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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但为君故

第 12 节 但为君故

我捡到了一个男人。

我对他千好万好。

只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珍视我的人。

后来,我看着他站在摘星楼上,穿着锦袍,意气风发。

众人尊称他为世子爷。

他说:“那卖鱼娘有点意思,随便哄哄,一颗心就捧着送过来了。”

“本世子高兴的话,也许会让她当个侍妾。”

离开了京城后,我又听说——

京城那位金枝玉叶的世子爷为了找个卖鱼娘,一夜白头。

1

我从没想到会在摘星楼碰到周越。

他穿着锦衣玉袍,被一大群京城贵公子簇拥着往摘星楼的最高台走。

我跪在台阶上,忘记擦拭他要走过的地面,反而因为出神挡住了他们的路。

一人直接上前,抬脚把我踢到一旁。

“哪里来的贱民,这么没有眼力见。”

后背撞在栏杆上,我疼得差点叫出声。

察觉到上方投过来的视线,我忍着痛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那人还要来踢我,却被为首之人轻飘飘拦了下来。

“行了,大好的日子,何必扫兴?”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我的一颗心仿佛凉了个彻底。

原先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被碾碎殆尽。

曾经,这声音也曾在我耳边低吟,说周越此生必不负苏蓉。

竟真的是他……

“啪嗒——”

周越随手扔下来一颗珠子,语气里满是施舍。

“拿着吧,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耀眼夺目的珠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停在我面前。

有人催促:“还不赶紧谢谢咱们世子爷!”

“你运气可真不错,碰上咱们世子爷心情好……”

我垂眸,伸手将那珠子捡了起来。

紧紧攥在手里。

再出声时,连声音都嘶哑得变了调:“民女,谢世子爷赏。”

周越淡漠的视线在我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上面走去。

我被人抓着胳膊拉到了无人处。

“苏蓉,你怎么回事?我是看到你我老乡的份上才让你在这帮忙的,你可别连累了我!”

说话的人是这座摘星楼的前堂管事。

我求了他好久才换来这个机会进得摘星楼。

原因无他

,这里贵人多,赏赐多。

管事看了眼我手里攥着的珠子,冷哼一声:“你倒是运气好,把这珠子卖了,你那在王府当奴才的郎君便能回家了。”

……

管事嫌我笨手笨脚怕惹了贵人不快,便遣我去后厨帮忙。

我不死心,这世上离奇之事那么多,万一真有长得一样的人呢?

我记忆中的周越温柔体贴,从没有他那般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们两个,截然不同。

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我都得再去仔细看看。

伸手接过路过小厮手中的糕点,我对管事说:“我只送这一趟,送完就下来。”

摘星楼高十九层,最高层上是个极大的观星台。

达官贵人最喜在这饮酒作乐。

我端着糕点走到了最上层。

将糕点放下后,我听见了那几个贵公子的谈笑声。

“岳世子,你这段时间还经常往又脏又乱的斗米巷跑啊?”

“世子莫不是对那女子动了真情?”

他们口中的岳世子笑了笑,抬头饮了一口酒。

语气随意慵懒:“那卖鱼娘有点意思,随便哄哄,一颗心就捧着送过来了。”

“若本世子心情好,或许会让她进王府当个侍妾。”

岳世子,岳洲。

岳洲,周越……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周越就是这位世子爷。

2

两年前,我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捡到了昏迷不醒的周越。

我把他带回家,悉心照料。

他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好皮相。

他说话如同和风细雨,不像斗米巷的人那般大嗓门。

他很有见识,会跟我说我从没见过的大好河山和风土人情。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特别的人。

我被他吸引,开始对他越来越上心。

起初他伤了腿,不良于行,我便上山去给他采草药泡脚。

他不高兴时,我便去跟说书人学说书,回来了说给他听,只为了让他笑一笑。

后来,周越身体好了,便常常早出晚归。

他说他是端王府的奴隶。

他还说让我等他,等他赚够了自己的赎身钱便来娶我……

我信了他。

可如今却发现,这一切的一切皆是谎言。

他从来不是身世凄惨的奴隶,他在我面前所说所做皆是消遣。

而我,只是他口中那个,有意思的卖鱼娘。

又脏又乱的斗米巷,是我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

抬眸看去,周越搂着一个身着清凉的舞女,侧头在她脸上留下一吻。

他伸手将一张银票塞进了她的衣裳里,惹得舞女娇笑连连。

极度的奢靡……

我又想起一年前,我的养父摔伤后急需用上等药材的时候。

生活拮据的我付不起那笔药钱,鼓足好大的勇气才向周越开了口。

可当时周越是怎么说的?

他说,阿蓉啊,我不过是王府的下人,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阿蓉,你一定不会因为我没钱就看不起我的是不是?

当时的我还去安慰他。

最后养父重伤不愈在半年前离世……

现在想想,我还真是傻得可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摘星楼的,站在摘星楼下,我抬头看过去。

上面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身旁的小贩人来人往,还在为生计奔波。

我攥着世子爷赏给我的珠子,失魂落魄地回了斗米巷。

3

周越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他没有点灯,只是自顾自爬上床,从后面拥我入怀。

“阿蓉,我好累啊。”

我睁开眼,黑暗的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我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周越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我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脖子上。

也许确实是累了,连声音都嗡嗡的:“今日是王府世子生辰,府里太忙。”

骗人,明明你就是世子。

“阿蓉,我还是在你这里最放松了,好阿蓉,你可不能不要我,不然我就真的没地可去了。”

骗人,明明你打心底就瞧不起我。

我一声不吭,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就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见我不说话,周越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从怀里摸了摸,然后伸手拉住了我的手,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今天主家赏我的,我特意带回来送给你。

“阿蓉,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摩挲着手里的珠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

出来。

又骗人。

这明明是你可以随手赏给下人的东西。

却偏要当作珍宝来送给我。

周越没等到我的回应,渐渐没了耐心,他松开搂着我的手。

“阿蓉,我真的累了,你就别耍小性子了。”

4

第二天一早,周越走时随口说了一句:“阿蓉,我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你今天能不能去万福寺替她祈福?”

我抬头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京城人皆知,去万福寺祈福是要有讲究的。

必须得一步一跪,跪行上一百九十九层石阶才有资格进寺祈福。

周越上前将我搂进怀里,声音温柔:“阿蓉,你最好了,你我成婚之后,我母亲便是你母亲,你可以提前孝顺着她老人家。”

他又朝我笑了笑。

以往这个时候,我大抵会毫无怀疑地便答应了。

可今天一看,他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

我握了握拳头后又松开。

朝他颔首:“我知道了。”

周越离开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好久。

然后戴着帷帽出了门,往万福寺的方向走去。

周越突然让我去万福寺祈福绝非心血来潮。

我突然就很想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万福寺今日上香祈福的人并不是很多。

我看着那些跪行在台阶上的人,顿了顿,抬脚迈了上去。

走完一百九十九层石阶后,我在万福寺门前看到了几个人。

为首那人正是周越。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一脸得意:“你们就看好吧,她一定会来的。”

“那卖鱼娘啊,最是听我的话了。”

其他贵公子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笑了:“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

“无论是花魁还是卖鱼娘,世子爷就从未失过手!”

周越一边接受着他人的吹捧,一边指挥着下人盯着石阶。

“在她上来之前,我得离开这,若是让她瞧见了,可收不了场了。”

可是,我已经瞧见了。

也很感谢他的这席话让我幡然醒悟了。

我苏蓉于他,不过是一玩物。

以前与之相处时冒出来的困惑,现在也终于有了答案。

他自称是王府的下人,可手上却没有一点

茧子。

他说他在王府做的都是脏活累活,可我曾经让他帮我抓鱼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却做不得假。

再比如,街坊邻里跟我说,周越这般好皮相的人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他们让我长点心,我可却一意孤行。

就如周越所说,他随便哄哄,我这颗心就捧着送给他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以他的身份,只要招招手,就会有很多女子贴上去。

他何必要来招惹我?

也许是有趣,也许是觉得我好玩。

可我不愿。

我不愿再被他再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愿有一天他玩腻了,随便张张口就把我变成了他的侍妾。

到那时,他应该还会等着我对他千恩万谢。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凉气沁入我的心肺,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整理了帷帽,我转身离开了万佛寺。

我把那两颗珠子留在了家里,与周越有关的一切我半点都不想带走。

背着包袱,我在日落之前离开了斗米巷。

跟着最后一批出城的百姓一起,离开了京城……

5

本以为在天黑之前能赶到驿馆,可现在看来倒是我高估了自己的速度。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行人越来越少。

为了尽快赶到驿馆,我还特意抄了条小路。

没过多久,太阳彻底落了山,孤寂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只剩我一人。

我攥紧了包袱,加快了步子。

山道两旁杂草极深,所以我也压根没注意路边何时躺了一个人。

路过他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我被吓了一跳,直接摔在了地上。

甚至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往旁边爬了好远,待回过神看过去这才发现那里躺了一个男人。

“救我……”

男人发出了一点声音。

我没去看他,站起来拔腿就跑。

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长记性了。

利器的破风声从身后传来。

我肩膀一疼,整个人跌坐在地。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飞镖上抹了毒,你若不救我,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我:“……”

男人名叫段城,把他从地上费力架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浑

身是伤。

我没多问,只道:“去哪?”

段城:“往北三里处有个山洞。”

他身形高大,身材精壮,此时整个人半靠在我身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他走到了他口中的那个山洞。

段城被我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哼。

我大喘着粗气靠在石壁上,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解药呢?”

山洞一片寂静,没人回应。

我转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走了过去。

“喂,醒醒!”我晃了晃他的肩膀,“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你得把解药给我啊!”

晃了好久,他还是一动不动。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升起。

他不会……死了吧?

他死了,我怎么办?

一想到我刚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幡然醒悟,转身就被另一个男人害了性命,支撑着我走了好久的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我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在段城的身上摸索着。

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他就把解药放在身上呢?

摸着摸着,身下的男人说话了。

“姑娘,你哭够了没?

“被占便宜的是我,我还没哭呢。”

我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处,如烫了般立马收了回来。

视线上移,段城微眯着眼看着我。

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笑……

6

段城用那所谓的秘制毒药把我留在了山洞里,让我当起了他的贴身丫鬟。

每天伺候他擦拭身体,去附近村子里买粮食和草药。

这日,我如往常一样闭着眼睛慢慢扯开了他的衣裳。

段城的胸前有很严重的剑伤,需要每日换药。

我的手还未摸到他的胸口便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啊!”

我吓了一跳,立马抽回手。

“你这人真有意思。”段城的声音比前几日要有力多了。

“每次给我换药就跟会要了你的命似的。”

我没好气地把药扔给他:“你自己换吧。”

段城低低地笑了两声,又道:“难不成我比那周越还可恶?”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脚步猛地一顿。

随即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段城:“这几天晚上你天天说梦话,一直在骂这个叫周越的人。”

“怎么?他是你仇人?”

我沉了脸:“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段城一愣,随即又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脾气。”

他这一笑,我才反应过来他此刻正赤裸着上身。

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精壮却布满伤疤的胸口,我脸皮一热,整个人都僵硬了。

在段城再次开口之前,直接转身出了山洞。

近乎落荒而逃。

……

我怀疑段城在骗我。

我肩上被飞镖擦出来的伤口都要愈合了,也没感觉到半点中毒的样子。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一转头,我便看见了靠在树上的段城。

他的伤好了不少,眼下已经逐渐可以自己走了。

他朝我吹了个口哨,像极了一个流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看了他一眼:“没必要知道了,以后山高水远,不会再见了。”

段城耸了耸肩:“那可不一定。”

我走到他面前,摊开手:“解药呢?”

段城看着我,勾了勾唇:“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是啊,我早就猜到了,根本就没有解药。

这只是他为了让我救他才找出来的借口。

这世上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就会骗人!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进了山洞快速收拾了包袱。

弯腰走出山洞的时候,一个绿色的东西径直朝我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一片温凉。

是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骗了你是我不对,这块玉佩算是赔罪。

“以后拿着这玉佩,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走吧,一起下山。”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跟了上去。

至于他说的话,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当回事。

没等走到驿馆。

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我惊慌转身,只见一队黑甲兵呼啸而来,转眼间便已到眼前。

急停的马儿在地上激扬起大片尘土。

我被面前的嘶鸣的骏马吓了一跳,整个人朝后仰去

,身子瞬间不受控制。

一只温热的手掌揽住了我的腰,把我稳稳地撑了回去。

段城站在我身后,与我离得极近。

他在我耳边说话,语气满是揶揄:“小心点。”

我只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也许是被马吓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那些黑甲兵齐齐下马,在段城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来迟,请将军恕罪!”

7

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

此番回京途中只带了小队亲兵,却不想遇袭与亲兵失散,险些出事。

段城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低眸看着我:“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我:“云州。”

我原本就是要回老家云州的。

可我这话一说出口,段城反而沉默了,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云州如今并不安生,听说陛下已经准备把云州割让给北狄了。”段城问我,“你真要回去吗?”

我不知道。

可我更不知道除了云州我还能去哪?

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与窘迫,他只朝我伸出了手:“先上来吧,一路上你可以慢慢考虑。”

那些黑甲军齐齐上马,训练有素地在一旁等着,莫名有种压迫感。

我有些紧张,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段城的手掌。

段城轻松一拉,我瞬间被拉上了马。

他在我背后半抱着我,拽着缰绳,低喝一声:“驾!”

战马奔腾,我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清风,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畅快。

临到驿站之前,路边出现了一队人,正拿着画像对比着过路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画像中,那与我别无二致的脸。

“端王府寻人!行人暂留!”

他们拿着画像仔细对比着过路的年轻女子。

我心头一惊,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周越在找我?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让他失了面子,所以恼羞成怒了?

无数想法在我脑海里闪过。

段城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那画像上的人,与你生得倒是极像。”

我没说话。

他轻笑一声,用左手轻遮住了我的脸,驾马上前,直直越

过了那群人。

有人瞧见了我,正要上前,却被旁边的年长者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了?!

“那可是活阎罗段城,谁敢拦?”

托段城的福,我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们的搜寻。

走出了好远后,段城把手放了下来。

“现在看来,你的处境似乎并不好。”

我没有反驳:“如你所见。”

段城漫不经心道:“我可以帮你。”

我问他:“怎么帮?”

段城:“跟我回将军府,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我愣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只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了距离。

段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误会。

“我是觉得你手脚麻利,伺候我伺候得很舒心,想让你去我府里当个丫鬟。

“你进了我的府,我保你周全,这场买卖不亏。”

虽说他说的这番话不太好听,但不可否认,确实让我自在了不少。

他没有催我,只是当我们在驿馆门口又遇到一伙拿着画像到处寻人的人时,我立刻便同意了。

当丫鬟而已,这点苦我还是能吃的。

段城勾了勾唇角,一扬马鞭:“驾!”

8

我以丫鬟的身份住进了段城的镇北将军府。

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丫鬟。

我刚把扫帚拿起来,一旁的小厮连忙跑过来夺走:“苏姑娘,这个活是我的。”

我刚把脏衣服放进桶里,又有丫鬟跑过来抱着桶就走。

将军府下人似乎很喜欢跟我抢活干。

我正坐在院子里无所事事,有人来寻我了。

“苏姑娘,将军回来了,在前厅准备用用饭呢。”

我点了点头,起身朝那边走去。

段城回京之后格外忙碌,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下帖宴请了一遍。

他在府用膳的时间不多。

但每次用膳都让我陪他一起,也不让我在一旁布菜伺候。

他说看着我吃饭食欲会变好。

我刚走到前厅便瞧见段城朝我招了招手。

“今日京城发生了一件趣事。”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芙蓉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坐在他身边:“什么事?”

段城笑了笑:“听

说端王世子岳洲公然拒了与吏部尚书家千金的婚,端王爷气坏了,听说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呢。”

我拿筷子的手一顿。

段城恍然未觉,继续道:“先前那些满京城内外找人的人都是那位世子爷派的。”

“据说他在找一位卖鱼娘……”

啪嗒!

手上的筷子被我不小心掉落在地,段城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我正要说话,他却漫不经心又来了一句。

“莫不是心疼了?”

我惊诧地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段城:“若我真就这么把不知底细的人带进府里了,我在战场上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

他伸手在我额头轻敲了一下:“苏蓉,你小瞧我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与那岳洲是什么关系。

以他的心机,只要用心打探,甚至能猜出我不辞而别的理由。

那他把我带进将军府又是为了什么?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对段城,一无所知。

这个认识让我瞬间变得有些恐慌。

确切地来说,是对他这种莫名的信任让我害怕。

也许是我的紧张太过明显,段城反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了我嘴里。

“行了,别紧张。

“你跟岳洲之间的事我确实知道了,但却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承认,我把你带进将军府确实别有所图。”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城自顾自道:“我与那岳洲有点私仇。”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我:“想借苏姑娘好好气他一气。”

“姑娘这样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你难道就不想与他断得干净吗?”

都说段城是战场上的战术奇才,直到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他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却每一句都在把我往他的方向引。

就像是技术精湛的猎户,精心制造了一个个陷阱,把他目标的猎物引入囚笼。

我承认,我被他的提议说动了。

9

七月十九那日,丞相寿宴,广发邀帖。

段城眼下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天还没亮,他便差使好几个丫鬟涌进了我的屋子,把我拽起来梳妆打扮。

我从没穿过那般金贵柔软的料子,也不曾

梳过那么复杂灵巧的发髻。

待我好不容易收拾好后,只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房门打开,我犹豫地走了出去。

段城就站在院子里等我,习武之人身姿极好。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了过来。

脸上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浮现出了笑意。

我有些窘迫:“你笑什么?是不是不好看?”

越想越觉得奇怪,我下意识转身:“我去把衣裳换回来。”

“等等。”

段城叫住了我,然后大步走到了我身旁。

他微微弯腰,将脸凑了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直白得有些放肆。

我愣了一下,正要躲开他便已经退了回去。

“很好看。”他说。

“你这么好看,我有点舍不得给岳洲看了。”

又来了,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大概一炷香后便到了丞相府。

丞相长子陆桥亲自迎了过来:“段将军!有失远迎!”

他这一声喊,尚且还站在门口的宾客们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段城恍若未觉,自行跳下了马车,然后将手伸进车内,牵着我下了车。

陆桥一愣:“这位是?”

段城笑了笑:“这是……段某的未婚妻。”

“实在不放心她一人在家,便带她一同过来了,多有叨扰。”

陆桥震惊地抬头看了过来。

不只是他,众人的目光在段城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齐刷刷朝我射了过来。

我动作一顿,也是不可思议地看向段城。

不一样。

这跟段城事先跟我说好的不一样。

他说让我露个面就行,可没说我还要扮演他的未婚妻啊!

段城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把我稳稳扶了下来。

陆桥很快反应过来:“不叨扰,不叨扰,段将军与这位姑娘快里面请。”

他领着我们一块进了相府,客套了几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招呼其他贵客了。

周围的目光不减反增。

我有预感,镇北将军带着未婚妻赴宴的消息此时怕是已经传遍了。

段城毫不在意,反而亲昵地拉起了我的手:“走,带你去别处看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拉着我左转右转,没过一会儿便走到了没

什么人的后院。

后院亭子里坐了几个年轻人。

我在看清他们样貌的时候猛地停住了步子。

正在说话的几人是摘星楼和万福寺前我是都见过的。

而坐在亭子中央埋头喝酒的人,除了岳洲还能有谁?

他两边的鬓角有了些许白发,面容憔悴。

“岳洲,你可是堂堂世子爷,至于为了一个低贱的卖鱼娘变成这样啊?”

“岳世子,你向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啊!如今怎么在那卖鱼娘的身上栽了跟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看似是规劝,却满是对我的鄙夷。

岳洲仰头喝了一口酒,随即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她有名有姓!她叫苏蓉!”

听了这话,那几人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

我却听得想笑。

事到如今,他怎么开始维护我了。

明明一开始,处处贬低我的人,不就是他吗?

岳洲踉跄着站了起来,许是喝多了酒差点摔倒。

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有人叹气:“世子爷,你就别再跟王爷对着干了,他既然已经替你选定了亲事,你便乖乖称了他的意又如何?”

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那位刚回京的镇北将军段城已经有了未婚妻。”“京城不少达官贵人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真的假的?”

“那位活阎罗居然有未婚妻了?”

“真的。”

段城突然开口把那几人吓了一跳。

齐齐转身看了过来。

岳洲的视线从段城身上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他皱着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阿蓉?

“阿蓉!你回来了!”

他推开拦着他的几人,满脸欣喜地朝我快步走了过来。

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被端王打过的腿还没好,他竟跌跌撞撞差点摔倒。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段城伸手拦住了他。

“岳世子,你与段某的未婚妻认识吗?”

10

“不认识。”

我说。

岳洲愣住了,僵硬地抬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抬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世子爷金枝玉叶,我并不认识。”

岳洲定在原地,看了我许久。

然后突然笑了:

“阿蓉,你是在跟我闹脾气吗?

“我听摘星楼的人说过了,那晚你在那,我隐瞒了我的身份是我不对。

“阿蓉,我跟你道歉。

“我当时说的话也都不是真心的,阿蓉,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在我面前,永远云淡风轻,永远那么自信。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岳洲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阿蓉,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一点点抽了出来。

对上他那受伤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周越,岳洲,或是世子爷?”

岳洲:“都是我,他们都是我!”

我:“可我太笨了,分不清了,所以就索性都不要了。”

“我不会缠着你,也不会求着要去你的王府做个侍妾。

“世子爷,你金枝玉叶,理应体面。”

岳洲抬头死死地看着我,嘴唇微动,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段城极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带离了那边。

“岳世子,我的未婚妻似乎因为你变得有些不高兴了。

“既如此,我们便失陪了。”

我任由他揽着我往廊道而去。

岳洲终于反应过来。

他追了几步,一时不察绊倒在地上。

金贵的锦袍染上了尘土,狼狈不堪。

我没有回头。

11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段城熟练地与旁人喝酒。

说起我时,他毫不避讳,只笑着解释。

“苏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段某亦是心仪于她,能娶到她,是某今生之幸。”

他说得面不改色,听得我都要信了。

周围众人表面恭喜,但更多的是唏嘘。

我耳力极好,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可惜了,这姑娘出身太低,于段将军而言怕是无甚帮扶。”

“听闻宋太傅原先有意撮合他孙女与段将军,眼下看来,段将军真是吃了大亏。”

看啊,这才是人之常情。

在这些达官贵人的眼里,婚姻不

过是能让余生更为顺遂的垫脚石。

感情这种东西,于他们而言,最是无用。

所以岳洲的想法,我是能理解的。

但是段城……

我悄悄扭头去看他,他正举杯饮酒,颇为豪气。

他又是怎么想的?

我猜不到。

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转头看向我。

我慌乱将视线移开,然后便听见了他的轻笑。

“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在场的所有人,你最有资格看。”

我低下头,脸皮微微发热,小声嘟囔:“没有想看。”

段城放下酒杯,笑得肩膀都在抖。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段将军何故如此高兴啊?”

段城摆了摆手:“无事无事。”

可一转头看到我,便又笑了。

他动静太大,众人都愣了。

他们讪笑着应和道:“段将军与苏姑娘感情甚好,真是羡煞旁人啊。”

所有人都在笑,除了一人。

岳洲的位置恰巧被安排在我们对面。

一整场宴席上,他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

视线毫不遮掩地望着我们这边。

我坐在段城身旁,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

段城拉着我往外走。

我远远地便瞧见岳洲拨开众人往这边过来。

只是还没到跟前便被人拦住了。

一身威严的端王爷抬手甩了他一巴掌,低喝道:“给我滚回家!”

“还要在这丢脸不成!”

骂完岳洲后,他又扭头看向我。

那目光说不上友善。

好似我是那害人的妖精,把他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段城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了他的身后。

对上端王的视线,他的脸上没有笑意。

“都说王侯之家最是重规矩,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岳世子今日屡次冒犯我未婚妻,还请王爷回府后多加管教。”

说罢,他也不管沉了脸的父子俩,拉着我便上了马车。

……

坐在马车里,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段城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看着有些醉了,但脸色却是如常。

我看了他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段城:“嗯?”

“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段城侧头看了我一眼:“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看不惯岳洲那惺惺作态的模样。”

我打量着他,又问:“我很好奇,你与他之前到底有什么私仇?”

“以至于你用自己的婚姻大事来报复他。”

段城抬眸,静静地看着我:“我与他的私仇啊,挺大的。”

“就好似,我原本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在某一天突然被他夺去了,他随意对待她,让她变得伤痕累累,然后又随便丢弃。”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隐隐约约,我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见我怔愣,他扯了扯嘴角。

“苏蓉,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

他伸手拉过我的手,将我的袖子扯了上去。

手腕处的伤疤狰狞难看。

我下意识要把手抽回来,可段城握得很紧。

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伤疤,神色复杂:“这道疤,是我留下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张脸,脑海里被掩藏了很久的记忆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是你?”

12

我记得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我十岁,随着阿爹去捕鱼。

却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捞上来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

他被冻得脸色发青,我把他带回了家,给他煮姜汤,给他生火取暖。

我阿爹都说他熬不下去了,可那男孩命大,硬生生活了下来。

男孩似乎伤了嗓子,一直不说话,我便常常对着他自言自语。

他抗拒我接近他,经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

那时候我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娇气?

后来,朝廷的人挨家挨户地来搜捕了。

手里拿着的,是他的画像。

我拉着他躲进了地窖。

那些捕快说,他原本是个富贵人家的奴仆之子,但是鬼迷心窍偷拿了主家的东西。

不仅杀了劝说他的父母,还打伤了主家的少爷。

他们说,这个男孩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

我看向角落里抱着双腿,微微发抖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男孩抬头看着我,眼睛微红,那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怕捕快发现他,连忙用手捂

住了他的嘴。

男孩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

我那时想,这人真是个白眼狼。

阿爹不愿再留他了。

他离开我家的那天清晨,我从家里跑出来给他送了两个鸡蛋。

“你去漠北吧。

“听说好多无处可去的人最后都去了那。”

男孩走了,他走出了好远之后,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明亮的双眸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思绪回笼,我看着面前的段城。

他的面孔与我印象中的男孩不断重合,最后变成了同一个人。

段城慢条斯理地将我的衣袖放了下来,细细抚平。

“我听了你的话,去了漠北,参了军。

“漠北环境恶劣,战场凶险,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一步步从无名小兵爬到了将军的位置。”

他抬眸:“驻守漠北的将士无召不得回京。”

“所以我等了整整十年。”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段城失笑:“苏蓉,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在路边捡人。”

……

回到将军府,段城亲自把我送回了院子。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只道:“至于未婚妻一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护你一辈子。”

段城走后,我仰头倒在床上,盯着房顶,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想得太多,困意来得便快了,没过多久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13

我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

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里,手脚皆被绑了起来。

我下意识挣扎了起来,根本没注意到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岳洲从后面把我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阿蓉,阿蓉,你别动了。”

我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岳洲冷哼一声。

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我才松开嘴。

“你到底想做什么?”

岳洲见我不挣扎了,慢慢松开了手,他苦笑道:

“还能做什么?

“阿蓉,你就算暂时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但你不能与那段城待在一起,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你会有危险的!”

我看着他这副面

孔,只是冷笑:“在我看来,你比他要危险得多。”

岳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他声音变得低沉:“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岳洲把我抱下了车,用布条捂住了我的嘴。

我半拖半拽地把我拉到了一间屋子。

打开地下室的门,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

我脚步一顿,不愿再继续往前。

岳洲却不依不舍地拽着我向前。

直到前面豁然开朗,他带着我隐蔽在一旁,死死禁锢着我的身体,不让我发出一点动静。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鲜血。

旁边还有几人尸体横着。

我惊恐地看着前方,浑身颤抖。

“救命!救命啊!”

有人跌跌撞撞从前面跑了过来。

确切地来说,是逃。

后面有人拿着剑步步紧逼。

男人摔在地上,惊惧回头,连连求饶:“饶命,饶命啊!”

“将军,你就饶了我吧!”

他口中的将军已经到了眼前,昏暗的烛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是段城。

他浑身浴血,就像是从地狱而来的修罗。

不管男人如何哭喊哀求,他却恍若未闻。

只是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剑,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狠狠落下——

人头落地。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鲜血似乎溅在了我的脸上。

岳洲心情极好地伸手替我擦掉。

在我耳边轻吟:“阿蓉,你跟我走吧。”

我嘴唇微动,岳洲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靠得更近了一点,我趁机用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岳洲吃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猛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往前一扑,跌倒在地上。

声响吸引了段城的注意,他抬头看了过来。

岳洲大惊失色要来拉我,只是手还没碰到我,那袖子便被随之而来的长剑削掉了一截。

段城伸手将我一把捞起,护在了身后。

“岳世子这是何意?”

段城左手护着我,右手握剑,声音里半点温度也没有。

浑身杀意未散。

岳洲看着

他,竟不可抑制地往后退了退。

我定定地看着他。

岳洲的眼神在我与段城之间来回流转。

最后似哭似笑。

“好,好得很。

“苏蓉,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我笑了:

“信你?

“以前我是很信你的,可结果呢?

“我对你的信任成了你对旁人炫耀的资本,我对你的信任成了你捅向我最尖锐的利器。

“岳洲,你还让我怎么信你?”

岳洲看着我不说话了。

而我只觉得此时无比地清醒。

“岳洲,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喜欢的不过是我喜欢你的感觉,你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

“怎么?我离开你后,你便开始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藏得再仔细点,后悔怎么这么粗心叫我发现了端倪?”

也许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岳洲怒吼:“闭嘴!别说了!”

我也忍不住朝他怒吼出声:

“你惯会贬低我来显示自己的高贵!

“岳洲!你就是个伪君子!小人!

“岳洲,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觉得可悲。

他可悲。

以前的我同样可悲。

14

回去的时候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滴落在马车棚顶,滴滴答答,让人静不下心。

段城坐得离我很远。

他说怕身上的血污弄脏了我的衣裙。

“吓到了吗?”

他问我。

我很诚实地点点头。

段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我好像从未跟你说过我的事。”

“十年前伤了嗓子说不出来,也多亏你信任我。”

我弯了弯嘴角:

“我只是看见过你偷偷帮我阿爹干活。

“看见你偷偷去山上打猎,然后把东西放在我家门口。

“段城,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是一个坏人。”

段城低着头,终是笑了出来。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外面的雨滴淅淅沥沥,他对我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得很慢,我却听得入了迷。

他说他从前是京城一富商家的家生子

。

他的父母都是这家的下人。

在他十三岁之前,日子还能过得下去,生活虽清苦,但家庭和睦。

变故发生在他十三岁生辰那天。

富商家里来了客人,那客人吃醉了酒把来伺候的段城母亲强行拖进了房里……

段城母亲不堪受辱,在第二天清晨投了井。

他父亲悲痛欲绝,去找主家理论。

主家为了替那位客人隐瞒,竟将他父亲活活打死了。

目睹了全程的段城拼死逃了出去。

但却被冠上了残杀父母的罪名……

他卧薪尝胆,忍气吞声那么多年,眼下回了京城,第一件事便是复仇。

这场迟了数十年的报复,是连圣上都默许的。

段城的声音无比平静:“我杀的,都是我的仇人。”

“我从不后悔。”

他表情无风无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苦。

我没有资格评价什么。

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资格。

……

回家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段城用斗篷把我遮得严严实实。

把我送回院子的时候,他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什么?”

段城的脸上还有水渍,额头碎发湿透。

他垂眸看我:“之前说会护着你的,今夜却让你受惊了。”

“我该向你道歉。”

我摇头:

“说起来,倒是我一直在麻烦你。

“也一直没跟你说声谢谢。

“段城,谢谢你。”

15

听说端王世子大病了一场,在房里躺了数日也不见好。

就在这时,漠北的战事吃紧,圣旨发到将军府时,我正陪着段城吃饭。

圣旨上说,西蛮与狄人联合对漠北嘉月关发起了进攻。

大军逼境,来势汹汹。

嘉月关若是破了,漠北十三城就保不住了。

圣上命段城整顿军队,三日后即刻出发。

这顿饭没吃完,段城便匆匆忙忙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基本都不见人影,我在他门口枯坐了一夜也没等到他回来。

我再见到他时,是在第三天凌晨,他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坐在廊道不小心睡着的我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解下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我身上。

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

“段城。”我看向他。

段城垂眸看着我:“怎么不回去睡。”

“在等你。”

我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段城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两个时辰后。”

我没说话,只掏出袖子里的玉佩,伸手递给了他。

“你曾说过,我可以用这枚玉佩让你满足我一个条件。”

段城抬头看着我。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搂上了他的脖子。

“一定要活着回来。”

段城第一次有些犹豫了:“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

“段城,你收不了场便得负责。”

……

段城带兵出城的时候,我去城楼上送他。

看着队伍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我收回了视线。

一回头,岳洲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越过他径直走过。

“这场仗很凶险,段城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我顿了顿:“所以呢?”

岳洲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快成亲了,是宋太傅的孙女, 最是知书达理。”

“苏蓉,只要你开口,我便去跟父亲说,迎你一起进门。”

我听笑了:“做个侍妾?”

岳洲:“我可以护着你!你为什么非要选那段城!”

我甩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我信他。”

后记

三个月后, 端王世子成婚。

十里红妆, 好不气派。

端王府送到将军府一份请帖, 岳洲大婚那日, 我带着贺礼登门。

代表着将军府,我的礼数处处周全。

倒是新郎世子喝多了酒, 在酒席上失了态。

……

段城离京后,我便不常出门了。

每天最喜欢的便是待在院子里剪剪草,浇浇花。

要么就是去万福寺为段城祈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方战场的消息时常会传来。

有时好有时坏。

每每捷报传来, 我总能高兴

得多吃几碗饭。

听到那些不好的消息, 我也会愁得睡不着觉。

我用心替段城打理好府上内外事务。

学着看账本, 打算盘, 学习经商。

等待的日子尤其漫长。

这么一等, 我便等了一年多。

段城得胜归来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 是个艳阳天。

京城百姓在街上高呼段城的名字,撒着鲜花高唱着歌,好不热闹。

我在街上被百姓围住。

他们笑着向我报喜, 给我送花。

我自是高兴, 被人流簇拥着往前走。

百姓太多了,人一多便容易出事。

不知被谁绊了一下, 我身体一晃,被撞着往前跌去。

令人熟悉的松木香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脑子一蒙。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人揽着腰落在了一片空地上。

我看着旁边戴着半边面具的人,怔愣了许久。

段城干咳一声:“夫人,看够了吗?”

我惊讶于他的厚脸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些着急, 便跟着传令官先回来了。”

“急什么?”

“急着回来娶你。”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