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哑巴和疯子
第 7 节 哑巴和疯子
因为不能说话,我被送去伺候一个来历不明的瞎子。
瞎子精神失常脾气暴躁,只对我温顺。
可他复明的前夜,我被家人送出了国。
我的姐姐代替我,成了他的“良药”。
四年后再遇,我被他堵到墙角,慌乱间开了口:
“姐夫,请自重。”
“姐夫?”
他笑得玩世不恭:“我精神病,玩的就是禁忌。”
1
“许小姐,很高兴你能加入驰胜。”
驰胜集团是国内电子科技行业龙头,招人都是层层筛选。
我同人事握手,笑回:“我的荣幸。”
没人知道,为了进入它的商务部,我准备了整整四年。
“对了,有个潜规则我先告诉你,这是入职培训的时候不会说的。”
主管压低声音:“如果大 boss 有事找你们组,你们组长不在的情况下,千万不要单独去见大 boss。”
确实有很多领导不喜欢下属越级汇报,但驰胜这条规则,似乎另有隐情。
我好奇:“大 boss……听说是董事长的孙子,上个月刚空降过来?”
“对。他脾气不太好,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扛住的。”
有钱人家的少爷有脾气不稀奇。
我没在意,跟着人事往电梯区走去。
人事还在贴心提醒:“要是哪天你真的不小心撞上大 boss 了,你记得装哑巴,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哑巴?”
我惊奇,人事重重点头:“我们大 boss 喜欢哑巴。”
这是什么奇怪癖好?
我正一头雾水,人已经跟着人事站定在了电梯等候区。
身前的电梯正好停在了这一楼层,轿厢打开。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影。
身旁的人事忽然一激灵,猛地弯腰:
“大 bo……陆总!”
2
峥嵘冷硬的五官线条,绘出一张如画的脸,徐徐映入我的视线。
我突然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仿佛又回到五年前初见那天。
傍晚我推开家门,和二十岁的陆亦驰迎面相撞……
回忆轰然席卷而来的瞬间,电梯里的陆亦驰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我才知道,原来他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
恍惚之间,陆亦驰已经两步迈出电梯,面无表情地盯住我:
“好看吗?”
我猛然清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困惑:“……”
“我是外星人吗?你为什么一脸见鬼的表情?”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就更令人捉摸不透。
听不出他是在诚恳地疑问,还是在生气地质问。
我一时无言以对,人事战战兢兢地插话解围:
“陆总,她是新来的……”
“不用什么小人物都介绍给我认识。”
陆亦驰冷冰冰打断人事的话,抬脚就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他又忽然回头,神情莫辨地盯住我:
“你是哑巴吗?”
我不敢再露出破绽,硬着头皮回答:“不是。”
陆亦驰毫不掩饰地黑了脸:“不是你装什么哑巴。”
他丢下一句便扬长而去,徒留我在原地无语。
真是……不算愉快的相遇。
我垂下眸,却生不起他的气。
曾经的陆亦驰双目失明,从未见过我的长相。
而且,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哑巴。
3
五年前,高考后的暑假。
养父将我推到陆亦驰面前,肃声叮嘱:
“这是来我们家做客的客人,你从今天开始伺候他。”
他早在暗中警告过我:“不把人伺候好了,你别想上大学。”
他转头对着陆亦驰,又变成满脸谄媚:
“陆少,这丫头虽然是个哑巴,但听话得很,您放心差使。”
那时候我刚“被毒哑”了,说不了话。
而陆亦驰的眼睛受了伤,一直蒙着细纱不能视物。
可他每每都能精准地将茶盏餐盘丢到我脚边,厉声喝道:“滚。”
我无动于衷,继续端茶送菜,就会惹得他更加暴躁。
“你到底是哑巴还是智障?听不懂人话吗?”
后来他失手将瓷碗砸到我的左手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自那以后,他再没对我砸过东西。
他不知道,那次是我故意伸出手让他砸的。
我抬手抚上做过修复手术,早已光滑如初的左手背,心绪复杂。
“你别介意,陆总就是这性子,习惯就好。”
人事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进电梯。
我回神,笑笑:“老板嘛,理解。”
这世上再没人比我更了解陆亦驰的性子了。
他是一只随时发疯的野兽,曾经只有我能攥住驯服他的缰绳。
如今……
我换上八卦的口吻:“不过以陆总这性子,咱们老板娘怕是不好受吧?”
4
“陆总还没结婚呢。”
人事的回话令我怔然。
我心里堪堪冒起不该有的期待,就听到她下一句。
“也可能隐婚了。听说他的女朋友是个歌手,娱乐圈的人嘛,你懂的。
“我们都猜陆总就是听惯女朋友的仙音了,所以听不得我们这些粗嗓门,巴不得我们装哑巴。”
悬浮躁动的心刹那落地,我自嘲地笑了一笑。
这几年没少收到我那名义上的姐姐的短信。
【陆亦驰根本认不出来,彻底把我当成你了哦。
【我跟他说自己那段时间是在治嗓子才不说话,他一点也不怀疑,只替我高兴呢。】
……
直到半年前,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
【我要跟陆亦驰结婚了,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发喜糖啊。】
四年前陆亦驰眼睛复明的前夜,养父一家急急把我送出了国。
我的姐姐代替我,成了他的“良药”。
我一直坚信,陆亦驰没那么蠢,他一定能认出那个人不是我。
可这几年,我的姐姐顺风顺水进军娱乐圈,成了歌坛炙手可热的女星。
陆亦驰没有动作。
那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了。
我跟着人事走进商务部的办公区,同人一一打过招呼,在工位上坐定。
陆亦驰虽然复明了,眼光却不怎么好啊。
我在心里感叹,一边整理桌上文件,目光渐渐坚定。
我是回来复仇的。
不管什么原因,陆亦驰既然站在了他们那一边。
那我们,只能做敌人了。
5
“许愿,一起去吃饭啊。”
刚梳理完一批业务,部门同事喊我去吃午饭。
我跟着他们下到三层餐厅,刚出电梯不久,遇见几个员工匆匆走来,边说:
“大 boss 今天来员工食堂了,快逃!”
我愣住,已经被同事拽住手往回走。
“啊,他怎么不好好待在十八层,又下来发什么疯啊。”
几人混成一团,纷纷八卦抱怨:
“投资部经理在食堂被他逮到,都快被他说哭啦!”
“大 boss 是喝毒药长大的吧,太有毒啦。”
“……”
陆亦驰曾经说过,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疯子。
那时候我没有感受。
如今亲眼所见人人对他如避蛇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是没看见,刚刚有人不小心摔了个番茄在地上,大 boss 脸都气白了。”
同事的话飘入耳中,我猛然顿在电梯前,白了脸。
“他那样……毫不夸张地说,看起来像要杀人。”
他的病……没好吗?
“许愿,进来呀,我们去外面餐厅吃。”
我暗暗捏紧手指,笑着拒绝了同事们的邀请:
“你们去吧,我……我回楼上点外卖。”
电梯门关上,我迫不及待转身朝餐厅内跑去。
陆亦驰见不得成片的红,那会让他联想到血色。
而想起血色……
他会疯的。
6
陆亦驰的眼睛是自己弄瞎的。
因为亲眼看着父母死于歹徒之手,他一度精神失常,看什么都覆着血。
他试图毁掉自己的眼睛,却还是被救了回来。
我在陆亦驰身边待了一年,这件事他只跟我提过一次。
那天他站在阳光下,弯着唇角:
“小哑巴,我觉得我好像不怕红色了。
“等我好了,你穿红裙子给我看。”
心理医生也说他的精神越来越稳定,痊愈在即。
我一直以为复明后,他的病就被治好了。
我跑进餐厅,没找到人。
心里莫名有种预感,我掉头朝廊道尽头的卫生间跑去。
在靠近听到水流声的瞬间,我豁然停住脚步,清醒过来。
早上刚做好成为敌人的心理准备,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我正纠结,卫生间内忽然响起玻璃落地的碎裂响:
“你们等我一下啊,我上个厕所,马上就来。”
顾不得多想,我提高声音对空气喊了这么一句,便一头扎进卫生间内。
洗手台前,陆亦驰正弯腰撑着台面,姿势狼狈。
地上是碎裂的香薰瓶,他的西装袖口全是水迹。
我提着心走过去:“陆总……”
陆亦驰猛地侧头,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的眼神原本阴鸷可怖,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凝滞住了。
似是阴霾后拨云见日,澎湃的情意从他眼里汹涌而出。
我的心重重一跳,刹那以为他是认出我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明明早上……
“小哑巴。”
毫无预兆,陆亦驰忽然倾身靠近,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他带着凉意的脸贴上我的脖颈,下意识蹭了蹭,一如从前。
我僵住,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哑巴,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了。”
7
这话从何说起?
陆亦驰大概是精神恍惚了,在说胡话吧。
我稳稳神,轻声提醒:
“陆总,我不是哑巴。”
陆亦驰顿住动作,缓缓抽离起身。
他没有彻底松开怀抱,只抽出一只手拽起了我的左手腕。
左手背肌肤光滑,没有那道狰狞的疤。
陆亦驰习惯性地抬手摩挲了一下,旋即深深拧眉,眼里漫起困惑:
“你不是哑巴?”
我点头,生怕刺激到他,便用小心翼翼的语气:
“陆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亦驰抬眼定定看了我几秒,倏忽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吗?”
他抬手,更用力地将我摁进怀里,哑着声:
“我也不是瞎子。”
我的心突突直跳,实在分不清陆亦驰到底认没认出我。
“陆……”
不等我继续试探,肩膀忽地一重,陆亦驰昏倒在了我的肩上。
“陆亦驰!”
我慌张扶住他的身子,一边快速掏出手机给今早的人事打电话。
陆亦驰的病不能张扬,整个公司我就只有人事的电话。
“陆总昏倒在三楼卫生间了,快让司机来送他去医院!”
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几年过去了,我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却能明显察觉他的病更严重了。
若是从前的陆亦驰,在番茄落地后他就该完全爆发了,绝不会躲到卫生间自行消化。
这种克制落在陆亦驰身上,比发疯更令人触目惊心。
这几年,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呢?
8
两分钟后,人事跟一个中年人匆匆赶来:
“他是陆总的贴身助理,你把陆总交给他吧。”
我把陆亦驰送出去,只敢表露一个员工应有的关心:
“我刚刚来上厕所碰见的陆总,他……没事吧?”
助理淡淡看了我一眼,略带警告:“老毛病,别多嘴。”
这人一看就是董事长安排在陆亦驰身边的。
我保持缄默回到办公室,整个下午脑子都有些混沌。
来驰胜前,我并不知道陆亦驰的身份。
养父一家把我当成仆人,很多事不会告诉我。
若是早知道……
为了替父亲报仇,我大概也别无选择。
我八岁那年,父亲经营的公司陷入困境,和驰胜在谈的合作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白了头,花了不少钱贿赂驰胜的商务部,连日奔走。
驰胜这边始终不松口。
却在我父亲车祸死亡后,驰胜的合同迅速落了下来。
那一会儿,我父亲的公司刚被我的堂叔接手。
原来驰胜里有人和他勾结,一起害死了我的父亲。
只是等我知道的时候,我的堂叔已经成了我的养父。
“你们听说了吗?宋姿要代言我们品牌的手机了!”
同事的突然惊呼把我从回忆中拉出:
“宋姿?那个女歌手?她不就是我们大 boss 的绯闻女友吗!”
“就是她!宣发部说她过两天要来我们集团拍广告了。”
“……”
宋姿,堂叔的女儿。
我的堂姐,也是我的“姐姐”。
9
我和宋姿自小一同长大。
十岁以前,她是大我一岁,爱我护我的堂姐。
十岁以后,她人前是我的好姐姐,人后却欺我辱我,待我如奴隶。
刚到宋家的时候,我正值情绪低谷。
爱护我的姐姐突然大变,我不解,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
“许愿,你再也不是公主了,以后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
从前我的家境比她富裕,在我眼里她待我的好,原来她都视作耻辱的“讨好”。
我不懂,小小年纪人心也会复杂至此。
可高三那年,不过是旁人夸了一句我的声音好听,她便往我的水里加了洁厕灵。
为此,我不得已开始装哑巴。
四年不见,等宋姿来了驰胜,我该给她准备一份惊喜。
我正弯唇想着复仇大计,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从外撞开。
陆亦驰衣衫凌乱,手上还缠着医用胶带,就这么直愣愣冲进来:
“都滚出去。”
办公室里的人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往屋外有序撤退。
我低下头,揪着心,默默跟在人群最后。
擦肩未过的瞬间,还是被拽住了手腕。
砰的一声巨响,屋门关上,陆亦驰将我抵在门后:
“小哑巴,你想去哪?”
我对上陆亦驰眼睛里的阴戾和疯狂,终于百分百确定。
他认出我了。
10
“陆总……嘶。”
我刚开口。
陆亦驰埋头,毫不客气在我的脖侧咬了一口。
他含混着声音:“叫我名字。”
从前他发疯的时候,就爱咬我的脖子,然后用鼻子蹭一蹭央求:
“小哑巴,叫我名字。”
我用指头挠挠他的掌心,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他就闷闷笑起来:“我听到了。
“你在叫我小瞎子,是不是?”
我瞪大瞳孔,一度怀疑他有读心术。
陆亦驰便笑得更加肆意,末了又摸着我的脸低低一叹:
“小哑巴,我不想当瞎子了。我想看看你。”
因为想看见我,所以他后来才会乖乖去医院配合治疗。
回忆一闪而过,痛感未达颅顶,被咬处紧跟着覆上一层湿软。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我瞬间全身发麻,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陆亦驰!”
“嗯,我听到了。”
陆亦驰笑得餍足,嘴上动作不停。
我抬手试图推开他,却被牢牢禁锢。
我又羞又恼,想起今天听了一天的八卦,没忍住轻笑着讽刺:“姐夫,请自重。”
“姐夫?”
陆亦驰总算停住动作,抬起了头。
他困惑,发现我在生气,便跟着笑得玩世不恭:
“我精神病,玩的就是禁忌。”
“……”
这个疯子!
我忍无可忍,一脚用力踩住陆亦驰的脚背。
“放手。”
陆亦驰哼也未哼,甚至堪称愉悦地挑了挑眉,又扑了上来:
“好狠的心啊。”
顿了顿,他贴着我的耳朵喊了声:
“姐姐……”
11
就生不起气了。
短短几句交锋,我们已经达成了默契。
我无奈,改用安抚的语气:
“陆亦驰,你再不松开,我就该被辞退了。”
“谁敢辞退你!”
陆亦驰凶巴巴地反驳一句,眼神阴鸷地朝外瞪去。
磨砂玻璃阻隔,仍能看见屋外人影往来,都在探头探脑。
他不爽地松开手:“我们换个地方。”
我止住他要牵着我往外走的动作:“我要上班。”
陆亦驰绷着脸,不松口。
“陆亦驰,我要上班。”
我放缓声音重复一遍,边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陆亦驰拽住我的手指,受用得弯起唇角。
但他的眼神毫无笑意,里面只有压抑的疯意:
“小哑巴,别想再丢下我。”
从刚刚我便已能猜出,陆亦驰和宋姿的绯闻怕是无中生有。
只是不知,他到底在经受什么,才会任由流言四起。
“没有要丢下你。”
当年宋家的动作太迅猛,我没料到他们会玩一出移花接木,但我也没想和陆亦驰不告而别。
“四年前,我在你的特殊药瓶里留了纸条,你没看到?”
陆亦驰有个特殊药瓶,是我仿照古代瓷制药瓶亲手做给他的。
那个药瓶他一般从不离身,我在里面留纸条,就是为了确保让他复明后就能看到。
“我没看到。”
陆亦驰瞳孔一颤,不知想到什么,瞬间惨白了脸:
“我去找!”
他不管不顾跑出门,我拦都来不及拦。
我扶额,没空感叹他这随时发疯的性子,屋外围观的同事乌泱全涌了进来。
生怕他们盘问,我正紧急想着对策。
“许愿,牛逼啊!”
同事们纷纷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问了道超纲题:
“你是怎么做到上班第一天就把大 boss 气走的?你不想要工作了?”
我:“……”
12
三人成虎,流言越传越离谱。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谣言已经变成了:
“商务部新来的实习生把大 boss 气哭了!”
在同事们各异的目光中,我被通知:
“你被调到秘书组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陆亦驰那家伙动的手脚。
我犹豫,人事意味不明地补充道:
“你还是可以参与商务部的工作,实在不想换的话,你等陆总回来了自己和他说吧。”
“陆总还没来公司?”
“嗯。他去京南了。”
去京南做什么?
我有心想问,但看到人事明显没了昨天的热情,眼里隐隐带着嫌弃,只能把话咽下。
谣言传起来看似调侃,实则众人私底少不了编排。
刚进公司第一天就和老板扯上关系,谁还会信我的清白?
好在,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下午,我去秘书组报到,新同事们冷眼相待。
“女歌星宋姿后天会来公司拍广告。”
组长直接甩来一份文件,面带嘲弄地吩咐:
“你既然和陆总认识,那陆总的人,就由你来负责接待吧。”
我捏住落入手中的接待流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或许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13
我很克制了,但还是没克制住微扬的唇角。
“破坏别人感情,上赶着当三,不要脸。”
有人的嘀咕声落入耳中,我僵住笑意,望过去。
我毫不迟疑地回嘴:
“澄清一下,陆总和宋姿没有关系,不存在什么感情。”
那人愣了愣,紧接着不屑地嗤了一声:
“宋姿姐早在节目中暗示过会嫁进陆家的好吧?你是什么人啊,还替他们澄清?”
宋姿确实一直在大众面前暧昧和陆亦驰的关系。
若不是和陆亦驰见了面,我也该上她的当了:
“我是什么人啊?”
我指指自己,不要脸地笑着说:“我是你们陆总爱惨了的人。”
几人变了脸色,纷纷义愤又无语。
我过完嘴瘾正打算坐回座位,忽听身后传来低低的闷笑声。
我僵住身子,不用回头,已经尬得脚指头抠地。
“陆总。”
同事的招呼声带着幸灾乐祸,刚刚骂我的人更是挑衅地望了过来。
我硬着头皮,徐徐转身,和陆亦驰四目相对。
陆亦驰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笑得肆意又张扬。
他看也不看其余人,视线只落定在我身上。
“她是什么人啊?”
他一边朝我走近,一边自问自答:
“她是许愿。”
等走到近前,他微微俯身。
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只说给我听。
他说:“是我爱惨了的许愿。”
14
通往十八层的电梯上,我捂着脸缩在角落。
陆亦驰手抵着额头,毫不掩饰愉悦的嘴脸:
“小哑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
他连戏谑都带着股得意劲,惹得我脸颊更烫。
好在秘书组就在十七层,眨眼间电梯就到达了陆亦驰的专属楼层。
我率先跑出去,一脚踏进宽敞阔大的办公间。
抬眼的瞬间,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平铺的墙纸,黑底上绘的是一朵朵相互缠绕的红玫瑰,令人触目便是一片极致荼蘼的血红色。
我僵在原地,全身如坠冰窟。
陆亦驰从身后跟上来,炫耀似地问:
“小哑巴,这是我为自己造的地狱,好看吗?”
我张张嘴,喉咙哽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陆亦驰慌张无措地站到我面前,摸摸我的头,又摸我的脸,一双手无处安放:
“你看,我把纸条找回来了,我把它落在医院里了。”
他掏出那张他连夜去京南翻出的纸条,结巴着解释:
“如果我早点看到它,我肯定会去找你的,小哑巴,都是我不好……”
那张纸条上是我四年前最后留给陆亦驰的话:
【我去 C 国读书,别发疯,等我回来。——许愿。】
当年宋家安排送我去的是 M 国,但我早有准备,中途躲开宋家眼线跑去了 C 国。
C 国不大,高校没几所,陆亦驰若真的来找人,是可以找到我的。
这四年我没等到他来找我,我才会以为,那段时光于他或许不过是萍水相逢,不甚重要。
而宋家于我是一座不见天日的樊笼,我一直在准备逃脱。
陆亦驰的出现是个意外,却也让我看到了契机。
宋家将我送走,我又何尝不是在将计就计离开?
某种程度上来说,从一开始,我就在利用陆亦驰。
是我错了,是我不好。
是我太过轻易转身,将他独自留在了地狱里。
15
我平复心情,同陆亦驰说起自己和宋家的纠葛:
“我不会放过宋家,你会阻止我吗?”
陆亦驰惊讶:“我为什么会阻止?”
到现在,我还没问过他让宋姿为所欲为的原因。
“宋家背后的人是我爷爷,与我无关!”
陆亦驰反应过来,急忙解释:
“宋姿因为我差点死过一次,我爷爷自作主张,默认了她是陆家的人,这几年都是我爷爷在暗中帮她。”
他来驰胜就是为了早日掌权,好摆脱爷爷的束缚。
我心知他省略了细节,还是先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来。”
听完后,陆亦驰眉眼戾气横生:
“如果早知道是他们逼走的你,我一定不会等到现在。
“宋父和驰胜的商务合作档案翻出来,配上其他证据,如果他的贿赂罪真的成立,这件事也会影响驰胜的声誉和股票……”
在不知道驰胜和陆亦驰有关之前,我不会考虑驰胜的荣辱。
但如今,我提醒陆亦驰:“当年和宋父勾结的驰胜内部员工,我也还没找出来。”
“那就以内部反腐的名义,彻查整个公司,既能博一个好名声,也能清理一些蛀虫。”
我愕然望向陆亦驰,看得陆亦驰气笑了。
“怎么?你把我当草包?”
“不是,我把你当……”
我歪了歪头,话断在此处便笑而不语。
“我听到了。”
陆亦驰扣住我的腰,压低肩背覆下,咬着牙:
“小哑巴,你想说把我当疯子。”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陆亦驰低笑出声:
“正好,我今天还没吃药。”
话音刚落,一个滚烫炙热的吻随之落下,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
我思绪还停留在安排计划,喘息间下意识喊道:“宋姿……”
唇上一痛,陆亦驰吃味警告:“叫我名字。”
小……疯……子。
我的小疯子。
16
宋姿来驰胜的那天,大厦门口围了一圈狗仔和粉丝。
原本这种行程应该做好保密工作,只是宋姿为彰显她攀上了陆家这条大船,暗地里泄漏风声。
故意在门口磨蹭了近半小时,几番催促仍不见宋姿进门。
她的助理先跑进来,理直气壮问:“你们陆总呢?怎么没出来亲自接人?”
接待组的人纷纷望向我,表情精彩纷呈。
我公事公办回答:“陆总安排我来负责接待……”
“你算什么东西!宋姿接这个广告都是看你们陆总的面子,快让你们陆总出来接人!”
“我和宋小姐是旧相识,我相信比起陆总,见到我会令她更加惊喜。”
在助理狐疑的目光中,我笑了笑:
“告诉她,一个叫许愿的人在等她。”
助理犹犹豫豫地跑了出去,身后有同事忍不住上前提醒我:
“虽然我们是品牌方,但明星到场,按流程我们要派人出门接应的。”
我看了看不远处扛着镜头做好准备的摄影师,淡淡应:
“哦。她不配。”
同事们:“……”
那天陆亦驰当众近似表白的话已经传遍公司,再加上这几日陆亦驰明目张胆地黏着我,同事们多少察觉了什么。
几人闻言不再开口,退到后排坐等吃瓜。
这次没等多久,一身红裙的宋姿便自门口匆匆走来。
耽搁了一小时,她的妆容仍然精致,只是发型略显凌乱。
一进门,她便急急扫视四周,很快将目光定在我身上,表情扭曲了一瞬。
我好整以暇等在原地,直到她奔到近前,这才扬起一个笑:
“宋小姐,好久不见。”
宋姿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抖了抖,面部变得狰狞起来。
哦,她以为我还是个哑巴。
17
到底是在娱乐圈混了几年的人。
经过最初的失态后,宋姿很快恢复镇定:
“妹妹,你回来了?”
她惊喜出声,转瞬又惊惶无辜道:
“你怎么喊我宋小姐……当年你不辞而别后,我和亦驰都很担心,特别是亦驰他……”
我听不惯她的茶里茶气,打断道:
“宋小姐,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想跟我叙旧,不如我们边拍边说?”
驰胜一楼大厅的产品展馆已经布置完毕,宋姿要在此处了解产品,并拍几张参观照。
我作为介绍人员陪着宋姿入场,除了摄影师跟在不远处抓拍,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场外等待。
这个距离,没有人会听见我们的对话。
我回头看了看摄影师,微不可察拉开同宋姿的距离,转身时按下藏在袖中的按钮。
宋姿迫不及待先开了口:
“看来这几年你在国外待得不错,哑巴都治好了。”
我淡淡回应:“我本来就不是哑巴,是你往我喝的水里放了洁厕灵。”
“你知道?”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当年根本没中毒。”
“那你知道洁厕灵喝多了会死人吗?”
宋姿勾起唇角:“我知道啊,但你死就死了呗,反正你只是我们家的一条狗。”
“你们一家都这么视人命如草芥吗?”
我声音飘忽,问:“当年是你爸找人撞死了我父亲吧?”
宋姿警惕地看了眼摄影师,发现摄影师正将镜头对着展示墙上的企业介绍。
她移回视线,压低声音,笑得轻蔑:
“是啊,我不怕承认,反正你也报不了仇。
“你以为你现在回来还有用吗?连陆亦驰都已经是我的了。”
我停住脚步,定定望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你伪装成我才骗了他,他不喜欢你。”
宋姿回望过来:“我不要他的喜欢啊,我只是要抢走你喜欢的。
“就像我根本不喜欢唱歌,可你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歌手吗,所以我抢了过来。
“我唱着你写的歌,堵死你的音乐梦。”
她笑出声:“粉丝还夸我是天才创作型歌手……”
我怔怔,失声了好一会,没忍住问出那个积压在心十几年的问题:
“为什么?”
宋姿眼里闪过怨毒:
“谁让你当初,抢走了我最喜欢的洋娃娃呢。”
洋娃娃?
我没来得及问,场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宋姿的助理疯了般扑向摄影师,试图打碎他手中的机器:
“停下!停下!你不许再拍……”
宋姿茫然望过去,又惊疑不定地望向我。
我挑出袖子里的微型麦克风,朝她晃了晃:
“忘了说,刚刚在直播。”
在人群围上来的前刻,我倾身靠近宋姿,在她耳边笑着说了句:
“还有,陆亦驰是我的。”
18
像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宋姿的黑料源源不断曝光,舆论甚嚣尘上。
娱乐圈本就是名利场,陆亦驰出面后,宋姿被封杀得很利落。
宋父的贿赂案被呈上法院,连带着我在宋家多年,偷偷收集的他逃税的证据。
只是父亲的车祸到底被定性成了意外,纵然有宋姿承认,也无翻案的可能。
“许愿,我手上有陆亦驰杀人的证据。”
宋姿打来电话的时候,驰胜的年会刚要开始:
“当年你离开后,我代替你照顾他却被他发疯捅了,差点没命。”
宋姿在圈内的人设,确实是体弱多病:
“如果我把证据放出去,你觉得陆亦驰能安然无恙吗?
“放过我父亲,我就闭嘴。”
我沉默了一会,问她:“你知道这几年,陆爷爷为什么纵容你吗?”
纵容她在人前暧昧和陆亦驰的关系,纵容她借着陆家名义节节高升。
“当然是因为他的孙子差点杀了我!”
“不是。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想让你当他的孙媳妇。”
宋姿在电话那头急促否认,我不理会。
“就像当年那个洋娃娃,我问过你是不是送我的,你答应了我才拿走,我以为我们的交情值得一个礼物。”
宋父带着宋姿从乡下来投奔我的父亲,头几年他们寄人篱下,难免心思敏感。
但落到农夫与蛇的地步,便是骨子里的歹毒。
“宋姿,你这样的人,不配被人喜欢。”
宋姿几乎是慌不择路般地吼道:
“那陆亦驰呢?他一个疯子……”
我声音平静,打断她的话:
“他很好,我喜欢。”
19
我说完这句话,一抬头,望见陆亦驰站在不远处。
他双手环胸,挑眉朝我笑了笑:
“小哑巴,过来。”
身后主持人上台,年会开场,嘈杂声轰然覆盖每一片角落,我的心却突然宁定。
我路过喧嚣,奔向陆亦驰。
陆亦驰朝我伸出手。
我牵住他的手,被他拉着往外跑:
“陆亦驰,你一会要上台讲话的。”
陆亦驰笑得桀骜肆意:
“那一会他们可以骂我疯子了。”
所有声音便都被抛在了脑后。
屋外夜色朦胧,汽车似追着月色奔驰在城市的边际线,驶向一个命定的终点。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却恍惚有种正在私奔的错觉。
直到半山屋门前,陆亦驰停住脚步,回头露出一双墨沉的眼:
“小哑巴,你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他话这么说,拽住我的手却狠狠用力,神情凶戾,大有“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的狠劲。
我朝前踏出一步,先发制人地将他推进屋门。
而后踮起脚,吻向他的脸。
在触上的前一刻,陆亦驰偏了偏头,眼里带着得逞的恶劣。
炙热的温度席卷,燎原之火霎时吞没我的理智。
在烈火焚身之际,时不时有一阵凉意落下。
察觉那是什么,我不满:“把手表摘掉。”
“还记得在宋家第一次见心理医生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我勉强分出力气回忆。
陆亦驰砸伤我的手背后,为掩盖自己不再扔东西的“善举”,他在言语上就变得更加恶劣。
我做事惯常温吞,但凡慢了一步,就招致陆亦驰的阴阳怪气。
“哑巴还会造成你腿部神经退化吗?还是你的腿被按了慢放?
“可惜我瞎了,不然我就能看到一只哑巴树懒在狗爬。
“……”
后来心理医生来了,询问我这几日陆亦驰的精神状况。
我存心报复,在语音软件里输下四个大字:【耐心早泄。】
并且,我只在后两个字上按了播放键。
想到此事,我僵住身子扭腰想逃。
“小哑巴,我宽宏大量。”
陆亦驰箍住我的腰,语气认真:“我们就做到这个手表坏了为止吧。”
“……”
我咬牙,没什么威慑力地骂了句:“陆亦驰,你这个疯子!”
陆亦驰低低俯身,应得稀松平常:
“嗯,但疯子爱你。”
(正文完)
哑巴番外
1
许愿自小有个音乐梦。
但十岁以后,她的梦想毁了。
父亲惨死,她被堂叔领养,人生自此迈入另一条轨道。
敬爱的长辈要她做仆人“孝敬”,可亲的姐姐在屋子里逼她喝脏水。
许愿试过求救。
老师、警察、朋友……都只当她失亲后闹情绪。
因为宋家给她穿漂亮的裙子,读最好的学校,人前依然待她和煦亲善。
她的身上,看不见伤口。
宋家为她造了一座恐怖谷。
没人相信她说的话。
许愿于是成了一个哑巴。
不说,不闹,不求救。
静默承受,独自筹谋着逃跑。
可在她逃跑前夕,家里来了一个疯子。
2
陆亦驰初来宋家的时候,许愿讨厌死他了。
她已经做好准备,只等上了大学便逃离宋家桎梏。
却因为陆亦驰的出现,她连大学都读不成了。
她被软禁了。
每天还要面对一个随时摔扔东西、脾气阴晴不定的疯子。
“就这么喜欢伺候人?滚!”
谁喜欢了?
在陆亦驰又一次发脾气的时候,许愿忽然心念一动。
她在语音播放器上输入:【我不想伺候人,让我滚。】
许愿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看宋家的态度,或许他可以放她走。
反正他也不想让人伺候:
“伺候我,很折磨?”
她说完以后,陆亦驰这么问了一句。
许愿没有回答,她摸不准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陆亦驰兀自哈哈大笑:“太好了,我就喜欢折磨人。”
他掐着她的脖颈,残忍地道:“我的病永远不会好,你永远只能留在这。”
真的是个疯子。
3
留在疯子身边,也不是没好处。
宋姿在逼她写歌的时候,许愿把宋姿的琴砸了,课桌掀了,还狠狠踩了两脚。
“许愿,你疯了吗!”
在宋姿震惊之际,许愿拔腿就往隔壁别墅跑。
隔壁别墅是陆亦驰的领地,许愿跑进去,宋姿就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她站在门口,假惺惺对着宋姿用语音播报:“抱歉,我好像被传染了疯病。”
还没欣赏够宋姿跳脚的模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传染?疯病?”
许愿回头,看见陆亦驰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
在他发疯之前,许愿急急打下语音:
【做你的同类,不好吗?】
陆亦驰愣住,错愕,下一秒又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又变得一脸凶狠:
“小哑巴,别后悔。”
许愿不后悔。
某种程度上说,那是许愿在宋家过得最轻松的一年。
比起虚伪奸诈的宋家人,陆亦驰简直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靠近他看起来要踏过层叠沟壑,摔得头破血流。
实际那些不过是纸上的褶皱。
他太脆弱,很好拿捏。
4
许愿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陆亦驰。
她哄他,安抚他,照顾他,不过是为了方便以后利用他。
但喜欢上陆亦驰,又是一件必然的事。
“小哑巴,你问我个问题。”
陆亦驰日常抽风,许愿坐在后院台阶上,侧头看他。
她在心里问:【你是傻逼吗?】
陆亦驰弯着唇,像只骄傲的大狗狗:
“我不傻,你骂我我听得见。”
许愿是真的纳闷,为什么经常她没开口,他就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不是个瞎子吗?
许愿刚这么想,陆亦驰嘴就咧得更大了:
“我只是看不见,我的心不瞎。”
是啊,他的心不瞎。
他看不见她被宋家针对,却次次本能地庇佑了她。
他也明知她不愿留在这里,却还是把她困在身边。
但天天和一个疯子待一处,能有什么前途?
许愿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陆亦驰听到这声叹气声,忽然敛起所有神色:
“抱怨没用。”
他抬起手,精准无比地勾住许愿的肩膀。
许愿跌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听见他在耳边说:
“你得抱我。”
许愿的心就像坠进了一团泡泡堆里,软乎乎轻飘飘。
她忽然反应过来,陆亦驰为什么要挑起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他在哄她。
拙劣的、隐晦的、没头没尾的。
一如他这个人。
他嘴上说着要她永远留在这,自己却日复一日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
他困住她,却又指使她出门跑腿,给过她许多次逃跑的机会。
疯子不会自爱,连靠近她的方式都带着刺,扎人却也自虐。
许愿心动了。
几年前,她说的话没人信。
却在她彻头彻尾变成一个“哑巴”的那年。
有个疯子和她说,他听得见。
疯子番外
1
陆亦驰的成长经历算得上坎坷。
他出生后不久,因为阿姨的失职,他被人贩子抱走了。
买走他的那家女主人有精神病,时常将他当成玩具、物件摆弄。
他被关在柜子里一天一夜,被当成陀螺鞭笞,被当成小狗锁在门口……
十二岁那年,陆家找回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疯子了。
心理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无数的药物和治疗方案。
陆母放弃事业陪伴左右,可他却会在母亲靠近时突然发动攻击,砸伤她的手臂。
陆父一夜白头,无坚不摧的中年男人佝偻下脊背,未老先衰。
痛苦而折磨的漫长过程,陆父陆母几乎耗尽全部心血,才换得陆亦驰的精神状况渐渐好转。
陆亦驰开始懂事,开始懂世俗,却也因此得来更多的痛苦。
他看到了母亲每次靠近时眼底凝而不散的哀愁,看懂了她在强颜欢笑。
他看到了父亲每次踏进房门前的踌躇,看懂了他的畏惧犹豫。
他听到家里阿姨司机在感叹:“唉……陆家要被陆少爷拖垮了。”
“是啊,这样的疯子,还不如当初没找回来呢。”
“……”
这些都不算什么。
直到在父亲的书房门口,他亲耳听见母亲哭着说:“我就不该生下亦驰。”
这一句话,比前十多年受的所有苦难都令人难以接受。
陆亦驰以为父母是爱他的,可突然发现,原来只是庞大沉重的责任感在促使他们坚持。
陆亦驰以为那是愧疚不是爱,可在一家人遇到歹徒时,他们又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唯一的逃生机会。
他迷茫了。
又疯了。
2
陆家放弃他了。
他被流放到宋家。
宋家派了一个哑巴照顾他。
陆亦驰砸东西赶她走,却砸伤了她的手。
他想起自己母亲受伤的手臂,猛地住手,再也不敢妄动。
这么多年的治疗,陆父陆母的付出到底没有白费,他也在某些方面学会控制了。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陷入漫天的血色里面。
眼睛瞎了,那些纠缠他的噩梦却半分不减,他依然能看见血水泼落而下,把他的灵魂浸得血淋淋。
陆亦驰变得呼吸困难,在被血色彻底淹没之前,一盆冷水忽然兜头浇下。
血色褪尽,陆亦驰恍然回神,却又勃然大怒:
“你做什么!”
小哑巴慢吞吞地在语音软件上一字一字输入:【看你在发抖,以为你很热。】
“你 tm 热了会发抖?”
【你是疯子吗,不能以常理度之。】
陆亦驰气疯了。
这哑巴分明不想照顾她,却次次在宋家来人的时候躲到他身后,把他的地盘当成了避难所。
没人看着的时候,就和他作对,对他露出爪牙。
陆亦驰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利用他。
所以,困住她,是她应付的代价。
3
小哑巴把他当成疯子,却又好像从不把他当成疯子。
他失眠犯病,在下雨的夜里绕着后院跑,等一个寻死的契机。
小哑巴就撑着伞替他遮雨,静默看着。
他躲开一步,她跟上一步;他跑起来,她也跟着跑起来。
两个人都淋得浑身湿透, 像一出滑稽又愚蠢的默剧。
陆亦驰没找死成。
第二天, 两人双双发烧病倒。
他们也不叫医生, 就一起瘫在后院的草地上,额头各自贴一块退烧贴。
陆亦驰问:“你昨晚做什么?”
小哑巴打字:【陪你玩耍啊。】
陆亦驰:“……”
他一个疯子, 有时候也不能理解小哑巴的脑回路。
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也是他的药。
4
陆亦驰开始期待眼睛复明的那天。
他眼里的红色开始化成一件裙摆翻飞的嫁衣。
他还不知道小哑巴的名字。
却已经开始想象她嫁给他的样子。
他掀开纱布,望见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孩趴在床前。
前所未有的喜悦漫上陆亦驰的脸,却在对上那女孩的眼睛时, 瞬间变成寒霜一片。
这不是他的小哑巴。
陆亦驰要他的小哑巴。
但宋家人说, 照顾他的人, 从始至终一直是宋姿。
宋姿的学校也证实,她那一年都因嗓子受伤待在家里。
宋家的仆人也证实, 家里只有宋姿一个女孩。
最重要的是, 连常来宋家, 明明见过小哑巴的那个心理医生都说, 宋姿就是小哑巴。
陆爷爷不相信他, 没人相信他。
他们只觉得, 他又患上了幻想症。
陆亦驰发疯,再也没有人像小哑巴那般纵容他。
他被送到了京南的精神病院。
宋姿来看他的时候,俯在他耳边说:
“谁会真的喜欢一个疯子?是你的小哑巴不要你了啊。”
陆亦驰恍惚想起, 小哑巴是为了利用他才接近他。
小哑巴一直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他不信小哑巴不要他了, 却始终没有信心说服自己。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疯子呢?
5
有时候,陆亦驰恍恍惚惚也会怀疑自己。
所谓的小哑巴, 是不是真的只是他的幻想?
他是瞎子,没见过她, 连做梦的素材都没有。
他在失去父母后,遇见了小哑巴。
小哑巴在他无数次求死的时候,救过他。
他失去小哑巴后,再没有人来救他了。
陆亦驰一边求死,一边自救。
求死的时候, 是想不到生的理由。
自救的时候,是想到小哑巴。
他比从前更会控制了,疯得更加内敛了。
他知道自己只有装得越像个正常人,找到小哑巴的希望才会更大,留住他的机会也会更大。
他装得很好, 甚至和许愿重逢时,他明明一眼就认出她, 还是装得无动于衷。
但那就是他的极限了。
没人知道, 陆亦驰那天早上在十八层楼上有多煎熬。
他一面想装得素不相识,重新以正常人的身份和她认识。
不做疯子,她会喜欢吗?
可他一面又怨她恨她, 恨不能绑住她,困住她。
那颗西红柿,不过是他的试探。
她上钩了, 就再也休想走。
6
陆亦驰是个疯子。
他的喜欢也是疯的。
疯到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失之癫狂。
在许愿离开的四年里,他那么怕血的一个人, 却割了四次腕。
许愿要他摘掉手表,他不肯。
因为。
那手表下藏的,是一个疯子自卑的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