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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魍魉林女妖

第 30 节 魍魉林女妖

相公高中了状元。

为了迎娶丞相之女,他将我骗到魍魉林,推入深坑。

传闻魍魉林中有女妖,貌美嗜杀,凶残无比。

他笃定我再也回不去了。

可等他走后,藤蔓攀上我的四肢,娇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世人皆知魍魉林中有女妖,却不知这女妖是双生……”

“姐姐,好久不见。”

1

“听说了吗?前几天有三个猎户误入了魍魉林,今天一早他们的尸骨在山下被发现了!”

街边的小贩窃窃私语:“据说被发现时,尸体被吸干了血,太惨了!”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

身旁俊秀儒雅的男子安抚我道:“大抵都是骗人的,数年前我进京赶考路过魍魉林,安然无恙从里面出来了。”

我笑了笑:“是相公吉人自有天相。”

说着,我正要挽上相公梁齐生的手臂,他却不动声色地退了退。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梁齐生已经面带微笑快步往前迎了上去。

他停在了一顶轿子面前:“师姐,你也来看这灯会吗?”

那是王丞相的女儿,王怜儿。

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梁齐生称王丞相一声老师,叫王怜儿师姐也是合情合理。

那位贵小姐并没有下轿,只轻轻掀开了轿帘。

她露出半张脸,看了眼梁齐生,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神情淡淡,似乎兴致并不高。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不由一愣。

“这位是?”

梁齐生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王小姐打量的视线。

“家中奴婢粗鄙,不懂礼数,师姐勿怪。”

王小姐点头:“无妨。”

语气平平,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于她而言,我似乎不值一提。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我却听得清楚。

我看着梁齐生挺拔的背影,心里只有他那句“奴婢”……

2

我不是梁齐生的奴婢,而是与他拜过天地的娘子。

三年前,梁齐生进京赶考与我结识。

我倾尽家财助他,帮他在京城站稳脚跟,结识权贵,到如今高中状元。

而我也从他的娘子变成了奴婢……

许是察觉到我兴致不高,回到家中,梁齐生将我揽入怀里。

“娘子别生气,我是为了我们今后着想。”

“若是让师姐看到我们街头同游,回去同老师说我耽于女色,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蹩脚的借口。

也难为他想得出来。

他又耐着性子哄了我许久,我才渐渐放下心中的芥蒂。

这三日,梁齐生待我温柔如初,甚至比以前对我还要好。

他总说要补给我一个令全天下人都艳羡的婚礼。

三日后,梁齐生邀我爬山赏景。

他拉着我,顺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上走。

山林中雾气越来越重,重到我忽略了路经经过的一个小石碑。

上面写着,魍魉林,慎入。

3

“婉娘你莫要怪我!”梁齐生狰狞着脸将我一把推下深坑。

原本清秀俊俏的面容此时形如恶鬼。

若有第三人在场,绝对认不出他是那光风霁月的年轻状元郎。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恨声问道:“梁齐生!你就没有心吗?!”

“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已然听不进任何话,只一根一根掰开了我的手指。

我抓得太紧,梁齐生下了死手,狠狠一掰。

指节脆响,竟被他生生掰断了。

“是你挡了我的路。”他低声咬牙说着,“丞相已经许我大好前程,只要我娶了他的女儿!”

“婉娘,你不是说爱我吗?那就再帮我一次!”

“只要你死了,我这辈子就能飞黄腾达了!”

“婉娘,我会记得你的大恩的!”

最后一句说完,他狠狠扯开了我的胳膊。

我再没有了支撑,整个人坠入深坑,指甲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划痕。

梁齐生颤抖着向后摔在地上。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山林里雨声一片。

无数山石滚落到深坑底下,发出沉闷声响。

梁齐生咽了咽吐沫,狠狠抹了一把脸,踉踉跄跄爬起来往山下走。

他似乎在自我安慰:

“不能怪我,只怪你自己出身太低!”

“这里是魍魉林,有野兽,有女妖你活不成的,活不成的……”

他也怕这些东西,慌不择路地奔下了山。

……

在坑底不知道躺了多久。

直到娇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姐姐,你输了哦。”

血红藤蔓蠕动着缠上了我的腰肢。

我无奈出声:“绮英,别乱摸。”

藤蔓从我身上退去,一袭红衣银发的美艳女子渐渐现形。

她弯下腰,头发垂落在我的脸上。

“梁齐生他终究还是负了你。”

我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身上摔得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衣服变成了一袭青衣。

我从地上坐起,看着那女子扯了扯嘴角:“绮英妹妹,看我笑话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4

众人皆知八方山魍魉林里有女妖。

貌美嗜杀,生性凶残,闯进魍魉林的凡人几乎九死一生。

无数除妖师前赴后继赶来除妖,可几乎都无功而返。

没人知道,魍魉林女妖不止一个。

我跟绮英自有神志起就一直一起修炼,她是血藤,我是木荷。

四年前,一个书生路过,绮英本想杀了他当养分。

是我拦了下来。

我说:“他昨夜靠在我树根下读了一宿的书,怪有趣的。”

因为有趣,我便多关注了他。

所以在他穷困潦倒时,我变作一个落魄的商户之女,给他银钱让他进京赶考。

日子太无聊,我把他当成了乐子,我想看看,他这个小书生到底能走到哪?

他对我万般感激,就差把心剖出来让我看了。

“婉娘,我梁齐生在此起誓,今生绝不负你。”

他说得情深意切。

我从没见过这么俊俏温柔的男人,对他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我离开魍魉林时,绮英笑得直不起腰。

“男人的话你居然也信?哈哈哈哈哈!”

“姐姐,咱们打个赌,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事实证明。

她赢了。

成亲三年,我多多少少付出了真心,而梁齐生在我的帮扶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考上了功名,还攀上了丞相王成安。

我这个糟糠之妻于他而言就不再是贤内助,而是绊脚石了。

初遇时的魍魉林,是他给我选的葬身之地。

还真是,贴心。

5

绮英问我:“你不去报复吗?”

我笑了:“我这么记仇的人,自然要报复。”

只是现在,梁齐生还什么都没有呢……

报复,得在那人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春去秋来,魍魉林中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我也忘记究竟过了多少年了。

直到绮英拿着一张纸走到我跟前。

“姐姐你看。”

她纤细的手指在纸张上慢慢扫过:“丞相大人添了个外孙,说是要请全京城的人喝喜酒呢!”

……

我要去讨债,绮英也要跟着。

她说她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狠得下心。

我觉得她是寂寞久了,想找点乐子。

可等到了梁府我才发现,这债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好讨。

梁齐生在王丞相的鼎力提携扶持下,短短几年就升任礼部侍郎。

如今喜得麟儿,不管是看在梁齐生还是王老丞相的面子上,前来祝贺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这场喜宴也办得极为热闹。

在梁府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后,我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直到奶娘眉开眼笑地抱着那小公子出来,绮英惊讶到叫出了声。

“竟是文曲星转世,姐姐,你可真是倒霉呢。”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是啊,还真是倒霉。

梁齐生这儿子竟是文曲星转世,一出生就受天道庇佑。

而身为至亲的梁齐生我是万万动不得的,若是因此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历劫,天道不会放过我。

“还真是麻烦呢。”

我呢喃道。

绮英低笑了两声:“这梁齐生的命可真好。”

“先前有你护着,现在有儿子护着。”

她话锋一转:“不像我,孤零零在魍魉林里待了好些年,姐姐也不回来看看我……”

我忍不住失笑:“你又来。”

绮英看着院子里被众人环绕着的小公子,眸光微闪。

“姐姐,我先来来替你试试。”

“不可!”

我话音未落,绮英已经出手了。

她手指微扬,一根细小松针便疾速朝着那婴儿的身上刺去。

还没能近身,那松针就化为粉尘,与此同时耳旁传来绮英的一声惊呼。

她捂着流血的手指,神情诧异。

“这天道,好生厉害。”

6

放弃复仇?

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向来是个极记仇的一个人。

梁齐生敢负我,那我必定要千百倍地还回来。

那如果,梁齐生不再是这孩子的父亲了呢?如果这孩子今后的人生轨迹与梁齐生毫不相关了,那这天道还会不会护着他?

我很想好好验证一下。

一个月后,我以孤女身份进了梁府当丫鬟。

刚被嬷嬷领进后院,就见另一胖嬷嬷神色焦急地走了过来,她问道:“陈医师呢?夫人腿疾又犯了,疼得厉害。”

“陈医师不在吗?我并未看到他。”胖嬷嬷急得乱转,“这可怎么办?自从生下小公子,夫人的腿疾就愈发严重,这几日整宿整宿睡不着呢!”

她说着就要去外面寻大夫,我在这时站了出来。

“嬷嬷,我可以试试。”

她脚步一顿,转头惊讶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低着头,声音轻稳:“女婢婉儿,家中老母在世前,曾卧床多年,我以前跟着一乡野药师学过一套按摩手法,对于治疗腿疾很有用,嬷嬷不妨让奴婢试试。”

那嬷嬷打量了我好几眼,最后一咬牙:“你跟我过来。”

跟着她左拐右拐,又被好几个丫鬟搜过身后,我被带到了王怜儿面前。

时隔多年,我又再次遇到了她。

她与我印象中那个俏丽温雅的女子不太一样了。

王怜儿身材有些圆润了,此时正斜斜地倚靠在美人榻上,神情痛苦。

嬷嬷推了我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我低声应是,慢慢上前,半跪在王怜儿身前。

暗暗汇集妖力于手掌,朝着她的双腿覆了上去,轻轻按压起来。

王怜儿痛苦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刻钟后,她神情诧异地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手法?”

嬷嬷忙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她弄疼你了?”

王怜儿摇了摇头:“不,她按得很舒服,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

嬷嬷大喜:“太好了!”

按摩完毕,我默默起身退至一旁。

王怜儿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抬眸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婉儿。”

“以后,你就留在我院子里。”

7

我日日为王怜儿捏腿按摩,在我的妖气浸润下,她的腿已经不再那么疼了。

整个院子的人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胖嬷嬷姓徐,是王怜儿的乳娘,王怜儿出嫁时跟着一块从丞相府过来照顾她的。

她把王怜儿看作亲骨肉,自然不忍她受这腿疾之苦。

我让王怜儿的腿疾有所缓解,徐嬷嬷对我的态度更是温和。

“婉儿,以后有事直接来寻我,徐嬷嬷给你撑腰。”

她笑呵呵地拉着我的手:“以后还得更加尽心尽力为夫人做事。”

“那是自然。”我点头。

说罢,我试探着问道:“嬷嬷,不知夫人这腿疾究竟是怎么……”

还没问完,徐嬷嬷就皱了眉:“问这个做什么?”

我忙解释:“之前那位医师教过奴婢,知道病症才能对症下药,奴婢只是想让夫人的腿能更好痊愈。”

徐嬷嬷神情缓和了不少,她叹了口气:

“罢了,这事也不是不能说……”

她说王怜儿的腿之前是好的,直到十七岁那年,也就是梁齐生高中状元的那年。

王怜儿受邀登山赏景、吟诗作对,却不想在中途迷路摔下险坡,双腿摔坏了。

因为这场意外,王怜儿大受打击。

而原先已经定好的亲事也黄了,王丞相心疼女儿,直接榜下捉婿,找了当时一穷二白的梁齐生入赘,助他直上青云。

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善待他女儿。

“不过幸好,姑爷性格宽厚,待小姐极好,老爷也放心了。”

徐嬷嬷一时感慨,还用了以前的称呼。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叹了一口气:“夫人那边离不开人,我先走了。”

“嬷嬷慢走。”

回去自己屋子的路上,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意外?怎么可能是意外?”

登山赏景,这事实在太熟悉了。

要说这里面没有梁齐生的手笔,我根本不相信。

其他丫鬟都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但我不用。

王怜儿特意让徐嬷嬷给我准备了一间房,算是特殊照顾。

可我刚推开门,一盆凉水直接迎头淋了下来。

“哟,你怎么成落汤鸡了?”

嘲笑声传来,是在王怜儿院子里伺候的大丫鬟。

我抬眸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我床上坐起来:“贱人,别以为夫人重视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来夫人身边五年了,新来的丫鬟哪一个不是对我毕恭毕敬?”

我看了眼她背后,床上的被子被剪得稀碎。

“下次看见我,记得叫声姐姐。”

她这是特意来敲打我的。

也许是觉得我被吓到了,大丫鬟冷哼一声,颇为得意地从我身旁走过去。

就在她要出门的瞬间,我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让我叫姐姐,你也配?”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正要发火,却发现房门自己被关上了。

我的眼睛慢慢变绿,女人的身体开始冒出黑烟。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声音传不出分毫。

顷刻间,化成一摊血水。

事实上,只要我不对他们一家出手,天道根本不会制约我。

我的确伤不了梁齐生和王怜儿,可这小小丫鬟的命,我还没放在眼里。

绮英从暗处走出来:“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睚眦必报。”

我笑了笑:“妹妹还是一样爱看热闹。”

8

绮英化身舞姬,在京城最大的青楼玲珑坊里一跳成名。

不出几日就成了玲珑坊的花魁娘子,名动京城。

“今日,梁齐生来玲珑坊了。”绮英倚在墙上,笑道,“姐姐,他倒是很会装模作样。”

“那么多官员,就他不动如山,说什么家有贤妻,不能放肆。”

“可他看我的眼神可着实不清白。”

我伸手抚摸上她的肩膀:“委屈妹妹了。”

绮英眨了眨眼睛:“不委屈,有趣得很。”

她轻轻挥手,我身上的湿衣裳就变成的一身崭新的裙装。

绮英慵懒地靠在我身上:“这是京城最时兴的衣服,姐姐喜欢吗?”

“喜欢。”

我想起我跟绮英刚刚在魍魉林化形没多久,只是两个初生的小妖精,绮英就总喜欢满山跑。

她看见好看的花总会采回来,说是给我做衣裳。

还会把那些修为低下的蝶妖抓回来,让她们给我表演跳舞看。

想到这些,我也忍不住笑了。

绮英在这没待多久就走了。

……

身边的大丫鬟趁着半夜居然跟着男人跑了,这事让王怜儿很生气。

但少了一个丫鬟,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没过多久就抛诸脑后了。

几天后,我在家里碰到了梁齐生。

当时我正要按时去给王怜儿按摩,却被徐嬷嬷拦在了外面。

“今日老爷休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去打扰了。”

我乖巧等在门外,可妖力却能感知到屋内发生的事。

梁齐生比以前更加风度翩翩了,他留了胡子,打理得清爽干净。

去掉了一身的穷酸气。

他握着王怜儿的手,眼睛都红了:“夫人,你受苦了。”

“为夫不能常伴你左右,心中实在有愧。”

王怜儿拍了拍他的手:“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一副夫妻情深的样子。

我敛了敛神色,收回了妖力。

梁齐生从里面出来时,从我旁边经过。

我看见他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不动声色擦了擦手。

他在我身边顿了顿,视线扫了过来:“新来的?”

我变换了容貌,他认不出我。

“是。”

“叫什么?”

我应道:“婉儿。”

梁齐生皱了眉:“这个名字不好,换一个。”

“是。”

……

绮英说,梁齐生开始对他示好了。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王怜儿现在的样子,他看着就倒胃口,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折磨呢。”

这人,还真是坏啊。

9

梁齐生这人太坏了,坏到我忽视了他的聪明。

他能考中状元,思想就绝非旁人能比。

我似乎好久没有收到绮英的消息了。

当我在去找绮英的路上被一群捉妖师围堵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我大意了!

伏妖大阵将我死死压在底下。

那群该死的捉妖师一个又一个招式法宝往我身上扔。

我被打得来了气,开始强行冲阵。

直到身受重伤才终于从他们手下逃脱。

脑中思绪万千,绮英呢?

她怎么样了?

我拖着重伤的身体去往了玲珑坊。

却在绮英的房门口生生停了下来。

我看见,梁齐生在跟绮英说话。

“她跑了,应该会来找你。”梁齐生搂着她,“她竟真是一只妖,若不是你提醒,我怕是会有大麻烦。”

“如今她已重伤,只要你能杀了她,你就是魍魉林的霸主了。”

绮英笑了:“齐郎,还是你替我着想。”

“这一山不容二虎,青婉走了倒也罢了,偏偏又回去了,这真是让我好生头疼。”

“不除了她,我心不安啊。”

梁齐生笑了:“你我所求一致,不愧是知己。”

……

再多的我也听不见了。

我得在绮英没发现我时赶紧跑。

绮英背叛我了吗?

看起来的确如此。

毕竟,妖怪又有多少姐妹情深?

说不出此时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

妖怪也会伤心吗?这好像比当初被梁齐生推下深坑还要让我难受。

我的妖力不足以支撑我跑回魍魉林,我只能退而去寻找其他安全的地方。

最终,我晕倒在一个医馆的后巷里。

昏迷前,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把她带上来,回府。”

我没想到最终救了我的会是王怜儿……

10

王怜儿把我藏在了王丞相家地牢。

我养了半个月的伤才勉强恢复一些。

这日,王怜儿戴着斗篷,坐在木轮椅上,被徐嬷嬷推着走进了地牢。

她垂眸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啊……”我想了想,“是你家的小丫鬟啊。”

徐嬷嬷怒骂:“还不说实话!你那一身伤根本就不同寻常,而且你居然还死不了,我看你压根就不是人!”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们夫人究竟想干什么?”

我抬头跟王怜儿对视。

几秒后,我笑了:“夫人,我们以前见过的。”

王怜儿愣了一下,皱眉道:“我并没有印象。”

我抬手一挥,一个泛着绿色荧光的镜子凭空出现。

徐嬷嬷大惊,下意识就要开口。

可却发现自己不仅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出。

王怜儿却半点异样也没有。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惧:“你到底是谁?”

我指了指镜子。

镜子中浮现了好几年前,京城街上的场景。

梁齐生与轿子里的美娇娘谈笑风生。

而他身后的青衣女子形单影只。

“那时候,梁齐生说我是他的婢女。”

王怜儿猛地看向我:“居然是你。”

“是我。”我承认,“而且我当时也不是他的婢女,而是他的娘子。”

“对了,我还有一个名声大点的名号,你应该听过。”

我扬了扬唇,眼睛变成了碧绿色。

“京城的人称呼我为,魍魉林女妖。”

……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

我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给王怜儿听了。

从相遇相识相知,到后来陪他入京,助他成名,再到最后被他蒙骗,设计。

徐嬷嬷不知道什么被吓晕倒在了地上。

整个地牢如今就只剩下我与王怜儿。

她惊疑不定,显然是对我方才所说的话并不相信。

我从地上站起来,伸手一挥,牢房的铁链应声而断。

王怜儿扶着木轮椅的手猛地攥紧,强行掩饰心里的紧张:“你想干什么?”

我慢慢走近她,伸手抚上她煞白的脸,怜惜道:“你以前真的很美。”

王怜儿浑身一震,脸上一丝羞愤闪过。

我恍若未觉:“我还听说,你曾是京城第一才女,是无数青年才俊仰慕的对象。”

“可你怎么会看上梁齐生呢?”

“别说了!”王怜儿终是忍不住低喝。

我半点没停:“因为你的腿。”

“你的腿伤了,梁齐生就成了你最好的选择。”

“他有相貌,有学识,但家境贫寒,没有靠山。而你们王家可以做他最大的靠山。”

王怜儿恨恨地看着我:“所以呢?”

“所以……”我弯下了腰,侧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好好想想,梁齐生为什么命这么好能直接一步上青云。你要想想,你这腿,究竟是怎么伤的……”

王怜儿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脸色阴沉到吓人。

她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她肯定能听懂。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笑着在昏暗的牢房里隐匿了身形。

我知道,对于王怜儿来说,梁齐生温柔顾家,前途远大,是她能得以依靠下半辈子的人。

即使她内心已经相信了我说的往事是真的,她也不会做什么。

只是忍气吞声,跟梁齐生继续过下去。

毕竟,他们才刚刚有了一个孩子。

但如果,王怜儿要是真能查出来自己的腿变成这样跟梁齐生有什么干系,她就绝不会再沉默下去。

她的这辈子毁了,是个人都会疯的。

尤其是她这样的天之骄女。

离开之前,我给她留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想找我,折下你房间的那棵菊花的叶子就行,我想,我们应该会合作得非常愉快。”

11

三天后,王怜儿来找到了我。

她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

就算她没有查出当年真相,也应该察觉到了端倪。

她还没说话,我就笑了:“你今天的日子选得好,我有一出戏想让你看一看。”

说罢,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抓着她的胳膊腾空而起,化作一团青烟很快消失不见。

我带她来到了玲珑坊。

她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脸色直接涨红了。

想立刻离开,偏偏不良于行。

她骂我:“你是在侮辱我吗?”

我笑了:“哪能啊,请你看戏呢。”

我把她带到最顶楼的房间里,朝面前的窗户挥了挥手,她便能看见对面房间的情形了。

一身姿颀长的男子斜斜地靠在一美人怀里,抬起下巴去叼她手里的葡萄。

活色生香。

可王怜儿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因为躺在那的男人是她的相公,梁齐生。

美人一边给他喂食,一边跟他说话。

抬眸往这边看了一眼后,话锋一转:

“齐郎,你说,我与那丞相家的千金谁更美啊?”

梁齐生低低地笑了:“自然是你美。”

“她如今就是个废人,哪里能跟你比?”

王怜儿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是谁?”

我回答:“我妹妹。”

王怜儿看向我:“你让你妹妹做这种生意?!”

眼神里带着不满。

这大小姐倒是天真。

“皮囊而已。”

轻柔的女声自我们身后响起。

绮英晃动着身体,慢悠悠走过来:“妖怪的皮囊成百上千,区区皮囊,难为大小姐关心了。”

王怜儿震惊地看着与对面房间美人一模一样面孔的绮英。

绮英朝她笑了笑:“戏还没完,先看戏吧。”

对面的美人皮囊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

她抚摸着梁齐生的眉眼,叹道:“王怜儿也是倒霉,爬个山也能摔下来。”

“不过齐郎~她真的是自己摔下来的吗?”

梁齐生笑得越来越放肆。

他握住美人的手腕不停摩挲,语气得意:“自然不是。”

“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

“你不知道,当时她摔下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惊吓过度昏过去了。”

“是我用石头亲手砸断了她的两条腿。”

“如若不然……”梁齐生冷哼一声,“她一身傲骨,哪里肯嫁给我?”

12

王怜儿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

绮英把玩着我的头发:“姐姐,我们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跟着她离开了房间,绮英带我在京城的街上四处逛了逛。

“绮英,梁齐生没怀疑你吧?”

“没有。”绮英伸手拽了小贩的一根糖葫芦,“我的演技,姐姐还不放心吗?”

梁齐生以为绮英背叛了我,实际上,我们算计的始终只有他。

人会对看不到的威胁充满恐惧,而对看得见的威胁则不再那么害怕。

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只有先暴露在他面前。

绮英替我搭好了戏台。

梁齐生以为把握了我的动向,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找到了一伙实力还算不错的捉妖师蠢蠢欲动,他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

后来我发现,我受的那一身伤,居然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王怜儿居然有些同情我。

强者同情弱者,当我处于弱势时,她对我的话也不再那么抵触,会试着相信。

我才能那么轻易地挑拨他们看似坚不可摧的情谊。

……

等我们回到玲珑坊,王怜儿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甚至坐在绮英的梳妆台前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见到我的那一刻,她直接开口:“你想怎么合作?”

我勾了勾唇角:“很简单。”

“你帮把梁齐生杀了,我帮你把腿治好。”

王怜儿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亏的不是吗?”我走到她身边,“杀了梁齐生也是在为你报仇啊,治好了腿,你的人生就能重新开始了。”

王怜儿没说话,神色淡淡地看着我。

“以你的能力,杀一个凡人好像不难。”

“是不难。”我叹了一口气,“可你的儿子可不是一般人。”

我把文曲星转世的事跟她大致说了一下。

王怜儿听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她说:“所以,你想让梁齐生跟我儿子断了关联。”

“王大小姐真是聪明。”

王怜儿笑了笑:“既如此,这场交易我确实不亏。”

绮英微挑了眉,试探着问道:“所以?”

“成交。”

13

转眼又要到科考季。

这日梁齐生下朝回家,婢女来唤他,说是夫人找。

梁齐生忍着不耐,来到了王怜儿的院子。

在抬脚迈进屋子的那一刻,立刻又收敛了神色,变得如沐春风起来。

“夫人,你找我吗?”

虚伪……

王怜儿看着他的脸,心里暗自鄙夷。

抬头朝他笑了笑:“我爹让人来传话了,说好久没见我了,让我们回去吃顿便饭。”

梁齐生点点头:“也好。”

他任由婢女为他脱去官袍,然后又到小小的摇篮床边捏了捏小婴儿的脸,拿着拨浪鼓逗他玩。

逗弄没一会儿,王怜儿就命徐婆婆来把孩子抱走了。

“他该吃饭了,待会该哭了。”

徐婆婆抱着孩子出去了。

一出门,她就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小婴儿脸上擦了擦。

“小公子,咱擦擦脸,沾上脏东西了。”

……

次日,梁齐生就带着王怜儿回了丞相府。

王老丞相很高兴,抱着外孙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用过午膳,王丞相留梁齐生在书房说话。

王怜儿抱着孩子去了后院。

“母亲,我出阁前的屋子没动吧?”

王老夫人笑了:“没动,定期让人洒扫着呢。”

说罢,她又问:“要不留下来住几天?”

“几天?”王怜儿反问,“我其实是想住着不走了的。”

王老夫人嗔怪:“这孩子,尽说胡话。”

梁齐生从王丞相的书房出来后,整个人红光满面,兴奋极了。

以至于临离开前,王怜儿说要带儿子在丞相府多住几天,他也欣然同意。

“好好好,你多陪陪二老,我过几日再来接你。”

梁齐生走后,王怜儿看着渐行渐远的轿子,喃喃自语:

“没这个机会了。”

14

梁齐生之所以这么兴奋,就是因为王老丞相举荐他主持举办今年的科举会试。

如果办得好,那他前途坦荡,升官有望啊!

梁齐生恨不得整天泡在礼部。

更别说想起来去接王怜儿回府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办好会试,结果却在一个月后的会试开考第一天,天法司冲进了礼部将他直接押入了大牢。

梁齐生整个人都懵了。

“罪名呢?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是礼部侍郎,我岳丈是王丞相,你怎么敢这般随意对待我?”

没人回答他。

直到第二天,才有官员过来通知他。

有人状告他会议舞弊,买卖试卷。

梁齐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大人,空口无凭的事,你怎么敢这么将我定罪?”

那大人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们没有证据了?”

“今日一早,我们在你那玲珑坊的红颜知己绮英处搜到了一份会试考题。”

“这才刚开考,试题怎么会传出去?梁大人,您说对不对。”

梁齐生猛地抬头:“你说谁?”

“绮英……我要见她!你让我见她!”

大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绮英姑娘受不了刑讯,已然自尽了,倒是个烈女子。”

“只是死前已然认罪,说是替你藏着的。”

“梁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梁齐生怒吼:“诬陷!这是诬陷!”

“绮英怎么可能死!他妈的那是一只妖怪!妖怪怎么会死?!”

大人神情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轻轻摇了摇头。

好好的人被刺激得精神都有问题了。

他不欲再与梁齐生多说,转身要走。

梁齐生见状也顾不上发疯,直接扑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位大人!麻烦能不能替我给我岳丈带句话!让他想想办法救救我!”

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王老丞相?他一早就进宫去了。”

听了这话,梁齐生悬了好久的心才落下来。

太好了。

岳丈一定是去给他求情了。

他一定会没事的……

15

牢房之外,我朝绮英笑了笑:“又毁了你的一个皮囊。”

“那姐姐要不要给我补偿?”

“自然是要的。”

……

梁齐生以为他会等来无罪释放的消息,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发配边疆。

“知足吧,王老丞相求了好久的情才保下了你这条命。”

“我不信!”梁齐生彻底疯了,“你让我见见他!还有我夫人和儿子,王家不会不管我!”

“夫人儿子?”那人笑了,“以后,你可就没有夫人儿子喽!”

梁齐生这罪太重,王丞相用了大半辈子的功劳苦劳相抵,才换下他的一条命。

王老丞相即将辞官离京,他向陛下保证,以后王家不会与梁齐生有任何关系。

女儿与梁齐生和离,且会试之前就一直在王府,并不知晓其所作所为。

小公子也即将改为王姓,今后由王家抚养,梁齐生不再是他父亲了。

陛下宽厚,同意了王老丞相的恳求。

……

梁齐生被押送出京,与王家举家离京是同一天。

王怜儿坐在马车里,抱着孩子,看着那原本身材英挺的男人弯着腰,佝偻着身子被人押着往远处走去。

她放下了车帘,低头亲了亲孩子。

眼角一滴泪缓缓流下,隐匿在襁褓里。

16

流放的队伍途经魍魉林。

突然乌云密布,阴风阵阵。

官兵有些害怕:“听说魍魉林里有女妖,咱们要不绕路走吧。”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去了。

但一直沉默的梁齐生在听到“魍魉林”这个词时却突然发了狂。

“绮英!你给我出来!”

“青婉,我知道你也在!”

“贱人!妖孽!”

他疯狂推开押着他的官兵,直直往林子里冲。

官兵下意识去追,却在魍魉林石碑前生生停下。

“还追吗?”

有人咽了口口水:“这林子看着真的很邪乎。”

他们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人咬牙道:“走吧!”

“反正这群犯人也大多不能活着到达北边,死在哪不是死。”

“别把兄弟们的命搭进去了。”

官兵们收拾东西,直接跑路了。

梁齐生在闯进林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

但当他转头想回去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他不停地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一般。

深夜魍魉林中光线昏暗,迷雾萦绕,乌鸦啼叫扰人心智。

梁齐生没跑一会儿就精疲力尽。

他想停下歇一会儿,却抬脚落了空,他滚进了一个深坑。

意识消散前一刻,他想的是:这个坑好熟悉,几年前,他好像带个女子来过这。

梁齐生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发现自己全身被埋在了泥土里,只剩下脑袋还露在外面。

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女子的娇笑声。

“醒了啊。”

“听说你在找我们。”

身着青衣与红衣的女子坐在树上,青丝银发披散在背后,光着脚荡啊荡。

很美, 也很诡异。

梁齐生费力发出声音:“青婉……绮英……”

绮英娇笑道:“有何指教, 我的小养料?”

梁齐生恨恨地看着她:“你居然背叛我!”

绮英笑得直不起腰:“别!别这么说,我从没跟你一条心过, 哪里会背叛你?”

我从树上飘落在他面前。

梁齐生的眼里满是恐惧:“婉……婉娘……”

“婉娘你放过我吧, 我当初也是身不由己!”

“婉娘你忘记我们当初的情谊了吗?”

低头对上他强忍怨恨的目光, 觉得可笑。

“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负了我, 那我就杀了你。”

“很公平, 我啊,可是一只好妖怪。”

梁齐生冷哼一声:“杀我?你杀不掉我的!慧灵寺的方丈大师曾说过,我儿子是文曲星转世, 我也受仙家庇佑,你杀不掉我的!”

如若不然, 他也不敢就这么冲进魍魉林。

我听到这话, 也笑了。

“是啊, 原先确实杀不掉。”

“可你现在, 不是文曲星的爹了啊。”

梁齐生瞳孔骤缩, 整个人如坠冰窖。

“你说什么?”

绮英蹲下来, 拍了拍他的头。

“你说, 文曲星的娘要杀文曲星的爹, 这天道到底帮谁啊?”

“当然是, 帮有理的那方喽。”

毕竟活下来的人可是要把文曲星抚养成人。

王怜儿曾是第一才女, 家学渊源深厚, 为人处世也面面俱到。

天道不选她,那就是眼瞎了。

“王怜儿那个贱人!竟是她害了我!”

“贱人!我要杀了她!”

我听得皱了眉, 抬手一挥。

梁齐生的身体便再次下陷, 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土里。

土中似有东西蠕动, 它们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在里面扎根,汲取养分,把他变得四分五裂……

梁齐生被我们栽在了树下, 成了我与绮英的养料。

绮英时常抱怨。

“当初就不该把他栽在树下,我现在感觉我的根都是臭的。”

绮英是真的很嫌弃他。

17

我与绮英又在这魍魉林中为非作歹了许多年。

日子过得时而充实时而无聊。

就在我们以为不会再出现什么新乐子的时候, 有一个清秀书生经过魍魉林。

绮英来了兴致:“哟,我们姐妹俩恶名在外,居然还有人敢从这里过。”

“姐姐,我们去瞧瞧。”

我们把那小书生掳来, 本以为他会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却不想他却异常淡定。

他的眼睛很亮, 就这么直直地跟我们对视着。

绮英觉得奇怪:“小书生,你不怕我们吗?”

小书生摇了摇头,反问:“你们就是魍魉林女妖。”

“是啊。”

小书生闻言, 后退一步,双手抬起,朝着我们行了个礼。

我忍不笑了:“怎么现在开始求饶了?”

“没有。”

小书生依旧否认,他又说:“家母说魍魉林女妖曾治好了她的腿, 让我特意来谢谢两位。”

“你母亲?哪位?”

绮英记性不好,已经不记得了。

我却问他:“你姓什么?”

“小子姓王……”

“啊。”绮英想起来了。

她侧头在我耳边轻声道:“是那个小文曲星。”

“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

人家确实有有恃无恐的本事。

我与绮英亲自把他送出了魍魉林。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中。

绮英笑了:“姐姐,你说他知不知道他父亲刚刚就埋在他脚底下?”

——

全文完