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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辛夷

第 18 节 辛夷

我开了个算命直播间。

国外网友求助:“大师能不能帮我算一下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妈昨天紧急问我要了 20 万块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抿了抿嘴角:“确实有事,还是喜事。”

“恭喜,你弟弟要娶媳妇了,彩礼 20 万。”

1

作为玄清观道教学院首届毕业生,我需要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完成毕业论文——

《论中华玄学五术的多媒体化传播探索》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师父过来指点迷津了。

他让我去试试直播。

直播体验还不错,至少论文灵感是有了。

写了半天的论文后,我打开了电脑。

昨天直播时说好了玄学五术,一术一卦,因为时间问题,昨天只算了三卦,还有两卦今天得兑现啊。

昨天的直播让我涨了四五千的粉丝。

我一开播,平台就自动给我那些粉丝推送了开播提醒。

眼看着直播间正陆陆续续进来人,我打消了去跟其他主播 pk 蹭热度的念头。

“腿姐!我来啦!”

“咦?玄清观辛夷,腿姐换名字了?”

“那以后就得叫你辛夷大师了。”

“辛夷大师什么时候算命啊?我都等不及了!”

“加一!快点快点!”

我看到不少熟面孔,便随口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说道:“今天的规则跟昨天一样,我待会会发一个红包,先抢先得,先得先算。”

直播间网友兴奋起来了:

“一早就焚香沐浴,就等现在了!”

“是时候拿出我单身二十年的手速了!”

我把红包设置好,点击了发送。

发出去的瞬间秒没。

“谁!谁抢的?”

“可恶啊!”

“好像……是我?”

抢到红包的网友昵称叫:莲月。

莲月没等多久就连上了直播,她打开了摄像头。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就是脸上的疲色很重,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一样。

明明是正午,但我注意到了她背景的窗外是漆黑一片。

弹幕上网友也都在问。

莲月看见了,便解释道:“我现在在国外,跟国内有时差。”

我问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想算什么?”

莲月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

“说实话,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我家是普普通通的农村家庭,并不富裕,甚至是有些穷的,我初中毕业后就没念书了,后来机缘巧合下,我来到了国外谋生。

“这些年,除了给家里生活费的时候,父母很少联系我。

“可三天前,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急迫,说是家里出了大事,让我拿点钱出来,我一听这话就慌了神,不仅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了,还贷款借了不少钱,凑了 20 万打了过去。

“可打过去后,我妈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准备明天回国了,现在睡不着所以来看了下你的直播,大师你能算一下,我家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2

我看着她的脸,眉头越皱越深。

莲月有些紧张:“大师,怎么了?是出大事了吗?”

我声音微沉:“确实要出大事了,恭喜,你弟弟要娶媳妇了。对方要的彩礼钱,不多不少正好 20 万。”

莲月直接愣住,煞白着脸,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话。

仔细看能发现,她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直播间的网友蒙了一瞬,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瞬间就炸了。

“卧槽?她妈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把女儿数十年的血汗钱骗光了?”

“事后玩失联是怕女儿发现真相?”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我的天哪!”

还有一些人持有怀疑态度。

“不可能吧,怎么说也是亲生父母,不会这么狠心吧?”

“主播瞎说的吧?”

“我不太相信。”

莲月也看到了这些弹幕,开始犹豫起来。

我无所谓道:

“信不信没关系,我只能提醒你一句,这次回国再多考虑一下吧,可能回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对了,你妈应该会再联系你一次,目的也很明确,劝你回国。”

莲月一愣:“我的钱已经全部打回去了,她还让我回去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桌子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莲月一看来电显示,整个人身子一僵。

“是我妈……”

网友惊讶。

“大师这都能算到?”

“莲月小姐姐快接啊,我好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我刚想让她把直播连线先断开,就看见她已经接通了电话,还开了免提。

通话声很清晰。

莲月:“妈,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对面着急道:“哎呀,你爸在工地干活摔下来了!伤得太重!我一直照顾他,这才没顾得上联系你!”

莲月慌了:“摔下来了?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还有……”

“哎呀,你先别问这么多了。”对面很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还是先回国吧,你爸也想你了,就明天吧,明天能回来吗?”

莲月:“……”

她现在冷静下来了,强忍着情绪道:“再说,我再考虑一下,先挂了。”

“哎!你这小赔钱货什么态度!要不是我……”

对面还没骂完,莲月就把电话挂了。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弹幕还在孜孜不倦地刷着。

“为什么非要小姐姐回国?”

“话说,父亲摔伤了,女儿回去伺候不是应该的吗?”

“问题是她妈妈的态度不太对。”

“……”

弹幕开始吵起来了。

莲月从恍惚中渐渐回神,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期待:“大师,你能算出来她们非要我回去做什么吗?”

我抿了抿嘴角:“你爸没摔伤,你妈骗你的。”

莲月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地笑:“我猜到了,还说什么想我了,从小到大他们眼里就只有弟弟,我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个提款机而已。”

我接着说:“你弟弟的彩礼解决了,可还要买房子,你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你爸妈又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他们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一个婆家,男方瘸了腿,智力低下,但家境殷实。只要你嫁过去,他们就能出 30 万的彩礼,你爸妈准备用这钱给你弟弟付首付。”

莲月听了这话,呆呆地坐在那,也没什么反应。

网友气得不行。

“这什么父母?这不就是卖女儿吗?”

“太恶心了,小姐姐跟他们断绝关系吧,别再被他们吸血了!”

“莲月小姐姐太可怜了,我都要哭了。”

“辛夷大师帮帮她吧!”

眼看着莲月都快处于崩溃边缘,弹幕网友都在劝她。

我慢慢道:“对于我说的话,你可以先去验明真假,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把那笔钱要回来。”

3

莲月很清楚她的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对于我的话,她还是相信的。

在她考虑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闲着,一直在跟其他网友聊天,倒也没觉得有多无聊。

大概二十分钟后,莲月再次申请了连线。

“大师,我想好了,我想把钱要回来,然后跟他们断绝关系。

“大师,您能帮帮我吗?”

我敲了敲桌子:“这就对了。

“把你妈的号码私信发给我,我来会会她。”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卧槽,辛夷大师是要隔空作法,引雷劈死她吗?”

“刺激!”

“不应该要八字吗?要电话号码也能行?”

我瞥了一眼弹幕,有些无语。

“现在是文明社会,不能随便劈人。”

说话间,我拨通了莲月妈妈的电话。

一接通我就堆满了笑容,声音谄媚。

“喂,请问是何莲女士吗?您的女儿前段时间在我们银行办的 100 万贷款下来了,已经打到您的账户上了,请问您收到了吗?”

对面愣了一下:“我是何莲。”

停了一秒后,她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她又办了 100 万贷款?”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去确认账户了。

片刻后,尖锐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没有!我没有收到这笔钱!”

我安抚道:“何莲女士您别着急,我帮你查询一下。”

等了三分钟,我有些抱歉道:“是这样的何女士,因为您的账号在我们银行还没有资金来往记录……”

弹幕麻了。

“这个说法,我好熟悉,我想到了我被骗走的 10 万块。”

“建议查查,主播不像是演的。”

“万万没想到主播的方法是这个!”

“把骗走的钱重新骗回来,辛夷大师你业务真广。”

跟莲月妈妈通话的这十几分钟里,莲月一句话没说,一声不吭地看着。

说到最后,何莲已经彻底相信我了。

“好好好,我这就把钱打过去,打过去那 100 万就能到我账户了是吗?”

得到我的回应后,她又有些怀疑道:“那这个贷款的钱应该不要我们还吧?”

我笑了笑:“钱是你女儿借的,当然是你女儿还。”

“那就好。”她喜形于色,“我儿子能娶媳妇还能买房子了,我跟孩儿他爸也能去旅游了,哈哈哈哈。”

挂断了电话后,我这才看向电脑屏幕。

抽空回答了网友的问题。

“莲月小姐姐打回去 20 万,大师刚刚怎么只问她要了 15 万?”

我不紧不慢道:

“我看过莲月的面相了,眼藏红丝、人中平短、眉目带凶,26 岁这年怕是有生死大劫,而在她狠下心决定跟父母断绝关系的那一刻,生死大劫便开始化解了。

“破财消灾,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钱不能全拿回来,不然这灾也会跟着过来。

“原来是这样,那这五万花得不亏!

“那灾会不会跟着钱一起留在她父母那边?”

我笑了笑:“这个嘛,你们可以猜一猜。”

说话间,莲月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卡里收到了 15 万。”

我点头:“那就行了,放心吧,以后你的人生会一帆风顺,好好享受人生吧。”

莲月红着眼睛:“谢谢大师。”

与此同时,我告诫直播间的网友们。

“大家要小心电信诈骗哦。”

4

莲月挂断了直播连线后,我反手又发了一个红包。

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辛夷大师!你怎么不先预告一下?我又没抢到!”

这次抢到红包的网友昵称叫念秋。

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反应。

就在网友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他的连线请求。

对面也打开了摄像头。

在看清对面景象的时候,原本还在直播间骂骂咧咧的网友瞬间不说话了。

只见一个干瘦的大叔坐在病床上,光头,鼻子上还插着管子。

他声音很小很虚。

“大师,对不起啊,我不太会弄这个直播。”

我笑了笑:“没关系,你想算什么?”

念秋慢慢道:“我想请大师算一算,我的女儿现在在哪?是否能吃饱穿暖?”

念秋说,他的女儿秋秋在一岁时在市场被人抱走了。

秋秋妈妈在秋秋被拐的第二年去世。

他独自一人找了秋秋 24 年。

但在今年,他被确诊癌症,再也找不动了。

这个直播间是他无意间看到了。

拜托了护士,才能跟我连上线。

我抿了抿嘴:“秋秋的生辰八字您还记得吗?”

念秋点点头:“记得。”

他不会发私信,便直接在直播间说了出来。

我点点头:“知道了,我帮您算算。”

网友蒙逼。

“是我耳鸣了吗?刚刚大叔说的生辰八字怎么成了哔——”

“这是自动屏蔽?”

“平台应该没有这个功能……所以只能是大师弄的了。”

“辛夷大师你太严谨了!”

我没理他们,只掐指一算。

念秋没催我。

静静地坐在屏幕前看着我。

也许是失败了太多次,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期待又失望的过程。

这次跟我连线,可能也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我抬头看向他:“你女儿浓眉大眼,鼻子不高,嘴唇略薄,下巴上有颗痣,手腕上还有一个红色胎记。”

一听这话,念秋猛地抬头看着我。

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急促起来。

“是,是我家秋秋!

“大师,您真能算出来她现在在哪吗?”

我点头:“能算出来,她被拐后,被一个富裕家庭收养,养父母有一个儿子,他们都对她很好,把她当亲生女儿亲生妹妹看待。

“秋秋成绩很好,17 岁那年考入了重点大学念书,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毕业后被养父母送出国留学深造,硕士毕业后回国,目前工作很好,也交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念秋怔愣地听着,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

意识到此时是在直播,他有些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师,那……那她开心吗?”

我轻声道:“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从小被养父母细心呵护着长大,她性格开朗乐观,活泼善良,所有人都很喜欢她。她一直都有在幸福快乐地长大。”

念秋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弹幕刷得飞快。

“辛夷大师快说说秋秋现在在哪啊!”

“大叔接下来是不是要去认女儿了?”

“大叔运气真好,碰到辛夷大师,应该很快就能父女相认了。”

念秋也看到了这些评论。

他摆了摆手:“够了,够了。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医生说我没多少时间了,秋秋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对她而言,是负担也是麻烦。

“原本我想着她要是生活得不好,那我就去找她,至少要让她知道还有人念着她想着她。

“可现在听大师这么一说,那我就没什么遗憾了,她有人爱,有人疼,我没什么能给她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搅她的生活。

“不找了,不找了。”

弹幕破防。

“我眼睛都尿尿了,有些父母不是父母,有些父母真的很伟大!”

“大叔真的为了秋秋付出了半辈子了……”

“爆哭,大叔太可怜了。”

5

大叔看起来比网友们高兴得多。

是真的高兴。

他笑着说:“我现在心中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出去了。

“从秋秋被拐以来,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我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大师,谢谢你了。”

我看着他,眸光微动:“不用谢。”

直播连线挂断了。

网友都在起哄让我再算一个,但我却是没有这个心思了。

“之前说好的五卦现在已经全部算完啦!”

“大师!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吧!”

我撇了撇嘴:“你们当我是卖艺的啊?

“今天就先这样,以后我要是无聊的话,可能还会开直播找你们聊聊天的。

“再见,朋友们。”

不顾网友们的哀号,我关闭了直播间。

仰头躺在椅子上,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嗡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看也没看按下了接听:“喂?”

师父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逆徒,我刚刚看了你的直播。”

我:“哦。”

“道家不打妄语,你今天说谎了。”

我无所谓道:“你说骗钱那事啊,那问题不大,回头我去……”

师父:“我说的不是那个。”

我声音一顿,不说话了。

“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我也听到了,我替她算了一卦。

“早在一岁时,她就已经去世了。

“徒儿,我不信你算不出来。”

我当然能算出来。

我还算出来念秋已经油尽灯枯,最多也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与其徒增伤感,不如让他安心地去。

不然死后执念太深,在这世间来回徘徊,何苦呢?

……

秋秋在一岁时在菜市场被拐,那时人贩子见她穿得好,父母疼爱,就下意识以为是个男孩。

他抱走秋秋后才发现是个女孩,一时竟脱不了手。

后来秋秋父母追得紧,他着急脱身竟在过桥时直接把秋秋从桥上扔了下去。

“24 年过去了,连秋秋存在过的痕迹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却还有人念了她 24 年。

“师父,你说我做错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了。

跟师父挂断电话了,我起身正要出去。

在关电脑时却看见之前没退的直播后台一直在闪烁。

点进去一看,发现是一大堆私信。

除了那些粉丝催我直播外,还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是昨天直播连线过的网友“菟丝子”。

“大师你在吗?江湖救急啊大师!

“大师你接不接私活啊?价钱好商量的!

“大师你看看我啊,真的有大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着她的一大串私信陷入了沉思。

看得出来,她精神状态有些堪忧。

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我回了她一句:“说正事。”

菟丝子几乎秒回:“呜呜呜,大师你终于理我了。

“是这样的,其实有事相求的人不是我,是我老板。”

6

菟丝子本名李妍。

她得到我的回应后,直接开车来到约定的地方把我接上了车。

在去她老板家的路上,她把情况仔细跟我说明了一下。

“大师,其实出事的也不是我老板,是我老板的母亲。她都七十岁了,平日里胃口并不好,吃饭一般吃个小半碗就吃饱了,可最近却很不对劲,一天要吃十顿,顿顿吃三碗,胃口大得很!”

李妍说着都有些发怵:“那位阿姨我也见过,挺和善的,可听说就因为我们老板劝她少吃点她就把老板的脸都挠花了!还骂得特别难听!”

我若有所思:“所以你们老板怀疑她是撞邪了?”

李妍“嗯”了一声。

“最主要的原因是,阿姨骂人时说的是广东话,但我老板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哪里会说广东话?”

说话间,车子驶入一处别墅区。

车子左转右转,最后在一栋中式别墅院子门前停了下来。

李妍引着我下了车,她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一个有些秃头的中年男子就带着人迎了出来。

步伐急促,看着挺着急的。

“小李,你带的大师呢?”

李妍让开,露出身后的我:“老板,这位是辛夷大师。”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把李妍拉到了一边。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

“你瞎胡闹什么?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大师?你被骗了!

“老板!你信我,她真的有真本事,那天晚上我遇到鬼打墙就是她给救回来的!”

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倒是先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我是不是骗子,待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走到他俩面前:“劳烦带个路?”

中年男人此时也不好意思起来,好歹是个大老板,也没表现得多尴尬。

他朝我笑了笑:“我姓袁,叫袁申,大师贵姓?”

我也笑:“叫我辛夷就好。”

“辛夷大师这边请。”他直接给我带了路,“我家的情况小李应该都跟您说过了,医生看了,药也吃了,可根本不管用啊。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来请你们过来看看的。”

我看了他一眼。

李妍也注意到了那个“们”。

“老板,你还请了别人吗?”

袁申点头:“我朋友还给我介绍了一位菩提观的大师,已经在里面了。”

7

李妍闻言下意识转头看了看我。

她后退一步走到我旁边:“辛夷大师,对不住啊,我不知道老板他还请了别人。”

我倒是无所谓:“没事。”

那个菩提观我有些印象,是十几年前火起来的。

道观里有本事的人不多,但挺会营销。

找了几个白白净净的小道士天天拍视频,名气倒是越来越大。

我并没有多在意这事。

没走多久,袁申就把我们带到了正厅。

一进去就听见了极为夸张的咀嚼吞咽声。

我看向正中的桌子。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饭桌前,面前堆满了吃的,正在大快朵颐。

胃口很好,好到不正常。

吃相很差,差到不忍直视。

“这是我母亲。”袁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位是青山大师。”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我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黑袍道士。

虚张声势,但确实看着比我专业。

他斜斜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袁申问保姆:“这是第几顿了?”

保姆:“第七顿了。”

我们就站在一旁看着袁母在那胡吃海喝。

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已经鼓得很高了,一般人肯定受不了的。

但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小丫头,你是个道士?”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了。

他语气随意:“你说说,袁老板的母亲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谦虚地笑了笑:“青山大师想必已经看出来了。”

他微抬着下巴:“那是自然。”

他笃定我是个装模作样的骗子,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冷哼一声:“年纪轻轻就出来招摇撞骗,真是作孽。”

我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山的话袁申没听见,他只听见了前一句。

于是立马凑过来:“青山大师!我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青山笃定道:“令堂是被猪妖附身了。”

袁申吓了一跳:“猪妖?”

他又看吃得满嘴流油的母亲,当即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一定是猪妖!

“青山大师快出手驱妖吧!”

青山依旧气定神闲,他慢悠悠伸出五个手指。

袁申立马握住了他的手,老泪纵横:“再加五万!一共二十万!大师你只要把妖怪从我母亲身体里赶出去,咱们价钱好商量!”

我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惊诧地转头看着他们。

多少?

二十万?

注意到我的目光,袁申讪笑:“辛夷大师你也是,要是你能救我母亲,也是这个价。”

我把袖子一撸:“那我先来。”

玄清观前些日子屋顶破了,下雨天还漏雨呢,眼下正缺一笔修缮款。

青山眉头一皱,反手给我拽了回来:“狂妄小辈,可知先来后到的道理!”

我扯了扯嘴角:“哦,那你先。”

8

青山还带了一个小道士,充当助理的角色。

他把外面繁杂的黑袍一脱,伸手:“给我桃木剑和镇妖符。”

小道士把东西递到他手上。

青山一手拿符,一手执剑。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一段咒语念完,镇妖符无火自燃,他猛地一抖桃木剑,将那镇妖符直直掷向袁母后背。

符纸贴上袁母后背的瞬间,她吃东西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袁申一喜:“有效有效!”

可下一秒却见袁母直接站了起来,抬手掀翻了桌子。

那么厚实的红木桌啊,她一把就掀了。

说话声音雌雄莫辨:“谁!谁敢拦老子吃饭!”

她气势汹汹转过身的时候,青山周围众人纷纷散开,独留他一人僵在原地。

青山有些慌张地从袋子里掏法宝。

一边掏一边念咒语。

可袁母的脚步却半分未停,直直地冲他跑了过来。

青山冷汗都出来了,桃木剑都拿不稳了。

在剑脱手的一瞬间,我伸手接了去。

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

“现在,我上?”

……

青山震惊地看着我,然后忙不迭点头:“你来!”

我把他往旁边一推,顺势一挽桃木剑。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吾奉三清祖师爷。赐我神威,天降五雷。”

下一秒,屋子光线骤然变暗。

李妍吓得尖叫出声。

雷光电花自剑尖浮现,朝着袁母狠狠击去。

青山怔愣在原地。

说话都结巴了:“引……引雷术?你到底是谁?”

我没空搭理他。

此时袁母已经被迫停了下来,身上雷光点点,她神色痛苦,叫声刺耳。

袁申担心极了:“辛夷大师,我母亲不会有什么事吧?这猪妖什么时候才能驱除啊?”

我哼笑:“猪妖?我何时跟你说过这是猪妖了?”

袁申下意识看向青山。

可青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敢吭声。

李妍问我:“不是猪妖的话,那是什么?”

我双手合十,引雷入体,沉声道:“是个上百年的饿死鬼!”

9

众人震惊之余,我已经拿着桃木剑欺身上前。

以剑击打在袁母的四肢躯干。

“一打天清,二打地灵,三打人长生,四打雷压煞、五打凶神恶煞!

“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袁母就猛地弯下了腰。

她神情狰狞,嘴巴半张,几秒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吼叫。

似有什么要蠕动而出。

她的对面站着袁申,李妍等人。

我目光一凝:“都闪开!”

下一秒,黑烟裹挟着惨叫从袁母口中喷涌而出。

我咬破中指,挤出一滴精血按在桃木剑上。

“往哪跑?”

黑烟一滞。

在这间隙我拽下腰间的乾坤袋,将它尽数收了进去。

大厅等光线渐渐变得明亮。

袁申骤然回神,边哭边跑过去:“妈!妈你没事吧?妈!”

他红着眼睛把袁母从地上扶起来。

袁母有些恍惚:“咋了这是?”

袁申连忙询问:“妈,你有没有哪不舒服啊?”

袁母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撑得慌。”

10

袁申喜极而泣,让人把袁母送下去休息后,这才想起来站在一旁的我。

“辛夷大师,真是谢谢你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原先瞧着您这么年轻,我还有些不太相信,没想到真是我看走眼了!大师!您别见怪!”

我没往心里去,自然也没有见怪一说。

说话间,青山与他那位助理已经收拾包袱准备开溜了。

袁申出声喊住了他:“青山大师,今天辛苦了。”

青山尴尬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贫道就先告辞了!”

他们很快消失在别墅。

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袁申冷哼一声:“亏我每年还往菩提观捐那么多钱,没想到都是骗子。”

我解释道:“那青山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修行还没到家而已。”

见我这么说,他也没再说什么了。

他伸手递给我一张支票:“大师,这是之前说好的报酬。”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袁申一愣:“辛夷大师?”

眼看着他又要再写张支票过来,我连忙阻止。

“不是嫌少,而是你这件事我尚未给你完全解决,报酬自然不能收。”

袁申:“什么?”

我绕开他,在别墅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他们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也没敢多问。

最后我在一间屋子停了下来。

我问袁申:“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袁申立马回答:“装杂物的。”

他解释道:“我们家是白手起家,以前家里并不富裕,我妈就总喜欢从外面捡东西回来,但凡她觉得还能用的东西,她都捡回家。现在我们生活好了,有钱了,可她这个习惯却一直改不掉,这间屋子堆的都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东西。”

我点点头:“那就对了。”

袁申不解。

我沉声道:“一般邪鬼恶灵不会无缘无故缠上一个人,令堂遭饿死鬼缠身,之前必然与它有过接触,你把这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袁申一听,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人推开了。

里面东西杂乱,什么都有。

我四处翻看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在架子最上方放着的一个青瓷花瓶上。

“这个。”我伸手一指,“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旁边的保姆先想起来:“老夫人出事前最后捡回家的就是这个花瓶。”

袁申问我:“大师,可是这花瓶有什么问题?”

11

我将花瓶摔碎,露出里面白色的瓶身。

那瓶身上密密麻麻用黑笔写满了东西。

“这是引鬼咒。”我看向花瓶,“令堂抱着这样的邪物一路走回家,难怪会引来饿死鬼。”

袁申听了我的话一阵后怕。

“到底是谁要害我袁家?”

我又道:“你们运气算好的。这引鬼咒能引来的可不只是饿死鬼,饿死鬼一般是由穷苦人家死后所化,它们心肠不坏,并没有害人之心,可若是引来了伥鬼,缢鬼之类的害人恶鬼,那你家怕是早就家宅不宁了。”

袁申连忙道:“大师!您得帮帮我啊!”

见我低头不语,他又说道:“价钱好商量啊!大师只要您肯出手, 价钱您随便开!”

我听笑了。

“不用, 就之前说好的就行。

“我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这花瓶已碎, 里面的引鬼咒自然没用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担心的是,既然有人盯上了你们, 那这一次不成必然还会来第二次。”

袁申:“大师……”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平安符递给他。

“喏, 把平安符分给家人, 一人一个, 贴身戴着。

“那洗澡的时候……

“放在浴室门口。

“好的好的。”

我走到门口, 转身叮嘱他:“这段时间小心点,有事联系我就行。”

袁申一直把我送出门, 对我的态度跟之前相比简直天翻地覆。

“大师辛苦了, 大师慢走, 没事常来坐坐。”

我脚步一顿, 指着他放在大门口的发财树。

“看你人不错,我提醒你一句,这棵发财树有些挡财运了,你趁早挪一挪。”

袁申一愣, 立马道:“谢谢大师!现在我就让人去挪!”

12

李妍又开车把我送了回去。

路上, 她心情很好,一直跟我道谢。

我看了她一眼:“你跟我道什么谢?”

她笑了笑:“这次能请得辛夷大师出马替老板排忧解难, 是我运气好,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在争部门主管的位置……”

我也笑了:“挺好, 这次应该稳了。”

她把我送到地方。

临下车时,我扔给她一个平安符。

李妍愣了一下:“这是?”

“挂在车上, 保平安。”

李妍拿着平安符, 愣了好久。

身后的车子开始疯狂按喇叭了。

我关上车门:“快回去吧。”

看着李妍的车子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一进门, 就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黑影。

我吓得差点一个雷劈过去了。

黑影转过身:“逆徒,回来了?”

我无语:“师父,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说你私闯民宅了。”

他慢悠悠走到我旁边坐下。

“刚刚我可都看到了, 徒儿啊,你这段时间人情味多了不少。”

我扯了扯嘴角:“谢谢啊。”

“好事啊,好事。”

师父看起来心情不错。

此时天都已经黑了。

师父跟我面对面喝了一杯水后,站了起来。

“走吧。”

我一愣:“去哪?”

师父看着我:“方才我算了一卦,已经算出了那位秋秋小友最后丧生的地方。

“咱们现在过去,天亮应该能到。

“我们力量微薄, 但总能替她念一段往生咒的。”

我抬头看着他, 久久没说话。

师父笑道:“你这人看着冷淡,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实际上却是最容易想太多。

“走吧,不然你今晚怕是睡不着喽。”

我忍不住笑了:“谢谢师父。”

13

替秋秋念完往生咒回去的路上。

师父问我:“辛夷啊,这么多年你一直没给自己算一卦, 你要是想算,亲生父母怕是早就找到了。”

我靠在窗上,没说话。

师父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了。

分开的时候, 我喊住了师父。

“师父,您替我算一卦吧。

“父母,我现在有点想找找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