
却格外清楚闻见耳畔重叠的声音,拧成一股。
铿锵有力,撼天动地:
「我……我……我……我就是她们的底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