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书中人
第 2 节 书中人
愚钝木讷的庶妹忽然变得聪慧可人。
她成了京城所有公子们的白月光,却满心只想救赎那个可怜的邻国质子。
夜里,邻国质子被我摁在榻上:
“她很烦,能杀吗?”
我轻抚他的脸,哄道:“乖,陪她好好玩玩儿。”
1
最近满京城都在流传,永安侯家的二小姐蕙质兰心,医术超绝,心地善良……实乃大显第一才女。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中躺椅上看书。
“小姐,他们夸二小姐就算了,竟然还捧一踩一乱嚼您舌根。”
丫鬟桃枝鼓着脸,气愤道:“竟有人说,二小姐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皆因在府中受了您这个长姐的磋磨。”
我顺着话问道:“那现在我怎么不磋磨她了?”
“因为小姐越发体弱,现在磋磨不动了……”
说完,桃枝才惊觉不对,气恼更甚。
“小姐!那都是他们胡说,您什么时候磋磨过二小姐了?!
“您身子弱几日都不出院子,哪有闲工夫磋磨二小姐?那些人胡乱编排,真是该死。”
桃枝生气的模样逗得我发笑,我把书卷成卷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既知道他们是胡乱编排,还气什么?”
想到记忆里那个垂头弓背躲在角落处,愚钝木讷的庶妹,我眯了眯眼睛。
“把春日宴的请帖拿出来,咱们明日去走一趟。”
“可是小姐,您的身子……”
“无妨。”
我笑得意味深长:“去瞧瞧第一才女的风姿,值得。”
2
春日宴为期三天,在京郊一处小树林举行。
才子贵女咏诗作乐,沿着溪流依次
列坐,流觞曲水好不雅致。
我到的时候,宴会正值以景作诗的环节。
葱郁绿竹间,上首女子一袭淡青襦裙,自溪水旁拈起一朵芙蓉花放于鼻尖轻嗅,举手投足美得像一幅画卷。
她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笑着吟出诗句:“竹色溪下绿,芙蓉镜里香。”
场间寂静一瞬,而后公子们相继出声赞叹:
“好诗!短短两句妙趣横生。”
“白姑娘不愧是大显第一才女。”
“能得白姑娘一句诗,在下今日无憾了!”
面对诸多赞美惊叹,白蓉宠辱不惊地笑笑,气质高洁。
哪里还有从前寡言沉默,见到人就战战兢兢的样子?
我正瘫在席位末端默默打量,忽听前方树林入口处传来脚踏树叶的簌簌响。
人未到声先至:“春日宴这等雅事,怎能少得了本殿下?”
一把折扇握在掌心,三皇子端着骄矜姿态昂首步入场间,嘴角含笑目光灼灼只望着白蓉。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白蓉柔声回应,目光却停在三皇子身后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身布衣,面无表情微垂着眸,瞥眼看去身姿气度竟比三皇子更显矜贵非凡。
白蓉难掩失神一瞬,三皇子朝后掠了一眼,当即面色沉了下来。
“早就听闻白姑娘似乎对本殿下的侍从一见倾心,看来所言不虚啊。”
当众谈论少女心事向来被女子忌讳,白蓉却只是笑了笑,落落大方。
“三殿下莫再说笑了,司公子乃怀国皇子来我大显作客,若被旁人听见三殿下将其唤作侍从,恐有人疑我大显无容人之量。”
三皇子僵了脸,白蓉顿了顿:“何况……
“司公子龙章凤姿,得多少女子倾心都不令人意外。”
白蓉毫不遮掩的维护之意,终于让万物不入眼底的少年抬起头,望向了她。
3
五年前,怀国战败为表臣服之意,送了一位皇子来大显,名唤司寒。
司寒是人尽皆知的质子,但大显皇帝为了宽宏仁厚的名声,对外只称他是“客人”,表面待他极和蔼可亲。
而暗地里,各皇子皇女带着朝臣子女,以折辱凌虐他为乐,待他不如一条狗。
司寒住着富丽堂皇的府邸,却没有一个仆从,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何曾有人会如此维护他?
“小姐,说来奇怪。”
桃枝俯身在我耳边,语气困惑:
“京中大半世家公子都对二小姐怀有倾心之意,连几位皇子也不例外,但她好像独独就对司公子不一般。”
前方司寒已收回目光继续垂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神色。
“听说前日在宫中,二皇子让司公子当箭靶,二小姐竟不顾自身安危拦在了司公子面前。”
我看着再次化成一尊雕像的司寒,终于缓缓弯起了唇。
“哦?那真是有趣了。”
更有趣的是,三皇子为扳回面子要司寒蹚水去小溪对岸摘一朵水芙蓉回来。
溪流并不湍急,摘花并不困难,三皇子本意不过想折辱司寒的自尊。
司寒连头也没抬,白蓉就已经巧妙替他化解了。
她把自己在岸边刚摘下的花递给三皇子,浅笑盈盈带着俏皮劲。
“这是臣女刚摘的,送给三殿下,三殿下胸襟宽广,定不计较小女唐突冒犯呀。”
美人献花软语相哄,谁顶得住?
三皇子折扇一打,心情转阴为晴,被她的笑勾得魂都快找不着了。
我轻笑一声,站起身:“桃枝,咱们走吧。”
我原就坐在溪流近下游位置,上山也是沿着另一条后山小路,宴会众人均聚在前方,我此时离去本该如来时一般无人发现。
只是我转身之际,司寒不知何时竟抬起了头。
我们隔空对视了一眼,他怔了怔。
我笑得越发灿烂。
4
是夜,永安侯府兰院厢房的窗牖传来异响。
我半倚在床榻上,只见烛火一晃,眼前便覆下了一道阴影。
清冽男声响在头顶:“你今日出府了。”
我掀起眼皮,笑得漫不经心。
“嗯。看了一出好戏。”
司寒蹙眉,俯身直视我的眼睛。
“落魄质子受尽世人折辱,终遇为解救他而下凡的仙女,这话本子司公子觉得如何?”
司寒定定望我几息,忽而笑了,眼里水光粼粼。
“你吃醋了。”
他的眉眼向来是沉郁森冷的,暖黄烛光染上那双微弯的眼尾,就美得惊心动魄。
“不。”
我抬手钩住他的脖颈,将唇贴向他的耳廓:“我要吃你。”
颈间呼吸蓦地粗重,一双大掌贴上我的腰际,耳侧瞬间湿了几分。
一条柳枝
落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搅乱春色无边。
水波徐徐荡漾将将掀起大浪,我立时不满制止。
“是我吃。”
一个轻抬腿,司寒未加抵抗顺势被我摁在榻上,眼尾已经染上了绯色。
他从喉腔溢出一声:“好。”
四月的柳便被腊月的雪压弯了脊枝,瑟瑟发起抖来。
我浑然不觉,问:“你今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司寒恍惚了片刻才明白我说的是春日宴上他看白蓉的那一眼。
随即他不满我此刻的分神,动作狠了几分,喘息间咬牙切齿:
“她很烦,能杀吗?”
我浅笑着气息不稳,抵着他的鼻尖抚他的脸,柔声哄:
“乖,陪她好好玩玩儿。”
5
日过晌午,桃枝端着水盆进屋。
看见屋内隔间盛满水的沐浴桶,她不满地嘟嘴:
“小姐,您夜里要沐浴怎么总不喊我,那些暗卫粗手粗脚,哪有我细心嘛。”
她放下水盆,走进隔间看见满地湿漉水迹。
“您瞧瞧,每次都弄得到处是水,潮湿气入体坏了您身子可怎么办。”
司寒那厮一整夜都用内力暖着我,火炉似的,怎么会冷。
桃枝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们二人情同姐妹,但我并未让她知道自己与司寒的苟且。
我笑她:“你这般爱操心,以后嫁人了,定是个贤惠的管家婆。”
“我才不嫁人!”
桃枝气鼓鼓地奔到我面前,肃容道:“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小姐,才不嫁人。”
兰院丫环仆人不少,可我身旁近身伺候的,只桃枝一人。
我略有发怔,外面忽有下人来报,容院差人送了礼来。
“这是夫人亲手做的鲜花饼,每院都有一盒。知道大小姐您不喜甜,夫人特意做得味淡了一些。”
我的生母在我五岁时病逝,自那以后永安侯爷十几年未续弦,其深情厚谊还在京中广为传颂。
桃枝接食盒的手顿住,惊呼出声:“夫人?”
容院丫环抬头看了看我,复又垂头:“侯爷今早将容姨娘扶正了。”
我目光移过去:“所以,二妹现在是嫡女了?”
“是。”
我闷闷笑了声,抬手让人退下,一边示意桃枝。
不一会儿,桃枝带着消息回来。
“小姐,打听清楚了,前日二小姐治好了侯爷的头疾。”
永安侯爷每逢阴天、雨天就犯头疼,御医看了都不见好,他已被此困扰多年。
竟就好了?我挑了挑眉:
“你去请一请二小姐,请她来替我看诊。”
6
因我自小体弱,母亲走得早却又占着正室的名分,府中几个姨娘待我并不亲厚。
索性我体弱不掺和府中事务,她们便随我窝在兰院中,不闻不问。
除了族中祭祖、逢年过节家中聚会,我其实很少见那几个弟弟妹妹们。
但我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我笃定从前记忆中的白蓉绝不是现今的模样。
眉眼坦荡,眼波流转风华无双,盈盈一礼,落落大方唤:“姐姐。”
“听闻妹妹医术了得,却不知是从何处习得?”
“儿时在宝华山下遇一江湖郎中,得他几本医书认他为师,这几年一直受他书信指导。”
这套话我早已打听清楚,心知她准备得滴水不漏,我笑笑不再多问。
“你且瞧瞧。”
我没错过白蓉手指搭上我的脉搏那瞬间,她眉眼流露出的凝滞惊异。
“太医说我病得古怪,瞧不出端倪无从对症下药。”
我另一手托腮,姿态闲适望她。
“妹妹,你能看出什么吗?”
白蓉蹙眉似认真摸诊,良久,她收回手。
“妹妹无能,姐姐见谅。”
我丝毫不意外,也不纠缠。
“辛苦妹妹跑一趟,我没什么稀罕物,这簪子便送妹妹权当诊金了。”
我接过一旁早就备好的木盒,边掀盒盖边递向白蓉。
“无功不受禄,我……”
白蓉原要拒绝,却在瞥向木盒中的物品时,脸色微变。
一枚岫玉发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这玉簪……姐姐是从何处得来?”
7
白蓉很快恢复正常面色,笑道:
“我瞧这玉簪手艺着实漂亮,想改日去铺子里好生逛一逛。”
我摇摇头:“典当铺里淘来的,我也不知是出自哪家店铺。”
白蓉垂下眸,静默半晌,终是抬手接过木盒。
“如此,谢谢姐姐。”
我摆摆手让人送她离开,直到视线
里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才出声轻笑了两下。
“桃枝,你觉得如今的二小姐,如何?”
桃枝性子直爽不会说违心话,但又心存芥蒂不愿夸赞白蓉,便不情愿道:
“再好也不及小姐您。
“小姐您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若不是……”
话到此处,桃枝忽然蹲下身子仰头看我,泪眼巴巴哽咽道:
“小姐,您的身子,真的没办法了吗?”
“傻丫头。”
任何病,既然存在,都该有医治的希望。
可我,其实根本就没病。
因为没病,所以无从医起,所以只能等死。
我抬手摸摸桃枝的头,幽幽道:“人各有命。”
……
那枚送白蓉的玉簪,我从未对外示人,可她却似曾见过。
所以,她拿走之后我便知道,她定然会好好利用那一枚簪子。
果然,第三日,京中传出流言:
永安侯府二小姐在赏花宴上落水被司寒所救,宾客们尽皆目睹二人上岸后的缠绵之姿。
“听闻,陛下有意为两人赐婚。”
桃枝话音刚落,厢房大门忽然从外被一脚踹开。
青天白日,司寒毫不掩饰满身阴戾杀意,迎面闯进屋里。
“白澜,你玩我?”
我惊了一瞬,想到兰院下人均不在房前伺候,又缓了缓。
“桃枝,你出去。”
我连说了两声,惊得魂不附体的桃枝才终于回过神,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
房门阖上,司寒也正好走到了我面前。
我蹙眉:“你疯了?”
“我是疯了。”
司寒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抬手掐住我的下颌,语气森寒可怖。
“我疯了。才会明知你算计我,还是没忍住跳下湖捡起它。”
我怔忪,看见他抬起另一只手,露出掌心紧握的兰花玉簪。
这是司寒送我的及笄礼。
一刀一笔,皆是他亲手雕刻而成。
“你说玩玩,我以为你只是对你那庶妹起了玩心,没想到你的目标是我。”
玉簪尖端刺着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一如他的声音:
“白澜,我只是你的玩物,是吗?”
8
和司寒的关系,一开始只是一场交易。
五年前他初到大显,被世家贵子们围堵到城西一处破院门前,被打成了丧家犬。
我因病在京中一直宛如透明人,没人知道我腰缠万贯,手里还握着一支不输禁卫军的暗卫。
那处破院,便是我和暗卫的接头地点之一。
那群人走后,我命人将奄奄一息的司寒拖进屋里。
他鼻青脸肿,额头上的血迹已凝成痂,丝毫看不出优越长相,只一双淡漠的眼睛半睁。
狼狈至此,那眼神却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还透着对世间万物由衷的不屑。
“做个交易怎么样?五年为期。”
说不清是被什么吸引,我忽然来了兴致。
“我的钱和我的暗卫,可以给你用,五年后都是你的。”
司寒眼珠动了动,他微微撑起身,抿唇无声问我条件。
我轻抬下巴,咧嘴笑了:“这五年,你,是我的。”
后来司寒问过我,为何要帮他。
我眉眼淡漠,漫不经心:“日子无趣,玩玩而已。”
司寒恼怒,动作重重地将我扔进床幔之后。
“奉陪到底。”
他咬牙切齿花样百出,惹得我连连哀叫才肯松手,心满意足道:
“白澜,你玩不过我的。”
也就只有在榻上,他才能占得上风口出狂言。
到如今五年之期将近,司寒站在我身前,早已不再是当初狼狈可怜的落魄质子。
“白澜,我们之间的游戏就此作废。”
我抿抿唇,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毁约?”
司寒冷笑一声,强硬地将染血的玉簪塞进我手中。
“以后怎么玩,我说了算。”
亲手养大的小狼崽长大了,带着嗜血的疯狂反过来威胁我。
“若是再让我在他人手中发现这根簪子,我不介意让整个大显的人都知道,我和白大小姐早已私订终身。”
9
司寒走后,我坐在窗旁美人榻上,指尖摩挲着那根带血的玉簪。
这五年,借着我的钱和人,司寒早已在暗中笼络了另一批能人异士,势力远超于我。
他暗中与怀国的人联络,在怀国也很有一大批拥护的人。
旁人不知道,可我清楚,司寒野心之大,大显是困不住他的。
他迟早会回到怀国建立
属于他的帝国,而那些欺他辱他的人,也迟早会付出代价。
这个疯子,谁跟他私订终身了?
血迹糊了满手,我正想得出神,桃枝推门进来了。
一看我满手的血,她一惊:“小姐……”
我松开簪子表示无事,她这才放下心来去取水为我净手。
桃枝懂事,并不提起司寒,只当无事发生。
兰院一如既往风平浪静,直到白蓉上门来了。
“陛下有意让司寒和永安侯府嫡女联姻,但侯府现在有两个嫡女,姐姐觉得这场婚事会落到谁身上呢?”
她一来便开门见山,神情不复从前假惺惺的和煦,反倒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我瞟她一眼,说得漫不经心:“只要我想,就只会是我。”
白蓉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妹妹,你别忘了,簪子是我给你的,而我有的不只是一根簪子。”
我凑近她,勾起唇:“说出你的来历目的,我可以考虑把婚事让给你。”
10
我早就看出来了,白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司寒来的。
白蓉面色变了几变,最后笑得挑衅。
“不需要你让,反正你也活不久了,不是吗?”
这次换我神情一顿。
我生而知天命,五岁时便知自己活不过十八之期。
我原是不信命的,自小暗中强身健体,养暗卫,经商寻药,对自己的身子宝贝得紧。
可无数次无缘无故的晕倒、呕血、体弱无力、半死不活……
我不得不意识到,老天爷给我定好了命数,不容我挣脱。
倒也没有多愤怒,我只是选择放纵自己,去勾搭了那个似乎同样受命运捉弄的落魄质子。
司寒曾经问我为什么是五年之期。
因为五年后的今天,我离死不远了。
我却云淡风轻地笑着:“死人才更有分量,不是吗?”
我直视白蓉,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一笔稀松平常的交易。
“你想得到司寒的心,就必须争过我。
“如果等我死了,你就更没机会了。”
白蓉愣愣,不敢置信问道:“你要帮我?为什么?”
“因为……”
我视线自她的眉眼掠到她的下颌:
“你是我亲自为他挑选的皇后。”
11
我和白蓉结盟了。
对于这个发展,白蓉始料未及。
“我以为,我们就算不是情敌,也该是相看两厌的姐妹。”
我正提笔在纸上书写,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挺俗套的。”
“其他剧本里都是这么写的,现任和白月光总是势不两立。”
白蓉好似卸下了一张面具,她整个人变得松弛灵动,说话也不再顾忌。
“真神奇,我看的剧本里没写司寒有个白月光,我以为你只是个背景板。”
我握笔的手顿了顿,没有追问。
白蓉便开始絮叨地同我说起她的来历,说起另一个光怪陆离,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世界。
“我所在的世界提倡婚恋自由,女子拥有选择婚姻另一半的权利,更拥有拒绝婚姻自己独自过一生的权利。”
她问:“你及笄多年府中也给你说过几次亲,只是每次都没成功,是你自己在暗中捣鬼吧?”
见我点头,白蓉便笑了。
“你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女子好像不太一样。”
落下最后一笔,我将那页纸递给白蓉,一边回答:
“司寒便喜欢不一样的女子。
“京城不缺大家闺秀,你的才气、医术对司寒而言毫无作用,要靠近他,靠你的维护怜悯是没有用的,你需要拿出你的筹码。”
白蓉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司寒习性爱好的单子上,越看眼神越微妙。
那上面小到司寒惯饮的茶种,大到司寒养兵缺的银钱数目,均写得清清楚楚。
白蓉是聪明人,这么一份详尽的个人信息,足够她发挥了。
“表现出你的价值,司寒就算不喜欢你也会把你留在身边,其他的往后便可徐徐图之。”
白蓉收起单子,深深看了我一眼。
起身离开前,她忽然回头问我:“我靠近他,那你呢?”
我笑:“我会把他推向你。”
12
“小姐,我不懂。”
白蓉离开后,桃枝听说我把写了司寒习性的单子给了白蓉,旋即震惊不解地看我。
“怀国派来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他们想把司寒接回去。”
自怀国归降以来,短短几年,大显皇室越发奢靡成性,正在由盛转衰。
怀国则完全相反,它们暗中养兵蓄锐,安富恤穷,国力早已超过了大显。
只
是怀国皇室子嗣稀少,太子一个月前骑马摔断了腿,余下皇子不是低龄便是庸才,怀国皇帝难免想到了远在大显的司寒。
但大显皇帝岂会那么轻易放人回去?
“司寒若要回怀国,就必须娶一个大显的贵女。”
大显抛出联姻的橄榄枝,怀国没有拒绝的余地,否则司寒怕是走不出京城的门。
而这个联姻对象的选择,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最重要的是,最好和司寒有旧情。
“京城的贵女们对司寒向来避之不及,人前对他多有维护的白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从这个角度来看,白蓉和司寒的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小姐,那你呢?”
我?我愣住。
“你明明跟司公子……”
我对上桃枝小心翼翼的表情,看到她眼底未言明的困惑:“为什么不是你嫁给司公子?”
老天爷给我定了命数,却因为我的挣扎,没能给我安排一个合理的病症。
太医因诊断不出我的病情,甚至曾说我这病不打紧,就是受累了些。
再加上除了发病的时候,我日常实际与常人无异,这导致没人会想到我已死期将近。
我在倒数着自己的生命,而我身边的人却一无所觉。
“我跟他只是交易。”
我忽然生出几分怅惘,摸了摸桃枝的头。
“开始收拾行李吧,过几日我们去宝华山。”
宝华山是京郊外有名的寺庙,我每年都会去许多次。
旁人都以为我是因病去祈福,却不知我是在为自己的死铺垫。
打发走桃枝后,我召来暗卫首领。
“这几日夜里,你宿在我的房中。”
一句话,杀人不眨眼的男子猛然涨红了脸。
13
司寒有几日不曾来兰院。
怀国使臣即将抵达京城,大显皇帝正忙着装模作样地向他示好。
他既要应付皇帝,还要着手准备回怀国的事宜,应该是忙得不行。
然而,从白蓉带过来的消息中可以得知,他和白蓉日日保持着联系。
白蓉为他献上铸造弓弩、战车的图纸,顺利进入了他的幕僚团队,和他关系日渐亲近。
“宫里今日赏了司寒一筐新鲜的荔枝,他都送给了我,我便来送一些给姐姐尝尝。”
胭红的荔枝壳上垂挂着几许水滴,看起来鲜艳欲滴
,诱人品尝。
“姐姐的方法和单子都很有用,司寒已经对我没有了戒心,多亏姐姐。”
我被白蓉脸上似快得偿所愿的笑晃了眼,恍惚片刻后淡声道:“合作愉快。”
但白蓉走后,我却有些神思恍惚。
我把暗卫首领召进屋中,要他夜里陪我划拳饮酒。
首领单膝下跪,红着脸委婉拒绝:
“主子,这不合适。”
我不说话,拎起一壶剑南春就往喉咙处灌。
“那你就看着我喝罢。”
一口烈酒堪堪入喉,手中酒壶便被抽走了。
首领垂眸不敢直视我,像要奔赴刑场似的咬牙应道:“属下遵命。”
他故意划拳次次输于我,面不改色一杯杯饮下烈酒。
我摇头失笑,自顾捧起酒盅饮了一杯,果然见他脸色变得惊诧茫然。
我想喝酒便喝酒,何须找由头。
刚添上新酒欲要再饮一杯,忽听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响。
怔了怔,我当即抬手揪住暗卫首领的衣襟,拉着他向我凑近,摆出一个交颈般暧昧的姿势。
首领受惊僵住身子,手中酒壶摔落在地。
适时一阵劲风袭来,凌厉剑光笔直精准地朝着他落下。
首领仓促躲避向后飞退,撞落一地瓷瓶酒具。
我一个不稳就要栽倒,腰间忽被一双大手揽住,硬生生将我扯进了一个怀抱。
捏着我腰的那双手用力到发紧,隔着衣衫仍能察觉到主人滚烫的怒气。
我仰头,看见司寒绷着脸,脸上杀意蓬勃。
他横剑直指欲要上前的暗卫首领,一字字道:
“你找死。”
14
话音刚落,一抹雪亮剑光闪过。
司寒搂着我,毫不迟疑地再次朝暗卫首领下手。
屋内空间有限,首领躲闪不及,肩头受了一击,立时闷哼出声。
眼见司寒又要再次出击,我慢悠悠抬手,作势要去握剑身。
泛着寒光的剑身上仍带凌厉杀气,司寒脸色变了变,毫不犹豫扭手将剑扔了出去。
我仰头看他,醉意熏染得眉眼蒙眬,声音却清晰:
“我的人,你没资格动。”
司寒垂眸盯了我几息,忽地抬手钳住我的下巴,神情阴郁。
他冷笑:“你的人?像我一样的人?”
当初将司寒困
在身边,他以为他会像其他暗卫一样,供我驱使,替我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白日不便,我夜夜召他入兰院。
犹记得他第一次走进我的厢房,脸上尽是误入女子闺阁的无措,耳根都红了。
他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恼怒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做我的人,自是做我的裙下臣。”
我看得好笑,越发调戏他:“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司寒气得青筋凸起,转身就走:“不知廉耻,恕难从命。”
门外暗卫把守,他出不去,又被我扯住衣袖。
“我一个女子都不计较,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我坐在桌前,大方朝他招手:“陪我喝几杯酒。”
后来他时常夜宿兰院,我曾以此笑话他:“司公子夜夜爬我的床,到底是谁不知廉耻?”
司寒从我的颈间抬起头,眼神阴鸷危险:“还有别人吗?”
我愣怔,继而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是否也曾让其他男子留宿过。
却又不给我回答的机会,接着在我耳边用森冷的语气威胁:
“白澜,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但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否则……我会杀人。”
那把长剑被扔在地上角落。
我钩着司寒的脖颈,笑得无所谓:
“是啊。你不会以为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男人吧?”
熊熊烈火自司寒眼中燃起,灼热,滚烫。
磅礴浓烈的情绪汹涌而出,他失控地捏痛了我的腰。
他看起来真的要杀人。
可下一瞬,他闭了闭眼,只隐忍道:
“让他滚。”
15
今夜这场戏,原就是演给司寒看的。
暗卫首领踌躇片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中静默下来,司寒粗重不稳的呼吸便变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没放手的打算,我难耐地扭了扭腰,反被他箍得更紧。
司寒忽然沉下气来,松开钳住我下巴的手,语气难辨情绪:
“你想把我推给白蓉,你想让我娶她,是吗?”
我索性软绵绵趴到他肩头,摇头道:
“你的婚姻是你的事,你爱娶谁就娶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骗了白蓉。
我没想把司寒推给白蓉,相反,我只是想把白蓉推给他。
大显纵然衰落仍
底蕴丰厚,司寒回国之路困难重重,怀国内部也是一团乱麻。
遑论他想攻下大显,一统中原。
白蓉来路不明,但她一身本领层出不穷,能知常人所不知,又确实是一心想为司寒谋算。
我利用她想接近司寒的心,要她被司寒所利用。
我怎么会拿司寒的婚姻做交易呢?那是他的终身大事,该他自己做决定。
但若是两人相处日久,渐生情愫……
那也挺好的。
我笑着嘟囔:“不过白蓉是个好姑娘,配你也不错。”
司寒肌肉紧绷,手下不自觉又加重了力道,不过转瞬即逝。
身子一轻,他忽然拦腰抱起我。
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在我困惑的视线下,珍而重之地将我放到了榻上。
他坐在榻沿,替我盖上锦被,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他如画的眉眼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温柔到不正常。
“我只会娶自己心爱之人。旁人再好,我也瞧不上。”
他的语气也平静到不正常,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被点了穴道。
“我不像你这么没良心,不会同旁的姑娘做戏惹你生气。我知道你把白蓉送到我身边的用意……我有好好利用她。
“你不在乎名声闺誉,但夜里让男子留宿终究不妥,以后多防备着点,别玩得太过火了……”
他絮叨到此处忽地停住,声音哑了几分:
“你身子不好,以后少喝点酒……”
像被锐物堵住喉咙,我瞪大瞳孔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停了。
司寒朝我的发顶伸手,却又在即将碰上之时顿了顿。
他抬手遮住我的眼睛,俯身而下,在我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他的声音轻飘飘:“我走了。”
16
彼时我不知道司寒的来意。
我在惶惑不安中昏睡过去,落进了一个极真实的梦境。
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正病恹恹躺在榻上,有人闯了进来。
“下半年你及笄也到年纪了,府里替你说了门亲事,南方首富温家的嫡子。”
容姨娘站在门旁,公事公办的通知口吻:
“温家下月会上京正式提亲,南北两边到底往来不便,侯爷的意思是尽早完婚,你准备准备。”
温家老爷是永安侯昔日旧友,他在暗中供奉侯
府,永安侯则利用人脉为温家行商谋方便。
官商勾结不少见,但自古商人是最下等,哪有官家女下嫁商户的?
不知温家开出了什么条件,侯府竟做出这等卖女儿的行径。
现实里也曾有过这么一出。
只是温家求亲的信件刚送进侯府,便被我拦截销毁了。
梦里的那个我却无能为力,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榻上,明显已经病入膏肓,却仍笑着宽慰桃枝:
“有人说要送我及笄礼,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她擦掉桃枝脸上的泪:“你不用随我去南方,便留在这里替我收礼,好不好?”
她不仅没能等到及笄礼,她甚至没能等温家提亲的人到来,便在一个夜里香消玉殒了。
但我没有随着她的死脱离梦境。
时间一转到侯府办丧那天,有人夜闯灵堂掀了我的棺材。
他抖着手抱着我的尸体,埋头呜咽哭泣。
我凑近去看,发现他是司寒,呆了呆。
司寒曾经受过许多凌辱,几次命悬一线,身受重伤。
可我从没见他哭过。
我抬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司寒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喃喃自语,恍惚又像在质问我的魂灵:
“谁都该死,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你!”
司寒疯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杀三皇子、二皇子、太子……直至杀了大显皇帝。
他在万民咒骂声中,在大显登基为帝。
他施政严酷,心狠手辣,暴戾至极。
大臣们想往他的后宫塞人,他持剑削断那些女子的长发,不许任何人近身。
他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成了人尽皆知的暴君,始终孤寡。
只夜深人静时分,他颓然倚在榻上,眼里波光涌动。
手里握着一支兰花玉簪。
17
大梦惊醒。
我睁眼想喘口气,一张嘴却呕了一口血。
“小姐,您醒了。”
桃枝立时为我递上巾帕递上药,哽咽出声。
我仰面躺倒,察觉身体已油尽灯枯,蒙蒙望着略微摇晃的厢板。
“我们在哪?”
桃枝为我擦脸,边哭边答:“暗卫护送我们去扬州的路上,不是您的吩咐吗?
”
暗卫都是司寒的人了,我的心一突。
“司寒……”
“小姐,您就别再想着司公子了!”
桃枝情绪变得激动,气愤道:
“怀国使臣昨日抵京,司公子已经求娶白二小姐,陛下为他们赐婚,不日送亲队伍就要随他们回怀国了!
“您昏迷了三日命悬一线,他们倒好……”
她说着,又啜泣起来。
我浑身无力,未语先喘,挣扎着掀开马车帘。
“回京。”
马车外几道黑衣身影簇拥着车厢成保护之势,马上之人都是我相熟的暗卫。
暗卫首领眼神躲闪:“司公子有令……”
这家伙前几日还在按我吩咐同我演戏,原来司寒了如指掌?
我怒极反笑:“我才是你们的主子!”
首领默了默,严肃道:“主子,等到了扬州,属下任您责罚。”
身子明明虚弱得行将就木,可我莫名有种预感,熬过这次就能摆脱命运的枷锁。
司寒一定做了什么。
我颤抖着还想说话,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又落进了一个梦里。
18
十二岁的我去宝华山祈福,迷路步入后山偏僻小径。
拐弯处树枝遮目,我绕过假山,无意间目睹年少的司寒一刀割了一人的头。
鲜血喷溅了几滴到我脸上,我眨眨眼,身前笼下一道阴影。
司寒用染血的手掐住我的脖颈,满身戾气:“你是谁?”
窒息的濒死感并不让我恐惧,我模糊看见头顶杏花开得灿烂,笑了笑:
“别让花沾上血。”
我闭眼从容等死,等了半天,司寒却松开了手。
“你欠我一条命。”
他神情莫辨留下一句,转身离开。
我在第三视角看着这一幕,震惊诧异得难以言表。
很早以前我便知道,司寒杀心极重。
他面对皇室羞辱隐忍沉默,实际只要有时机,他便会化身修罗疯狂报复。
一旦遭遇不顺烦扰,他的唯一解决方式就是,杀人。
为此我曾潜移默化试图矫正他,笑骂他是“逢人就咬的疯狗”。
他满不在乎,钩着我的发丝道:“那你记得牵好绳子。”
他怎么没杀我呢?
我看着梦中司寒离开的背影,福至心灵
。
这是我和司寒的前世。
19
梦境纷杂变幻,现世前世交错。
我睡了醒醒了睡不知今夕何夕。
半梦半醒间,身旁传来异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一声浅唤:“姐姐。”
白蓉!
我猛地睁眼,爬起身盯住她:“你做了什么?”
白蓉脸上带着恬淡的笑:
“我只是同司寒说,让他娶我回怀国,此生不再与你相见,我就能救你。”
我脸色骤变:“你骗了他?”
白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确实能救你,但条件不够。
“这段时间我待在他身边,看他谋算布局,看他赶尽杀绝,我明白了……”
白蓉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他不愧是未来暴君,他果然是个疯子!”
我抿唇没说话,继续听她述说:
“我曾经以为他是在为质期间受到虐待,才会黑化,后来才知道源头在于你。
“他因为你的死,一次次黑化到让世界崩灭重启,已经六次了!”
我想起梦中场景,颤声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司寒和大显的送亲队伍就在后方五十里地的小镇上,你在这等一天,替我上花轿吧。”
我怔住,白蓉移开了目光:
“你是唯一能让他收起杀心的那颗静心菩提。我的条件是你必须看好他,让他做个明君。”
她站起身,我下意识揪住了她的衣袖。
“那你呢?”
白蓉回眸,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我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我接的是救赎任务,我的目的是让他得到救赎,哪怕他的救赎不是我。”
门扉轻启,白蓉道了一声“再见”,转身离去。
我望木门良久,良久后轻浅地弯了弯唇。
20
五岁那年,我觉醒了意识,得知自己所在世界只是一本书。
我是书中一笔带过的“侯府嫡女”,是盛大剧情中寥寥的几个字。
知道自己会早逝,我试图冲破书中设定,百般自救。
没有用。
我可以改变书中剧情,可以搅扰剧情发展,但书给我定的命数却无可更改。
我不甘心,恼怒怨恨,书中人只能任凭摆布,没有争取自己命运的权利吗?
可最终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直到我意外遇见司寒。
我知道他是书中的未来暴君,是主角,兴许有光环。
原本我没想同他有所纠葛,但看到他的第一眼,纠葛就已然产生。
怀着利用的心思,我接近他,把他困在身边。
及笄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本该像前世那样死去。
司寒提前送来了那枚兰花玉簪,我奇迹般地撑了过来。
自那以后,我接受了自己的命。
却不知,有人花了六世才为我赢得这么一个转机。
……
轻风吹拂,车厢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掀开马车帘,遥望司寒背光驰马而来。
他踏破命运既定的安排,六世疯魔,予我生机。
隔着前世今生的距离,他走到近前,颤着声却只轻叹了一句:
“真好,你还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